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春夏或是初秋,每逢惠風和暢的日子——陽光明媚卻不燥熱,總有人願到郊外散步消遣。阿爾派赫小巷盡頭,城市最後一排高基屋舍前,有個半圓形的大街入口,宛如咽喉般扼住蜿蜒進山的道路。此處彎道總被絢爛陽光偏愛,幾株彎曲的老果樹在無風處撐起斑駁綠蔭,路邊是寬闊平緩的田埂,長滿雜草的斜坡傾斜得恰到好處,仿佛張開懷抱誘人格外想坐下或躺倒。
白色山路在陽光下泛著微光,向山頂蜿蜒伸展。每當農用機車、四座馬車或郵車駛過,便揚起薄薄的塵土。從這裏俯瞰,視線越過參差的黑色屋頂(間或被樹巔隔斷),能清晰望見城市中心的市場——那是塊氣派的斜方場地,四周房廊錯落,屋前台階凸出,地窖出口星羅棋布。
每逢這般晴好天氣,山路拐彎處的田埂上,總坐著兩三位休憩的老人。他們麵容滄桑、皺紋深刻,神情卻溫順閑散,透著股不協調的鬆弛。其中最年輕的,也已年過半百。暖洋洋的日光裏,他們或坐或躺,自在愜意,偶爾閑聊幾句,發發牢騷,或是掏出用小黑樹根鑿成的煙鬥吞雲吐霧,還不時滿不在乎地往山下吐痰,模樣頗為隨性。但凡有行色匆匆的徒工路過,必會被他們嚴苛品評:若瞧著順眼,便和善點頭道聲“你好,家夥!”;若不合心意,則連招呼也懶得打。
若有陌生人見著這些老人,轉身到鄰近小巷打聽“白發閑漢”的來頭,哪怕問小孩也能得知:他們是“太陽弟兄”。有些人聞言回頭,隻見老人們眯著眼懶洋洋對著太陽發怔,難免心生疑惑——如此崇高詩意的名號,究竟從何而來?
殊不知,“太陽弟兄”本是天宇中早已消失的星辰之名,後來成了某家飯店的招牌。隻是如今招牌斑駁,飯店也早已停業。這棟建築最近被改作養老院,兼作城市貧民收容所,而眼前這些老人,正是“太陽飯店”昔日的常客。他們巴望著能在酒櫃後麵謀個床位,得到監護與容身之所,安度晚年。
說起那座小屋——位於城內陡坡小巷的倒數第二間,緊鄰陽光充沛的山路邊緣,早已搖搖欲墜。外牆的玫瑰紅泥灰褪色剝落,露出斑駁磚石,仿佛輕輕一推就會轟然倒塌。可誰能想到,這裏也曾充盈著歡聲笑語、酒杯叮當,無數個夜晚,男人們圍坐談論著搏鬥趣聞與刀棒故事,連空氣裏都飄著自由放縱的氣息。如今屋內擺著舊式躺榻,方正的形製與“收容所”的用途倒意外契合——這些年,它成了船隻失事者、低智人群與窮途末路者的棲身之所,像一張兜底的網,接住所有對生活再無指望的人。
若想探尋“太陽弟兄”們的內心憂緒,往往徒勞無功。他們大多依照市井小民的活法,看似平順地打發著日子,甚至會把日常的小爭執、娛樂活動,乃至遊戲,都煞有介事地誇大為“國家大事”。盡管處理這些“大事”時未必同心協力,每個人卻都拿出了十二分的認真。他們裝作剛從繁忙事務中抽出身來,見人便熱情打招呼,用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強”,經營著這些微不足道的瑣碎。可惜,這份“堅強”在他們過往的人生中,早已消磨殆盡。
如同其他市井百姓,他們堅信養老院雖是被院長以“絕對君主”的方式統治著的“無權利無靈魂”之地,卻也是屬於他們的“小共和國”。在這裏,每個“自由市民”都依照等級地位,嚴格審視著他人,兢兢業業地維護著自己在任何場合都“不差分毫”的尊嚴。
就是這些太陽弟兄,與其他的人也有共同之處,便是他們在想像中所經曆的大多數遭遇,不論是滿意的,喜歡的,或者痛苦的,都要比現實中更多。
