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什麽東西飛過去了。”
獵豹團團長王麗麗抬頭看了一眼大雨瓢潑、暗沉沉的天幕。
“你管什麽東西飛過去,”手下都要急死了:“快點殺喪屍!再不殺我們就逃不出去了!”
王麗麗扭頭看向圍聚在一圈半人多高的變異鐵樹外的滾滾屍潮,說:“殺不完的,就我們兩個人,殺再多我們也逃不出去。”
她捂住自己脖子上鮮血淋漓的傷口,覺得有點站不住,幹脆躺在地上,任由雨水肆意潑灑:“我的異能都用完了,又沒有晶核,等這最後一圈鐵樹被喪屍衝開,我們倆都得死。”
“你走吧,”王麗麗扭頭看向仍在奮戰的隊友:“你是風係異能,你一個人走,活著跑出去的概率還是挺大的。帶著我的晶核一起,半路上要是異能用光了,實在不行就把我的晶核吸收掉。”
手下氣急:“……我才不想跟你的意識攪在一起!”
“你以為我想啊,總比兩個人都死了好吧。”王麗麗鬆開傷口,眼簾在雨水的衝刷下逐漸沉重,聲音越來越小:“要是你活下來了我沒有,記得,哪天遇到史萬鈞的話,一定幫我多捅他幾刀……”
手下又殺掉一批喪屍,喘著氣道:“我才不幫你,要捅你自己……團長?團長!”
“王麗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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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白之牆西南方向三公裏之外,滾滾湧動的屍潮當中,一座直徑兩米左右的全封閉半球形金屬堡壘,稍微顯得有些突兀,引得不少異能喪屍圍攻。
堡壘之內,蕭琅擰斷兩根熒光棒,在微弱的光亮下掏出了剩餘的全部物資:
兩根巧克力棒,三支疫苗,五支信息素,一小卷繃帶,還有十來顆喪屍晶核。
“抬手。”葉生花低聲道,等蕭琅把手抬起來,用那一小卷繃帶緊緊纏住他右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打了個死結,總算勉強止住了血。
蕭琅給自己留了一根巧克力棒和兩支疫苗,把剩下的東西都往對麵推了推,金屬堡壘外陡然激烈的攻擊聲讓他動作一頓,隨即加快語速道:“待會兒出去我負責引開異能喪屍,你提前注射一支信息素,我用鋼板把你送到兩百米之外,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了,往城牆方向跑,越快越好,千萬別回頭。”
葉生花也拿了一根巧克力棒,然後把剩下的東西又推回去:“我負責引開喪屍,你往回跑。”
“我的異能等級比你高。”
“血快流幹的不是我。”
“你擋不住這麽多喪屍!”
“你跑快點不就行了。”
蕭琅氣結:“……你這人怎麽這麽倔呢!”
葉生花冷哼一聲:“彼此彼此。”
說完撕開巧克力棒的包裝袋狠狠咬了一口。往日裏精心打理的蓬鬆卷發早就濕透了,亂糟糟堆在肩膀上,不見半點光澤。嘴唇發白,臉側有一大片烏青淤血,在熒光棒慘綠色燈光的映照下顯得尤其憔悴窘迫。
蕭琅從沒見過如此狼狽的葉生花。
也從沒見過如此讓他著迷的男人。
湧動在胸口的強烈情緒熟悉又陌生,心髒像是潑入燒紅鐵鍋裏的水滴一樣肆意跳動,眼中欲望沉浮,終於沒忍住,一把扣住葉生花的頸項親了過去。
葉生花猛地將他推開,目光凶狠,兩個人喘著粗氣對視片刻,又同時抱在了一起。
唇舌糾纏,寸步不讓。激烈的親吻如同猛獸撕咬,些微的血腥氣仿佛烈火澆油。
許久之後,蕭琅鬆開了他。兩個人緊緊相擁,額頭抵著額頭。
“你現在不跑,那就真的跑不掉了。”蕭琅歎了口氣。
“這話該我對你說。”
蕭琅眸底波潮翻湧,笑,“那就都別跑了。”
在他紅腫的嘴唇上親了親:“一起生。”
葉生花親了回去:“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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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滿山在屍潮中來回衝殺,異能幾近枯竭。砍得喪屍太多,連青熊偃月刀都卷了刃。
又一次將命懸一線的異能者送到防禦牆邊之後,他在返程途中遇到了正艱難支撐的許彪和趙新江。
“你看見許歌了嗎!”眨眼間砍翻一大片喪屍,磅礴的暴雨衝刷著刀刃上的血跡,熊滿山扭過頭問趙新江。
“沒有!我們兩個小時前被屍潮衝散了!”趙新江腳步踉蹌,抬眼又凍住一圈喪屍。
熊滿山神色焦灼:“這一塊我都找遍了,就是沒看見她!”
