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視頻裏便令人膽戰的巨型深坑,實地身處其中的時候,帶給眾人的震撼越發強烈。
他們站在焦黑的坑底,連四周的天幕都被坑壁遮住了大半,仿佛一座特意準備好的墳墓,能隨時將他們徹底掩埋。
察覺到林阮並沒有繼續往前走的意思,阮芳君放下抬起的手臂,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見到媽媽,不開心嗎?”
林阮看著她年輕到近乎詭異的麵孔,沒有說話。
事實上自從逃離研究所之後,這並不是他跟阮芳君第一次見麵。上一次是在十一年前,當時他雖然沒換名字,但已經在老師的幫助下獲得了合法身份,跟隨老師參加一場以基因改造及實際應用為主題的研討會,正好在餐廳裏碰上了同樣與會的阮芳君。
當時阮芳君看他的眼神,怎麽說呢,要不是現場人太多,林阮覺得她一定會撲過來,把餐櫃裏的所有刀叉都捅進他腦子裏。
所以當管理層問他知不知道阮芳君為什麽要見他的時候,他說的並不完全是真話——他雖然的確不能肯定阮芳君提出邀約的理由,但大概率,是想殺了他吧?
棠頌往前走了兩步,不動聲色地將林阮擋在身後:“你讓林阮過來,我們來了。接下來呢?你想怎麽樣?”
阮芳君盯著林阮又看了片刻,然後才將視線轉移到棠頌身上。
“棠頌。聽說你已經研發出了疫苗?還有可以直接讓普通人進化出異能的藥劑?”阮芳君年輕的身體裏發出了一聲滄桑的感歎:“果然長江後浪推前浪啊。不愧是特殊事務調查處最年輕的負責人,你確實很出色。”
“雖然專業領域有所差別,但我們其實有許多共同點,同樣被組織寄予厚望,同樣都對未知具備強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對於科研工作者來說,這兩點是非常重要的。”阮芳君道:“倘若有機會合作的話,一定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獲。”
“我不會和因一己之私,違背倫理喪失人性,用兒童當實驗品,甚至研發病毒導致全球末世的人合作。”棠頌冷冷道。
“一己之私?”阮芳君笑著搖搖頭,似乎是對這種年輕人的天真和愚蠢無可奈何:“特殊事務調查處當初是專門對我立案調查過的,你應該再清楚不過,‘超級士兵’項目建立的初衷是什麽。以林阮為例,他有著遠超常人水平的智商,可以過目不忘,可以在短短幾個小時之內熟練掌握從小學到高中的全部知識,他的戰鬥力是所謂頂尖特種兵的十倍以上,可以輕輕鬆鬆殺死一頭成年雄獅,他每天隻需要休息三個小時就能恢複所有精力,他可以在不吃不喝的情況下存活十三天,甚至可以在真空環境下堅持半個小時——而這些,僅僅隻是‘超級士兵’項目第一階段的成果。”
阮芳君的眼睛亮如灼日:“你能想象這個項目如果繼續下去可以取得多麽驚人的成果嗎?如果把這些成果運用到軍事,甚至普及到所有民眾身上呢?經過恰當的基因改造,我們的下一代,人人天資聰穎,個個能力卓絕,全都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近代史中孱弱挨打、被稱為東亞病夫的屈辱再也不會重現。尤其是運用到太空探索領域——想象吧,會有這樣一天,人類不需要穿戴任何防護裝備,就能在太空中自由行走。誇父追日,嫦娥登月,星際探索,都不再是遙遠的暢想和神話傳說。如果項目可以順利進行下去,毫不客氣地說,我可以將華國的科研水平往前推進二十年,可以將人類的進化史往前推進數百年,挖掘潛能,突破極限,這才是我想要的。你要說,這是一己之私?”
