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縷陽光升了起來,天空澄淨明亮,325國道兩邊的樹木還滴著露珠,一群鳥兒調皮地在前頭掠過。兩部奔馳在國道的警車顯得格外耀眼,一部小越野型的警車在前麵不停地閃爍著紅藍警燈快速前行,一輛大客座警車緊隨其後,路上來往的車輛並不多,行人稀少。“應該還不到六點。”萬梓星坐在警車上看著車窗外的情境不由心事重重。“這又是上哪裏去呢?”
坐在大客車前麵的指揮警官鄒主任神情嚴肅,他是勞教所派過來押運他們的。他手上的對講機不停地閃爍傳呼著消息。他又不時扭頭注視著車內被押送的人員,然後用對講機匯報車裏的情況。他接到有關信息,這次押送的人,有15名是吸毒人員,有的在看守所經過了生理脫毒期,有的是多進宮人員,有的還當過兵,在看守所裏就帶頭打架鬧事。一個外號叫“東北狼”的人在看守所與同監室的人打架,頭上還纏著紗布。“東北狼”滿臉橫肉,左臉上有傷疤,肥頭大耳,凶神惡煞般坐在座位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另一個外號叫“陽江刀”的,手上打著繃帶,腦袋尖尖,臉色黑黑的,看不出表情,手上滿是吸食毒品時注射毒品的疤痕。他曾在省內多地戒毒過,熟悉各個場所。他和“東北狼”鼓動其他人員提出要去省城的戒毒所,被嚴辭拒絕後,心生不滿。
萬梓星那天被抓後,尿檢呈陽性,便被押送到了拘留所,經過了難以名狀的生理脫毒期痛苦後,也在這部警車上,坐在最後一排座位上。他不時看著窗外的景色,注視著路上的行人,有時低頭沉思,他的內心是很複雜的,在看守所他聽到許多關於“坐牢”的負麵信息,不知道接下來他將麵臨著怎樣的情況。
押運民警高度戒備,神色凝重,一對一隔坐在戒毒人員的後麵。此次,押運路程較遠,要四五個小時才能到達森林勞教所,沒有人能鬆懈下來,民警嚴密地注視著車內勞教人員的一舉一動和情緒變化。
車子約駛了兩個多小時,駛入了一條較為偏僻、路況較差的公路,司機也不敢怠慢,集中精力加速前進。突然,坐在中間位置的“東北狼”猛地站起來打報告,要求停車下去拉尿。坐在後排監視的劉隊長要求他坐下,告訴他按押送要求中途不能停車,可是“東北狼”哪裏肯聽,繼續要求停車。說再不讓他下車,他就直接尿在車上。劉隊長一邊給他們解釋,一邊安撫他的情緒。劉隊長根據以往押運經驗知道他們是找借口鬧事,但並沒有說破。“東北狼”哪裏聽得進去,大喊要停車。其他幾個多進宮的吸毒人員看此情形,也附和著叫嚷,他們手上都戴著手銬,有的把手銬往玻璃窗戶上敲,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情緒越來越激動。
押運司機麵對這樣情形,複雜的路況,雖然車上開著空調,他的臉上也滲出汗珠,不由加大了油門,繼續飛速前進。吸毒人員看到路邊飛馳而過的樹木,感覺到車速又增加了,這似乎激發了他們的情緒,有三個吸毒人員開始用頭撞擊車窗玻璃,劉隊長為了他們的安全,在沒有任何安全防護措施的情況下,用手直接按住他們的頭。可是“東北狼”越來越激動,無法控製住。鄒主任多次用對講機請求領導作出指示,對講機傳來領導沉重的聲音:“穩定情緒,控製局麵,繼續前進。”
鄒主任派車上一個長春籍的任警官,用家鄉話對“東北狼”進行安撫,可是“東北狼”不管老鄉民警如何勸說,就是不聽。他掙開劉隊長的手,又繼續撞,一塊玻璃給撞出了裂紋,“東北狼”的額頭鮮血滲了出來,有的流到了民警的手上。劉隊長顧不上那麽多,他從警四年多,他很清楚這些人當中,說不定哪個是有HIV病毒感染者或肺結核的吸毒人員,可是在這樣危急情勢下,他無法去考慮更多,隻得繼續奮力摁住他們的頭。已失去理智的“東北狼”似乎越撞越興奮,把一切都置之腦後,把劉隊長的手和頭一起撞,不到十分鍾一處玻璃窗又破了。那邊任警官也在用手按著“陽光刀”的頭,用手掌保護著他。可是“陽光刀”毫不領情,狠命用頭撞了幾次都撞不爛,於是用手銬去捶打玻璃,隻幾下車窗玻璃便被敲碎成天花形狀,然後他把頭一頂,便把頭伸了出去。任警官見此情形,隻好坐上“陽光刀”的座位上,死死抱著他的腰,不讓他繼續往外伸。此時,任警官也滿頭大汗,衣服早已濕透了,手掌也被弄疼了。他顧不上去察看,隻希望能快點到達單位。
那邊“東北狼”已把腦袋伸出了窗外,欲往下跳,情勢相當危急。此時,劉隊長的手也給弄出了血,在這萬分危急的情況下,劉隊長當機立斷把窗簾扯了下來,纏在“東北狼”的脖子上,把他拉了進來,然後把他綁在座椅上往後一拉,“東北狼”雖然仍拚命的掙紮,但已不能再往外衝撞。其他民警,隻得死死看住自己負責監視的吸毒人員,無法騰出身手來幫助劉隊長。如果其他吸毒人員一齊合力搖擺車輛,在這100多公裏時速下,或許就會翻車。