的確,一個圓滑之徒,本來對這些退歸林下和不善辭令之人的存在同在實際中幹活的市民的存在之間的區別,說成是僅僅由於想像的緣故,但不管前者或後者,他們都以同樣重要的意識,在完成他們的業務和工作,直到最後,在上帝的麵前,這樣一個貧困的養老院人員,從實際情況出發,比好些受人尊敬的高尚士紳,為人的好壞,絕不會有所遜色的。就是有的話,也不會相去太遠!我們可以發現,從一個頗感興趣的旁觀者的眼中,這些太陽弟兄的現實生活,不是沒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現在成長起來的人,對昔時的太陽和太陽弟兄的姓名,都已忘得一幹二淨,而且對他們的貧困者和無家可歸的人,也不另眼相看和另辟專室加以照拂,如果這種時代越接近,那麽這些古老房廊和其中客人有關曆史的撰寫,就變得越有向往的價值了。作為這方麵有關的編年史文件,就在如下的文章裏,我們將要報道第一批太陽弟兄的某些生活情況。
深秋某日,當格爾勃紹的年輕市民還穿著短褲短褂,當那棟外牆仍塗著玫瑰紅、後來改為養老院的房屋門楣上,還豎著一枚綴著白鐵太陽的鐵鑄招牌時,遜夫小巷已故鉗工韓林的兒子卡爾?韓林,終於回到了闊別多年的故鄉。
四十出頭的他,早已不是記憶裏的少年模樣。如今的他身著質地優良的幹淨衣裳,蓄著上翹的胡須,頭發修剪得短促利落,銀表鏈在馬甲上泛著微光,堅硬的帽子下,高翻的衣領遮住半張臉。他沿著街巷尋訪舊時相識,以一種陌生又不失親和的“高尚紳士”姿態頻頻露麵,舉手投足間透著對自身身價的清醒認知,卻無半分倨傲。
歸鄉後,韓林先是造訪市政府,出示證件辦理定居手續;接著展開一連串秘密活動,書信往來頻繁,又時常短程外出。最終,他在峽穀裏買下一小塊土地,在焚毀的榨油坊舊址上,用青磚蓋起一幢新房,旁邊修了倉庫,兩棟建築之間,一座煙囪拔地而起。那段日子,人們偶爾在城裏見到他:晚間坐在酒鋪裏,起初還端著斯文得體的架子,幾杯黃湯下肚,便開始大聲喧嘩、誇誇其談。
沒人說得清他究竟是怎樣的人——有人說他懶漢、老頑固,也有人說他是天才商人。但有一點確鑿無疑:他從不掩飾對財富的野心,不想安靜地虛度時光,一心要在財產數字後麵添上六個零。至於他口袋裏究竟有多少錢財,又為何突然歸鄉大興土木?在這個日漸冷清的巷子裏,人們一邊望著那座新砌的煙囪,一邊帶著揣測與好奇,將他的故事傳得繪聲繪色。
那些他指望從他們手中搞到些貸款的商人,對他的過去情況早已了然於胸,並且心中有數,韓林直到目前為止,從來沒有充當過一個很體麵的角色,不過是在一般的工場和廠家幹些零星的活兒,最後當上了一名監工,近來,完全出乎意外,他卻繼承了一大筆遺產。
因此,他們對他也同意貸款,並對他表示有一定程度的尊敬,一些頗有事業心的家夥,還把錢存放到他的事業上去,這樣一來,要不了多久,就在那峽穀裏,一座很大的工廠,連同住宅,先後蓋了起來,在這個廠裏,韓林打算製造對毛紡工業很有用的軋輥機及其部件。誰知訂單像雪片似地飛來,巨大的煙囪裏,繚繞的炊煙日以繼夜地往外冒著。過了幾年,韓林已是飛黃騰達,對他的工廠,他快活得難以形容,不僅聲名鵲起,還獲得了相當可觀的信貸。
因此,他的崇高目標已經達到,而他一貫夢寐以求的願望也付諸實現了。果然,還在他年輕時代,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變成一位富翁,然而,直到那筆對他如同天上掉下來的意外的遺產,這才使他加快了步伐,終於實施了他舊時的大膽計劃。
