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是殘酷的,哪怕出一點點差錯,就可能影響一生。很多事情是有連鎖反應的,懷孕一旦被人發現,我和任娟就麵臨著被開除和失業的嚴峻問題,即使懷孕沒被發現,我們也將麵臨生育和找工作的重大問題,但是,如果把這一切的根源,也就是懷孕這件事,歸於零,那麽,我們的煩惱將不複存在。

俗話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為了尋求解決方案,我想了一個集思廣益的方法,我在宿舍裏講了一個故事,大意是說:我有位女同學,在外地讀書,在校期間她懷孕了,你們說該怎麽辦?舍友們七嘴八舌,發表了各自的意見。王同學說:“那還用問,堅決打掉,一了百了。”陳同學說:“躲到深山老林隱居,生一大群孩子。”張同學說:“該來的總會來,隨機應變嘍。”方同學說:“現在不要,不等於將來不要,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覺得方同學說的有理,決定就按他說的辦。

晚上,我約任娟到了圖書館的後麵。我說:“為了將來能更好地生活,我們是否先自私一點?任娟,我們暫時不要這個孩子,等日後生活安定下來,再考慮生孩子的事,好嗎?”任娟的情緒有點激動,說:“佳明,你怎麽啦?為了我們自己,你要扼殺寶寶的生命嗎?想了好幾天,你就想出這個餿主意?”我連忙說:“你不要生氣,我沒說不要孩子,我是說等以後……”任娟打斷了我的話,說:“我想要這個寶寶,要是你不想負責任,我就一個人生,我自己撫養!”我知道她是氣話,忙說:“好了,我們不說這個,你回去休息吧。”任娟有點哀怨地看了我一眼,說:“佳明,我知道你為難,可我真的想生下我們的孩子,求求你,你就多想想怎麽把他生下來,別做無情無義的事啊……”我一把摟過任娟,任憑淚水流淌。我不知如何安慰她,如何讓她不再擔憂?

我躺在**,思緒萬千。任娟是個好女孩,可她也有點任性,考慮問題不夠周全。她還年輕,能勝任當一個媽媽嗎?孩子不是生下來就完事了,還要養,還要教,依我們目前的情況,行嗎?最主要的,我們還是學生,不適宜和“未婚先孕”聯係在一起,否則,我們寒窗苦讀十幾年,很可能會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翻來覆去,思前想後,終於想出了一計:隻要偷偷把她腹中的胎兒打掉,不就萬事大吉了嗎?我以前和醫學院的張玉梅交往時,聽她提到過,流產的方法,除了去醫院做手術,還可用藥物流產。去哪弄流產的藥呢?我想到了電線竿和電話亭裏的一些遊醫廣告,在校外的磁卡電話亭,我看到了“無痛藥流”的廣告,抄下了地址和聯係電話,第二天,我花了三十塊錢,把藥買到了手。

任娟喜歡吃南方黑芝麻糊,前不久她送過我一袋,我還沒吃,就把藥混進了黑芝麻糊。星期六下午,任娟來宿舍看我,我泡了一杯芝麻糊,笑道:“這是我為你泡的,嚐嚐。”任娟沒有推辭,一會兒就把一杯芝麻糊喝完了。我有一種罪惡感在撕噬心靈,真希望我沒認識任娟,她也就平安無事。任娟坐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她走,一點反應也沒有,依然笑咪咪的。這種笑容,隻有我懂,她是因為肚子裏懷了孩子,舉止輕柔,笑容迷人,自然散發著母性的光輝。

晚上,我坐臥不安,身上不停地出汗。我希望出事,又害怕出事。等到夜晚八點,還是沒有動靜,我心裏有點釋然,以為買的藥是假藥,那個遊醫是騙人的。九點多,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卻被一陣刺耳的救護車的鳴叫聲驚醒了,那叫聲是如此之近!很多同學都起來了,穿著褲衩到走廊上去看,我也從**一躍而起。隻見一輛救護車,停在隔壁那幢女生宿舍樓前,人聲嘈雜,有很多女生正從樓上下來,隱約看見三名醫護人員,把擔架上一個痛苦掙紮的女生抬上了車子,閃爍著頂燈急駛而去。

男生們探頭張望,議論紛紛。有人問:“出什麽事啦?”有的說:“好像有人病了。”還有人說:“是不是有人跳樓了?”我心頭掠過不祥的預感,穿上拖鞋,急匆匆地下樓,到了女生樓前,我見到了同班的女生,一名和任娟同宿舍的女生看到我,驚恐未定地說:“快,你快去醫院!任娟大出血!”我腦袋嗡地一下,仿佛炸裂了一般,我意識到大事不妙,任娟凶多吉少!我撒腿就跑,發了瘋地衝進夜色,向醫院的方向奔去……

10、日久生情任娟從我那裏回去,吃過晚飯後,躺在床鋪上看書,忽覺腹部一陣揪心的疼痛,似乎有火在燒灼,有刀在切割,她倒在**痛苦呻吟,驚動了宿舍裏的同學。任娟說要上廁所,兩位同學扶她進去,在廁所裏,灼痛依然在折磨她,她兩眼通紅,汗像雨點般地滾落下來,下身突然一陣絞痛,一股灼熱和血腥,如開閘泄洪,滾滾而下!任娟虛脫無力地往便池裏一瞧,隻見一片血紅,觸目驚心!任娟頭腦一陣暈眩,“啊”一聲慘叫,暈倒在地!同學手忙腳亂把她扶起來,匆忙撥打了120急救電話。

我在夜色裏沒命地奔跑,拖鞋跑掉了,我的腳踩在道碴路上,沒有任何感覺。我著急,我悔恨,恨不得一步就跨到醫院,恨不得前麵有輛車子把我一頭撞死!我想哭,可是哭不出來。我想痛罵自己,但已失去意義。我知道自己犯下了一個不可饒恕的罪過,如果世上真有報應,就讓上天狠狠地懲罰我吧!