劉隊長衣服濕透了,臉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滴,“東北狼”雖然被綁住脖子,但仍在座上亂踢亂扯,劉隊長警服給弄髒了,手給抓破了。雖然車子在飛速地前進,但劉隊長仍然感覺到不夠快,他感覺手腳差不多麻木的時候,看到了熟悉的路牌——“森林勞教所”,這時心中才稍稍安定下來,不由長籲了一口氣。雙手卻不敢絲毫放鬆。
不久,警車拐了一個彎,劉隊長就看到熟悉的辦公樓和早已等待支援的民警,劉隊長繃緊的神經才鬆懈下來。懸著的一顆心落下來了,他此時才感覺到雙手麻木,沒有一點力氣。好在又一次有驚無險地完成了押運任務。
警車呼嘯著開進了勞教戒毒所大院裏麵,車門剛打開,便聽到一聲大喝:“全體人員帶齊物品下車,動作要快。”空氣又驟然緊張起來。三五十個全副武裝的警察在警車周圍團團圍住,排成兩層,表情嚴肅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下車,列隊,蹲下,點名。“東北狼”“陽光刀”等幾個剛才還氣勢洶洶的,現在一看這陣勢,刹那間,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軟了下來,在劉隊長的催促下,慢慢騰騰地從座位上跟著人群下車。萬梓星也忐忑不安地緊隨著他們下車。
“一個個跟上,報數進去。拿好個人物品。”一個指揮官在旁邊大聲命令著。萬梓星看了一眼高高的圍牆,又穿過隻容一人而入的小門,進入另一個院子。他又偷偷回頭看了一眼錯綜複雜的道路,不由心裏一片茫然,從此就失去了自由,他不知道等待他的裏麵的世界又是怎樣的呢?如果實在頂不住,就找個機會逃出去,但看這情形又談何容易。現在唯有走一步看一步吧!萬梓星這樣安慰自己。
剛進入小院,又傳來幾聲大喝“全體蹲下”。全體人員雙手抱頭趕緊蹲了下去。又一次點名後,當班管教民警要求他們脫光衣服,深跳五次。經過一係列嚴格檢查後,萬梓星他們分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才依次排隊進入早已分配好的宿舍。十幾人在一個宿舍裏,有的睡地板。“東北狼”和“陽光刀”則被直接押進了禁閉室反省,等候處理。
幾個勞教值班人員仔細檢查每個新投學員的頭發、胡子、指甲,給每人發了兩套褪了色的統一款式的淺藍色衣服,要求馬上穿上。萬梓星抬眼一看,除了值班勞教人員外,衣服後背上清一色寫著“森林勞教所”五個大字。他感覺這件“馬甲”讓他別扭,他覺得自己像古代的囚犯一般,他將這些視之為一種恥辱,想拒絕但又不得不穿。萬梓星穿上這套不知誰穿過的“馬甲”,站在隊列裏,感到眼前一片模糊,失落、難過、悲傷開始湧了上來。
萬梓星開始了勞教戒毒的生活。
劉隊長忙完交接工作,看著受傷的手臂,才想起要去醫院消毒。他匆匆忙忙跑去醫院找到了鄒醫生。鄒醫生察看了他的傷口,問了受傷的情況後,一臉嚴肅地對劉隊長說:“我現在馬上幫你清洗傷口,但你還要趕緊去省城醫院抽血進行HIV病毒的化驗。”劉隊長看著鄒醫生一臉嚴肅的表情,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他向領導匯報後,趕往省城醫院化驗。
一路上,他胡思亂想。相關的報道說,20世紀90年代以來,艾滋病病毒已向普通人群擴散了,而吸毒人員屬於高危群體。艾滋病是人類因為感染免疫缺陷病毒後導致免疫缺陷,並發一係列機會性感染及腫瘤,嚴重者可導致死亡的綜合特征。目前,艾滋病已成為嚴重威脅世界人民健康的公共衛生問題,且無根治的良方,如果萬一自己感染了……想到這裏,他真的是不寒而栗,不敢再往下想,家裏還有老人、妻子和兒子,都需要他照顧。
一晃15年過去了,風華正茂的他從大學象牙塔裏出來後,本來可以在珠三角找到一份教師的崗位,但他考慮再三後,那身警服深深地吸引了他,最後,他毅然決定選擇勞教戒毒所這個充滿神秘而又有挑戰性的工作。還記得當時麵試官問他,勞教所工作沒有什麽作息規律,工作單調而又枯燥,甚至還有危險,你要好好考慮一下。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是農村的娃,父母是地地道道的莊稼人,我從小就守著莊稼轉,圍著農活幹,我從懂事起就開始幹農活,幫父母放羊、放牛、割草、砍柴,春種、夏收、秋收、冬集農家肥,無一不經曆過,所以,再苦再累的活我也能承受。麵試官看著他堅毅的表情、爽朗的回答,露出了微笑。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勞教所艱苦的工作環境超乎他的想象。