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金妮越說,哭得越慘,她嬌滴滴的模樣,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似的,一顆顆往下淌。
“今天出門的時候就應該翻一下黃曆的,真是倒黴,碰上了你這樣晦氣的人!”
“你知道因為你多少人受傷了嗎?”
“而現在呢!別人傷得那麽重,你看看你!你卻跟沒事人一樣站在這裏!”
“真是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為什麽受傷的人不是你呀?那個歹徒不是你招惹上的嗎?嗚嗚嗚……”
因為她這一哭鬧,本來就人來人往的善安堂一下子被無數目光關注,好多人圍上來。
眼看她還在這哭哭啼啼,夥計小李實在聽不下去了,把茶碗重重一放:“這位嫂子,我知道你心裏麵難受,你心疼你男人,可話不是這麽說的,明明是那歹徒行凶,你怎麽還在這裏怪上好人了呢?”
顏金妮猛地看向小李,難以置信的瞪大淚眼:“他是好人嗎?他是好人,他全身而退?他是好人,他會招惹上歹徒?”
小李都氣笑了:“你也知道那是歹徒啊,歹徒殺的當然是好人了,歹徒要是殺的是惡人,那他還是歹徒嘛,那還是大俠!”
周圍人一聽這話,全都哈哈笑了起來。
他們的笑聲,讓顏金妮更生氣了:“你,你們!你們笑什麽笑,我男人為了對付那個歹徒而受了重傷,現在在裏麵被封傷口,你們居然在這裏嘲笑一個英雄的妻子?”
小李又要說話,宋秋抬手製止他,衝顏金妮深深道:“嫂子,你有什麽不痛快,你罵我就是我絕對不還嘴!咱大哥這次的傷確實受累了,多少醫藥費我出,你們要是信得過我,就給我一個地址,後續我一定帶著好肉好酒好菜上門拜訪!”
顏金妮正在氣頭上:“誰需要你上門拜訪,誰要跟你沾親帶故!你這樣的人,誰碰上你誰倒黴!”
小李勃然大怒:“你這女人真是蠻不講理,這位小哥現在在跟我打聽誰受傷了呢?”
宋秋趕緊道:“李哥,別說了!”
“我就不!”小李叫道,看回顏金妮,“他就準備去找這些受傷了的人賠罪!這是他心地好,人善良,他才願意這麽幹,這是一條好漢!我退一萬步說,這件事情跟他本來就沒有關係,傷人的是那個歹徒又不是他!你倒是好,在這裏咄咄逼人怪上了!”
顏金妮哭道:“你,你……”
“我什麽?你是不是覺得我在欺負你啊?哼,要是現在站在這裏的人是那個歹徒,不是這個小哥,我看你倒是敢伸手指著那個歹徒的鼻子罵!”
“李哥,真別說了,”宋秋道,“她丈夫才是真正救人的大英雄。”
不是那身穿灰衣外套的壯漢,第一時間過來在羅金明後腦勺上砸下去的那一棍,現場可能真的會慘不忍睹,也可能真的會出人命。
周圍這些望過來的目光,讓顏金妮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也真的覺得自己在被人欺負——
再聽到宋秋說的,她丈夫是救人的大英雄,顏金妮心裏就在想,憑什麽?
她丈夫救了人,她卻在這裏被這麽多人圍觀嘲弄!
真惡心!
就在這個時候,裏麵傳來她丈夫陳伯翰的痛呼聲。
極其壓抑痛苦,像是緊咬著牙關不發,但是又忍不住,從齒縫裏傳出來的聲響。
顏金妮這才想起,自己出來是來拿麻藥的!
她轉向小李,但是看到這個人就煩!
她幹脆自己去找,反正她認得字。
好在,很好找。
她很快在櫃架上翻到了。
顏金妮一喜,拿了藥就要走,小李瞪大眼睛:“哎哎,你得先給——”
“我來給吧。”宋秋道。
顏金妮怒瞪了他們一眼,快步朝裏間走去。
宋秋又道:“嫂子,等下!”
他趕緊取了一包就在櫃台上包紮好的藥包,跑去道:“嫂子,這些傷藥……”
話還沒說完,就看到一個巴掌朝他的臉上抽來——
宋秋反應快,立即躲開。
顏金妮的巴掌落了空,惱羞成怒地瞪著宋秋:“用不著你的好心!”
說完,她頭也不回,掀開簾子衝了進去。
現場頓時一片沸騰。
小李氣得直跺腳:“這都什麽人啊!狗咬呂洞賓!我靠,氣死我了!”
宋秋道:“沒事沒事。”
他帶著藥包回來,拾起筆道:“李哥,咱們繼續。”
小李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見宋秋神情認真,隻好歎了口氣,道:“行,那就繼續!”
顏金妮掀開裏間的簾子回去,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著燒酒氣撲麵而來。
昏暗的油燈下,她的丈夫陳伯翰幾乎打著赤條躺在狹窄的窄**,臂膀這一刀傷得離肩膀位置太近,肌膚上都是汗,肌肉隨著每次呼吸劇烈起伏。
給陳伯翰縫合傷口的,是善安堂的老大夫,姓段,名平原。
老大夫正弓著背,手裏的銀針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忍著點,最後幾針了。”
段平原的聲音沙啞幹澀,枯瘦的手指捏著彎針,正從陳伯翰左臂一道猙獰的傷口裏穿出。
那傷口足有四寸長,皮肉外翻,像張咧開的嘴,邊緣還掛著些碎布屑,那是匕首捅進去時帶進去的衣料。
顏金妮捂住嘴,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看見丈夫的右手死死抓著床沿,指節發白,卻硬是沒哼一聲。床下的銅盆裏泡著染血的紗布,水已經變成了暗紅色。
再看向段平原的手法,她極不放心——
這裏畢竟是黑市,這藥店又如此簡陋。
如果不是丈夫大出血,顏金妮其實想堅持帶他去縣城的衛生所的。
“喲,吵架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在外麵貪圖跟人吵架,舍不得拿藥回來給你丈夫了。”段平原頭也不抬,手上的針線活沒停,嘴巴裏麵的陰陽怪氣也沒停,“看著是個小娘子,嗓門挺大的,吵得盡不盡興呐?不盡興的話,你把藥放在這裏再出去吵一架,這次高低低給他們吵贏了。”
顏金妮咬著嘴唇沒吭聲,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將手裏的藥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