其次,財產嘛,並不是他唯一向往的東西,而他熱切而終身期望著的,乃是要達到一個取得高官顯爵的目的。他仿佛要做印第安人的酋長,或者當上行政專區的顧問,或者是一個農村警長,這樣才使他感到如魚得水!但是,他也覺得,一個工廠主的生活,不僅舒服,而且可以獨斷專行。嘴裏叼著支雪茄,臉上泛著一股心事重重的微笑,他不是窗前站站,便是寫字台邊坐坐,時而發號施令,時而在協議上署名,時而又聽聽建議和要求,力求使許多職工皺起的臉孔同自己漫不經意的舒坦心情做到水乳交融。
他一會兒有難以接近的嚴厲,一會兒又有樂於助人的寬容,總之,無論如何,經常要使自己覺得,他是個主要人物,世上任何事情都得由他主宰,這便是他直到最後獨占全部大權的才幹。如今,他一切都很寬裕,可以隨心所欲地幹,譬如對職工的起用和撤職,讓顧慮重重的資金舒出一口起死回生的氣息,還讓不知其數的人對他產生了嫉妒的心理。這一切他都承受了過來,而且在這磨練的過程中,他也擁有了行家知識和獻身精神,他在幸福中輕緩地來回擺**,終於感到命運已把自己安放在一個對他恰如其分的地位上。
但是,在這期間,卻來了個競爭的對象,他有新的發明;由於這新發明的輸入,較多的舊時物品,部分成為多餘的了,部分隻好廉價出售了,因為,韓林盡管有保險,但畢竟不是天才,他隻懂得自己買賣的表麵現象,他開始慢慢地沉淪下去;然而,後來他卻從他的高處很快地急轉直下,事到最後,他已無法隱瞞,隻好由於經營不善而宣告破產。在絕望之中,他還要垂死掙紮,使用了財政上某些鋌而走險的伎倆,結果不僅他本人,連與他有瓜葛的一些債權人,全都陷入了尷尬的破產困境。他逃之夭夭,可是立即遭到逮捕,判了罪,被投入牢房,過了若幹年後,他重新出現在這個城市裏,卻成了個一無用處的跛子。像他這麽個人,再也沒有正當的職業好幹了。
有好一段時間,他的地位變得低賤得很,然而,在這些苦悶的日子裏,因為眼看自己的經濟破產,他日漸成為一個隱蔽的酒鬼,當時如果他有事偷偷摸摸地幹,很少會被他人察覺,可是一旦明目張膽起來,情況就麻煩了,由於他的不可信賴,從一個工資菲薄的抄寫員開除後,他又充當起保險公司的代理人,作為代理人,他便在地方上各小酒店裏到處廝混,不久又被那兒辭退出來,後來就當了兜售火柴和鉛筆的小商人,這也無蠅頭小利可圖,最後,他墮落成為城市的一個累贅了。
這些年來,他很快就變得老態龍鍾和窮困潦倒,可是,他從過去破產時那些莊嚴的場麵中,得以保存下來的小小花招和表麵手法,使他隱藏了最惡劣的心態,總算在那些小酒鋪裏,還獲得了些市場。他不惜擺出生動而做作的姿態,又用了不少動聽的語匯,坐進了還與他沾得上邊兒的那些酒鋪子裏,正因為如此,他在城市的那些痞子裏麵,始終還博得一席受人尊敬的地位。
當時,在格爾勃紹尚未設立養老院,區政府就從城市的小金庫裏,提取了一小筆補貼費,讓那些無用之徒搭夥在某些家庭裏,而這些人家對這幫搭夥者配備了生活的必需品,還盡可能地督促他們幹些微不足道的家庭副業。但最後從這兒卻產生了種種不利因素,因為,被市民恨之入骨的這幫墮落的工廠主,已成為徹底不受歡迎的人了,於是,區政府認為,設立收容所這種特殊機構,已成為當務之急。
這時,恰恰那個有太陽招牌的可憐而陳舊的店鋪正在進行公開拍賣,區裏便買下了這個場所,除了聘請一位院長,就把韓林作為第一位客人,收容了進來,不久,接踵而來的,還有許多其他的人。這些家夥,人們就稱之謂太陽弟兄。
如今,韓林與“太陽”早已結下不解之緣,因為,自從他破產以後,就天天出沒於那些又簡陋又可憐的酒鋪裏,最後,他多半來到這個他作為常客的“太陽”裏,每當晚間飲酒,他總把好幾個酒友拉到自己的桌邊,而這些酒友後來在他們失意之時,也作為收容所成員和受人唾棄的城市貧民,隨他進入了這同一個場所。使他不勝高興的是,可巧他能來到這兒居住;在拍賣之後的那些日子裏,當泥工木匠為了他的新居,手腳利索而小心地把這個舊的酒鋪整修一新,他卻從早到晚,一直站在旁邊,張著嘴巴發呆。
