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於謹慎,熊滿山沒有直接衝往那名異能者所在的位置,而是走了個迂回路線,在距離對方一百來米的時候停了下來。
找到一堵不知道是哪個異能者留下來的半截土牆,放下劉方舟,兩人趴在土牆後麵,從背包裏掏出了望遠鏡。
“在哪兒呢?”
“十點鍾方向,距離咱們九十四米。”劉方舟調整了便當盒的位置,然後重新把拉鏈拉上。
“十點鍾,我看看啊……草,喪屍太多了,老是擋住我視線……十點鍾十點鍾——嘿!找到了!穿著基地的統一作戰服呢!看胸口徽章我記得應該是原長白基地的,還是個女同誌,三十多歲吧,站得好好的,看上去好像沒受傷啊。咦?她對麵咋還有個小孩兒呢?”
熊滿山把望遠鏡放下來,“船兒,你沒說還有其他人啊。”
小孩兒?
劉方舟皺眉,從熊滿山手裏接過望遠鏡:“我的確沒掃描到其他人……哎,還真有。奇了怪了,為什麽我沒感應到他?”
而且這孩子看起去頂多十來歲,根本沒成年,這麽大的年紀不都應該待在基地大後方嗎?跑緩衝區幹嘛來了?
“會不會是跟田詩瑤一樣,”提到這個名字,熊滿山先是生理性地一皺眉,覺得有點反胃,然後才道:“會不會跟她一樣進化了那啥類似隱身的異能,所以你感應不到。那位女同誌很可能是孩子他媽,這孩子呢一直被關在內城區,想媽媽了,所以偷偷跑了出來。”
他越想越覺得可能性大:“吞噬係異能者的任務都重,估計是好久都沒見過孩子了,那這麽大點兒的孩子,能不擔心嗎。就跟咱們家童童一樣,有苗大哥帶著,好歹隔一周就能往前麵來一趟跟許歌見一麵,那不也擔心得厲害嗎,每回臨走的時候都拉著許歌不願意放手……”
熊滿山平時在基地裏都要給嘴巴粘上膠布,隻有出來巡視的時候才能取下膠布暢所欲言,所以不知不覺就把話題給扯遠了,因此沒有發現劉方舟突然神色大變,整張臉一瞬間血色全無。
“熊哥快跑!!”
熊滿山被這聲飽含了恐懼和驚慌的尖叫聲嚇了一跳,雖然腦子還沒反應過來,但是身體已經下意識地作出了行動,把劉方舟往胳膊底下一夾,撒腿就跑。
兩人咻地從原地消失,激起一陣狂風,然後砰地一聲,撞上了一堵牆。
一堵透明牆。
熊滿山速度極快,這一下撞了個結結實實。他本身還是力量型異能者,體質強悍,所以腦袋嗡地一下往後退了兩步也就緩過勁了。
但劉方舟不行。精神係異能者是出了名的皮脆,即便有熊滿山作為緩衝,這一撞的反衝力依然讓他頭暈目眩,胸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五髒六腑幾乎移位,彎下腰哇地一聲就吐了出來。
“船兒!”熊滿山又急又怒,他還沒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但這道突然出現的透明牆,明顯就是有人要害他們!
他抱著劉方舟再次從原地消失,這一次沒有橫衝直撞,而是沿著透明牆一直往前跑,眨眼之間,又回到了原點。
他們被困住了。
“我艸尼瑪,這到底怎麽回事!”
就在這時,那名女性異能者帶著孩子也跑了過來,看到被透明牆困住的兩個人先是一驚,然後鬆了口氣,轉身對孩子道:“沒事兒帆帆,不是壞人,他們都是利刃的。利刃研發出了疫苗,還研發出了進化藥水,他們一定有辦法能幫你。”
劉方舟扶著熊滿山站穩,衝著異能者喊:“大姐!你離他遠一點!他不是人!”
熊滿山一驚:“啥玩意兒?”
“那個孩子不是活人。”劉方舟擦了擦嘴巴,臉色更白了,心裏慌得厲害:“我根本感應不到他的存在,但是,但是我掃描到了一個小紅點……”
很小,隻有針尖那麽大,要不是他因為感應不到對方的光團反複掃描了好幾遍,根本不會發現。
熊滿山也慌了:“小紅點?那不就是……”
劉方舟點點頭:“是赫修,是被赫修用血控製住的喪屍。雖然還不知道他到底用什麽辦法屏蔽了我的掃描,但是有紅點,就說明他最起碼也是四級。”
王蓉神色慌張,下意識把孩子往後藏了藏:“你們別怕!帆帆不會害人的,他已經恢複了正常意識,把以前的事情全都想起來了,他不是喪屍,你們看,他跟喪屍一點也不一樣,他是我兒子!”