記得剛來森林勞教所參加工作的第二天,劉隊長和幾位老同誌坐在一起聊天時,其中一位問他:“小劉,你猜一下我有多少歲了。”他仔細地打量了下眼前這位“老同誌”,頭發稀疏花白,臉色黝黑鬆弛,眼圈烏黑凹陷,抬頭紋清晰可見,不禁脫口而出,50多歲了吧!在座的人一聽,都笑得前仰後翻,把他笑得莫明其妙。旁邊一位就笑著說:“小劉啊,他才35歲啊!”什麽?才35歲啊!當時他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們看出他的心思,就意味深長地說:“小劉,你以後就會明白了。”
在工作中,通過和老同誌的交往、接觸,小劉慢慢就知道了。森林勞教所地處偏僻農村,宿舍低矮簡陋,蚊子老鼠特別多,交通是一條小小的黃泥路,常常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幾年來,他們就這樣每天早出晚歸,風雨無阻,在這荒蕪的土地上拓荒、施肥,默默地在這裏奉獻著青春,揮灑著熱血。
這一切都超出劉隊長的想象,簡陋的工作條件,超強的工作壓力,隔三差五的熬夜,在過度地透支著他們的生命,這怎能不使他們過早地衰老呢?一兩個帶班民警要負責一個分隊一百多名勞教人員的思想改造、勞動紀律、產品質量、貨期任務等,而且不時還要處理戒毒人員之間的矛盾、打架鬥毆,要求民警做到像老師,像父母,像醫生一樣對待勞教人員,那時生產任務又重,壓得劉隊長喘不過氣來。有時,忙到晚上剛躺下,就聽到了不遠處雞在鳴了。每天的生活基本上就是三點一線,寢室——飯堂——車間。這樣單調而枯燥的生活重複了兩年,大學時的一個女友也很快就吹了。時間長是一個挑戰,另一方麵一個人要管理一百多號人,每個人的思想動態要基本掌握,否則出現什麽事故,那就吃不了兜著走。
劉隊長清楚地記得,那次,他母親病情嚴重,家裏來了一封封電報催他回去照料。可是那時正值特別安全防護期,不能走啊!最後直到他母親去世,他也沒有見上老母親最後一麵。
這樣的事經曆多了,劉隊長已經變得任勞任怨。他不是不喜歡繁華的都市,不是不愛自己的父母妻兒,不是不想與親朋好友坐下來侃侃而談,而是因為選擇了勞教事業。
省城三江專科醫院的醫生給他做了傷口的處置和抗病毒感染治療,然後安慰他,就是有病毒也是在24小時及時處理了,問題應該不大,叫他安心等待檢驗結果,過了窗口期,還要再來檢驗複查一下。盡管這樣,他也焦急不安,可是他又不敢和家裏人談起這件事情。
“全體集合!”隨著當班管教幹事張警官的一聲令下,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鈴聲,宿舍裏馬上熱鬧起來,找牙刷,找毛巾,疊被子的亂成一團。更多的人還不忘罵:“他娘的,這是人過的日子嗎?老子在外麵還剛躺下呢。”罵歸罵,說歸說,誰也不敢賴在**。一會兒工夫,全體人員緊張地列隊站在操場上,接受張警官的點名。張警官昨天值主班,昨晚在小院值班室睡班,但他似乎沒有睡,眼睛有些血絲,早上負責點名、出操、早餐、檢查內務等工作,等其他隊長來後,他就可以交班給另外的管教幹事下班了。一張古銅色的國字臉,看不出什麽表情,早晨的霧水打濕了他的警服,雖然24小時值班,但站在那裏仍然不怒自威。他那鋒利的眼光掃視了全場,操場上頓時安靜下來。
入所隊(新進所的勞教人員編成“入所隊”)小院麵積不大,不太規正但很整潔。高高的圍牆阻隔,看不見太陽,圍牆邊是一排不算高大的芒果樹。兩層的宿舍樓有些陳舊,前邊小花基裏種著玉蘭花,發出淡淡清香。天空飄著幾絲白雲,金黃色的朝霞灑在張警官那銀白色的大蓋帽警徽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萬梓星仔細打量,發現這是唯一讓他覺得好看的美景了。
張警官開始一一點名,偶爾看下點名冊。萬梓星留意起來,“陽光刀”叫劉樣群,“東北狼”叫張吉峰。入所那天,他倆被單獨管理,過了好幾天才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地回到宿舍。昨晚萬梓星聽到有人私下談論說:“張吉峰肯定被好好招呼了,在這裏就是黑社會老大也得規規矩矩,聽說以前還厲害,如果不是那個大學生孫誌剛事件,他這次不死也得去層皮呢!”怪不得這二貨都一副老實樣子,往日的霸氣似乎**然無存。
