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這個暑假,父母居然瞞了我,為我訂了一門小親。訂娃娃親,是江南農村裏一種舊俗,在1990年之前,“自由戀愛”沒有大力提倡之前,這種情況非常普遍。大人早早就給自己的孩子,說下了親事,真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認識那個女孩,父母為我訂了這門小親,我既沒高興,也沒反對。我想,大人訂了就訂了吧,將來我遇到意中人,把小親退了就是。
暑假裏,我們孩子最喜歡的活動,是釣魚。釣魚,我是一把好手,最多的一天,從早上到下午,我一共釣了三十幾條鯿魚,兩根釣魚竿輪流往岸上甩,把小夥伴羨慕得要死。魚釣多了吃不完,就送人,左鄰右舍,三親四戚,每家送上一兩條。那時大家都窮,買鹽也要算計,能省則省,所以,我家不醃魚,釣得多了,直接就送掉了。張燕是我鄰居,近水樓台先得月,我家有魚,自然少不了她家的。
記得那天中午,一起釣魚的夥伴先後回家了,我把兩根釣魚竿收上岸,塞在了田埂邊的稻田裏,省得扛回家,一會兒再扛出來。吃過飯,我回到上午釣魚的地方。想不到的是,在那條田埂邊,卻找不見我的釣魚竿了。小夥伴不大可能偷我的魚竿,因為每個人用的魚竿的長短和新舊顏色不同,一拿出來用,就會被認出來。大人也不會拿,他們捕魚用漁網和魚叉,和我們的工具不一樣。我的魚竿去哪了呢?我站在田埂上,一臉茫然。
這時,我看到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小姑娘向我走來,她梳著辮子,額頭是一綹飄逸的留海,臉蛋紅撲撲的,手裏提著籃子,籃裏滿滿一籃鵝腸草。我問道:“你看見我的釣魚竿了嗎?”她笑吟吟地說:“哦,是你的呀?我放好了。”我連忙問:“你看見啦?放哪兒了?”她不急不忙地說:“別急嘛,我去給你拿來。”我跟著她,向前走了幾塊田,她彎下腰,從田埂邊提起了兩根釣魚竿,歉意地說:“我不知道是你的,我以為是誰忘記在那兒了,就想拿回家給我弟弟用。”我高興地接過來,連連說:“謝謝!謝謝你!”她說:“對不起!是我不好,我把你的釣魚竿拿走了。”我笑嘻嘻地說:“你是哪個村的?叫什麽名字?等我釣到魚了,我送你兩條。”她笑了,說:“真的嗎?你說話要算數。”我笑著說:“那當然!你叫什麽呀?哪個村的?”
她笑笑說:“我是鄰村的,叫林琴花,我家裏養了幾隻鵝,我每天出來挑鵝草……”當她說到她叫“林琴花”時,我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林琴花?她不會就是我未來的“老婆”吧?我聽父母說過,他們給我攀的小親,就在鄰村,叫林琴花,比我大一歲,難道是她?如果是她,倒也不錯,她笑的樣子,她說話的聲音,讓人感覺真是舒服,不過,如果張燕知道我心裏想了別人,會不會和我生氣,不理我了?
林琴花見我提著魚竿,呆呆地出神,笑著說:“我把魚竿還給你了,我該走了。”我一時興起,脫口而出:“你不想知道我是誰嗎?”她笑了:“那你說呀。”真叫我說了,我反而有點吞吞吐吐:“我,我……”她笑著說:“你是男的,怎麽比我還害羞?有話就說嘛。”也許受了她的鼓舞,我說:“我叫李佳明,唐家浜的……”沒等我說完,林琴花“啊”一聲驚叫,一手捂著臉,一手提籃,轉身就跑!我在後麵喊道:“你別跑呀,我不追你的,釣了魚我給你送去呀!”她一邊跑,一邊回應著:“不要你送魚!不要!”一溜煙功夫,她就跑出很遠了。
意外見到了我“攀小親”的對象林琴花,我的心裏掀起了波瀾。張燕的嬌俏,我太熟悉了,而林琴花是另一種可愛的模樣,是我原來不熟悉的。如果把張燕比作薔薇花,林琴花就像是向陽花,更飽滿更朝氣。她為何一聽到我的名字就跑?是她怕羞,還是她看不上我?不過,這些念頭,也隻是在腦海裏一閃而過。我還小,找對象對我來說,還很遙遠。
這個暑假,我的一位叔叔生病死了,是胃癌。人固有一死,但我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種不治之症,強行奪走人的生命?人的生命如此脆弱,看不見的微小的病菌,就能把人消滅,讓人想來有點可怕。這位叔叔有點駝背,是個裁縫,他那彎曲而又堅強的脊梁,支撐起一個家,撫養著三個孩子。
假期總是轉眼即逝,我們還沒玩夠,就得背上書包上初一了。那是一所農村初級中學,距離我們的村莊很遠,每天上學,要步行將近一個小時,要經過四五個村莊,走過好幾座橋,穿過很多鄉間小路。早晨,路邊的草叢沾滿了露水,等我們走到學校,鞋子和褲管都濕透了。我和張燕每天結伴而行,在同一個班級,但不再是同桌。我和張燕的成績,仍在班裏名列前茅,她比我更優秀一點,她每門功課都很出色,我對語文很熱情,對英語卻一籌莫展。
開學不到一個月,發生在我身上的一件事,讓我陷入惘然之中,這件事,我羞於向外人啟齒,包括和我無話不談的張燕。我感到緊張、迷惑和憂慮,我的成績從前三名跌到十名以外。我的變化,引起了我的班主任、那位年輕漂亮的陸老師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