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生於民國四年,卒於2014年,享年99歲,中國民間習慣用虛歲,那就是實打實的百歲老人了。嶽老太戶籍上的名字叫嶽金蓮,曾用名是佟嶽氏。生前,無論是誰問姓名,她都大聲亮嗓地報上佟嶽氏,隻有再問你還有別的名字嗎,老太太才會說出嶽金蓮,聲音小了許多,神情裏還透著些許少女般的羞澀與不情願。
入冬時節,天氣有點冷了。村裏鄰家有隻羊滾了懸,孫子便請人把羊放了血,找來住在附近的親屬一起來家吃全羊喝羊湯。嶽老太端坐正席,吃得滿麵紅光,挺高興。撤席時,老太說,你們玩吧,我去眯一覺了。老太說的玩,就是打麻將或甩撲克,每次家人聚一起,飯後都要樂上一陣。曾孫女跟過去說,太奶奶,天涼了,我再給你蓋條小被。老太說,快去幫你媽擦桌洗碗,蓋被子我還不行啊,還沒活那麽廢物呢。老太臨進自己的房門,轉身對眾人說,孩子們,好日子長著呢,要好好過,一步一步走穩當,我就不惦著你們了。隻仍有一個事,你們都給我記牢實了,想辦法給我尋摸著點。我還有個親生的兒子呢,叫馗子,今年應該84歲了,他要是站在你們麵前,你們也得喊上一聲爺爺、太爺爺啦,都記住了吧?這話說得有點突兀,剛喝過酒的孫子重孫們怔了一下,旋即哈哈笑答,托老祖宗的福,這你老人家就放心吧,你都不知說過多少次了,我們都記著呢。
嶽老太再沒說什麽,獨自進了自己的房間,掩嚴了門。麻將打過兩圈,孫媳輕輕推開老太的門,想看看老人家是否睡得安穩,但立刻轉身跑回來,臉上滿是驚惶,說你們快去看看,老祖宗這是怎麽啦,怎麽自個兒就把裝老的衣裳都穿上啦!眾人急進屋子,隻見老太端端地躺在炕心一動不動,身上不僅齊齊整整地穿好了早備在櫃子裏的裝老衣褲,還穿好了黑色的喪袍和喪靴,連繡著金鳳翔雲的黑色棉絨帽子都端端正正地戴在了頭上,而身下,則平展展地鋪著金黃色的喪褥。孫子也是年過半百之人了,對世間的事也算有了經驗,他輕步上前,附在老太耳畔喊了兩聲奶奶,又伸手在老太鼻下試過,怔愕片刻,轉身往外推眾人,說老祖宗睡著了,都出去吧。眾人退到門外,驚怵得不知如何是好。孫子又將重孫扯到一邊,悄聲吩咐快打120,並將村裏張羅喪事的知客趕快請來。重孫不解,問到底是想送我太奶奶去醫院,還是老祖宗真就不行了呀?家裏有事,老爸你別先亂了分寸哪。孫子斥道,讓你辦什麽就快去辦,廢什麽話!
知客先到,隨孫子進了老太的房間,出來時對眾人說,大家進屋,都跪下,聽我的口令給老人家磕頭送行,但誰也不許哭。老太太高壽百年,已駕鶴瀛台,是仙逝,喜喪。人這一輩子,能修行到老太太這個地步,萬裏難有其一,神仙不過如此。眾人想想老祖宗臨行時說給大家的話,一個個驚得瞠目結舌,即使有淚水流下來,也忙忙擦去了。
救護車很快也到。醫護人員進了屋子,用聽診器聽過,黑著臉責怪,說人已走了,還叫我們來幹什麽?嶽老太孫子說,老太太晌午跟我們吃飯,還一起說笑呢,隻說進屋睡覺,自己就把衣裳穿上了,我們不知這是真死還是假死呀,要是真死了,又是因為什麽病?醫生歎息說,無疾而終,逝者先知,這在世界上不乏先例。但究竟是什麽原因,就是現代醫學也未有定論,節哀順變吧。
雖說是喜喪,但喪事總要操辦,而且更要辦得隆重。靈棚搭起來了,訃告發出去了,鼓樂吹奏起來了。女人們在靈棚前擺起了幾張炕桌,圍坐在一起用金箔紙疊元寶,為遠行的逝者帶足富貴。女人們手在忙,嘴巴也不閑著,話題自然都離不開老祖宗。北方喪事的這個民俗世代流傳不息,就是因為不僅讓奔喪的親友在忙碌中有了一些撫慰和安寧,還等於舉辦了不限時也不拘於形式的悼念或曰追思活動。
侄孫媳說,咱家老太太這輩子虧就虧在那兩隻小腳上了,又沒念過書,不然,那就是個上馬掄刀、坐帳布局的人物,就好比古時的花木蘭、穆桂英。
曾孫女不同意,說祖奶奶活著時,自己可從不認這個賬。要說不識字,咱們這些識文斷字的要是講起諸葛亮劉關張,講起水泊梁山一百單八將,哪個講得過她?以前我每次來家,都張羅著燒水給她洗腳,老太太總是笑哈哈的,說你們年輕人不就是稀罕我這兩隻小腳嗎?那就洗吧。我故意撓她的腳心,可老太太就是不躲,也不笑,生生忍著癢,看你還能怎麽樣。我對老太太說,要是太奶奶也長一雙大腳,這輩子又會怎樣呢?老太太說,小腳怎麽了,小腳也沒耽誤我從小跟男孩子一樣上樹粘熱兒(蟬、知了)下河摸魚,人這一輩子呀,最當緊的是心性,隻要硬得起來,沒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就沒什麽過不去的山蹚不過的河。要說邪乎(厲害),日本小鬼子邪乎不,可你們也親眼見過的,我那個日本兒子是不是哪年都要跑回來一兩趟,跪在地上給我這小腳老太太叫媽?