一天早晨,陽光普照,他又一次來到了那兒,站在大門口,看著屋內的工人在幹活。他很快活,著了迷似地往裏觀看,他也喜歡聽工人們一句句的髒話和粗話,他緊握雙拳,插在他滿是油汙的上裝口袋裏,他那條由人捐贈的又長又寬的褲子絞成了螺旋形的褶襇,從中露出了兩條腿兒,看去就像起木柄的那個玩藝。從這行將遷入的新居裏,他將度過安適而美好的生活,這使老人心頭充盈著一種快樂的新奇和不安。
韓林忽然注意到地上新鋪的樓梯板,默不作聲地用皮鞋尖蹭了蹭薄薄的鬆木,心底湧起一股微妙的排擠感。他轉身走到大街上,正看見一個鉗工扛著偌大的兩腳梯,在陡峭的街麵上費力地墊著木塊——那人弓著背,像隻負重的甲蟲,好不容易才把梯子支穩。
韓林踱到小巷另一頭,斜靠在護牆的路緣石上,目光死死釘住鉗工的一舉一動。
隻見鉗工爬梯、扒開泥灰、拆舊招牌,每一個動作都讓這位昔日廠主的神經跟著繃緊。他忽然想起招牌下曾經的酒肆:琥珀色的啤酒在錫杯中泛起泡沫,烤香腸的香氣混著煙草味飄出門廊,男人們的笑聲撞在磚牆上,驚飛簷下的麻雀。此刻,鐵鑄的招牌柄牢牢嵌在牆裏,鉗工漲紅著臉又拔又擰,鼻尖的汗珠滴在梯子橫檔上,卻怎麽也撬不動那截鏽死的鐵柄。韓林看著對方詛咒著踹了梯子一腳,竟忍不住笑了——那笑容裏藏著幾分幸災樂禍,又摻著些許對往昔的悵然。
鉗工終於走了,卻在一刻鍾後扛著鐵鋸回來。鋸齒切入鐵柄的瞬間,韓林聽見鐵鏽簌簌掉落的聲音,像極了多年前酒肆打烊時,門軸發出的吱呀聲。鐵柄先是彎曲,繼而“哢嚓”斷裂,帶著鐵鏽的碎屑砸在石板地上,驚起一團塵土。他望著那截斷成兩半的鐵柄,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也在自己心裏碎了——不是惋惜,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像是目睹一個時代的榮光轟然倒塌,又像是終於承認某些再也回不去的歲月,早已在時光裏鏽成了這般模樣。
這時,韓林走上前去。“喂,鉗工,”他謙卑地說,“把這玩意兒給我吧!真的,它已一錢不值了!”
“為什麽?你到底是誰?”小夥子大聲嗬斥道。
“老實說,我跟你是幹一個行當的,”韓林懇求著說,“我的父親本來是個鉗工,我曾經也是個鉗工。啊,請你把它給我吧!”
小夥子這時把塊招牌從地上撿了起來,仔細端詳了一番。
“這招牌柄還是好好的,”他判斷道,“當時打造它時,活兒還很道地哩。不過,你要了這塊白鐵玩藝兒去,也值不了多少錢。”
說起這招牌,本是個綠漆的鐵皮環狀物,中間有好幾道黃銅製就的彎彎的光帶,掛著個黃澄澄的太陽。那鉗工這時拆除了那個環子,隨手把招牌遞了過去。老人感謝不迭,拿了他的獵物掉頭就跑,由於特殊的貪婪和好奇,他把它藏到了遠處高地上接骨木的灌樹叢中。這樣,一個騎士由於戰役的失敗,就藏好他的權威性勳章,目的是為它在今後能爭取更好的時代和更新的榮譽。
沒過幾天,那寒磣的新造養老院終於悄無聲息地落成了。院裏安排了好幾張鋪位,其餘的財務支出還是依靠店鋪拍賣時得來的錢財,此外,有一位樂善好施者,在每間三人床位的屋內,送來一份寫著聖經名句的硬紙板,四周還描上花環。
報名院長職位的申請者,寥寥無幾,所以安特略斯·紹伯勒立即被大家選中,他是一個鰥夫,是一個羊毛編織工,他帶來了自己的編織機,繼續在幹他的活兒,因為,院長這個差使可維持不了自己的生活,再說,要他在風燭殘年,自己變成一個太陽弟兄,他也興趣索然。