天氣異常的悶熱,蹲在小院操場上,匆忙吃完白粥早飯,萬梓星的衣服後背已經開始濕了。隨後又是一陣緊急的哨聲,全體集合在小院的操場上進行隊列操練。小院操場的水泥地上用油漆畫著格子,有些地方被磨得光滑光滑的。從操場這邊走到那邊是24步,來回是48步。這該死的48步,讓萬梓星感到如此的遙遠,他哪裏學過什麽齊步走、正步走呢!動作不好學不說,太陽一曬,水泥地上似乎冒煙出來,掉下的汗水一會兒就見不到了。沒多久,萬梓星感覺到眼冒金星,走著走著,他想如果此刻發生地震多好啊,地上有個裂縫就不用邁過去了,真的別提多難受了。他不敢偷懶,旁邊不但有隊長在威嚴地注視著,還有幾個凶神惡煞的值班戒毒人員在監督著他們,動作稍不標準,輕則招來一頓責罵,有時還會被值班員招呼幾腳。他看到兩個戒毒人員在正步走時,總是笨手笨腳的,就被叫到另外一邊加強操練,休息時間都沒有了。
此刻,萬梓星幻想能來一陣大雨,就是淋成“落湯雞”也比這沉悶的天氣強啊!還可以好好休息會兒。可是這鬼天氣這鬼地方就是沒有絲毫風,更別說是雨了。有時明明看到外麵樹在動,小院裏愣是沒有風,有人說給高高的圍牆擋住了,風哪裏吹得進來呢,坐牢就是這麽倒黴。
有一個人受不了,倒在地上,原來是腳站麻了。隊長允許他在旁邊休息一會兒,又得繼續操練,在這樣緊張的操練氛圍裏,看著凶神惡煞的值班人員,萬梓星隻得小心翼翼地做好每個動作。他倒是羨慕起“東北狼”來,還綁著繃帶的張吉峰,可以老老實實坐在一邊看著他們訓練,有時他還真想被人打一頓休息下也好。好不容易熬過上午,中午吃完飯,就要去車間勞動。剛進車間,一陣熱氣便撲麵而來,還夾帶著一種醇香的膠水味兒,萬梓星猛吸了兩口,似乎這種氣味能讓他精神些。他循著氣味看到了車間台麵上都放著一些小膠水桶。值班員告訴他們,每個人都按座位坐好,然後,領取花枝做插花。插塑膠花還是挺簡單的,花枝,花葉,沾上膠水,然後插上花蕾和花瓣,就是手腳要快。
突然,萬梓星看到旁邊的鄒宜順用手沾了點膠水,放進嘴裏吃。沾了幾次後,一副很舒服的樣子。他似乎吃上癮了,又用手去沾時,被一個值班員發現。隻見那個值班員一個箭步跑到他身後,然後用力把他從座位上拖出來,拉到車間辦公台的何警官麵前說:“報告何警官,這個家夥吃膠水。”何警官瞪了鄒宜順一眼,眉頭一皺,把手一揮,冷冷地說:“把他銬在樹上。”
鄒宜順似乎對何警官的話毫無反應,目光呆滯,邊搖晃著腦袋,雙手邊比劃著,被兩個值班員帶出了車間。萬梓星看著那古怪的動作,暗笑了一聲:“這個鄒宜順的癮還沒斷呢!”
在這沉悶的鐵皮棚車間裏,幾台吊扇正有氣無力地吹著,然而,吹出來的都是熱風,讓人臉上發熱。何警官似乎也熱得受不了,他咕嚕咕嚕地猛喝了一口水,站了起來,招了招手。一個穿黃色衣服的值班員趕緊走過去。“叫放風,真他媽的熱。”何警官狠狠地摔出一句話,又用手抹了抹臉上的汗水,徑直走出了車間。
值班員如獲聖旨,一轉身便大喊一聲:“放風,放風。”
“放風?”萬梓星心裏打了個疑問,直看到許多戒毒人員紛紛往車間外走時,他才跟著走出了車間。學員被安排在宿舍走廊放風休息,宿舍前的幾棵白玉蘭可以遮陰,樹底下的陰涼位置自然很快被人擠占,學員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允許抽口煙。一時間,一道道白色煙霧升起,空氣裏彌漫著誘人的尼古丁味。萬梓星不認識人,隻好獨自蹲在一邊,羨慕地看著他們在互派香煙,看起來都是低檔貨。然而,此時能有一支低檔貨過過癮,也勝過外麵吃山珍海味呢!他喉結竄動,鼻腔**了幾下,猛力地吸了幾口飄過來的煙,然後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他感覺這一刻像神仙一般舒服。
突然,被銬在樹幹的鄒宜順大喊大叫起來:“我要煙,快給我一支煙,我受不了啊!”最後幾乎帶著哭腔在哀求。萬梓星見他手腳發抖,流著眼淚,鼻腔上拖著長長的鼻涕,滿臉痛苦的表情,不時用頭撞樹幹。
幾個值班戒毒人員看看何警官,又看看鄒宜順。何警官麵無表情地看了鄒宜順一看,手一揮。一個值班戒毒人員皺著眉頭,上前掏出紙巾幫他把鼻涕擦掉,又點著一支煙塞進了他的嘴裏。鄒宜順如撿到一根救命稻草,大口大口地吸起來,然後又把頭往後仰了仰,一副很舒服的樣子,暫時安靜下來。
看著這些情景,萬梓星回憶起在看守所生理戒斷時的痛苦反應,抱著頭在地上翻滾,又用手拚命地捶打著腦袋,如果不是兩個值班員死命摁著他,他真想一頭撞在牆上算了。看著這些煙,他似乎又回到了“嗨”的情景,一種快感湧上了腦門,他在昏昏沉沉地體驗著這種美好時光。
突然,一聲大喊:“開工,開工!快點進去。”把萬梓星從美好體驗中喚醒過來,趕緊起身跟著他們進去。
