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驚棠下意識想要否認。

電視劇裏,身患絕症的人總是被親友蒙在鼓裏。他們欺騙他,告訴他沒關係,你隻是小感冒,你很快就會好。

從前看的時候,隻覺得這種行為真是愚蠢,不僅自作聰明地剝奪了當事人的知情權,還剝奪了他珍惜自己剩餘生命的機會。

可直到今天,當段驚棠也試圖做出和那些人一樣的決定時,他才明白。

他們的確愚蠢,他們因為愛和在意而變得愚蠢。

他們試圖編織出一個並不牢固的夢境,讓心愛的人盡可能快樂地度過當下的每一天。盡管知道夢總有醒時,但還是奢望這個夢能久一點,更久一點。

想要你幸福,不想你受到傷害。

更不想,失去你。

段驚棠忽然覺得自己是如此自私,又或許,這就是他的本性。

“我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蔚枝看著自己的手,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我怎麽會做出那種事……”

段驚棠緊緊抱著懷裏的人,“那不是你,蔚枝,那些和你無關。”

“可是我都記得啊!”

蔚枝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我都記得,我都想起來了,我想攻擊那兩個女生,我想殺了她們!還有上次,蘇溫……也是我……”

蔚枝全想起來了。

這種感覺很可怕,就好像身體裏住了另外一個自己,一個陰沉可怖,隨時準備攻擊他人的自己。

“段驚棠,我,我可能真的是個怪物。”

“你不是,蔚枝,你別亂想……”

“我是!”蔚枝突然大吼,眼淚也終於奪眶而出,“如果我是個正常的孩子,我的親生父母為什麽要拋棄我?!”

說出來了。

終於說出來了。

在心裏深埋了十多年的秘密,在每一個忍不住反複質疑審視自己的夜晚,蔚枝都問過自己同樣一個問題。

為什麽?

為什麽那個被拋棄的孩子,是他?

福利院裏的孩子們,或殘疾,或癡傻,或有著先天性難以治愈的疾病,隻有他。

四肢健全,身體健康,甚至連智商都達到了常人難以企及的數值。

所以,到底是為什麽呢?

因為貧窮嗎?

似乎也隻有這一個理由了。

是的,這是蔚枝曾經竭盡全力,為他那不知身在何處的親生父母尋找到的理由。

為什麽不再堅持一下呢。

他很健康,很好養活的。

隻要有一口吃的,他就可以好好長大的,他甚至連病都沒有生過。

等他到十二歲,不,十歲就可以了。他就可以去參加比賽,他會得獎,拿好多好多獎金……就算,就算不供他讀書也沒關係啊,他力氣很大,他可以幹很多活。

他總會賺到錢的。

所以,不要拋棄他啊。

“這不是你的錯。”

段驚棠的眼眶紅得嚇人,他捏著蔚枝的下巴,強迫他看著自己。

“你聽著,蔚枝,這不是你的錯。這是他們的罪,他們遲早要用一生來贖罪。”

不管有什麽理由,生而不養,都是身為父母的一樁原罪。

命運輪回,善惡因果,沒有人逃得過。

“小時候在福利院,有一段時間,我每天吃飯都隻敢吃一半,你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我愧疚。”

“我是福利院裏唯一健康的孩子,我覺得我在吃白食,我搶了其他弟弟妹妹的飯,我心裏愧疚。”

蔚枝閉了閉眼睛,臉蛋上滿是淚痕。

“我知道我是幸運的。我真的很幸運,我遇到了爸媽和小崽。”

“這麽說可能對不起連女士和老蔚,可是我真的,我忘不掉。”

“我忘不掉六歲之前的那段記憶,我到現在還是喜歡在硬板**睡,下雨天半夜驚醒會下意識摸摸床邊看有沒有漏雨,有幾次夢遊醒來我甚至正坐在廚房的冰箱前麵拚命往嘴裏塞東西吃。”

蔚枝在段驚棠懷蹭了蹭,把自己的鼻涕眼淚都往他胸口上蹭。

“我說這些,我不是想怨恨誰,我已經足夠幸福了。而且人要懷著感恩和愛才能活下去,不是嗎?”

“我就是不明白,他們到底為什麽……為什麽要拋棄我呢?”

“可是現在我懂了。”

蔚枝揚起小臉,露出一個含著淚的苦澀笑容。

“因為我是怪物啊。”

不是疾病,不是殘疾,也不是貧窮,而是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怪物。

一個邪惡的,心裏隻有殺戮的,不該降生的怪物。

蔚枝快速地深呼吸了幾次,感覺自己又要哭了。

這時,臉頰上一陣疼痛。

“啊——”

蔚枝剛要說話,兩側臉蛋上的軟肉就被捏住,然後用力往兩邊扯去。

扯完再擠,擠完再扯,上上下下,揉揉捏捏,簡直把蔚枝的小臉蛋當成了軟軟橡皮泥。

“你……啊……哦……”

蔚枝隨著揉捏被迫做出各種口型,一會兒是咧著嘴的假笑男孩,一會兒是噘嘴小章魚。

“不許說話。”

段驚棠仿佛一個麵無表情的捏崽機,“我現在很生氣,你不要惹我。”

蔚枝:“……”

還,還在生氣嗎,是因為他之前……

“居然說我心愛的小豬豬是怪物,不可饒恕。”

蔚枝:“?”