年邁的韓林走進分配給自己的小屋,目光如掃描儀般迅速掠過每個角落:朝向小院的窗戶、兩扇木門、一張窄床、一隻舊木箱、兩把木椅,還有便壺、掃帚和雞毛撣帚。牆角的三角擱板覆著油布,上麵擺著小玻璃杯、白鐵臉盆、衣刷,以及一本磨邊的《聖經?新約全書》。他伸手撫摩**粗布床單,用衣刷刷了刷帽子,又舉起玻璃杯和臉盆對著陽光照了照,確認沒有裂痕。兩把椅子分別坐過之後,他滿意地點點頭——一切整潔有序,唯獨牆上那幅繪著鮮花的標語讓他皺眉。
“孩子,要互相愛護!”他念出聲來,嘴角揚起嘲弄的弧度,蓬鬆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下一秒,他猛地扯下標語,牆紙跟著剝落小塊,露出泛黃的牆皮。接著,他小心翼翼地從包裹裏取出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牌——那是他隨身帶來的舊“太陽”招牌,邊角還殘留著半片褪色的玫瑰紅漆。正當他踮腳往牆上掛時,院長推門而入,目光落在鐵牌上,語氣裏帶著責備:“韓林先生,請把標語掛回原處,這個……就扔了吧。”
老人突然攥緊鐵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仿佛那不是一塊鏽鐵,而是最後的尊嚴。“這是我的財產!”他嚷道,聲音裏帶著醉酒般的執拗,“你們不能奪走我的太陽!”院長歎了口氣,轉身離開。韓林哆嗦著把鐵牌塞到床底,聽著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忽然覺得這狹窄的屋子像極了一口棺材,而他正抱著一塊鏽蝕的墓碑,死守著某個早已腐爛的夢。
他往後的生活一開始就跟他的期望大不相符,他甚至感到很不滿意。院內規定他早晨七時起床,來到編織工房內飲咖啡,然後鋪床疊被,清洗臉盆,刷靴子,把臥室收拾得一幹二淨。十時光景,他分配到一塊黑麵包,過後,養老院的怕人的活兒才開始。就在院子裏,堆疊著一大垛山毛櫸木料,他要把這些木料鋸斷剖開。
直到寒冬臘月之際,韓林處理這些木料,心裏一點也不著急。
他慢條斯理而又小心翼翼,把一塊櫸木擱在鋸木架上,又不厭其煩,十分仔細地將木塊放端正,再考慮再三,自己該從哪兒著手,從右麵呢,還是從左首,或者從中央鋸下去。然後,他鄭重地把鋸子按到木頭上,接著又將鋸子拿起,在手掌裏啐了口吐沫,再端起鋸子。他一來二去地拉了三四下,見鋸子吃進了木塊有一指來寬,又把鋸子提了起來,非常認真地試了試它鋒利與否,再校了校繩索,摸了摸鋸條,又把鋸子斜過來,放到眯起的眼睛前好一會兒,然後長歎一聲,休息了片刻。過後,他重新開始,又鋸了半英寸深。
這時,他渾身熱得受不了,隻好脫去上衣。他的脫衣過程很緩慢很謹慎,為了尋找一方清潔而可靠的場所,好安放他的上衣,他花費了好多時間。等他終於把衣服放好,這才開始拉他的鋸子,然而,沒過多久,因為太陽這時已升到屋脊上,可巧照在他的臉上。於是,他要把鋸木架子、木塊和鋸子等,逐一搬移到一個還有陰影的新地方去;誰知這樣挪動一下,他已是滿頭大汗。他想去拿塊手絹,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可是,口袋裏卻沒有手絹,他忽地想起來了,不錯,它放在上衣的口袋裏,因此,他走到放上衣的地方,把上衣細心地攤開,從中找到一塊彩色的手絹,拿來拭去汗水,又擤了一下鼻涕,重又把手絹放好,小心地折好上衣後,再回到了鋸木架子的旁邊。這時,他馬上發現,剛才他也許將鋸條校歪了些,於是又費了些手腳,慢慢地把它校校準,最後哼呀嗨呀把木頭鋸了起來。