他轉頭看了一圈絲毫不見緩勢的瓢潑雨幕,心中的不安越發強烈:妹子,你到底在哪兒呢?
許歌此時正蜷縮在雲海之牆的一截斷壁旁。
暴雨將她澆得濕透,雨水卷著血水從腳邊嘩嘩淌過。
好冷。太冷了。
徹骨的寒意從後背開始蔓延,凝結了血液,凍住了髒腑,嘴唇青紫,嗬氣便成冰霜。
她在幾個小時之前就已經猜出到底發生了什麽。
那隻沒有死的四級喪屍吸收了趙新江的攻擊,又將攻擊釋放在了她的身上。
要不是因為異能等級高,她在遭遇攻擊的一瞬間就會被凍成冰雕。火係異能大大減緩了冰凍蔓延的速度,卻無法徹底中止這一過程。
許歌張開冰涼僵直的手指,從掌心內噴出一團烈火。異能還可以用,但她已經感受不到任何溫度了。
估計也正是因為這樣,連喪屍都不再攻擊她,密密麻麻的屍潮從她身邊湧過,就像根本看不到她一樣。
許歌靠在斷牆上,緊緊抱住顫抖的身體,在雨幕中又吐出一口冰冷的白氣。
她不怕死,但臨死之前,還有不少事情要做。
想起來這個位置應該能連接無線網絡了,她費力地抬起右手,用凍僵的手指打開身份手環,撥通了一個號碼。
提示音隻響了一下就被接通,對麵傳來範欣童焦灼的聲音:“姐姐!”
許歌笑了笑:“是我。你在哪兒?安全嗎?”
“我在科研中心,跟李教授他們在一起,很安全。”範欣童抽噎道:“你在哪兒?受傷了嗎?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許歌的眼角浮出一層冰晶,又被雨水衝走澆融。她盡量穩住聲音:“童童,我需要你冷靜下來,認真地聽我說。姐姐,有可能回不來了。”
“我不要!”範欣童立刻激動起來,哭喊道:“你答應過的!你答應過肯定會活著回來!你在哪兒?我去找你,你別怕,我來救你!”
許歌咬緊了戰栗的牙關,大片大片冰晶在眼睫上累積。她仰起臉,努力把滿腔悲楚全都咽了回去:“童童,你聽我說。姐姐不是故意食言的。姐姐也想回去見你,但我做不到了。對不起,原諒姐姐這一次好不好?”
對麵傳來的哭聲令人心碎。許歌將身份手環拿得更近一些,青紫的唇邊露出笑意:“你知道,姐姐有多為你驕傲嗎?你那樣勇敢,那樣無畏,你和你父親一樣,都是當之無愧的英雄。”
“我不想當英雄,”範欣童泣不成聲:“我想讓你回來……”
“我知道,我知道。”許歌心中大慟,哽咽難言:“就算姐姐回不來,我也一直會陪在你身邊。小雛菊還在嗎?”
“……在。”
“小雛菊就是我。隻要你還記得姐姐,姐姐就永遠不會離開。”
手環內傳來一片沙沙聲,通訊中斷了。
許歌靠在牆上緩了片刻,正準備撥打另一個號碼,半空中便傳來一道聲音:“許歌?你怎麽在這兒!”
許歌抬頭看向籠罩在飛劍靈光之中的錦官城,僵硬地笑了笑:“你來得正好。我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錦官城將許歌扶上飛劍,劍如疾光,自高空中穿過連綿不盡的戰場。
許歌低下頭,看見許許多多的異能者仍在奮戰,許許多多的異能者已經死亡;
她看見一隻四級喪屍即將接近長白之牆,為了阻止它,一波又一波低級異能者撲了上去,屍骨如山,血流成河;
她看見杜明月帶領一群娘子軍,悍不畏死;袁冰背著隊友的屍體,衝入屍潮;
她看見一名陌生的異能者被尖銳的冰錐刺穿腹部,仍吐血大笑:“人類必勝!華夏永存!”