他的重點一時竟不知該放在“心愛的”還是“小豬豬”上麵。

又揉了一會兒,段驚棠終於停下了。

蔚枝小心翼翼,“你解氣了嗎?”

段驚棠看著人類崽臉上的紅色指印,勉強點頭。

蔚枝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

變成怪物和段驚棠生氣,他好像還是更害怕後者。

“蔚枝,你聽不聽我的話。”

人類崽趕緊點頭,態度十分之乖巧,唯恐段驚棠再次實施捏臉惡行。

“那就相信我。”

蔚枝一怔。

“你什麽都不用管,也什麽都不許想,你隻要相信我。”

段驚棠學著他大哥平時辦公時的語氣,假裝霸道總裁。

“一周,給我一周時間。我會向你證明,你不是你口中的怪物。”

“你隻要相信我就夠了。”

蔚枝望著那雙眼睛,琥珀色的眼底清澈坦誠,仿佛能容納世間一切。

段驚棠剛才說了三次“相信我”。

蔚枝想。

他的狐狐在緊張呢。

“……好。”

他又怎麽能拒絕呢。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他們兩個。

段驚棠還是這麽細心,特意帶他來了最偏遠的校醫室,還是趁這裏的校醫老師去參加接力賽的時候。

“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蔚枝縮成小小一團,腦袋靠在段驚棠胸口,搖頭的時候額頭上的卷毛蹭得他頸窩發癢。

段驚棠微微放下心。

剛才蔚枝已經進入了他無法用武力輕易幹涉的狀態,他隻能用妖力強行壓製蔚枝的心脈,才能讓他陷入昏睡。

這樣做是有一定風險的,尤其是對於普通人類。

還好。

秋日傍晚的風卷起淡藍色窗簾,輕輕拂過少年的臉頰,蔚枝伏在段驚棠懷裏,呼吸聲逐漸平穩。

良久。

“段驚棠,你說,我到底是什麽?”

這聲音很輕很輕,幾乎瞬間就被吹散在風裏。

狐耳少年低下頭,吻了吻那顆小小的發旋。

“是寶貝。”他答。

寶貝,這兩個字尋常又簡單,並且近年來因為某些人和事逐漸有了些輕佻的意味。

但這個詞又那麽神奇,愛到深處,情到濃時,脫口而出的總是它。

你是我的寶貝。

是獨屬於我的,稀世珍寶。

-

“真的要這樣嗎?”

走到小區門口時,蔚枝就這麽問了一遍,走到家門口時,又問了一遍。

段驚棠非常堅決,“必須這樣。”

蔚枝垂頭揪衣角,“可是這樣會不會有些突然?我還沒準備好……”

段驚棠直接替他按了密碼,“該來的總會來,又不是第一次了,別緊張。”

蔚枝長歎一聲,也是。

門開了,蔚枝對著屋內大喊一聲,“媽!我同桌被逐出家門了,要在咱家住幾天——”

段驚棠:“……”

為什麽要用這個理由,他長得有那麽叛逆嗎?

不過好歹是住進了蔚枝家。

這一周裏,他會寸步不離守在蔚枝身邊,日夜都要黏在一起的那種。

段家那邊,段驚棠給出的理由是輔導學習。他準備了大概五百字的演講稿,剛背了第一句,就被段眠鬆一句“沒問題”宣告了終結。

行李是按照一個月的量準備的,並被連夜送到了蔚枝家。

“一下就塞滿了呢。”

蔚枝看看自己滿滿登登的小衣櫃,再看看還剩一大半的行李,人類崽撓頭.jpg。

“扔著吧。”

段驚棠把箱子堆到角落。衣櫃裏,他的襯衫和蔚枝的睡衣掛在一起,讓妖心裏癢癢的。

“其實就算你不來,我也打算去酒店住的。”

夜晚,蔚枝窩在被子裏,在小夜燈的暖柔光輝下,把自己包得像個小蘑菇。

“我怕萬一再失控……會傷到爸媽和小崽。”

“不會的。”段驚棠揉揉小蘑菇的腦袋,“有我在,快睡吧。”

蔚枝睫毛顫了顫,乖乖閉上眼睛。

夜漸深。

段驚棠熄了小夜燈,房間裏陷入一片漆黑,窗外似乎是陰天,烏雲蔽月。

淩晨三點,床頭小綠植的葉子無風自動。

一片黑暗裏,段驚棠陡然睜開眼睛。

來了。

他等待多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