當我衝進醫院時,發現醫院裏有很多同學,還有學校的領導,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我不知道他們是否知道了任娟出事的真相?我看到急救室的門關著,幾名女同學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神情焦急,淚水盈盈。我靠在牆上喘氣,腦子裏一片空白。一朵鮮花被我摧殘了,一條小生命被我扼殺了,我是一個畜生!我是一個劊子手!我他媽不是人!一念之間,釀成大錯,任娟能脫離危險嗎?我還有贖罪的機會嗎?

淩晨,任娟從急救室裏被推出來,她蒼白的臉沒有一絲血色,幹裂的嘴唇布滿皺褶,她瞪大眼睛,眼神是那樣的無助、傷心和絕望!我衝過去一起推著病床,輕輕地叫喚:“任娟,你好點了嗎?”任娟聽到我的聲音,冷漠地掃了我一下,把眼睛閉上了。

可幸的是,醫生在任娟的病曆上,並沒寫上“藥流”之類的話,隻是說子宮大出血。這樣的話,校方並不知曉任娟懷孕的事,也就避免了很多後遺症。我猜想:也許這是醫生在搶救時,任娟要求他們那樣寫的?因為按常理,醫生不可能不清楚任娟的病情,正因為私自進行藥流,導致了意外的發生,也許是醫生通情達理,體諒到任娟還是在校學生,一旦公布實情,很可能會影響她的一生,於是替她保守了秘密?

開始幾天,任娟非常虛弱。我因為和任娟是老鄉,校方同意我請假照顧她,還安排了任娟的同班女同學,輪流來照護她。任娟一句話也不和我講,時在初夏,天氣很暖和,但她看我的眼神,冷冰冰的,使我仿佛掉進了冰窖裏,透心涼,非常不自在。愛之深,恨之切,我知道她怨恨我,怨恨我的無情,怨恨我不和她商量,偷偷把無辜的小生命葬送了!的確,我是昏了頭,我害怕這個未出生的寶寶,給我倆帶來的不是歡樂,而會毀了我倆的前途,我是自私,我是無恥,任娟,你打我罵我都成,千萬別不理我啊!

雖然任娟是自身的毛病,和學校無關,但學校出於人道主義,墊付了她所有的醫藥費,等任娟出院後,校方會報銷總費用的百分之八十,餘下的百分之二十需要學生自行承擔。我知道任娟不會把這次意外告訴她的家人,在她剛住院時,我就跟家裏要了五百元錢,說要買複習資料。我把五百元遞給任娟,她一點也不領情,把我的錢扔在了病房的地上,我無奈,就去商場買了很多營養品,但任娟對我買去的東西,一次也沒有動過。任娟寧願向她的同學借錢,也不動用我給她的分毫。

半個月後,任娟出院了。她剛回到了宿舍,就對舍友說:“請幫忙把他趕出去,我不想見到他!”任娟平時人緣很好,幾個女同學聽了她的話,毫不留情地把我推到門外,還威脅我說:“快點滾!下次再來,我們對你不客氣!”我不知任娟有沒有告訴她的舍友,她是因為藥流而造成的大出血?也許她們是知道內情的,不然,她們就不會和任娟那樣,看我的眼神射著刀一樣的光芒。

馬上要期末考試了,還要完成一篇畢業論文,校園裏到處是臨時抱佛腳的學生,圖書館裏坐滿了人,大家都在查找資料。我去找過任娟幾次,我不甘心和她的關係就這樣沒了,我不相信她把我從她心裏完全驅趕出去。然而,她的表情冷若冰霜,無論上課還是下課,她都對我不理不睬,我想上去搭訕,她就別轉頭,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雖然在緊張地複習,可我沒有一天不想她,想著她的好脾氣,她的溫柔體貼,她的瘦弱和堅強。這麽好的一個女孩,我怎麽能放下她,讓她從我身邊擦肩而過呢?很快就要離開校園,我們將回到各自的家鄉,今後能否見麵,還是個未知數,我想約任娟談一次,如果她親口對我說,她不愛我了,那我也就死心了。愛是相互的,哪怕我再喜歡她,也不會死皮賴臉地乞求,我是有錯,我是有罪,但我也有尊嚴。

考試結束了,我們三年的大學生活,就要揮手作別,校園裏充斥著喧鬧和傷感。有的同學為畢業徹夜狂歡,有的同學為離別黯然神傷,有的同學為愛情默默祈禱……校園裏來了很多收廢品的,很多同學把三年來的課本,一股腦兒賣給了小販。我們得到了一紙大學文憑,那些伴隨了我們一千多天的書本,已完成了它的使命,我們就像仍舊包袱一樣,把它們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