她看見無數道異能光芒在滂沱大雨中雖微如瑩火,卻長明不滅,於黎明前的黑暗中匯成萬丈星河。
許歌晃了晃,錦官城立刻扶住她,發現她的手臂堅硬寒冷,就像冰塊一樣:“你沒事吧?”
許歌搖搖頭,臉色愈發慘白:“麻煩你再快一點,我的時間不多了。”
錦官城將速度提升到極致,一道炫目流光自空中閃過,眨眼便不見影蹤。
按照要求,他一直將許歌送到基地南邊二十裏之外的地方。
靈劍入手,鋒銳無匹的劍芒橫**而出,劍光絢麗奪目,在屍潮中清出一大片空地,將許歌放了下去。
錦官城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套幡旗符咒,以許歌為中心、在距離她兩米遠的位置設下一圈陣法。然後又從儲物袋裏取出兩大瓶靈泉水,交到許歌手裏:“你想好了嗎?一旦四級喪屍全被吸引過來,這套陣法最多隻能堅持十分鍾。”
許歌點點頭,笑道:“我知道,多謝了。你走吧,這裏不安全。”
錦官城最後看了她一眼,鄭重地抱了抱拳,隨即便躍上飛劍消失在雨幕當中。
許歌將兩瓶靈泉水全都擰開,抱起其中一瓶,沿著陣法內部灑了一圈,全部倒光。然後抱起另一瓶,看著周圍迅速沸騰起來的屍潮,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
四級喪屍來得很快。靈泉水還剩下三分之二的時候就已經悉數到場。一隻隻明顯不同於低級喪屍、毫無腐爛痕跡、恍若活人的東西越眾而出,站在屍潮最前方,目光緊盯著許歌懷裏的瓶子,眼底湧起強烈的渴望。
許歌已經喝飽了,異能也已經恢複至鼎盛狀態。仔細數了數,四級喪屍一共五十七隻。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圍攻基地的全部數量,但應該也差不多了。
“想喝?”許歌晃了晃瓶子,然後倒轉瓶口,將靈泉水嘩啦啦全都倒在地上。
“找死!”五十多隻四級喪屍勃然大怒,同時發動攻擊,刺目的異能強光轟然而至,可怕的威能在陣法光幕上激起層層漣漪,東北角的兩道幡旗獵獵作響,無風自燃,化成黑灰。
許歌不再耽誤,她往前走了一步,深吸一口氣,張開已經凍僵的雙臂。
轟!
綿延數十丈的磅礴焰流自掌心內噴薄而出,勢可焚天,滔滔成海,如同洪荒神鳥巨大華美的羽翼,在許歌身側緩緩張闔。
沸騰的火浪揚起發絲,火光耀眼至極,在她慘白的臉上染出一層融融暖色。四級喪屍懾其浩**威勢,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但熊熊焰海並沒有攻擊它們,反而逐漸回縮,隨著許歌艱難合攏的手掌越來越小,最終凝縮成一顆熾白色的光珠。
無數道耀目強光從珠內溢出,穿過手指的縫隙,刺透重重雨幕和深沉夜色。
許歌的麵部已經結上了一層厚厚冰霜,她望著眼前一眼望不到頭的屍潮笑了笑,嘴唇嚅動:
“華夏永存,人類必勝。”
隨即張開了手掌。
轟!!!!!
山搖地動。
摧枯拉朽的能量波席卷而出,恐怖的威力仿佛能毀滅一切,位於屍潮最前方的四級喪屍在接觸到能量波的一瞬間便被震成粉末。赤紅的火光衝天而起,照亮了無盡夜色,滔滔火海將方圓數十裏內的雨幕都蒸發一空。
烏雲散盡,暴雨終歇。
不知過了多久,烈火焚盡的焦黑土地上,靜靜地躺著一枚璀璨奪目的紅色晶核。
遙遙天際,一輪紅日冉冉升起。光芒萬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