“當然如今說這些也沒有意思了。‘超級士兵’項目早已夭折,我也找到了遠比當初設想的,更能推動人類走上進化巔峰的方法。”
阮芳君側過身,對著天邊的殘陽抬起了自己的手臂,明明早就變異成了喪屍,**在外的臂膀卻柔潤纖細,皮膚光滑緊致,細膩如脂,在夕陽下十分動人。
“很美,不是嗎?”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沉醉:“不會衰老,不會死亡,不需要呼吸,不需要攝入任何能量,並且擁有著可以輕而易舉就將你們全都殺死的強大力量——怕什麽?”
阮芳君看著突然緊張起來的棠頌和他身後那五名士兵笑道:“我要是想殺你們,早就動手了不是嗎?你說我研發了病毒,其實病毒並不是我研發的。不過我也的確參與其中,並且深以為榮,因為病毒帶來的並不是末世,而是人類創建新文明的開端。”
“說起來,這還要多虧了林阮。當初若不是‘超級士兵’項目那麽早結束,我也不會遇見賀先生,並有幸加入他的宏圖偉業,成為推動病毒擴散爆發的一份子。”
阮芳君看著林阮陡然大變的臉色輕輕笑起來:“怎麽,我說了不該說的?棠頌救了你,這樣大的事情,你竟然從沒跟他說過嗎?”
棠頌皺起眉:“說什麽?”
“當然是‘超級士兵’項目為何中止的真相。”阮芳君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林阮:“外界大都認為,我跟林得栩是因為被特殊事務調查處盯上,迫於上層壓力,所以終止了‘超級士兵’項目並且銷毀了所有樣本。但事實是早在我們作出決定之前,研究所內的所有樣本就已經被人為銷毀了。讓我想想,當時被殺死的樣本一共有多少來著?”
“四百六十三名樣本,以及兩萬一千五十二枚尚未被喚醒的胚胎。”林阮垂著眼睛,一道壓抑至極的聲音從他口中輕輕吐出。
而隨著這串數字,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被血色和火光所淹沒的夜晚。
計劃是早就已經確定好的,他為此足足籌備了兩年多的時間。先用化學課上偷偷配置的毒藥殺死了二十四小時監管他的工作人員,然後篡改了監控錄像,帶著那把阮芳君曾親手遞給他的匕首,潛入了下方的實驗樓。
打開門禁並不難。門禁後麵,是數百張和他一模一樣的麵孔。
那是林阮第一次見到他們,但奇怪地是,他們之間好像早就締結了某種無形的羈絆。
有的人並不知道他想做什麽,看到他的一瞬間便露出恐慌,但更多的人似乎早就知道他會來,並對此報以了無數個日夜的祈禱和期待。
他的動作很快,因為從始至終沒有受到任何抵抗。最後一個被他用匕首刺穿了心髒的少年倒在他懷裏,艱難地抬起手,擦掉了他臉上的水漬:“……別哭。去樓下,毀掉胚胎,再也不要,不要讓……”
少年沒能說完就死了,但林阮知道他想說什麽。
再也不要讓下一個我們,誕生於世。
所以他去了地下的生產間,拔掉了培養艙的電源,澆上汽油,然後放了一把大火。
滔天的火光映紅了他的臉,培養艙在火焰中接連爆裂的巨響是他這輩子聽過最美妙的聲音。
研究所地處群山之內,林阮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活著逃出去。防守研究所的武裝力量太強了,他孤身一人,對外界一無所知,就算離開研究所,又能去哪兒呢?
大批拿著武器的人包圍了他,他從地下一路殺到了地上,從深夜一直殺到黎明。
就在他體力不支,準備用搶來的手榴彈跟下一波追上來的人同歸於盡時,老師出現了。
老師是代表特殊事務調查處過來搜集證據的。他脫下外套把渾身是血的林阮包起來,然後抱著他躲進叢林:“別怕,我一定能帶你離開這裏。”
如果當時老師知道他殺了那麽多人,還會選擇救他嗎?
