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一怔。

她看看段驚棠,又看看蔚枝,眼底忽地湧起淚光。

“你們……都知道了?”

段驚棠冷笑一聲,“若要妖不知,除非己莫為。”

說完戳戳身邊的人類崽。

蔚枝小嘴一張,麻溜兒接上,“休要抹眼淚,管你誰是誰!”

女人:“……”

桌下,人類崽和九尾狐悄悄對了對大拇指。

奶思!北鼻!

女人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可能因為蔚枝那句“休要抹眼淚”,那兩汪水愣是憋了回去。

“小枝,我知道,我對不住你……我實在沒臉來見你。”

段驚棠冷漠,“那你還來。”

女人發出一聲響亮的抽噎。

“可我真的沒辦法,我已經走投無路了……”

段驚棠依然冷漠,“有困難,找民警。”

親媽在對麵賣慘,蔚枝居然有點想笑。

他男朋友也太可愛了叭,想親。

女人雙眼無神,顯然已經自動屏蔽段驚棠了。

“孩子,昨天嚇到你了吧?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

“小枝啊,你恨我怨我沒關係,我自己犯的錯,我認。可是,可是……”

女人的情緒有些激動,“可我畢竟是你的小姨啊!”

咖啡館裏的空氣仿佛突然靜止。

良久。

蔚枝:“?”

段驚棠:“??”

小什麽?什麽姨??

女人顯然誤會了兩個崽臉上那便秘般的表情。

“怎麽,你不信?我真的是你的親小姨啊,孩子,你看看我,我們長得多像——”

像……麽?

段驚棠露出一個複雜的表情。

這五官,這卷毛,這酒窩,這嬰兒肥……不能說是一模一樣,起碼也是毫不相關啊!

蔚枝緩緩扶住額頭,神情痛苦。

女人小心翼翼,“小枝,你怎麽了?”

“……我頭疼。”

女人有些緊張,“頭疼?疼得厲害嗎?要不要去醫院啊?”

蔚枝擺擺手,一頭栽進男朋友懷裏。

推拿段師傅瞬間上線,一雙美手輕攏慢撚抹複挑,按得人類崽悠歎連連。

女人縮在對麵的沙發裏,蔚枝不說話,她也不敢動。

大約過了五分鍾,蔚枝終於睜開眼睛。

人類崽依依不舍地離開溫香軟玉的男朋友,抬手理了理亂亂的卷毛。

“內啥,您喝飲料啊。”

女人連忙擺手,“不不,我不渴。小枝,你好點了嗎?”

蔚枝尷尬一笑,“剛才不好意思啊,我們……態度不太好。”

女人的手快擺成風扇了,“不不不,是我不好!是小姨太突然了,嚇到你了,對不起孩子……”

段驚棠默默站起身,“我去給小姨拿塊蛋糕。”

女人一臉受寵若驚,“不、不用的!”

“讓他去吧。”

蔚枝微微坐直身子,神色有些不自在。

“小……姨,我剛才不是故意對你那樣的,主要是……我把你當成我媽了。”

啊,本世紀最大烏龍!

蔚枝尷尬得快把吸管咬碎了。

他足足在段驚棠懷裏做了五分鍾心理建設,才有勇氣再次麵對這位小姨。

女人愣了一下。

“是、是這樣啊,也是呢……”

女人有些出神地望著麵前的玻璃杯,垂下眸,將一縷鬢發別到耳後,笑了笑。

“我和你媽媽是孿生姐妹,確實……從前在家裏,有時就連爸媽都分不清我們呢。”

蔚枝抿了抿唇,不知在想些什麽。

女人陷入了短暫的回憶,再次抬起頭時,看到蔚枝臉上複雜的神情,笑容忽地一僵。

再想起昨天蔚枝受到驚嚇的樣子,女人恍然,愧疚頓時湧上心頭。

“都怪我,沒有事先和你說清楚……昨天你一定很害怕吧,我真是……孩子,小姨對不起你!”

時隔十八年,拋棄自己的母親突然找上門,還以一種近乎瘋癲的狀態,這換做哪個孩子都會害怕的啊。

“沒有啦。”

蔚枝露出一個客氣的笑容。其實他心裏還是有點沒底。

“那您這次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女人張了張嘴,又像泄了氣似的,緩緩低下頭。

下一刻,女人突然站起身,直直跪在了蔚枝麵前!

端著蛋糕回來的段驚棠小手一抖,差點當眾浪費食物。

“……姨!您這是幹什麽……快起來呀!”

蔚枝整隻崽都不好了,伸手去扶女人的時候一個著急,直接和女人摔了個對拜。

段驚棠迅速掃視左右。還好,他們這是卡座,又是靠牆拐角,暫時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這邊。

“慢點。”

段驚棠一手攙一個,手碰到女人時,段驚棠動作一頓,抬眸看了她一眼。

“疼不疼?”