熊滿山終於明白過來了:“你知道他不是人?!我草,這透明牆是不是你弄的?你瘋了嗎關我們幹嘛?快放我們出去!”
“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你們是……”王蓉一邊道歉一邊抬手按在牆上,正要釋放異能,一隻小手從身後拽住了她的衣角。
“媽,”孩子看似正常的眼睛裏,眼珠占比極大,黑沉沉透不進半點光:“你要是放他們出來,他們一定會殺了我的。”
王蓉身體一僵,停住了動作。
她抬頭看向牆內的劉方舟和熊滿山:“如果我放你們出來,你們能保證,不會傷害帆帆嗎?”
“他是喪屍!不是人!我們才是你的戰友!”熊滿山怒極,“要不是看你不動以為你受傷了,你以為我們會過來嗎!”
“但帆帆不會害人的……”
“那他也是喪屍!大姐你睜開眼看看四周,咱們正在跟喪屍打仗呢!這玩意兒是故意哄你的!”
王蓉的手掌從牆麵上撤開一點,內心掙紮不已,低下頭看著孩子:“要不然,我們就把他們放在這裏?媽媽帶著你離開這兒,去一個別人都找不到的地方,我保證,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你的異能堅持不了多久,他們很快就會逃出來,然後通知其他人。你能帶著我躲過整個基地的追捕嗎?”男孩看著她的眼睛:“當初就是因為你工作太忙,沒有時間照顧我,我才會孤零零一個人被喪屍活活咬死。好疼啊。我找了這麽久,終於找到你了,媽媽,你要讓我再死一次嗎?”
王蓉活像是被人在胸口捅了幾刀,一時間心如刀絞淚流滿麵。她把手收回來,彎下腰緊緊抱住男孩:“不會的,媽媽不會再丟下你了,媽媽就是豁出這條命,也絕不允許任何人傷你一根頭發!”
劉方舟跟熊滿山越聽越心驚,越聽心越涼。
“熊哥,”劉方舟環視一周,壓低聲音道:“你能從這牆裏衝出去嗎?”
熊滿山的臉色有些難看:“很難。”
這堵牆呈環形,直徑不到一百米,根本沒有足夠的空間讓他把速度提升到最快。如果是對準一個點反複撞擊的話,或許有可能撞開一個缺口,可問題是以劉方舟的身體強度絕對承受不了撞擊帶來的反作用力。
“船兒你別怕,”熊滿山握住劉方舟的手,發現彼此掌心裏都是汗:“好歹是並肩作戰了一個多月的戰友,她不可能那麽瘋,真要弄死我們的……”
話音剛落,就看見王蓉起身往他們這個方向看了過來,眼神中是不顧一切的決絕。
“我不想對他們動手……”她呢喃道。
男孩道:“不是不想,是不能。你根本殺不了他們。”
王蓉驚訝:“什麽?”
“你注射了他們的疫苗對嗎?利刃在疫苗裏加了東西,所有注射過疫苗的人,都會被他們控製,根本不可能對他們下手。不信,你可以試試。”
王蓉顧不上詢問男孩他是怎麽知道這些的,將視線聚焦在劉方舟二人身上,試圖發起冰凍攻擊——但是不行。
帆帆說得沒有錯,隻要腦子裏浮現出想傷他們的念頭,她根本釋放不了半點異能!
王蓉又驚又怒,原本僅剩的對同類的不忍和顧慮,徹底轉化為熊熊怒火:“你們竟然真的在疫苗裏動了手腳!試圖用疫苗來操控整個基地數千萬異能者,你們瘋了嗎?利刃到底想做什麽!”
劉方舟道:“利刃從來沒有想過操控異能者,疫苗裏的東西是為了保護你們!要是沒有這層保護,你的意識根本沒辦法在你死後完整地保存進晶核!”