晚上練習疊被子。要求折得方方正正,學員把自己的被子鋪在操場上一遍一遍,反反複複,直到合格才允許回宿舍。萬梓星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宿舍,胡亂洗個澡躺在堅硬的**,一陣陣酸疼襲來,他體會到雙腳雙手好像不屬於自己的。身體上的酸痛,勞累可以通過休息來緩解,而孤獨、失落、失去自由的滋味,才是帶給萬梓星最大的痛苦。特別是下午放風時,自己孤零零坐在一邊看著別人吸煙,心想,就是在車間熱死也好唄,放什麽鬼風呢!就這樣,胡思亂想好長一段時間,萬梓星才沉沉睡去。
又是一陣激烈的鈴聲把他吵醒,他翻了一個身,腦袋還是昏昏沉沉的。他不想起來,在這裏早起,對他來說也是一個巨大的折磨。他聽到有人罵罵咧咧,抖抖索索地穿衣服,穿鞋,一會兒宿舍裏沒有了聲息。
突然,幾聲巨響,把他從昏昏沉沉中驚醒過來,他還以為躺在出租屋發生地震什麽的。待睜眼一看,原來一個值班員拿著一條棍子在敲打著窗戶上的鐵條,喊著:“快起來,點名了。”萬梓星心裏一驚,才回過神來,睡過頭了。
萬梓星不但被值班員臭罵了一頓,而且還要罰打掃一個星期的廁所衛生。
站在隊列裏,突然,站在後排的“陽光刀”用腳輕輕踢了他一下,他才意識到指揮隊列的值班員已經下達了口令,看到旁邊的人都邁出了右腳,也緊跟著把右腳邁了出去,再晚一會兒旁邊的值班員就想過來招呼他了。萬梓星不由回頭,感激地看了“陽光刀”一眼,發現他也沒那麽可怕了。
在休息的時候,萬梓星走過去和坐在樹下的“陽光刀”搭訕起來。“群哥,剛才真感謝你了。”萬梓星滿懷感激,又是討好地說。
“我昨天聽你說話口音,你也是新東縣的吧!我們同一個地方的,我才提醒你呢。”劉樣群不冷不熱地看著萬梓星說,心裏卻在盤算著,這個家夥有點霸氣也有點傻,能把他拉攏來,做自己的馬仔也不錯。
“群哥,你也是新東縣的啊,那太好了,今後還請你多多關照啊!”萬梓星邊說邊把身子往他那邊挪了挪。
劉樣群說起他才28歲時,萬梓星大吃一驚,以為群哥有37歲了。隻見他黑黑的皮膚,背有點駝,幹瘦的三角形臉型,皮膚有點鬆弛,笑起來牙齒是有一半是黑黑的,有一顆門牙已經脫落,說話時有點走音。經過進一步交談,萬梓發現劉樣群是個健談的人,身材看起來五大三粗的,麵部有點凶惡,像水滸裏麵的李逵般。他說他有十多年的吸毒史了,什麽毒品都沾過了,什麽場麵也經曆過,讓萬梓星感到高興的是,他居然也是新東縣的人。萬梓星忽然覺得“陽光刀”那充滿滄桑的凶神惡煞般的臉上,深沉而又憂傷的眼神,偶爾露出的得意之色,似乎隱藏著許多許多的故事,他好像整天滿懷心事的樣子,似乎很需要找個合適的人說說話。
此後,萬梓星一有機會就找他聊天,從劉樣群的言談中,感覺他很熟悉勞教所的環境,從他口中聽到了許多未曾聽過的事物,當然,最主要的是劉樣群好像變戲法似的,總能變些煙出來,能緩解下萬梓星的煙癮。
上午,天氣異常悶熱,正當萬梓星他們排好隊準備訓練時,突然一陣暴雨襲來,大家紛紛跑進走廊裏躲避。看著這一時半會停不下來的大風雨,萬梓星心裏暗暗高興,“他娘的,早就該下了,能下一天更好了。”種在花基裏的那幾棵玉蘭樹,那密密麻麻的雨水直打在那嫩綠的樹葉上,經雨水的刷洗,樹上的枯葉,小蟲紛紛掉落地下。
“全部都進課室上課!”一個值班員不知從哪裏拿來一把雨具,冒著大雨匆匆跑過來對大家說。
人群裏一陣**,有人低聲罵了幾句,往課室走去,好在課室就在旁邊,不用穿過雨水。
萬梓星發現何警官進來時,褲腳已經濕透了,他把雨具一放,徑直走到講台上。何警官講了一些違法犯罪的事例。他又說,你看外麵的幾棵大樹經過風雨的洗禮之後,顯得更加挺拔,翠綠,生命力會更加旺盛;人也一樣,也要經曆風雨,不斷去修正自己的言行,把勞教期當作學習期,不斷去學習成長,才能使自己的人格更加完善。
萬梓星聽得雲裏霧裏,好不容易聽到宣布下課。此時,雨己停了下來,牆腳邊的草坪變得愈發碧綠了,萬梓星走到樹下,抬頭看了看,確實,這三棵玉蘭樹看起來更鬱鬱蔥蔥了。站在人群中,他向天空望去,天似乎變得更加湛藍了,空氣也清新了許多。他又深深地吸了兩口混著泥土氣味的空氣,頓時覺得整個身子輕鬆多了。突然,他驚奇地發現不知什麽時候,有一道淺淺的彩虹彎彎地掛在天邊。人群中有人開始驚呼起來,大家興奮地抑望著彩虹。彩虹七彩繽紛,猶如花朵編織的環帶,綴在藍天的裙襟上,過了一會兒,彩虹的顏色漸漸淡了,最後全部消失在空中,引起人群中一聲聲歎息。以前,萬梓星幾乎過著晝伏夜出的生活,那有機會看到彩虹呢!他沒想到大自然還有這麽美的景色。“難道這就是人們常說的風雨過後見彩虹嗎?”他心裏正在默念著。這時,見到劉樣群過來,便說:“群哥,有個問題想和你聊聊。”
看著萬梓星一臉嚴肅的表情,劉樣群說:“行,你說吧!”萬梓星說:“我一直對因吸毒被勞教戒毒想不開,我們那個縣城的人都把吸毒當作是一種享受,一種時髦,是有錢有身份的象征。怎麽這裏管教說吸毒是違法犯罪行為呢?”