段驚棠挽起蔚枝的毛衣袖子,手肘的地方蹭破了一塊,沒出血,但紅彤彤一片看著就痛。

女人捂著嘴,眼底又泛起淚光,除了對不起她已經不會說別的話了。

“姨,您有什麽事,就請直說吧。”

蔚枝歎了口氣,倒不是生氣或不耐煩。

隻是他已經猜到了女人來找他的大概意圖,弄這麽一出讓他有些無奈。

“剛聽您說有困難,是資金問題,還是……”

“不不不,不是錢!我不是來和你要錢的!”

就算再窮,她也做不出朝蔚枝伸手要錢這種不要臉的事。

激動過後,女人眼裏的光再次黯淡下去。

可是。

她要做的事,比那個,還要不要臉百倍千倍。

“小枝,你的弟弟……不,是我兒子,他,他生病了。”

“病得……很重。”

蔚枝了然,“需要我的器官還是骨髓?”

女人愣住了。

段驚棠給傷口扇風的動作也僵了一下。

“小枝,你,你怎麽……”

蔚枝笑了,“既然不是資金問題,那就應該是健康問題了。如果是肝腎之類的器官,我需要回去和我的父母商量,取得他們的同意後,根據我的身體狀況再做決定。如果是骨髓……我可以跟你去做配型。”

蔚枝不是以蒼生為己任的義士勇者。

他願意幫助他人,但是在保證自身安全的前提下。

就像昨天蕭五和他說的。

蔚枝隻是一個自私的普通人,如果說從前他還有一股無私奉獻無懼無畏的勁兒,那麽在他遇到段驚棠之後,這股勁兒就變得有些小心翼翼了。

他保護自己,不僅僅是為了個體生命安全,也是為了不讓段驚棠難過。

他是人類,壽命不過區區幾十年,他能陪伴段驚棠的時間太短暫了,他不願再削減一分一秒。

那樣對段驚棠,太不公平。

桌下,一隻手緊緊握住蔚枝的手,那樣用力,像是怕他消失不見一般。

蔚枝曲起手指,與他十指相扣。

“不是器官!不是器官!”

女人喘著氣,胸口一起一伏,聲音卻忽地低了下去,“是、是骨髓……”

她知道自己有多過分。

可是,為了兒子,她願意做任何事。

哪怕把這張老臉踩踏上千萬遍,哪怕讓她用性命來贖罪。

蔚枝剛想開口,就被段驚棠製止了。

“恕我冒昧,您和您愛人的配型都不相合麽?”

不是段驚棠多疑。

就算是親兄弟,他們之間配型全相合的幾率也隻有25%,更何況蔚枝隻是那孩子的表哥。

現在醫學技術發達,就算是配型隻有半相合的父母,也可以給孩子移植骨髓。當然,除非孩子父母都有什麽大病。

然而,女人接下來的話,卻讓段驚棠和蔚枝恍然。

“我是,我是花妖,孩子他爸,是人類……”

一個身為半妖的孩子,從妖屬和物種上就斬斷了一切可能,更遑論什麽骨髓配型。

“我知道了。”

蔚枝點點頭,“我和您去做配型。如果可以,我願意捐獻。”

隻是紮幾針而已,血緣且不論,就算是路人,蔚枝也會救的。

女人已經淚流滿麵,她想道謝,可話到嘴邊,隻剩嗚咽。

段驚棠將紙抽遞過去,女人雙手接過。

待女人情緒平複一些,蔚枝才再次開口,“表弟的情況怎麽樣?”

女人笑了笑,眼角還掛著淚,“挺好的,小縫兒懂事,化療難受也不說,疼也不說……就是愛臭美,一個小小子,頭發掉光了,天天照鏡子嫌磕磣。”

女人還給蔚枝看了照片。很可愛的小男孩,雖然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但眼底仍有光。

蔚枝看著男孩瘦弱的身體,隻有那條紮著針的手臂粗得突兀。

他也是這樣。

從小不管打什麽針,那一塊一定會腫起來,還青紫青紫的,看得護士姐姐都快懷疑人生了。

這樣的孩子,生病,總是要遭更多罪。

蔚枝抿了抿唇,輕聲,“他叫小縫兒嗎?”

“是啊,他爸姓徐,徐縫。”女人的嗓音溫柔親切,帶著點小絮叨,就像一個和外甥拉家常的普通小姨。

“生他的時候,疼了一宿,天亮才從產房出來。外麵是個大陰天,我躺在**,怎麽也睡不著,就看著外麵那天上雲疊著雲。”

“忽然,像被誰從裏麵撕開似的,那雲層掙紮著裂開一條縫,太陽就從那條縫裏照出來。”

女人看著照片,眼底終於透出一點光。

“我想,那就叫縫兒吧。”

生生將自己的身體撕開,過程一定很痛很痛吧。

可隻要有了縫兒,光他總能照進來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