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室的氣氛黏稠至極,沉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

雲海之牆淪陷後臨時指揮部就緊急轉移到了長白之牆裏麵,此時這裏距離前線尚有好幾公裏,但連綿不絕的廝殺聲和爆炸聲依然隱約可聞。

雨勢太大,衛星地圖和無人機都沒辦法正常工作,就連局域網的無線信號也是斷斷續續,隻能通過人力來回傳遞消息,了解前方越發嚴峻殘酷的戰局形勢。

“首長!”謝洋渾身濕透地衝了進來:“第八道臨時防禦牆已經被喪屍衝毀,屍潮距離這裏隻剩兩公裏,請各位首長立刻轉移!”

十幾名基地負責人紛紛站了起來,韓家家主韓永年往外衝了好幾步,才發現顧先生坐在指揮台前沒有動:“老顧,你不走?”

顧先生輕輕歎了口氣,儒雅的麵容上浮出一層難言的悲愴:“金湯倒了,我們可以躲在雲海後麵;雲海淪陷了,我們還有長白之牆作為掩護;長白後麵還有最後一道內城牆,可要是連內城牆也被屍潮衝破,接下來還能往哪兒躲?”

“我累了,不想躲了。如果今天就是基地滅亡之日,那臨死之前,我顧璟宸怎麽也要親手殺幾隻喪屍。”顧先生站起來,摘下胸前代表著基地負責人的徽章放到指揮台上:“我要去前線。指揮作戰的重任,就交給各位了。”

“首長!”謝洋想勸,但對上顧先生的目光之後就把原本想說的話全都咽了回去,神色莊嚴肅穆,啪地抬手敬禮:“我陪您一起去!”

“我也去。”黃綃也將負責人徽章摘下:“我是五級異能者,怎麽也能攔下一隻四級喪屍。”

“我跟兩位一起。”秦學看著顧先生笑了笑:“正好,我這身異能進化之後,還沒遇到能派上用場的機會呢。”

遠處傳來的廝殺聲越發清晰。其餘十六名負責人彼此看了看,漸漸地,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蓬勃激昂的戰意和玉石俱焚的決心。

康啟波道:“群龍不能無首,既然身為基地負責人,那我們全都衝去前線也不現實。這樣,我建議原京城、長白、雲川、海島基地,各留一個異能等級最低的,在指揮部主持大局。”

留守人選很快確定,其餘十五人帶上駐守在指揮部的一批人馬,分作四個方向,很快便消失在暴雨之中。

留下來的四個人也並沒有向後方轉移。因為異能進化時間短、等級最低而作為原京城基地代表被留下來的秦學不知道從哪兒找到了一瓶白酒,給四人每人倒了半杯。

拿起杯子輕輕碰了碰:“華夏必勝。” “人類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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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往後撤!全都往後撤!!”持續作戰一整夜後,羅威的嗓子早就毀得不成樣子,破風箱一樣嘶啞難聽。冰涼的雨水灌進嘴中,咽喉處灼燒般的疼痛稍稍緩解,隨即便彌漫起一股鐵鏽味的血腥氣。

“走!快走!”他拎著兩把步’槍對準了臨時防禦牆上的缺口瘋狂掃射,掩護守城士兵後退:“渠朔,牛泉,不要戀戰,立刻帶著人往下一道防禦牆撤!”

翻滾的屍潮源源不斷自缺口內湧入,越殺越多,兩隻步槍的彈匣很快就射空了,羅威一邊移動一邊低頭更換彈匣,腳下猛地一滑,身體後仰眼看就要摔進泥水裏,背後一熱忽然多了道支撐。

從瞭望塔趕過來的陶源塞給他兩把新槍,把他的空槍接過來哢嚓填滿,對準屍群眨眼間就開了十幾槍,槍槍爆頭:“你左我右!”