原本隻有利刃核心隊員才能做到這一點,因為晶核背後隱藏的科技是殘缺的,所以正常情況下異能者死後能轉移的意識也是殘缺不全的,就像是長白基地負責人之一黃綃的哥哥。但尋哥臨走之前在基地上空締結了一個大型咒術,那不是操控咒,而是和他施加在利刃核心隊員身上的相似、隻不過等級低一點的防護咒!這是尋哥跟隊長留給基地的最後一層保護!
“反而是你身邊這個所謂的‘兒子’,他才是被喪屍皇控製的那個,你自己問他是不是!”
男孩麵無表情:“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夠了!”王蓉怒斥:“利刃居心不軌,竟然還敢汙蔑帆帆!他是我兒子,不是喪屍!”
她低頭看向男孩:“我沒辦法動手,難道隻能放他們走嗎?”
男孩笑了笑:“別擔心,媽媽負責困住他們就行,剩下的,還有我呢。”
男孩走進透明牆的一瞬間,熊滿山就抱起劉方舟不見了蹤影,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在有限的空間內進行躲避。
但無數柄鋒利的薄刃在颶風裹攜下狂卷而來,如同疾風驟雨,四處激射,眨眼間就充滿了整個牆內空間。與此同時,一股凝實的重力從空間頂部壓了下來,幾百斤的體重變得像是幾噸重,並且越來越沉,直教人寸步難行。
熊滿山在重壓下被迫降低了速度,身上很快就被風刃割出了數十道血淋淋的口子。他一邊努力護住劉方舟,一邊衝著牆外嘶聲怒吼:“你用的是我們利刃研發的疫苗,注射的是我們利刃研發的信息素,就連異能都是因為我們利刃才進化出來的,大戰還沒結束呢,真要聯合一隻喪屍,致我們於死地嗎!”
王蓉臉上出現了片刻鬆動,但很快又變得堅決:他們不死,死的就是帆帆!
“沒用的熊哥,她不會聽我們的。”劉方舟抱著熊滿山的脖子,努力壓抑因高速而造成的眩暈和惡心感:“熊哥,我需要你仔細聽我說……”
熊滿山心裏一慌:“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他眼睛酸脹,緊緊抱住劉方舟:“船兒你別怕,你相信哥,哥肯定有辦法能帶你衝出去。”
劉方舟搖搖頭:“帶著我你肯定衝不出去,熊哥你自己知道的。”
“那咱倆就一起死在這兒!老子不怕死!”熊滿山虎目含淚:“想讓我撇下你一個人跑,沒門兒!窗戶也沒有!”
風刃尖利刺耳的呼嘯聲又變大了,劉方舟被保護得很好,幾乎沒受傷,但他能明顯地感覺到有越來越多的鮮血從熊滿山身上滴下來。
於是加快了語速:“熊哥你聽我說,認真聽!我懷疑這個叫帆帆的不是正常進化的喪屍,而是赫修用血硬生生催出來的,他的殺傷力跟四級喪屍差不多,而最關鍵的是,我感應不到他,他能躲過整個緩衝區的預警和偵查!我不能確定像他這樣的喪屍一共有多少,但絕對不可能隻有他一個。所以必須,我們倆當中必須要有一個人活著逃出去,給基地預警!否則等這些東西靠近城牆甚至是潛伏到基地裏麵,我們就完了!人類就完了!陳南哥許歌姐,他們全都會死!”
劉方舟淌下眼淚,忍住哽咽繼續道:“我們答應了隊長和軟軟他們,一定會守住基地,要是基地都沒了,他們的付出和犧牲還有什麽意義?熊哥,我也不怕死,為了保護基地我一點都不怕。當初路哥為了救我們壯烈犧牲之後,我一直懊惱自己怎麽那麽弱,為什麽我就不能犧牲自己保護大家——現在我可以了,你不是丟下我,你是成全我,熊哥,我也想當一回英雄!”
熊滿山嚎啕大哭:“不行!我不能!我做不到!”