劉樣群看了看四周然後略帶氣憤地說:“這些是都是騙人的鬼話!用自己的錢吸毒關人家屁事啊!什麽吸毒害人害己,就算我害人了也應該法庭審判後,押我來勞教啊!”
萬梓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說:“是嗎。”
“不過,小兄弟,有這樣的一句話叫‘虎落平陽被犬欺’,在這種環境裏醒目點就是了。”劉樣群拍了拍萬梓星的肩膀說。
萬梓星點了點頭,笑著說:“有群哥罩著,誰敢欺負我?”
劉樣群往萬梓星身旁挪了挪身子,然後用腦袋朝旁邊的管教搖了搖頭,壓低聲音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有的管教看你不順眼給點小鞋你穿,會讓你吃不了兜著走的!”萬梓星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全體新投人員集合!”隨著值班員一聲令下,全體人員又緊張地列好隊站到操場上。何警官在隊列前作了訓話,告訴大家,過幾天就要分流考核,如果不合格就要留下來繼續操練,所以,大家要更加嚴格要求自己,把動作做規範。
說罷,開始操練,他走在隊列一一檢查糾正動作。在練習踢正步的時候,何警官走到劉樣群身邊打量著他的左臂,他的手臂關節處,高高隆起,有些變形扭曲。何警官大聲喝道:“打直手臂。”劉樣群悻悻地說:“報告隊長,我的手臂殘疾,無法打直。”所有人都投來異樣的目光,何警官用手按了按劉樣群的手臂,發現確實如此,才走開了。
晚上回到宿舍,萬梓星洗澡時感覺皮膚一片灼疼,他看了看手臂,手臂不但黑黑的,有的地方還脫皮了,他動了一下腰,也疼痛起來,他感覺從來沒有如此的累,過幾天還要考核,如果考核不合格,還要留下來繼續訓練,疊被子要求更是出奇的高,被子不但要求擺放成一條線,而且要求折疊得有棱有角,這種日子誰願意多挨一天呢!這些難題一直困擾著萬梓星,他有時甚至想就是在姐姐家受氣也好過這裏。看著時間尚早,宿舍裏還一片吵雜聲,於是他走到走廊透透氣。“咦”突然他發現劉樣群也站在走廊上,扶著鐵柵門,出神地望著漆黑的夜晚。
“群哥,你在想什麽呢?”萬梓星突然打招呼聲,似乎嚇到了劉樣群,他雙肩動了一下,緩緩地回過頭來說:“哦,是你啊!你說,人活著有什麽意義嗎?看不到希望,還受到種種厭棄,你看這黑暗的盡頭仍然是無盡的黑暗,哪裏有我們吸毒人員的生存之路啊!”
“群哥,你說那麽深奧我聽不懂。”萬梓星摸了摸頭皮說。
“怎麽你也還沒休息啊!你在想女人還是想啥呢?”劉樣群歎了一口氣,隻好轉移了話題。
“哎,哥啊,你也就別笑話我了,我哪還有心思想那些啊,我在想做人怎麽會這麽的累啊,還不如天上的小鳥,飛來飛去的,多自在啊!”萬梓星長歎了一口氣。
“怎麽啊!看你年紀輕輕怎麽那麽多心事呢?”劉樣群一臉疑惑地看著萬梓星。
“群哥,這種苦日子不知何時是個盡頭啊!”
劉樣群不屑一笑說:“小兄弟,你還是嫩了點,那麽賣力幹嘛!叫你踢正步出點力就行,也不必出全力啊!放鬆點,出功不用出力,這些考核是做做樣子的,現在人員爆滿,想留下來繼續操練,恐怕沒有你的位置呢!再堅持幾天,去到常規大隊就不用這樣天天操練了。”
“群哥,好像你對這些都很熟啊!”
“小兄弟,我號子都蹲過,也是勞教所的常客,這算什麽啊!這些都是一套套的,沒什麽大不了的。”
萬梓星經劉樣群一說,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心裏一塊石頭落下來了。
萬梓星突然想起今天操練的事,隨口問道:“群哥,你這手是怎麽回事啊?看上去不像是天生的,怎麽會彎曲得那麽厲害啊?”
劉樣群看了萬梓星一眼,欲言又止,眼神裏掠過了無限的滄桑。他帶著愁雲表情的麵龐在萬梓星眼前逐漸擴大起來。
萬梓星看了劉樣群的表情,心想這裏麵肯定有故事,在好奇心的促使下,萬梓星哀求又似奉承地說:“群哥,我想你一定有什麽了不起的經曆,能否說來聽聽?”
果然,劉樣群一聽,嘴角掠過一絲自豪,他吸了一口煙,淡淡地說:“被老爸打的。”
萬梓星睜大了眼睛,張大嘴成“O”型,一會兒他才說:“我靠,這是親爹嗎?怎麽會這麽狠的?”