羅威一邊開槍一邊氣急:“你怎麽來了!我不是讓你往後撤嗎!”瞭望塔本來就在防禦牆後麵,陶源要是動作快現在都已經抵達下一道防禦牆了,哪知道他不僅不後退反倒往前衝!

陶源聽著他嘶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眉頭直皺:“你別說話了,專心殺喪屍。”

喪屍越來越多不斷逼近,兩人背靠背且戰且退,在滂沱暴雨中艱難行進。

轟!

失去土係異能者支撐的防禦牆隻堅持了十幾秒,就像積木一樣被屍潮徹底衝垮,烏泱泱的屍群越過殘垣斷壁一下子全湧了進來,陶源二人勉強用凶猛火力清出來的安全距離被迅速縮小。

羅威從腰間取下一顆手榴彈,咬下拉火環揚手用力扔了出去。

但預期中的爆炸聲並未響起,長時間被暴雨澆灌,用於引爆的火藥早已濕透。

羅威罵了句髒話,拉住陶源轉身就撤:“跑!”

兩人奪命狂奔,背後屍潮滾滾。

傾盆的大雨、昏暗的夜色和泥濘的地麵大大拖累了他們的速度,但喪屍完全不受影響,隨著大部分士兵逐漸完成撤退,眼前這兩份鮮活的血肉便尤其充滿**,屍群全都聚湧過來,密密麻麻,越發瘋狂的緊追在兩人身後。

陶源緊緊抓住狙擊槍的槍帶,腳下絆到什麽東西差點摔倒,羅威一把拉住他:“沒事吧!”

“沒事!”

但就是這片刻的耽擱,距離最近的喪屍已經追了上來,背後腥風陣陣,牙關咬合的哢哢聲在暴雨中清晰可聞。

羅威反身一腳將其踹翻,“你先走!”抬起步槍再次掃射。

“要走一起走!”陶源也停了下來,眼底殺氣騰騰,狂猛的火力自槍口傾瀉而出。

但僅憑兩個人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擋住數十萬喪屍,眼見從四麵八方聚湧而來的屍潮就要將他們徹底吞沒,一道狂風破開屍群殺出一條血路,一名陌生的吞噬異能者將兩人撈了過來夾在脅下,眨眼便抵達了下一道臨時防禦牆,將他們放在門口匆匆扔下一句“後麵還有人!”便再次折返屍潮當中。

羅威和陶源驚魂未定,彼此對視一眼,都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

正要步入牆內,一隻異能喪屍趕至,從身後的雨幕中射來一片寒光。

其中一道正中羅威胸口,數寸長的薄刃沒入大半,鮮血汩汩而出。

牆頂槍聲響起,是發現了異能喪屍的守城士兵正在奮起抵抗。羅威踉蹌兩步倒在地上,陶源也跪了下去,臉色白得嚇人:“不要緊,不要緊的我這就幫你療傷……”

他顫著手拔出短刀,將手掌貼在羅威胸前,所剩無幾的異能傾力湧入,短短數息功夫,那道駭人的傷口便愈合如初。

羅威坐了起來:“我沒事,你別擔心……陶源!”

他一把接住軟軟歪倒的陶源,看著他慘白如紙的麵孔慌張萬分,似乎想到什麽,用手撥開狙擊槍的槍帶,這才發現槍帶下赫然是一小截鮮血淋漓的刀尖——

一柄薄刃自他背後刺入,穿透了心髒,又破體而出。

“陶源!!”羅威目眥欲裂:“你救你自己,你快點救你自己!”

陶源吐出一口血,刺目的鮮紅很快就被雨水衝散:“我……沒有異能了……”

“我有晶核!我有……”羅威伸手摸向腰間,這才想起來,鏖戰徹夜,晶核早就被消耗得一幹二淨,哪裏還有一顆。

“來人啊!渠朔!牛泉!誰有晶核!快把晶核送過來!”羅威衝著城牆上方竭力嘶吼,但城牆太高,夜色太暗,他嘶啞的聲音輕易就被槍聲和暴雨吞沒。

陶源又吐出一口血,羅威眼中含淚:“沒事,我去殺喪屍,你等著,我這就去給你找晶核!”