“你必須做到。”劉方舟擦掉眼淚,也替熊滿山擦掉眼淚,“快一點,再遲就來不及了。”
熊滿山悲痛欲絕,強烈的痛苦、憤怒、愧疚、悔恨如同驚濤拍岸,在他胸口翻湧不休。密集的風刃和越來越恐怖的重力使得異能飛速消耗,牙關緊了又緊,幾乎要磨出血來,終於在劉方舟耳邊說道:“……對不起。”
話音未落已是泣不成聲。
他把劉方舟放在了一個相對平坦的位置,然後以不要命架勢,對準了透明牆上的一個點以最快速度連續狠撞:
一下、兩下、三下……
透明的牆體上很快就沾滿了血跡。
“轟隆!”終於,伴隨一聲巨響,牆體上被撞出一個窟窿,周圍裂紋遍布。
熊滿山咬緊牙關頭也不回,任憑血淚飛灑,從窟窿裏衝了出去,轉眼間不見蹤影。
王蓉被震得往後連退好幾步,喉頭一甜,臉上浮起異樣潮紅。但緊接著就將透明牆重新修複完整。
幾乎是熊滿山剛離開,牆內肆虐的風刃就停下來了,如山嶽般的重力也消散於無形。
男孩走到劉方舟跟前,一副活死人的鬼樣子:“你的隊友把你留下來送死,所謂的戰友情,也不過如此。”
劉方舟笑嘻嘻道:“我是自願送死的,總比你被赫修當成炮灰被動過來送死要好啊。”
“啪!”男孩輕輕抬手,一道風勁狠狠打在了劉方舟臉上。
劉方舟被直接打倒在地,張嘴吐出一口血,血裏還有兩顆牙齒。嘴巴動了動。
男孩彎腰:“你說什麽?”
“我說……”劉方舟眼底凶光一閃,反手從腰後拔出一把手’槍,對準男孩的腦袋就扣下扳機:“去死吧你!”
一道小型風旋憑空出現,輕而易舉地裹住了子彈,消解完衝擊力之後扔到了地上。
與此同時男孩手持一柄風刃,手起刀落,將劉方舟拿槍的右手齊腕斬斷。
“啊!!!”
淒厲的慘叫聲中鮮血噴湧而出,劉方舟捂住斷腕痛得在地上打滾,男孩冷漠道:“本來還想留著你做籌碼,現在看來也沒必要了。”
一股恐怖的重壓急劇增長,將劉方舟整個籠罩在內。少年全身的骨骼在這重壓下嘎吱作響,嘴角很快湧出血跡,就當他即將被壓得粉身碎骨之時,一道暗紅色的猛獸虛影從他體內彈出,獸吼聲震耳欲聾,朝男孩撲了過去。
男孩冷哼一聲,立刻將重力全部集中到虛影上全力絞殺,而趁著他分神的這片刻功夫,劉方舟用完好的左手又從腰間摸出一樣東西,奮力撲過去,用力紮在了男孩小腿上。
男孩一腳將他踹翻,與此同時虛影也被絞碎。他將插在小腿上的針管拔下來:“你給我注射了什麽?”
劉方舟躺在地上,胸口凹陷下去一塊,大股大股摻雜著內髒碎片的血液從他口中湧出,卻露出燦爛至極的笑容:“……疫苗。”
利刃研發的疫苗。可以逆轉病毒變異過程,將喪屍病毒全都變回原病毒。
“你該死!”
男孩手執風刃,一刀捅穿了劉方舟的胸口,但與此同時,從小腿上被注射器紮中的位置開始,大片皮肉壞死腐爛,可怖的青黑色一路蔓延,短短半分鍾,原本看上去和活人無異的男孩便爛成了一具骷髏架子,兩顆毫無生氣的眼珠隨著腐肉一起掉落,骷髏踉蹌後退,砰地一聲,倒在地上砸成無數碎片。
“帆帆!!!”
王蓉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聲,撤掉透明牆正要朝著碎成一地的白骨奔去,身後一陣颶風襲來,去而複返的熊滿山使出了最大力氣一腳踹在她後背上,然後趕在她落地之前,抓住她的腳掄起來往地上狠狠一砸:
“啪嘰!”
顱骨四裂,腦漿飛濺。
熊滿山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走到劉方舟跟前。
少年臉上還帶有生命最後一刻的燦爛笑意,但人已經沒有了呼吸。
熊滿山顫著手彎腰將他抱起來,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地上:“別怕,熊哥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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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男孩化作一灘腐肉的同一時間,莽莽屍潮當中,有許多看似活人的東西朝著他的方向扭過頭:
“已經被發現了嗎。全體注意,改變計劃。”
數秒之後,原本正瘋狂衝擊城牆的喪屍大軍竟然全部停了下來,隨即如潮水一般後退,在金湯之牆外麵,留下一段大約兩百米的平闊空地。
數千道人影先後從屍潮內越眾而出,站到空地中央,圍繞基地一周,麵無表情,仰視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