林阮不敢抬頭。他不敢去看棠頌此時的表情,仿佛籠罩在化不開的冰冷霧霾裏,整個人都在發抖。
一隻手破開濃霧,將林阮的手握入掌心。
“你說這些話的目的是什麽?想讓我認為林阮心狠手辣,血腥殘忍嗎?”棠頌看向阮芳君,目光坦**堅定:“相比較永無止境的實驗和折磨,死亡是最好的解脫。如果我也是被你跟林得栩創造出來的樣本之一,我隻會感激林阮,而身為林阮的導師和伴侶,我隻後悔沒有更早一點遇見他,並且由衷地為他感到驕傲。林阮和那些無辜少年所遭受的一切痛苦,全都是因你而起,因為你的自大和貪婪。你口口聲聲說這不是末世,是新文明的起點,但那些因為病毒因為喪屍而慘死的人呢,那麽多人家破人亡,難道隻是創建新文明必須付出的代價,是你能夠重獲青春不值一提的附加傷害嗎?科研的目的是造福人類不是摧毀人類,你根本沒資格以科研工作者自稱,更沒有資格替所有人類做決定。”
阮芳君盯著棠頌看了一會兒,忽然問:“準備好了嗎?”
“……什麽?”
“我問你帶來的其他人,準備好沒有。”阮芳君笑了笑,一臉盡在掌控之中的了然:“我提出要見林阮,你們總不可能就帶著五個人赴約吧?你聽我說了這麽多,又自己說了這麽多,不就是為了幫其他人爭取時間嗎?怎麽,想要怎麽對付我?”
棠頌神色凝重,護著林阮往後退了兩步。
明明阮芳君隻有一個人,此時,卻比千軍萬馬還要恐怖。
另一個時空當中,這也是沈十安此時此刻的感受。
在他跟沈尋的配合之下,所有傀儡終於都被消滅幹淨。但赫修臉上竟然看不出半點慌張,而是重新化作人形,看向沈十安問:“殺了我跟保全人類基地,哪個對你來說更重要?”
沈尋冷哼:“殺了你就能保全基地!”
“被你們困入空間的確是我失策。但你總不會以為,在人類又是合並基地又是進化異能的時候,我什麽後手也沒準備吧?”
“你們總不會以為,隻憑這樣一點人,真的可以殺了我吧?”阮芳君道。
林阮強壓下心頭的不安:“你讓我來,到底是是為了什麽?”
“或許你不會相信,但我是為了救你。”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不同的時間和地點,沈十安和林阮問出了同一句話。
赫修:“放了我,你們就有機會趕回基地;要不然——”
阮芳君:“所有幸存者,恐怕都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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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林阮和棠頌抵達環山市兩個小時之前,劉方舟和熊滿山剛剛又完成了一輪巡視。
這一輪巡的麵積比較大,已經是緩衝區最外圍。因為距離基地比較遠,很多傳輸點在戰鬥中被損壞之後都還沒來得及修複,兩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仍然完好的,剛把巡視結果傳回去,劉方舟就“咦”了一聲。
“咋啦?”熊滿山問。
劉方舟轉身往西邊看:“八點鍾方向,距離咱們三公裏不到,有個異能者半天沒動彈了。看光團應該是吞噬係。”
“受傷了?還是遇到高級喪屍了?”
“附近沒有掃描到高級喪屍。”
“那估計是受傷了,不過也有可能是在休息。”
吞噬異能者因為異能者種類多實力強悍,所以一個人就是一支隊伍,雖然方便但也麻煩:就比如萬一遇到點什麽意外,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
反正離他們也不遠,熊滿山說:“要不咱去看看?”要是真受傷了也能搭把手。
劉方舟看了看背包裏的一大盒草莓——剛催生的,鮮紅欲滴,又大又水靈,為了更有儀式感,他還特意在便當盒外麵貼了好幾張粉粉綠綠的卡通貼紙。
把背包拉鏈拉起來,劉方舟點點頭:“走著。”
等看完了就去送草莓,嘿嘿,丁璫肯定會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