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見了嗎。”

蔚枝停下腳步,“好像是從前麵傳來的。”

“別理。”心魔在蔚枝的識海裏躺著嗑瓜子,“肯定是故意引你上鉤的。”

蔚枝皺眉,“可聽上去是個小孩子。”

“很多妖怪都會模仿人類幼崽的聲音啊。”

心魔吐出一個瓜子皮兒,“包括你的小九尾狐。”

其狀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嬰兒,能食人。

山海傳說中,古時的九尾狐經常在荒郊野嶺模仿嬰兒啼哭,吸引人類前來,然後一口吃掉他們。

蔚枝懶得理他。

他知道心魔不喜歡段驚棠。畢竟這貨擁有曆代除妖師的傳承記憶,在他眼裏段驚棠就是一獵物,頂多算個長得好看可以拿來當男寵暖暖床的獵物。

他巴不得自己找不到段驚棠。

“去看看。”蔚枝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

事實證明,吱崽的預感永遠是正確的。

“沒事吧?”

蔚枝拍了拍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小男孩,順便把被打暈的狼妖踢到一邊。

這是兩隻還沒完全化形的野狼妖,應該是生活在天虞山裏的原住民。剛才蔚枝一過來,就看見這兩頭大野狼把一個小孩撲在地上,眼看就要一口咬斷那細細的喉嚨。

演戲也沒有這麽演的。

這時,小男孩動了一下。

蔚枝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小東西“噌”一下躥了出去,那速度,比安哥拉長毛兔還快。

蔚枝一把抓住男孩的手臂,下一秒,卻是愣住了。

“北北?”

雖然隻見過一次麵,此時男孩兒的小臉還髒兮兮灰撲撲的,蔚枝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這就是段驚棠救過的那個小半妖。

如果,如果他在這裏,那是不是說明,段驚棠就在附近?!

“小哥哥……”

北北也認出了蔚枝,憑借卷卷毛和小酒窩。

“小哥哥!”

蔚枝抱住半妖幼崽,“北北乖,不怕不怕……北北,來救你的那個大哥哥呢?你見到他了嗎?”

北北用力點頭。

忽然,小家夥掙開蔚枝的懷抱,開始摸索自己的身體,然後從最貼身的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物件。

北北時刻牢記使命,段驚棠交給他的使命。

“給我的嗎?”

小家夥認真點頭,“哥哥說,交給小哥哥。”

“北北一定要親手,把它交給小哥哥。”

蔚枝攤開手,掌心靜靜躺著一枚鑰匙,銀色的,在林間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淡淡光澤。

“好像有寄魂的味道。”心魔忽然道。

寄魂是一種保存記憶的手段。施術者可以將自己的某段回憶提取出來,通過特殊方法將其附加在某種媒介上,擁有這個媒介的人,就可以隨時讀取這段回憶。

就如同記憶剪輯一樣。

有些知曉自己壽命將盡的妖,會用寄魂的方式給親人留下可供追憶的小小寄托,以及自己想說卻無法及時說出口的話。

蔚枝並不知道這些,所以有些茫然。

“握住這個鑰匙,閉上眼睛。”

心魔在識海裏輕聲道:“想想那隻臭……想想段驚棠。”

蔚枝聽話照做。

起初並沒有什麽不同,直到他想起和段驚棠的第一次遇見。

樓下草坪,小小的白狐幼崽,柔軟溫暖的觸感……

掌心的鑰匙開始發熱,眼前的黑暗慢慢變淡,一段不屬於蔚枝的記憶在他的腦海裏徐徐展開。

“你好,我在店裏定製了一款手工刺繡窗簾,請問什麽時候可以到貨?”

是段驚棠的聲音。

手工刺繡窗簾……他的狐狐竟然如此居家。

“好的,麻煩盡快。我給愛人準備的婚房已經完工了,隻等這款窗簾了。”

“謝謝。”

蔚枝愣住了。

什麽愛人?婚什麽?什麽房??

小小的腦袋裏裝滿了大大的疑惑。

但很快,蔚枝就沒工夫想別的了。

電梯到達十六樓,男生哼著歌,手裏的袋子嘩啦嘩啦響,仿佛歡快的伴奏。

因為是第一視角,蔚枝看不見段驚棠的臉。隻能看到偶爾出現在視線裏的鞋尖,還有幹淨整潔的走廊和牆壁。

這裏應該是一個中高檔小區,一梯兩戶的戶型,裝修簡潔,環境很不錯。

腳步在一扇原木色的大門前停下,男生摸了摸口袋,翻出一把鑰匙。

銀色的,很小巧,現在大部分人家都用電子鎖,很少能看到這樣傳統的鑰匙了。

恰巧,蔚枝剛剛就見過一把,一模一樣。

“我喚醒大海,喚醒山脈……”

