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同居現象,在農村司空見慣了。一些不到二十歲的年輕男女,隻要訂了親,就能睡在一起。我星期天回家,總能聽到誰家的女兒去醫院墮胎的傳聞。我們這些學生,尚且缺少起碼的性教育,農村的哥哥姐姐們,就更不懂避孕措施了。我曾對堂哥提起,書上說,女人墮胎幾次,會導致以後不孕。堂哥卻說:“咱農村人結婚,不就圖睡覺有個伴,做工有個幫手嗎?兩個人結婚,生兒育女,傳宗接代,這是頭等大事,要是女方沒墮過胎,誰知道她會不會生?要是女的不會生,結了還得離,還不如結婚前先住在一起試驗一下了。”我知道堂哥的話不太對,但也找不出理由反駁。
清早我醒時,發現我的右手,握在了林琴花的一雙手中,那是她半夜時,偷偷握住的嗎?她是個內向的人,是個好姑娘,我還小,愛情和婚姻,對我來說,還夠不著。天蒙蒙亮時,我就起床了,怕別人看見我住在“對象”家,會說閑話的,畢竟我還是個中學生。況且,對林琴花也不公平,如果讓人知道她和我睡過覺,哪怕我和她沒發生什麽,在別人眼裏,她也不再是黃花閨女了,她的名譽會因此打折的。
回到家裏,母親居然煮好了荷包蛋,仿佛知道我一大早要回來,真是知子莫如母啊!母親誤會了,以為我昨晚和“對象”做了什麽,要我補補身子,我不禁啞然失笑。母親附在我耳邊低聲說:“第一次成了嗎?”我有點不自在,沒有告訴母親,其實我昨夜什麽也沒幹。我問媽媽:“張燕回來了嗎?”母親說:“回來了,昨天下午我上河灘時看見她的,她也沒吱聲。”
由於隔了一道圍牆,我去張燕家,沒有原來方便了,要從她家屋後繞過去。我來到她家門口,看到張燕的父母正在堂屋吃粥,我說:“叔叔,張燕在嗎?”張燕的父親瞪了我一眼,說:“你來幹什麽?”我說:“我來看張燕,她在屋裏嗎?”說著我要往裏走。張燕父親喝止道:“誰讓你進來了?別人家裏,你能隨便進來嗎?”我沒想到張叔叔對我這樣的態度,有點委屈,可也不想無功而返,就立在他家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張燕聞聲從裏屋出來了,一邊還在往臉上塗抹著珍珠霜。我的眼前一亮,半年不到,她顯得更靚麗了。她上身穿著一件紅色的羊毛衫,下身穿著一條齊膝的呢裙,下麵是一雙皮靴,整個形象,和半年前的農家女孩迥然不同,完全是一副城市女孩的時尚打扮,把我看得一愣一愣的。也許是人靠衣裝,也許是距離產生美,我覺得張燕變了,我站在她麵前,有點自慚形穢了。
我說:“張燕,你回來啦,怎麽沒給我回信?”張燕看了我足足半分鍾,緩緩說道:“我不想給你回信了。李佳明,你找我有事嗎?”我說:“沒什麽事,就是想來看看你。”張燕冷淡地說:“那你現在看到了,請回吧。”什麽?我不敢相信張燕的話,我們從小到大,親密的友誼已延續了十六年,分開半年,難道她不了解我對她的思念嗎?我說:“我想和你談談,我能進去一會嗎?”張燕看了她的父母一眼,搖了搖頭:“不行,你還是回去吧,以後不要來找我了。”我愣了一下,說:“大人的事,和我們有什麽關係?難道我們不是朋友嗎?”張燕淡淡地說:“我們都長大了,不是過去的小孩子了,聽說你昨天去女朋友家喝喜酒了,恭喜你啊!”
