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定遠城,已經成為了虍虜天可汗的在雲州的都城。
天可汗身穿著用整張棕熊皮縫製的皮襖,站在定遠城北麵的城門樓上向北而望,那裏是北域,是他的家鄉。
天可汗的臉上突然湧出一片陰霾。
就在一月前,北域的流言傳入雲州的虍虜各部族之中,雪雲國大軍南下,侵占了北域中部原本處在虍虜控製下的十二座城池,就連象征著天可汗無上威嚴的龍城也未能幸免。頓時間虍虜人心浮動。
而在前幾天,負責鎮守在後方的兀勒部終於傳回確切消息,留言為真,而且雪雲國大軍已經緊逼到了雲州與北域的交界處。兀勒部的兩萬軍隊正於孟部和雪雲國正規軍共計十萬大軍對峙在蒼沫山一代,形勢已經岌岌可危,亟待援兵!
天可汗伸手撫摸著麵前冰冷的城頭城牆,雖然已經過去了兩年,但這三百多張血手印卻猶如潛進了這城牆中一般,怎麽也抹不掉。
天可汗聽說過,這是當年鄭屏翳親率自己的三百親衛軍死守定遠,在最後撤離時鄭屏翳帶頭每個人都在此留下了一個血手印
“靖平侯,你是在告訴孤,你終有一日會殺回來嗎。這次雪雲國南下的時機把握的如此之好,恐怕也是你一手促成的吧,那個年輕的九皇子可沒這個能耐。”天可汗一陣感慨。
一陣踩踏積雪的吱呀聲逐漸走進,烏鹿在天可汗背後單膝跪地道:“父王,虎王狼王兩位叔叔和一眾首領都已經到齊,就等您了。”
“嗯!”
天可汗點點頭,轉身緩步下了城門樓。
定遠城原本的城主府已經成了天可汗的臨時行宮。
議事大殿內,眾多將領和各大部族的首領正為虍虜未當下的局勢爭論不休。隨著天可汗腳步的臨近,原本還有些爭吵的大殿頓時安靜了下來。
天可汗脫下身上的熊皮大襖交給身邊的侍從正門步入大殿,烏鹿躬身在後緊隨。
等天可汗在大殿上首位坐定,緩緩開口道:“這次叫你們來的原因想必你們也都知道了。沒錯,雪雲國大軍趁我不備偷襲我們的北域後方,現在已經逼近到了蒼涼沫山一帶,而我們在南方與大魏軍和南宮家的縞素軍的戰況依舊沒有進展,大家說說,我們現在該怎麽辦?盡可暢所欲言。”
原本在天可汗到來前爭論得不可開交的眾人這時候反倒是鴉雀無聲,他們每個人眼底深處都有些閃爍,顯然是各懷心思。
天可汗望向坐在自己左右下首處的虎王和狼王,可這兩人丁點表示也沒有,看來雖然他們心中有些想法,但卻不願意做第一個開口的人。
一個大部落的首領左右環顧,見沒有人上前,隻能硬著頭皮上前參拜道:“吾王在上,如今雪雲國十萬大軍囤積在我北方,兀勒部急需救援,我看還是先解決燃眉之急,派出援兵為好。”
天可汗沒有表示,他知道此人與兀勒部的族長有些親戚關係,所以幫兀勒部求援並不奇怪。
“莫要開玩笑。”另一個彪形大漢起身,麵對天可汗單膝跪道:“吾王在上,如今南麵的戰事雖然陷入僵持,但那都是因為中原人詭計多端,我想隻要我們重整隊伍,突襲縞素軍控製的雲州東南麵,必能一局打破僵局。”
天可汗與這個將領並不太熟悉,但他注意到再次人說話的時候,狼王眼中有過一絲微不可查的閃動。
這是狼王的心中的意思嗎?還是以此人來試探孤的心思?
天可汗心中一下想到了許多。
雖然大家公認北域最聰明之人當是天語長者,但要論戰爭智慧還是狼王更盛一籌。天可汗最在意的就是狼王的意思,可他為什麽要用此人來試探孤的想法?
