顏珠走進了倉庫。祝皓婷和喬越跟在她的身後。

啪!

天花板的燈開了。

倉庫內充斥著一股沉悶的味道。顏珠好奇地打量四周,隻見一排排陳列著整齊商品的貨架向裏延伸,沿牆則疊放著一排周轉紙箱。她悄悄地環視了一下,沒有看見她心心念念的曲曲羅蘭泡芙。

她的同學季淳飛站在那裏。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關係,他的臉龐看起來很蒼白,雙眼無神,一貫的無精打采。一個男人從貨架間走了出來,他看起來四十多歲,應該就是季淳飛的叔叔了。

季淳飛說:“他們來了。”

祝皓婷立刻開口道:“叔叔好。”她的聲音很脆,在倉庫裏有種嗡嗡作響的回音。應付大人這種事上,祝皓婷的反應一直比她快。顏珠和喬越也跟著向他問好。男人的目光掃視著他們,臉上沒有表情,“你帶來了三個人。”

“是的,正好都是我的同學,都是特意為了泡芙來的。”季淳飛說道。

一聽到泡芙,顏珠的臉頓時有點發燒。雖然顏珠還是個小學生,但她心裏總認定自己已經長大了,特意找同學走後門拿限量款零食這種事,這麽公開說出來似乎也有點丟臉。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祝皓婷和喬越,喬越也和她一樣有點局促,祝皓婷卻依然保持著標準的禮貌微笑。

“好。”男人又問道,“食用了多少天?”

“一個月。”季淳飛說,“根據我的觀察,他們都持續表現出了對那款口味泡芙的強烈渴望和搜集行動力。我認為已經達到實驗的初期症狀。”

“實驗?”顏珠疑惑地發問,“什麽意思呀?”

喬越說:“季淳飛,你的意思是試吃員對嗎?”

祝皓婷睜大眼睛,沒有說話。

季淳飛沒有回答喬越,他繼續對他叔叔說道:“安委會的人最近一直在學校附近出沒。我建議處理完三個症狀者後立刻撤離。”

又是聽不懂的話,顏珠越聽心裏越犯嘀咕。

祝皓婷開口問道:“症狀者是什麽意思?”

“就是持續的幸福。”季淳飛看向他們。從剛才開始,他的說話語氣就不再像是屬於這個年齡的小學生,他的語氣陌生而平靜,“是快樂,是歡愉,是智慧生命夢想抵達的彼端。恭喜你們,在這次小範圍的實驗中,你們被選中了。”

“選中?”

季淳飛說:“你們的大腦被魁德拉大師的實驗藥物激活了,高興吧,並不是所有的智人實驗對象都能有這種幸運的饋贈。”

“什麽?什麽實驗啊?”顏珠感到了不對勁,忍不住大聲問道。

祝皓婷的標準禮貌微笑消失了,她皺眉道:“季淳飛你神神叨叨地到底在說什麽啊?不是說好來拿泡芙的嗎?”

然後,又一個聲音在倉庫內響了起來。

“原來如此。”

一個高大的不速之客出現了。

喬越轉頭望去,他驚訝地大喊:“修大哥!!”

突然闖入的來者體格魁梧,他相貌精悍,目光銳利,額頭上有一道血痕。他瞪視著季淳飛和他的叔叔,“我就知道這泡芙賣家大概率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偷偷跟著你過來果然沒錯。”

“修大哥,你在說什麽?”

“喬越小弟,你上了這個黑心團夥的當了。”修說,“剛才那番話擺明了他們在出售的泡芙裏下藥。”

“下藥??”三個孩子全都愣住了。

季淳飛的叔叔對於這位驟然闖進來的不速之客既不慌張也不驚訝,他瞥視著修說,“愚不可及。這是精密嚴謹的科學學術研究。”

修質問道:“你指的是對這些孩子喜愛的零食下藥?”

“研究需要實驗數據。”男人像是覺得無法溝通一般挑了挑眉,“我們隻是在搜集必要的素材。”

“所以你是承認把這幾個孩子當成實驗品了?這裏是文明獨立區,任何人都不能對當地居民出手!”修的聲音中充滿了怒意,“卑劣!竟然對孩子投放這種能上癮的藥!”

“上癮?不要用你的無知來玷汙我們的研究。你以為我們的研究是那種純粹追求快感毫無價值的劣等藥物嗎?簡直可笑。我們探索的是生命的福祉,是真正意義上的大腦進化,是將智慧生命的精神與肉體的愉悅化作切身體會到的幸福。目前能出現症狀的對象都是寶貴的研究素材。”

“少說廢話!你們就是在搞非法生物實驗!”