劉樣群抬起頭狠狠地吐出了一口濃濃的煙圈,那煙圈似乎包含著他那無數憤怒與怨恨。“狠?他簡直是個畜牲!”他提高了嗓音狠狠地說。瞬間,走廊上空氣彌漫著一股悲憤的味道。
隨後,劉樣群盯著自己這隻彎曲變形的手臂講述他的童年……
他的父親劉旺成是個嗜酒如命的混混,對於自己的兒子,他絲毫察覺不出兒子的聰明才智,隻覺得自己的兒子是個隻會給自己添亂的麻煩蟲、調皮蛋。他的教育方式就是棍棒式教育,本來自己就是遊手好閑的混混,他相信隻有用暴力,才能製服他人,馴服兒子。
可是他自己也是個酗酒的無賴,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下手完全沒有輕重,也沒有節製,透著一股子狠勁,把“教育兒子”理所當然地當成了發泄酒精的方式。
有一天父親不知怎麽知道我的情況,來到學校找我,二話不說就在大家的驚叫聲中狠心地把我從學校二樓丟到一樓草地上。
看著萬梓星瞪大了眼睛,劉樣群彈掉煙灰,深吸一口氣,似乎心裏在壓抑著什麽東西,然後接著說:“阿星,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整個夏天都沒穿過短袖衣、短褲。”
萬梓星好奇地追問道:“為什麽?你不怕熱嗎?”
劉樣群淒然一笑道:“熱啊!我熱得都起痱子了。”
劉樣群眼睛已經開始紅了,有些晶瑩的東西充斥著他的眼眶……
他說小時候家裏有一百多個鐵絲的衣架,每次他父親喝完酒,打他的時候,都會用兩個衣架疊在一起打,直到打得衣架變形,不能再用了,才會呼出一口酒氣,把衣架隨手一丟,自己則去呼呼大睡。看著自己父親略帶滿足的表情,劉樣群明白自己隻是個被用來發泄的工具而已。他從一開始被打得大呼大叫,痛哭流涕,到後來的麻木,麵無表情,好像衣架不是打在他身上,這中間經曆過什麽,恐怕隻有他自己才最清楚了。隻是短短數月,一百多個衣架便被他父親用來打他,打得一根不剩。
聽到這裏萬梓星也感覺特別揪心:“可為什麽,你夏天會沒穿過短褲、短衣呢?”
萬梓星想了一下,倒吸一口涼氣,好像明白了點什麽。他瞪大眼睛看著劉樣群。
“那種細長的硬物打一下,身上就會起一條紅色的類似皮疹的痕。而我小時候,從脖子到小腿,滿滿都是這種一條條的東西,每當有同學或是小孩看到,都會笑我,知道我又被打了。雖然年紀小,可我也有自尊啊!所以我不敢穿短袖衣短褲,怕被人笑,怕被人看不起!”
劉樣群轉過頭盯著萬梓星,眼神變得凶狠起來。萬梓星看著他的眼睛,不禁打了個冷顫。
“你知道一個8歲的小孩,在自己父親的飯裏下老鼠藥是什麽樣的心情嗎?”劉樣群咬牙切齒地說。
萬梓星愈發驚訝地看著劉樣群,劉樣群臉有些變形,雙手緊握著拳頭。
“他喜怒無常,實在讓人受不了,我想不到什麽方式可以擺脫父親的殘暴,除非父親死了。”劉樣群想了許久,後來看到媽媽放在地上的老鼠藥,就趕緊拾起一些放在父親的飯碗裏,然後,戰戰兢兢地把那碗裝著老鼠藥的飯端到父親麵前,膽戰心驚地站在一旁看著他父親,父親扒開飯正要往嘴裏送,突然,看見那一粒粒綠色的東西堆在飯裏麵。這一刻換來了他一生刻骨銘心的疼痛。父親把碗一摔,抓起坐在身下的凳子,暴怒地砸向他,他被狠狠地砸倒在地上,鼻血流了一地。他不敢哭,驚恐地看著彪悍盛怒的父親,父親隨手撿起地上摔斷的凳子的腳,朝他身上狂亂地暴打,他被父親的腳死死地踩在地上,一隻手握著凳腳朝他的手腕關節處狠狠地砸,一邊砸一邊凶狠地罵道:“是哪隻手放的?我讓你害我,我讓你下藥。兔崽子,活膩了!翅膀硬了,想害老子了!老子打死你個狗日的!”
劉樣群哽咽了一下,沒有繼續說下去,又點上一根煙,順手擦掉眼角滑出的兩行眼淚。
萬梓星聽著,大氣不敢出一口。良久,才點了點頭說:“原來你的手就是這樣被硬生生打斷的。”
劉樣群的手動了一下,原來被差不多燃盡的煙頭燙了。他狠狠地把煙頭丟在地上,又用腳狠命地踩了幾下,踩完以後,他的臉色似乎平靜了些。
萬梓星歎了一聲氣:“你的童年過得真不容易啊,你母親不管嗎?”
“我母親被他打,更是家常便飯,臉上、身上經常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有一次我放學回家,父親剛打完母親,摔門揚長而去。我一進屋,見到母親跪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撿起地上被父親扯掉的一小撮一小撮的頭發。我蹲到母親身邊,母親一邊流淚,一邊抓著我的手,把撿起來的頭發放到我手心裏,母親抽泣著對我說,小群,這些頭發你要收好,以後看到這些頭發你就會想起你父親是怎麽對待我們母子倆的。我默默地點頭,把那些頭發一攥攥的卷好,放進我的相冊裏。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
那時候雖然我年紀小,卻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怎麽報複這個禽獸不如的男人,於是我荒廢了學業,和一幫混混整天混在一起,我要讓自己變強壯,我才有力量保護母親,報複那個混蛋男人。
萬梓星同情地點點頭:“你父親真是太殘忍了,難道從來都沒有一個人保護你嗎?”
