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毛遂自薦的鄭源強非常緊張,坐下後就一直在用手摩擦膝蓋,不敢抬頭。
唐莘拿出保溫瓶喝了一口水,說:“從這裏到我居住的地方不遠,如果一路綠燈,隻怕十分鍾時間都不到。”
鄭源強慌忙抬頭,結結巴巴的開了口:“我,我是溫州人,出生在溫州的五馬街,家裏從爺爺那一輩開始就做小商品生意,八幾年的時候因為倒買倒賣,很是賺了一些錢,但不久之後,就因為……”
唐莘仔細聽著,不知不覺被鄭源強講述的溫州發展史給吸引了注意力。
在八十年代初,溫州經常出新聞,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幾個不得了的風雲人物,比如葉文貴、王均瑤、方培林、陳定模等等,他們都是腦子活、膽子大的代表人物。但因為那段時間私人企業的野蠻瘋長,計劃體製和物資流通秩序產生了嚴重的衝突矛盾,國務院兩次下發文件,以投機倒把為罪名開展嚴厲的經濟整肅活動。
也就是那段時間,溫州八位有名的商販被列為典型,遭受到全國通緝並公開審判,一時間轟動全國。直到兩年多之後,政策再度趨向市場化,他們紛紛鹹魚翻身,成為引領一個時代潮流的人物。
鄭源強喟歎說:“這八個人當中就有我的父親,他原先是做電器的,現在開了一家開關廠,生意也算是如火如荼,現在正打算建立一個低壓電器生產基地。可我和他的看法不同,我覺得改革開放之後,全國各地都是機會,沒必要非守著之前的一畝三分地,搗鼓電器。我爸廠裏的那些電器雖然好,但技術含量低,定價低,走的是低端市場,目前雖然銷量不錯,但一旦其他地方也出現了這樣的廠家,我們的生意一定會走下坡路。我想要勸說他投資其他產業,可惜他根本聽不進去,還斥責我好高騖遠,不肯腳踏實地。唉,可我真的覺得電器行業發展前景不好,除非他有辦法籠絡到一批這方麵的尖端技術人才,走高端電器的路線,否則至多五年這廠子就會維持不下去。”
這席話讓唐莘心裏很是驚訝,她因為金紅鶴的關係,在眼光和思維上能夠先人一步。但這個鄭源強卻能根據大環境和經濟發展的方向判斷出小電器市場即將迎來激烈競爭,其目光之長遠可見一斑。
唐莘不由得生出幾分興致,問他:“這麽說你不主張繼續開拓低壓電器市場,那以你所見,現在投資什麽行業更有發展潛力呢?”
鄭源強感覺到唐莘將自己的話聽進去了,高興的說:“我認為,現在投資服裝產業最合適!您可能不了解,我們溫州是僑鄉,有數十萬人在歐洲謀生,有一些經常和家裏通信,講述歐洲的時尚。我年輕,對這些感興趣就多了解了些,並且拜托幾個在那邊的朋友把巴黎街頭最時髦的櫥窗拍下來,寄回來。就在前幾個月,我開始嚐試自己畫圖樣,找裁縫,七天出小樣,十天成批量,做出來的時裝一個月內就賣遍了全浙江。我覺著,現在就是發展服裝業的大好機會,隨著香港娛樂業的發展,大陸已經有許多年輕人在模仿港星的打扮,而且我有預料,這股熱潮會越演越烈,大家都會朝著漂亮、帥氣的方麵拾掇自己!那麽,市場上是不是需要許多樣式新鮮、新潮的時裝?而且這時裝做起來並沒有什麽難的,隻要多找幾個有經驗的老裁縫,把拍到的照片分析一下,畫出圖樣,就能輕而易舉做出和外國人或者明星身上一模一樣的衣服,但價錢卻要便宜許多,何愁賣不出去?”
唐莘悄然吸了一口氣,這個鄭源強腦子的確靈光,但卻有個致命的缺點,他沒有認識到這樣做是嚴重的抄襲行為,哪怕最近幾年能賺到錢,將來也會因為抄襲和模仿招致麻煩,生命力不可能長久。
“嗯,你說的這個我已經知道了。不過,我個人不讚成仿製國外時裝,一味模仿等同於抄襲。
另外我想問你,你隻是想投機賺錢,還是真心實意的想做民族產業?如果是前者,抱歉我無法奉陪,但如果是後者,我還能考慮一二。”
唐莘撂下這句話,看向窗外,“你知道那些香港人為什麽瞧不起大陸人嗎?因為在他們的眼裏,我們做什麽都是在模仿他們,模仿外國人,在東施效顰,沒有一點自己引以為傲的東西,實業如此,電器如此,日用品如此,就連吃的、穿的也是撿的他們剩下的不要的東西來仿製。所以,大陸人在他們看來,不但穿著土氣,就連氣質、學識也不如他們。可事實上真是這樣嗎?”
鄭源強整個人都愣住了。
唐莘告訴司機將車子停靠在街邊,“我到了,這棟洋房是我臨時租下的,就在今天之前我還在帶領二十幾個操盤手狙擊英鎊。實話跟你說,我現在手上有錢,有很多很多錢,可以投資任何一個我想要投資的行業,但前提是這個行業具有足夠燦爛的前景,並且存在持之以恒的生命力。你對國內服裝行業的看法算不上錯,就算你現在不這麽做,不久之後也會有人這樣做,而且人數眾多。他們會不斷的模仿、仿製紐約、巴黎的時裝,隻要成本壓低一點,很容易就能賺到錢。但我卻並不看好,因為這種企業注定隻能生存在溫州五馬街那種小地方,不可能真正占領全國市場,成為讓老百姓引以為傲的品牌。此外,你如果當真想做服裝,至少要去認真了解一下歐洲各大服裝品牌的發展曆史,借鑒一下那些國際品牌屹立幾十年不倒的寶貴經驗,否則還是別輕易下場為好。”
說完,她走下車去,回頭露出一抹微笑:“鄭先生,請你回去好好思考一下我剛才說的話,今天我答應給你的時間到了,請回吧。”
鄭源強渾渾噩噩的告辭,走出這條街的時候,腦子裏仍然回想著唐莘舉重若輕的一席話。
他年輕氣盛,自以為胸懷大誌、能力不凡,便擅自離家來到香港,就為了創出一片天地,好讓輕視自己的父親刮目相看。
也好叫溫州的鄉親們看看,他鄭源強不是個孬種,而是條龍!
然而這段日子他遭受的冷遇和白眼還少嘛?香港這地方,寸土寸金,遍地機遇,隻要能得到任何一位富豪的青睞,得到重金投資,何愁不能建立一個規模龐大的廠子?
可唐莘的話敲醒了他,他究竟是為什麽要來這裏,又想創建一個什麽樣的企業?這些問題不想清楚,他還不如回家老老實實的賣電器。
鄭源強帶著一腦袋的疑問回到出租房,把今天的遭遇告訴了同住在一間房的好朋友胡定祥,一邊喝酒一邊感歎:“不走出來看看,我隻怕永遠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位唐小姐和傳言中的太不一樣了,我本以為她隻是個圖有運氣的暴發戶,沒想到竟是胸有溝壑、眼光毒辣、誌向高遠的女人!聽過她的質疑,我這心裏十分慚愧,覺得自己過去的想法實在太短淺了!”
胡定祥一言不發的聽他嘮叨,車軲轆話來回說,從中整理出了一個極其重要的信息:唐莘手裏有錢,而且是一大筆錢!
鄭源強毛遂自薦失敗了,那他要不要去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