男人似乎不想再對他多解釋,他冷冷地打量著修,“你是南賽人?我沒有看到你的氏族徽記。”

“死亡未至,我亦有必去之處。”

“哦,原來隻是一頭被驅逐的無家野犬啊。”

毋需多言,修出手了。

戰鬥開始了。

這位南賽戰士一躍而起,他的速度之快,猶如在刹那間閃現的殘影。他拔出一把匕首對著男人一揮而下。在一個呼吸之間,季淳飛的叔叔被他一切為二,但裂開的縫隙內空空如也,隻有光滑的金屬麵。隨後他的身體如糖漿般溶化,變為了一攤流動的金屬。地麵上流淌的金屬**顯現出了一張臉,這張臉上充滿了倨傲的冷笑。

修後退一步,他舉槍對著金屬**射擊,**頓時如沸水般沸騰,頃刻間化作一根根帶有毒刃的藤蔓向他襲來。修極為靈巧,他的身體在這致命的藤蔓中左閃右避,他的匕首閃著隱隱藍光,回旋,斬擊,切割,擋格。他的攻擊讓藤蔓不斷變形變幻,卻始終無法觸及他的身體。

南賽人是銀河中聲名遠揚的戰士,他們是嗅覺敏銳的獵人,他們是技藝高超的武士,他們是驍勇善戰的雇傭兵。修正在用自己證明這一點。從戰鬥開始的那一刻,他的身形眼花繚亂,他的技巧精湛超群,他的攻擊勢不可擋。他正在憤怒,因為這可恨的敵人竟然對無辜孩童下手,又因為對他有恩的喬越讓他想起了自己可憐的弟弟。他的鋒刃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弧光,與那金屬藤蔓碰撞出點點火星,在下一刻,他的匕首切割下了又一根藤蔓。

“你輸了。”流動金屬又變幻出一張充滿嘲笑的臉,“如果在外麵,你還有機會。但這是我的工房。”

修沒有回話,繼續著他淩厲的攻勢。

“看看這裏。”另一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修轉過頭。

喬越正站在原地。季淳飛佇立在他的身旁,他手抵著喬越的脖子。喬越茫然地望著他。季淳飛的嘴唇微微上揚,他的眼瞳是絕非人類的怪異銀白。他的指甲細長而怪異,閃著寒光。

“不要動。動我就殺了他。”季淳飛說道。

修遲疑了。

就是這一瞬間的猶豫,帶著毒刃的藤蔓從背後刺穿了他的身體。

血噴灑在空氣中,猩紅的血珠隨風飄散。

喬越看見修的手臂無力地垂下。

金屬藤蔓猛地從修的身體裏抽出,再度穿透,這次響起了骨骼破碎的聲響。

“修大哥!!”

喬越開始慘叫。

一個球狀物從修的臂彎間滾了出來。

然後,閃光與煙霧充斥了倉庫。

……

……

顏珠的腿在發抖。

她想尖叫。

眼前的事情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能力。明明她今天過來隻是走後門拿點泡芙,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喬越的朋友說季淳飛的叔叔要拿他們三個人做實驗。季淳飛的叔叔是個會變形的金屬怪物。

而剛剛那個想要救他們的人被殺了。

被殺了。

被殺了。

被殺了。

不能留在這裏。

逃走。必須逃走。

但她的腿像失去了控製力一般死死將她釘在原地。

不行。

我必須要逃。

顏珠。你要動起來。

動起來!!

於是顏珠勉強拉回了自己的意識,她轉身想跑。

祝皓婷癱軟地坐在地上,她的臉色發白,嘴唇上下顫抖。

“祝皓婷,快跑!”她對她喊道。

祝皓婷的眼睛飄向她,“我,我的腿軟得動不了。”她的聲音氣若遊絲。

顏珠衝上去抓住了她的手,用力向上拉,“站起來!”

然後她真的把祝皓婷拉了起來。

逃!

一開始,她還需要拉著祝皓婷跑,但很快就不用了。

她聽到了喬越的哭聲。

可現在,她隻能和祝皓婷一起逃跑。

現在倉庫裏充斥著白霧,這是修放出的煙霧彈,這也是她們唯一的機會。但是,大門在哪兒?

顏珠和祝皓婷跑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以距離來說,她們應該早就抵達大門處。但她們現在跑了至少有四五分鍾,眼前隻有白茫茫的迷霧,哪兒都找不到倉庫的大門。

這不對,這個倉庫根本不可能這麽大。

顏珠和祝皓婷對視了一眼,互相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恐懼。

這是在做夢嗎?

她們真的還在倉庫嗎?像是剛才那場爆炸的影響,天花板上的燈不斷閃爍,使得整個空間都有一種不確定的虛幻感。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嗎?

而後,她們聽到了腳步聲。

“顏珠,祝皓婷,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呀……”那是季淳飛的聲音。他正在接近她們,他的聲音不緊不慢,甚至還有幾分調侃的笑意。

“……”顏珠覺得自己的腿開始**,她身邊的祝皓婷則控製不住地哆嗦。顏珠和她趕緊在一排貨架後蹲下。

“快出來吧。不要玩捉迷藏了。”

“……”顏珠捂住口鼻,掩蓋住自己的呼吸聲。啊,她的牙齒止不住地上下碰撞。她的胃因為極度恐懼而抽搐。祝皓婷比她顫抖得更厲害。

“快出來吧。”季淳飛的聲音在不遠處飄**,“莫非你們要丟下喬越讓他一個人嗎?”

騙子。剛才我明明看到你想殺了喬越。你還殺了喬越的朋友。

你想拿我們三個當做小白鼠實驗品。

“顏珠,祝皓婷,你們再不出來的話……”季淳飛的聲音越發平靜,“那我隻能來找你們了。”

而後,這個冷酷的腳步聲向著顏珠和祝皓婷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