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嬛在林羨魚家一賴就是小半個月。
她腿受了傷,走起來一瘸一拐,子彈傷特征明顯,叫人看見了確實麻煩危險。現在外麵風聲正緊,她不能去跟自己的同誌接頭,她也不能回家,家裏人根本不知道她是做什麽的,隻以為她是政府裏一個普通的文職。
隻好賴上林羨魚。
林羨魚每天被她的挑剔氣的半死,但看在景明琛救命之恩的份上,也隻好乖乖供著這尊難纏的神。
景明嬛躲進林家第四天,林羨魚接到任務,要去一趟上海。
景明嬛已經能拖著條腿慢騰騰挪動,林羨魚給她留下足夠的米糧和藥,囑咐她靜悄悄的,千萬不要下樓出門,也不要弄出動靜惹人懷疑。
“短則四五日,遲則一星期,我一定回來。”
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回來時給你帶凱司令的栗子蛋糕。”
他回重慶時,果然帶了一客凱司令的栗子蛋糕。
走上樓梯,推開門,險些被一股煙味嗆出來,揮散煙霧定睛看,景明嬛正坐在安樂椅上抽煙,她燙著愛司頭,穿著墨綠色絲絨旗袍,斜靠椅背翹著腿,吞雲吐霧,神態慵懶,忽略掉小腿上的繃帶,倒像是旁邊矮櫃上“哈德門”香煙盒子的旗袍美女成了精。
林羨魚放下蛋糕,抱怨:“人家好命,撿回家田螺姑娘,偏我命歹,撿回家個大小姐,別說洗衣做飯了,不把我這小房子給一把火點了都阿彌陀佛。”
景明嬛笑吟吟地把香煙蒂往花盆裏一按:“沒辦法,無聊,隻好抽根煙消遣消遣。”
林羨魚道:“女孩子家,抽煙不好。”
景明嬛嗤笑:“何止抽煙,我還喝酒呢,你看我哪點是尋常女孩子?你有酒嗎?”
林羨魚道:“有,但不是什麽好酒,恐怕入不了大小姐你的法眼。”
景明嬛重又抽出一根煙:“劣酒好,好酒怡情,劣酒澆愁。”
林羨魚譏諷她:“你有什麽愁要澆?”
話雖這麽說,人還是乖乖起身,去廚房裏拿酒。
沒有佐酒的小菜,景明嬛便一口蛋糕一口酒,喝到微醺,她踉蹌著起身,拖著一條瘸腿走到書櫃旁:“放張唱片來聽聽吧,這些天你不在家,我也不敢聽,白瞎了這一台漂亮的唱片機。”
說話間,她已經撿出一張唱片放了上去,歌聲流瀉出來,是昆曲《牡丹亭》裏的那一折“遊園驚夢”:
夢回鶯囀
亂煞年光遍
人立小庭深院
炷盡沉煙
拋殘繡線
恁今春關情似去年……
林羨魚走過來要換唱片:“景小姐是洋派人,肯定聽不懂這些老腔調,換一張吧,我這裏有一張外國歌劇的片子……”
景明嬛按住他換唱片的手:“誰說我聽不懂,我不僅會聽,還會唱呢。”
林羨魚嗤地笑:“我不信。”
景明嬛睨他一眼,清清嗓子,唱:
懨懨捱過殘春也,又是困人時節
景色供愁,天氣倦人,針指何曾拈刺
閑庭靜悄,瑣窗瀟灑,小池澄澈
疊青錢,泛水圓小嫩荷葉……
是昆曲《拜月亭》裏“幽閨拜月”那一折,林羨魚驚詫地看景明嬛,她竟然真的會唱,且唱的不錯。
景明嬛一曲唱罷,林羨魚忍不住喝彩:“沒想到景小姐還有這門手藝。”
景明嬛淡淡一笑:“隻會這一折罷了。”
她坐回到安樂椅裏,眼神愣怔,臉上第一次褪去了那種笑盈盈的嘲弄神色,仿佛唱那一折戲耗盡了她所有的氣力,林羨魚心裏納悶,剛想問她是從哪裏學的昆曲,沒想到卻被她先發製人:“林羨魚,你喜歡的人,是傅秋荻吧。”
電影明星傅秋荻,戰前上海最當紅的大明星,開戰後她也來到了重慶,現在是中統局許先生的情婦,而林羨魚如今正是許先生的秘書。
剛才那張《牡丹亭》的唱片,正是傅秋荻早年一部戲曲電影《牡丹亭還魂記》裏的選段。
林羨魚沒有否認。
景明嬛斟一杯酒遞給林羨魚:“講講你和她的故事吧。”
林羨魚接過酒杯輕晃:“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十年前,我在上海與她有一麵之緣,她出手助我,我從此傾心於她,上戰場,做特務,都是為了有朝一日飛黃騰達好配的上她,無奈天總不遂人願,我隻能一次次地看著她被丈夫辜負,被權貴覬覦,眼睜睜地看著,卻無能為力。”
他仰頭一飲而盡,對景明嬛亮杯底:“我說了我的故事,作為回報,你是不是也該講講你的故事。”
景明嬛嗤笑:“你的故事是我自己根據蛛絲馬跡推理出來的,我的故事,你若有本事,自己推算啊。”
林羨魚狡黠一笑:“好,我猜,你那次去歸元禪寺,是為了一個男人,而且那個男人的名字裏,有一個月字。”
景明嬛坐在安樂椅裏,麵孔沉進黑影裏,很久沒有說話,隻看見指縫間嫋嫋的青煙。
唱片機裏幽幽地唱著“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而窗外,正是月到天心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