“我外婆也想保護我!可是他連我外婆都下手打。”說到這他的聲音變得悲憤而顫抖。
“那次,他又喝醉了,打我的時候,我外婆跑出來攔在我身前,用身子擋住我,不讓他打我。我驚恐地躲在外婆身後,緊緊地抱著外婆。他見到外婆護著我,惱怒地拿起桌上的菜刀,一刀砍在桌子上。”
他狠狠地說:“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誰敢再攔,我連她也一起打。”
我外婆也火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今天你就是不可以再打他了,他還這麽小,你打得太過分了,我就要護他,我不信你敢動我!”
那畜牲,看到外婆這樣護著我,似乎觸犯了他的自尊,借著酒勁,手起刀落。外婆的小手指一截指頭血淋淋地掉在桌子上。外婆一聲慘叫,捂著手指倒在地上,邊哭邊罵:“你這個挨千刀的,我們瞎了眼把你招上門,我們也沒虧待你,你憑什麽這樣對我們啊!”外婆的哭喊並沒有喚醒那畜牲,他竟然變本加厲又上前踢了我外婆幾腳。
我那時候都嚇傻了,蜷縮在角落裏發抖,眼前的父親就像一個張牙舞爪、張著血盆大口的魔鬼,隨時都會把我吞噬。我趁他不注意時悄悄地溜出門,跑到鄰居家裏,語無倫次地告訴了家裏發生的事情。鄰居都知道劉旺成的暴行,一直不敢過問,當聽到外婆被砍了,才叫了幾個人過來,趕緊把外婆護送去醫院。那畜生則被幾個鄰居堵在屋子裏,因為怕他搞出更大的事來。
我想我一定要為外婆討回公道,我要去告發這個殘暴的人,我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警察。於是我一路跌跌撞撞地跑進附近的派出所,可我不知道該向誰報案,我跑到站崗的警衛麵前一邊哭一邊跟他說我爸爸打我,打我媽媽,還把我外婆手指砍掉了。大概那個年代還沒有家暴這個概念,門口的警衛和看門的大爺都咯咯地笑了起來,大爺說:“這是哪家的小孩,被爹媽教訓居然都躲到派出所來了?哈哈哈!”說完,看門大爺遞給我一塊大白兔奶糖:“快回家去吧,以後乖乖的,不要惹你爸生氣就不會挨打了。”
“這小孩真逗。”門口的警衛也笑著說。
我感覺很無奈,走投無路了。突然,我想到了我的舅舅,他是一個武警啊。
我一路小跑去了舅舅家,我敲開舅舅家的門,哭著告訴舅舅今天發生的事,舅舅聽完後氣得把桌子一拍,立馬拉著我回家去。
舅舅到我家後,怒不可遏地指著我爸罵道:“你這個王八蛋,平時打我妹妹,打我外甥我都不吭聲,覺得這是你的家事,我給足了你麵子。沒想到你現在變本加厲,欺負到我母親頭上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子今天不收拾你就是不孝!”
說完,我舅舅揮手就是一拳,狠狠地把我父親收拾了一頓,舅舅畢竟是武警出身,身手不是我那個混混老爸能比的。三兩下就打得他趴在地上,不住地求饒。我站在旁邊,雖然被這陣勢嚇了一跳,但心裏仍然有一陣快意,總算是出了口惡氣。最後舅舅警告他,以後再敢打人,決不饒他。
舅舅的一頓暴打,我父親進醫院治了半個多月。出院後,他果然老實多了。說完這些,劉樣裙的眼光變得溫和起來。
萬梓星意猶未盡,看著劉樣群,希望他繼續講下去。這時一個值班員走過來說:“你們倆在這幹嘛呢?時候不早,趕緊回去休息吧!要清查人數了。”
劉樣群應了聲,和萬梓星各自回宿舍休息了。
分流考核的日子終於到了,果如劉樣群所說,科室考核領導隻抓了三個確實表現太差的戒毒人員留下繼續訓練,其他人員全部分流到常規大隊。萬梓星懸在心裏一塊石頭落了下來,讓萬梓星更高興的是能和自己的“靠山”群哥分在同一個大隊裏。
萬梓星在一旁看到接收大隊的民警在認真清點接收他們的檔案資料,他不知常規大隊什麽情況,但聽劉樣群說會比入所大隊舒服,他就希望能早點分流下去。當民警在交接體檢報告時,萬梓星看到幾個民警在竊竊私語,然後,看看萬梓星和劉樣群他們,接收大隊管教的臉上掠過了異樣的表情。
萬梓星裝好衣物又再次被押上了警車,坐在警車裏看著徐徐打開的大門,心裏有點激動,一個月了,今天可以“走”出去看看,車上的人都伸著脖子往車窗外看著,似乎能看到外麵的路人也是一種享受,突然有人發出了驚呼,車內的人隨著聲音看去,原來車子經過了一個美女旁邊,車內一下就喧嘩起來。“東北狼”整天裝死,今天見到窗外的美女,立馬兩眼發光,邪笑著吹起了口哨,押送的警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才收斂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