分別才半年,她臨走時,還口口聲聲說我們“永遠是朋友”,現在怎麽冷若冰霜?我很傷心,傷心我們這麽久的情誼,竟然經不起現實的一點點變故,而且,那不是我們之間的矛盾,那隻不過是個意外。唉,算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既然她不想理我,我又何必自作多情?於是,我也淡然說道:“謝謝!那我走了。”
冬天,感覺不是很冷了,記得在我七八歲時,河裏結著厚厚的冰,人可以在上麵過河,冬天會下好幾場鵝毛大雪,紛紛揚揚,把村莊和田野,妝點成白色的世界,雪停了,孩子們會在一起堆雪人,打雪仗。如今的江南,極少能看到雪,就是下了,也是小雪,落到地上就化了。
這個寒假,我覺得很沒意思,隻是走了幾家親戚,除夕和春節,劈裂啪啦放了一陣鞭炮,才有了一點熱鬧的氣氛。人一旦沒了知心朋友,真的會感到很冷清。我不死心,後來又去找過張燕幾次,可她的家人攔著不讓見,就是張燕姍姍出來了,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仿佛是我熱臉貼了冷屁股,沒有興趣再停留了。印象如此深刻,記憶如此甜美的友誼,眼看是保不住了,有時,我真想把那堵圍牆給推了,可我知道,就是圍牆推倒了,在兩家心裏壘起的“圍牆”,能輕易瓦解嗎?
高中時,很多同學在學習之餘,熱衷於交筆友,哪怕遠在天涯海角,也可以鴻雁傳書,一訴衷腸。我也交了幾個筆友,其中一個在武漢,她叫杜小玉,和我同齡,她已經工作了,在一家醫院的小賣部上班。到我高三畢業時,我和杜小玉的關係突飛猛進,未曾謀麵,卻心馳神往。我們還在信中,初步確定了“戀愛關係”,我答應她,放假後就去看望她。
高考順利結束,我有自知之明,談不上優秀,但上大學應該沒問題。杜小玉來信說,她已請好了假,盼望我早日去看她。從蘇州到武漢,火車開了十六個小時,晚上十點多,到達了漢口火車站。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還是單身一人,但我一點也不害怕。當時的社會治安比較好,坑蒙拐騙、偷搶扒拿的很少,爺爺那句“不要貪財,更不要貪色”的教誨,我牢記心中,隻要自己小心謹慎,不會出什麽事的。
出了火車站,外麵有些昏暗,我在車站商店買了一份旅遊地圖,找到了杜小玉家的所在位置,這時已夜深人靜,不便去打擾她,我想就近找個旅社住下,明天再和她見麵。
我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迎麵過來三個女孩,她們不由分說,拉著我的胳膊,熱情地說:“要住旅社嗎?服務周到,包你滿意!”我嚇了一跳,說:“你們拉著我的胳膊幹嗎?”一個女的說:“小哥,要住店嗎?就在旁邊,五分鍾就到了,跟我走吧!”我沒見過這陣仗,沒想到城裏有這麽拉客的,我是想住宿,但我不敢跟她們走。我說:“你們放手,我不住宿,我在找人。”她們失望地鬆開了手。
我繼續往前走,又碰到幾撥拉客住店的,都被我拒絕了。走了有半個小時,好不容易看到一家旅社,進去一問,說是客滿了。離車站越來越遠,我人生地不熟的,這樣走下去可不是辦法,要不往回走,就跟那些拉客的走?正當我想著,耳畔響起一個稚嫩的女聲:“大哥,想住店嗎?”
5、夜不歸宿我回頭一看,眼前是一位十五六歲的小姑娘,一米五幾的樣子,很瘦。我說:“小妹妹,你是問我嗎?”小姑娘說:“是呀,大哥,你想住店嗎?我那兒可好啦,價錢便宜,還能洗澡。”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家裏沒困難不會這麽小就出來打工,我答應了。
我跟著她走,隨口問她:“你叫什麽?哪裏人呢?”小姑娘說:“我叫王娟,隨州人,爸媽在漢正街給人送貨,我給旅店介紹客人。”走了一會,怎麽還沒到?我說:“王娟,你不是說很近嗎?到底要走多久?”王娟不好意思地說:“還要走一會,不遠了,要不,我們坐麻木的士吧?”“麻木的士?”我不知那是什麽東西?王娟見我一頭霧水的樣子,笑著說:“就是電三輪啊,這兒管那叫麻木的士。”要坐電三輪,看來路程不近,時間快半夜了,我還想早點休息,就跟她一塊兒坐上一輛電三輪車。
那是一家小旅店,在小弄堂裏,跟著王娟走進去,走道上睡了好幾個人,有一個年輕女人就穿著褲衩,露出渾圓的腿和鼓鼓囊囊的胸,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張竹椅上。王娟小聲說,那是老板娘。通過窄窄的木樓梯,上了二樓,樓梯口擺著一張桌子,坐著一位精瘦的中年男人。王娟說:“那是老板,你去登記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