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嬛初遇“月”的那天,也是個月光明亮的晚上。
那一年她十七歲,是在南京。
父親從立法院退下來後,在國立東南大學政治經濟係教書,恰巧明嬛考上了金陵女大,父親便攜全家人去了南京,安家在頤和路的一幢洋房裏。
民國十年的中秋節,因為大姐的婚事,母親帶大姐回了老家武漢,頤和路的家裏就隻剩下父親和明嬛、明琛、明宇三姐弟,四個人過節嫌清冷,父親幹脆請了幾個得意門生來共此嬋娟。
十七歲的景明嬛,穿著睡衣散著蓬頭赤著腳,和妹妹明琛一邊用枕頭互相打鬧,一邊跌跌撞撞地下樓來,樓梯下到一半,正看見那個端坐在客廳沙發上的背影,肩膀寬闊而又單薄,穿著學生製服,愈發襯托的他肩線分明。
聽到樓梯上的笑鬧聲,那人轉過頭來,眼神隻在明嬛明琛兩姐妹身上暫一掠過,便立刻抱歉地扭了回去,繼續端坐。
景明嬛的心裏,生平第一次有了“羞赧”這種情緒,她拉起妹妹轉身飛快地跑上樓,再下來時,便是一個端莊淑女。
父親邀請了不止一個學生,但年輕人總是多節目的,最終來的,隻有一個“月”。
他向父親闡述了其他同學沒能來赴約的原因,文質彬彬條理清晰,像在課堂上做學業匯報,他說一口好聽的北方官話,字正腔圓,但是語氣卻那麽輕輕的,整個透著一股靜,靜如他身後窗外的月亮。
看著他,景明嬛覺得自己也靜了下來——過去,父親老說她是一把火,遇到“月”,她變成了一壇水。
是的,一壇水,盛在碧青瓷壇裏的水,安穩的、靜謐的,映著一輪月的影子。
席間,從父親和“月”的交談裏,她摸清了他的底細:
他是河南開封人,今年十九歲,在國立東南大學政治經濟係讀書,已經讀到第三年,是父親最得意的學生,還加入了父親的“聞道學社”,是學社的一名幹事。
“聞道學社”是父親一手創辦的社團,不拘東南大學,凡是南京的大學,乃至社會上的青年,都可以加入,社員們討論學術興辦刊物,十分熱鬧。父親也曾邀請景明嬛加入,但景明嬛總是興趣缺缺。
這天晚上,“月”離開後,景明嬛在父親書房外磨蹭了半天,才一咬牙橫下心來,走進去問父親:“爸爸,你的聞道學社還缺人嗎?”
除了討論學術和辦刊物,學社還有很多課外活動,青年們湊到一處搞社會實踐,既然是社會實踐,就免不了要到社會的各處走走。
那一年裏,借著學社的名義,景明嬛和“月”幾乎走遍了南京的每一個角落。
秋天,棲霞山紅楓漫天,正是秋遊好時節,“聞道學社”集體去賞楓,坐在楓樹下的石頭上休息時,一片楓葉落在了“月”的肩膀上,他不在意地撣掉。等到大家都走出去老遠後,景明嬛獨自跑回來,撿起那片紅楓葉,曬幹了,做成書簽夾在一本托馬斯·哈代的小說裏。
其實未見得就是那片葉子,但她就當它是。
冬天,南京難得下了一場鵝毛雪,雪後的玄武湖一片白茫茫,可代杭州湖心亭,社員們租了一隻凍在湖麵的遊船,聚在裏麵,點起紅泥小火爐,煮茶、烤地瓜、論時事。一隻黃銅暖手爐在眾人中間挨個傳遞,景明嬛的左手邊就坐著“月”,暖手爐傳到她手裏時還帶著“月”手上的餘溫,景明嬛小心翼翼地虛攏著手爐,生怕太用力了,手爐上“月”的氣息就跑掉了。
春天,雞鳴寺的花開好了,學社集體去雞鳴寺踏青,在花樹下合影留念,人太多,他太高,站在後排邊上,她沒能和他挨著,隔著一個又一個人,好像隔著千重萬重的山,但那是他和她唯一的合影。後來,景明嬛找到照相館,讓人把她和他的影像單獨攝出來,印成了一張隻有兩個人的合影。
最好的還是夏天。
晚上,社員們去秦淮河上泛舟,去的人太多了,一隻大船載不下所有人,剩下的人隻好兩兩一對坐“七板子”,那麽巧,景明嬛和“月”分到了同一隻“七板子”。
燈影漿聲裏,“七板子”載著他和她,悠悠地晃**在秦淮河上。
說來好笑,從認識到如今,其實他們兩個,從未單獨說過話。
他們的相處,總是夾雜在各種人之間,乍一獨處,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好說些不鹹不淡的話,學業、社裏的笑話、南京的風物、開封與武漢兩地的舊俗……
船程不長,沒多久,便在得月台旁泊岸了。
“月”先上了岸,自然地伸出手,拉景明嬛上岸。
正是十五日,月到天心處,映在得月台前的秦淮河裏,月影被文德橋一分為二,“月”突然講起得月台的典故來。
原來這得月台,得名自李太白,相傳李白在文德橋邊的酒樓上喝酒,酒至微醺,見河裏月影潔白滾圓,以為是月亮掉進了河裏,便跳下河去撈月,從此把月影分成了兩半,為紀念李白撈月,文德橋邊就修了個得月台。
聽完傳說,景明嬛笑了:“聽說後來李白是撈月落水而死。”
“月”也笑:“是啊,他好癡,人怎麽可能得到月亮呢。”
景明嬛想了一想,回答說:“癡人癡夢,但他未必不幸福,他的心中有月亮,天上的月亮會升會落,但他心裏的月亮永遠都掛在那裏,永遠不會落下。”
“月”想了半天,最後垂下眼睛笑了:“是我一葉障目了,你才是李白的知己。”
得月台上,有人在唱戲,唱的是昆曲《拜月亭》裏“幽閨拜月”那一折,得月台上唱拜月,再合適不過。
景明嬛和“月”誰都沒有再說話,兩個人站在人群裏,靜靜地聽完了那一折戲。
一整個夏天,景明嬛都在偷偷跟著唱片機學唱“幽閨拜月”。
初一十五日,父母帶著妹妹弟弟去雞鳴寺吃素齋,景明嬛不要去,她獨自一個在家聽唱片,太陽晴朗,茉莉馥鬱,金光繾綣如絲,景明嬛趴在窗邊,半邊臉頰貼著桌麵,伸高了手臂去捉陽光。
她跟著唱片哼唱:
景色供愁,天氣倦人,針指何曾拈刺,閑庭靜悄,瑣窗瀟灑,小池澄澈……
轉眼又是一個秋,距離初見“月”,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年。
中秋節,“月”來再訪景家,頤和路上夾道種著法國梧桐,正是梧桐落葉的季節,滿地黃葉堆積,落葉寬厚綿密,踩上去沙沙作響,“月”是來拜訪,也是來告別。
端坐在景家客廳的沙發裏,他的聲音依舊是那樣字正腔圓而又輕輕的:“四年來承蒙教授厚愛,學生感激不盡,如今畢業,打算返鄉成親,恐怕暫時不會回南京,教授請多保重……”
民國二十三年,“月”離開了南京,回開封和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未婚妻完婚。
景明嬛再也沒有去過棲霞山、玄武湖、雞鳴寺和夫子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