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死,你我都沒有見上一麵……”

“於修,你倒真的很絕情啊……”

夜風更大了,矮小的男人攥緊了拳頭,神色卻比這夜晚更加可怖,他像是說給故去的於修遠聽,又像是對自己發誓。

“即便如此……我不會放棄的!”

說完這話,男人毅然決然的轉身,漸漸消失在淒迷的夜色。

……

這個突然冒出來、又突然消失了的得天大士,讓江槿雲和花文博十分惱火,在林愈身上撒了一頓氣,也就這麽過去了,這場大戰還是得繼續下去。

花文博錯信了得天大士,現在說話也沒有那麽硬氣了。

江槿雲的腰板挺直了,這便做了決定。

“慕王在邊境上還有很大一批兵力,不管這個傳言是真是假,趁著他們重傷剛愈,還沒有援兵,我們要先下手為強!”

順著他的思路,花文博想了個主意,“不如,就從民間征兵。”

這個命令往下一傳達,在江槿雲手下的官員又像是之前征稅一樣,強勢征兵。

官府就像是搶人一樣,不管這些青壯年勞力願不願意,綁都要綁著上戰場。

相比之下,百姓們更念著江慕雲的好來。

於是乎,有許多原本怕死的青壯年,在征兵的傳言一來,這便連夜去投靠了慕王的麾下。

東搞西搞,江槿雲也征到了不少兵力。

再怎麽說,江槿雲的隊伍損失較小,現在還剩下七萬兵。

而江慕雲這裏就沒有那麽樂觀了,中毒身亡的、上陣犧牲的就很多,現在最多就是五萬人了。

江慕雲帶著五萬兵,在前方打仗,後方的陣營,全靠女主一個人撐著。

之前還有於修遠,能夠頂起一片天,現在這些前線送下來的傷兵們,全靠林知晚了。

林知晚有條不紊的指揮著軍醫們,把傷兵全都安排到合適的位置,然後就開始挨個兒治傷,忙的時候連頭都顧不上抬一下。

幸好有季梓薇在,還能帶隊,做照顧人的活兒。

戰場上戰火硝煙,拋頭顱灑熱血,激烈又緊張。

後方的軍營,那一條條垂危的性命都在林知晚和軍醫們的手中,死去的並不在少數。

每一個從戰場上被抬下來的傷兵,或缺胳膊少腿,或血肉模糊。

林知晚是領頭人,最難治的她都得上。

看到那些傷兵,她心疼得緊,也和普通小姑娘一樣,害怕得很。

可她每每壓下強烈的不適,親自給傷兵們包紮、治傷。

從她手下過了不知道多少重傷病人,可她沒有一次麻木過。

治好了還好說,有一些她努力搶救,卻還是在她眼前沒了氣息的……仿佛一把尖刀,一次次的將她的心紮得鮮血淋漓。

她是個治病救人的醫者啊,可現在像是什麽呢。

她就像是一個,送這些傷兵上黃泉路的使者。

她無能為力,她救不回那些人的命!

每天一睜眼就是一個個滿臉是血的士兵們,林知晚甚至顧不上為於修遠的死而悲傷,她隻想讓自己拚命的去救人,救很多很多人。

實際上,她的心已經非常壓抑,就像是掉落在黑色的陰霾之中,找不到一個出口,迷茫又無助。

深夜,林知晚疲累過度,就趴在桌案一會兒,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也隻是睡了一個時辰,還做了那麽長的噩夢。

“晚晚……”

這沙啞的聲音已經放的很柔,卻還是將睡不安穩的林知晚,輕易驚醒。

林知晚睜眼,抬頭,又驚又喜,“你回來了,你……”

她起身,快步走過去,可江慕雲卻後退兩步,“別,我身上髒。”

江慕雲穿著的鎧甲和戰袍上,沾滿了泥塵,濺了無數人的鮮血。

那張英俊帥氣的臉,也蒙了一層灰,慵懶含笑的眼睛裏強壓著疲憊之色。

“我就沒有碰到過幹幹淨淨的傷兵。”

林知晚擔心的很,固執的上前,仔仔細細檢查他的身體和脈象,確認他沒事,身上那些血跡也是別人的,這才鬆了一口氣。

她幫江慕雲把衣裳換下來,讓人打了一盆熱水,簡單給他擦洗了一下……

此時,江慕雲閉著眼睛,輕抿著嘴唇。

她治病救人,不停地奔忙,可見江慕雲比她累的多,那是冒著隨時失去生命的危險,在戰鬥。

林知晚拿著毛巾,輕手輕腳的要離開,隻聽江慕雲的聲音很輕。

“陪我睡一會。”

林知晚又躡手躡腳的上了床,乖巧的躺在他旁邊。

一雙眼睛從上往下,勾勒過他的長眉、深陷的眼窩、修長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微紅的薄唇、微翹的下巴……他這樣好看,也這樣疲憊。

“就這麽想我?”

江慕雲的呼吸微微重了些,閉著眼睛,唇角上揚了一下,可以想象那雙眼睛會有懶懶的笑。

“嗯。”

從來害羞的林知晚,卻毫不猶豫的應了一聲,還把胳膊搭在他凹下去的腰上。

趁著江慕雲還沒睡,林知晚輕聲問:“今天……死傷的人多嗎?”

從戰場上抬下來的人太多,她整整一天都快眼花繚亂,有活下來的,也有抬回來就死掉的……

這是她最關心的問題了。

江慕雲仍舊沒有睜眼,呼吸的聲音也變輕了。

“死亡人數,有一萬多。”

這個數字,給林知晚的內心很大衝擊,酸澀的眼睛一下子湧上淚光。

她的眼前閃過白天裏見到的,傷兵們那一張張堅強的笑臉。

他們也想活下去,可她救不了……

兩人沉默了半響,江慕雲再次發出很輕的聲音。

“我想睡一會兒,哪怕一個時辰也好……”

林知晚眨巴著淚眼,應了一聲:“嗯。”

她心疼江慕雲,當下她能做的,就是不再提那些煩心事,讓他睡個好覺。

江慕雲的呼吸漸漸均勻而綿長,隻是連睡著了都時不時輕皺著眉頭,夢裏也很不安穩。

似乎是能感覺到林知晚的悲傷,江慕雲伸出長臂,把她摟進懷中,但的確沒有力氣睜開眼,再去安撫她。

她望著江慕雲,腦海中滿是傷兵死去的畫麵,猶自沉浸在悲傷中,無聲的掉著眼淚……

次日,天還未亮。

江慕雲穿好戰袍和盔甲,準備再上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