陶源拉住他的衣袖,明明力氣弱得輕易就能掙脫,此時卻仿佛有千斤的力道,將羅威墜在原地動彈不得。

“……隊長,”陶源笑了笑,嘴唇嚅動,努力將逐漸渙散的眼神聚焦在羅威臉上:“等我,再醒過來……我希望,隊長是我看到的……”

第一個人。

話音未落,氣息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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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道臨時防禦牆徹底倒塌之後,為了掩護守城部隊撤退,此時還有成千上萬名高級異能者仍奮戰在屍潮當中。

陳南怒喝一聲,身前十六根巨蟒似的藤蔓翻湧如浪,一半紮根地底,眨眼之間又分生出數百數千股,如蛛網般在地下迅速蔓延,生出無數根係,將方圓數裏之內的土層牢牢固定,防止四級喪屍故技重施。

另一半在風中狂舞,對準屍潮狠掃**,力道狂猛至極,每一擊都能掀起大片殘肢斷臂,橫飛血肉。

嘉木掌控另外十六根分支與他攜手作戰,光是他們倆加上柳樹精,攔下的喪屍就有數十萬之多。

但代價也是巨大的。

異能的劇烈消耗讓筋脈生出撕裂般的疼痛,四肢和肌肉更是早已僵痛到幾乎麻木。陳南根本不記得自己吸收了多少晶核,徹夜苦戰讓他疲憊到了極點,眼前虛影重重,體能和精神都已經瀕臨極限,全憑著一口氣和“絕不能輸”的信念勉強支撐。

就在這時,洶湧的屍潮突然後撤,隨即一道人影越眾而出。

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陳南倒抽一口冷氣,一顆心飛快沉落下去:整整五名四級喪屍,將他和嘉木及柳樹精團團圍住。

他沒有任何贏的機會。

巨大的危機感和雨幕一起籠罩下來,就連柳樹精都不再瘋狂搖擺。

陳南深吸一口氣,心念陡轉很快有了決斷,壓低聲音對嘉木道:“等一下我拖住這幾隻喪屍,你想辦法挖出柳樹精的晶核,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往後方跑。”

這些喪屍的目標應該是他以及柳樹精根部殘留的靈泉水,嘉木本來就是喪屍不會被它們鎖定,隻要離開這些四級喪屍的視線範圍就一定能逃出去。

嘉木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操縱藤蔓編織出一副軀體,然後張開“雙臂”將陳南緊緊抱住,在他耳邊發出模糊不清的嗬嗬聲:“……哥……”

這是嘉木第一次發出有意義的字節。

陳南又驚又喜,也緊緊抱住他:“嘉木,你會說話了!”

嘉木活動著不怎麽聽從使喚的麵部肌肉,在陳南身後扯出一個僵硬到有些怪異的笑容。

下一秒,用藤蔓編織成的軀體忽然自胸前散開,如同張開觸手的水母,輕盈柔軟,將陳南整個裹入其中。

無數根分支抽條暴長,沿著水母的傘狀體飛速纏裹,短短數秒,就裹出一個直徑十米的巨大藤球。

陳南焦灼的聲音從藤球中心模糊傳來:“嘉木!嘉木你要做什麽,快點放我出去!”

嘉木在藤球上依戀地蹭了蹭,然後招來一根藤蔓。藤蔓纏住藤球,將其舉至半空並掄起來快速甩動。當速度達到最快的一刹那,就像投石那樣,將藤球往內城區的方向傾力拋去。

“嘉木!你想做什麽!嘉木……”

猛烈的加速度將陳南緊緊壓在藤球內表麵上,劇烈的眩暈使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砰地一聲,安全著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