提起那個日本人,人們便齊齊扭頭去找正在廚棚張羅的長孫媳,問老太太過世的消息是否已告訴日本那邊。長孫媳搖頭說,我爸前年來家,臨走時跪在老太太膝下痛哭,說自己得了絕症,怕是以後再不能回來看媽了。老太太聽這話,竟是一滴眼淚沒掉,隻是撫著日本兒子的腦袋說,歸齊了,人都得走這一步嘛。你要真先到了那邊,就給媽占個地兒,下輩子咱們還做娘兒倆。
嶽老太的葬禮很隆重。一村的人,隻要能動的,幾乎都來了。鄰近村屯的人也來了許多,再加鄉裏的,縣裏的。送葬的隊伍有兩三千人。
送葬的鼓樂堪稱一流。得知嶽老太辭世的消息,遠近八方的鼓樂班不請自到,紛紛找上門來,均稱願意無償為老人送上一程。無私奉獻,精神可嘉,卻也不可失之過多而無序,就在諸班主相爭不下的局麵下,一班主舉起大纛,說我們將為老人吹奏全套的《百鳥朝鳳》。這個曲子,我們也有好幾年沒吹奏過了,不是缺少喪家肯出重酬,而是我們另有獻奏的原則,此曲隻吹奏給德高望重,堪享此曲之人。一聲《百鳥朝鳳》,諸班主立時偃旗息鼓,悄然退下,都知那一曲,堪比嗩呐演奏中的珠穆朗瑪,沒有超常的技藝,尋常鼓樂人是不敢比試的。那些退下的鼓樂人卻又不離去,而是心甘情願地變成了送葬隊伍中的一員。
在嗩呐高拔淒婉的吹奏中,鬆濤不再吟嘯,林中的鳥兒也停止了啼鳴。就在棺木緩緩落入墓穴那一刻,山腳下傳來汽車的轟鳴,接著便見一隊披戴重孝的送葬者循著山路,直奔墓地而來。走在前麵的是位白發蒼蒼的年邁婦人,那婦人由兩個年輕女子一路攜扶。其他人雖不甚相識,但這個年邁婦人村人都熟知。數十年前,她是一個逃饑荒的河南姑娘,被嶽老太從鐵道邊接回家裏,後來嫁給了嶽老太的日本兒子,再後來,隻要龜島義雄回家探母,她都跟在身旁。
麵對著剛剛落入墓穴的棺木,一行人匍匐跪地,叩首痛哭。義雄妻子說,媽,你兒子義雄一年前就走了,怕你老人家傷心,不讓告訴你。義雄臨終時有吩咐,他說他要先去那個世界,為媽媽安頓好早晚也要去的地方。媽,我是前天夜裏得到的消息,是義雄給我托了夢,說你老人家已經上路了,要我務必快回家來。你老再看一眼,你孫子來了,重孫也來了,我都帶回家給你老人家送行……
鼓樂再起,天地動容。高天之上,大片的雲彩悄然聚合,滾動起隆隆的雷聲。突然,有人喊,大家看,中間那片雲,多像咱們的老祖宗,還對咱們抿嘴笑呢,快看哪!人們齊齊仰麵望去,那片宛若嶽老太笑靨的雲彩,在人們的驚歎中,無聲無息地退去,隱沒在刺破雲隙而出的萬道陽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