哼著有個人類崽最愛的歌兒,男生推開門。

沒有玄關,入目就是寬闊明亮的大客廳,雖然是新房,濃鬱的生活氣息卻撲麵而來,一個家裏該有的一切這裏都有,哦哦,除了窗簾。

沙發上小狐狸形狀的毛絨靠枕,茶幾下麵滿滿的堅果零食,被細心包好的原木桌角,就連椅子的腿腿都被套上了花花圖案的“小襪子”。

然而最吸引視線的,還是沙發後麵的那堵牆。

和低調奢華上檔次的電視背景牆不同,這裏簡直畫風突變,沒有相框,沒有掛畫,也沒有老媽的十字繡或者老爸的毛筆字。

——這裏被男生做成了一麵照片牆,或者說,甜甜蜜蜜愛情記錄牆。

段驚棠和蔚枝的愛情記錄。

第一次在試衣間裏的合照,情侶T恤,臉頰紅紅。運動會時被人類崽偷襲成功的合照,親昵貼貼,笑眼彎彎。

他們的每一張合影,彼此趁對方不注意時的每一張偷拍,還有上課時互傳的小紙條,蔚枝給他講的第一道數學題(雖然並沒有聽懂),一起追過的漫畫剪影,段驚棠精致靈動的手繪,蔚枝歪歪扭扭的簡筆畫……

他們的青春被拚成了一個心形,有些俗氣,但珍貴得無可比擬。

蔚枝含著淚水笑出了聲。

他都能想到段驚棠以後向親朋好友們介紹這麵牆時的表情,這絕對是他們家最亮麗的一道風景線。

男生把塑料袋放在茶幾上,裏麵是幾雙拖鞋,有秋冬穿的毛絨的,和春夏穿的清爽涼拖。

質地上乘,沒有標簽,包裝隨意,一看就是從自己家儲物室裏偷出來的。

房子的地段很不錯,外麵就是中央公園,抬頭一望,就能看到赤水遼闊的江景。

男生拉開落地窗,靠在一旁,摸著下巴自言自語,“兩把躺椅夠嗎,夏天會不會熱啊,加把遮陽傘?嘖算了,那就曬不到太陽了……可不加會不會熱啊??”

戀愛中的狐狐,不太聰明的樣子。

蔚枝聽著男生的碎碎念,滿心滿眼都該是幸福與甜蜜。但此時,一股灰色的情緒卻控製不住地從心底升起。

——為什麽,要給他看這段記憶?

“咳咳,蔚枝啊。”男生忽然開口。

蔚枝一怔。

然後,他就看見男生從手機殼後麵摳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的小字密密麻麻,還夾雜著許多塗改的痕跡。

居然是一份發言草稿。

“蔚枝啊,如你所見,這是我們的家。”

男生清了清嗓子,其實他早就背下來了,但每次“排練”都會莫名緊張。

“你不要害怕啊!我沒有逼你立刻和我結婚成家生崽養崽過日子的意思,我就是想先帶你看看,萬一你什麽時候想……我隨時都可以。”

“蔚枝,你看過動物世界吧。公狐狸在求偶之前,會花費很多時間,準備東西,搭建愛巢。而且和母狐狸不同,當愛侶死去後,公狐狸不會再接受任何同類,它們會在曾經的愛巢中獨自生活,直至死亡。”

“當然,我不是普通的公狐狸。但不得不承認,有時候,我們身上殘存的動物本能,真的很難抗拒。”

“所以,我考慮再三,為你準備了這個家。”

“你看,這層是客廳和廚房,我把中間的牆打通了,看著敞亮多了是不是?我記得你說過喜歡這樣的設計,有過日子的煙火氣。主臥在這邊,我在隔壁修了一個書房,你看書我畫……我看漫畫,我們可以一起。”

“樓上我改出了四個臥室,兩間崽崽們住,一間備用客房,一間小黑屋。如果我們吵架了,或者我惹你生氣了,你就把我扔進小黑屋,等你氣消了再放我出來。”

“對了,你別擔心,這房子是我自己買的,沒有用我家裏的一分錢。從設計到裝修、布置、整理和打掃,都是我獨自完成的。”

“這個是房產證,我本來隻想寫你一個人的名字的,但後來想想,又把我加上了。”

“就……這個本本也是紅色的麽,我們的名字並排印在一起,好看。”

“我知道,和別墅比起來,這個房子不大,也沒有那麽豪華,就當做我送給你的第一份禮物吧。你曾經說過,要賺大錢給我買海景房,你還記得嗎?”

“我們一起努力吧,畢竟還要養四個崽崽呢。”

“蔚枝,新年快樂,還有……”

“我愛你。”

“我好像還沒有對你說過這句話,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我知道你明白。”

男生的聲音穿過時間與空間,那一瞬間,蔚枝仿佛看到段驚棠就站在他麵前。

“我愛你,在這個世界上所有擁有生命的個體之中,我最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