不過天可汗隨即便知道,狼王這不是在試探自己,而是在自己麵前試探下麵這些人的反應。
果不其然,兩個截然不同的意見被提出來,頓時引起了大家的爭論,各部落首領公然分成了兩派,一個主打救援北方,一個一意孤行想要南下,還有少部分人並沒有發表意見,他們是兩不相幫。
不過看樣子,依舊是想要北上的部落要多一些。
天可汗心中歎了口氣,如今雪雲國大張旗鼓的進兵,可見北域的極寒風暴已經過去,那裏畢竟是虍虜人的故土,無論是最底層的牧民還是高層的部落首領,大家還是更願意回去。
北上救援不過是個幌子,最重要的是借此進兵收複北域的土地。
大殿中爭吵聲愈演愈烈,虍虜人本就豪邁,頓時就有人打了起來,這個頭一開雙方頓時就打成一團,天可汗一皺眉,身邊的烏鹿立刻會意,厲聲道:“被打了!成什麽樣子,來人,給我把他們拉開!”
天可汗突然轉向狼王問道:“狼,你的意思如何?”
狼王起身恭敬道:“回王上,與北域的苦寒相比雲州確實更適合我虍虜發展壯大,但如今要緊的就是解決南北之危,短期還好,一旦雪雲國和大魏對我們形成夾擊之勢那就大大不妙了。”
天可汗轉向虎王:“虎,你的意思?”
“我的想法與狼王相同。”虎王起身應道。
雖然虎王和狼王如此表現,不過天可汗心中卻知道,狼王正是返北派的核心,而虎王則是一門心思的想要南下掠奪更多的資源和田地,若沒有他們之間的分歧,這些部族怎會分為兩派在自己麵前如此明目張膽的互掐起來。
“肅靜。”天可汗心中已有定計,他威嚴聲音傳遍大殿。天可汗伸手將邊上的烏鹿招過來,揚聲道:“依我看這沒什麽好爭論的,無論是北上還是南下都繞不開雪雲國這一關。烏鹿,我著你帶十萬精兵支援兀勒部,先行替他們抵擋雪雲國大軍的攻勢再說其他。”
“孩兒領命!”烏鹿單膝下跪應道。
……
結束了朝堂上的事物回到書房的天可汗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蕭索的氣息。他為了讓虍虜躲避這次冰河期的浩劫這才策劃了這場南侵雲州的戰略。可現在不僅僅是預期目標沒有達到,自己人更是在內部起了分歧,甚至坊間已經流言四起,說他為了保存自己的嫡係,不惜將許多虍虜同胞拋起在北域讓他們自生自滅。
雖然這絕不是天可汗的初衷,但如今卻是事實。
天可汗屏退了所有下人,一個人在書房內閉目沉思。也不知過了多久房門突然被人推開。
隻見天語長者木嬰恭敬的步入書房,對天可汗一拜道:“王上,您找我。”
“木嬰啊。”天可汗與木嬰是數十年的交情,他們之間的關係可比天可汗同虎王和狼王的關係要純粹得多。天可汗將自己的顧慮與木嬰說了一遍,直言不諱道:“以你之意,南下還是北上?”
木嬰麵不改色道:“如今人心浮動,對於我虍虜一族來說,其實選擇從始至終就隻有一個。”
“你也同意北上回北域嗎?”天可汗微微一歎,他並不是沒有想過這個,但費盡心機才將雲州幾乎全部掌控下來,要這麽直接還回去實在是讓他有些不甘心。
木嬰見天可汗不語,又道:“王上,如果您真的還有南下的打算,那唯一的辦法就是拖。”
“拖?怎麽講?”
木嬰看天可汗這幅樣子,哪還不知道他心中依舊還是傾向於南下,心中雖是一歎但臉上卻沒有變化:“就是拖。如今南方縞素軍和九皇子衛瑾合力,再加上他們身後那名叫風雨閣的勢力提供的諸多高手,已將他們的防線經營得有若鐵通一般,我虍虜軍若是再發動猛攻隻會得不償失,被徹底拖入對方的節奏。不過王上別忘了,大魏天子衛真時日不多,一旦他駕崩,那中原必將大亂,到那時……”
“到那時這九皇子必將要返回燕京,再加上大魏的幾個皇子爭奪九五尊位,我們南下的時機就該到了!”天可汗嚐試一口氣,整個人的氣色都恢複了許多、
天可汗大手一揮:“那就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