但是,這時已是中午時分了,塔樓上已打鍾了,他連忙穿好上衣,把鋸子放在一邊,回到屋裏吃飯去了。
“你來得真準時呀,這一點大家都承認,”編織工說道。打雜的婦女雙手端了湯進來,過後還拿來了甘藍菜和一片熏肉。韓林狼吞虎咽起來,吃得很快。飯後,鋸木活又要開始,可是,他卻堅決不幹了。
“這活兒我可不習慣幹,”他忿忿地說,同時待在那兒一動不動。“我現在累得要死,也需要好好休息一會了。”
編織工聽後聳了聳肩膀,說道:“幹吧,隻要做得動;誰不幹活兒,誰就沒吃的。如果你繼續去鋸木頭,四點鍾會發果子酒和麵包的,否則在晚餐之前,你將什麽也得不到。”
果子酒和麵包,韓林一想到這些就猶豫不決起來。他依舊走下樓去,重新取出鋸子,但是,他卻害怕中午那熱得要命的活兒,便丟下了木料徑自來到巷裏,從石板地上撿起一個雪茄煙蒂,往懷裏一揣,慢慢地往山上走了五十來步,直抵山路的拐彎去處。
他氣喘籲籲地站停身子,就著山路的旁側,在暖和的田埂上坐下,俯視著鱗次櫛比的屋頂和市場,連他昔時峽穀裏的工廠也收進了眼底,作為第一個太陽弟兄,他來到這兒消磨時間,直到今天,已有許多他的同夥和追隨者,不管在長夏的中午,還是在午前和黃昏,都經常無所事事地在這兒枯坐。
一個自從來到養老院的老人,總算擺脫了長期憂慮和痛苦的折磨,衷心向往有種閑情逸致的氣氛,誰知卻如一個美好的幻想似的,早被上午那艱苦的工作搞得個煙消雲散,目前正在體會個中的況味。一個退休者,心頭湧上了種種感受,想自己本有的憂慮、饑餓和上無片瓦之苦,如今都有了保障,並可懷著舒坦和閑散的心情,愣愣地觀賞草坪,他覺得幹枯的皮膚上有種令人適意的陽光的暖意,他放眼望去,看到他早日流浪、幹活和受苦磨難的活動場所;這時他卻心平氣和地等待著,巴不得有人走來,讓自己懇求哪一位為他點旺雪茄。耳畔聞得白鐵工場一下下刺耳的捶擊聲,還有鐵廠接連不斷的鐵砧聲,以及遠去的載重車輪子輕輕的滾動聲往高處傳來,這與山路上的薄薄塵土、大小煙囪裏的濃濃黑煙統統混雜在一起,這充分表明,下麵城市裏的捶擊聲,銼刀聲,幹活和出汗等,都是正常的,而山上正襟危坐的卡爾·韓林,心頭真有種說不出的高興!
四點鍾光景,他放輕腳步,來到了院長的房裏,院長正坐在他小小的編織機前,一來一往的,把根操縱杆不斷地移動。他呆了一會兒,是否等到最後他還能分得果子酒和麵包,可是,編織工卻對著他哈哈大笑,立即把他攆走。
他失望已極,回到他剛才休息的地方,不禁自言自語地嘀咕起來,他睡意蒙矓地呆坐了一個小時,或者更長一些時間,然後在黃昏之前,又眺望了一下那個狹狹的山穀:它跟剛才沒什麽兩樣,依舊那樣溫暖如春,那樣叫人高興;不過,他那份美好的情緒,卻變得越發地消沉了,盡管他懶散成性,卻也感到無聊透頂,就是他的思想,也不時回到那個已經過去的點心時間。他看到在他的麵前,放著半升裝的玻璃杯,已注滿了果子酒,黃澄澄,亮晶晶的,還散逸出略帶酸味的甜香。
他一時浮想聯翩,他就拿起這冷冰冰的圓形酒杯,把它放到嘴邊,一下子就喝了一大口,然後再慢慢地節省地呷著受用。但是,等他從這美夢中跳醒,心頭不覺十分生氣,便深深地歎息一下,把全部怒氣都發泄在那個沒有惻隱之心的院長身上,這個編織工,這個討厭的吝嗇鬼,小氣鬼,剝削者,出賣靈魂的人,可惡的猶太人。他發過一通脾氣,心裏又開始覺得內疚了,便飲泣吞聲起來,然而,最後他卻作出了決定,明天還是幹活兒去吧!
他沒注意到,峽穀這時變得更淡泊了,已籠罩上一層薄薄的陰影,彩霞映成了紅彤彤的一片,天宇間還蘊藏著一股黃昏時候的溫馨和甜蜜,遙遠的連綿山頭上,天色漸漸幻變成一片黛青;但是,他所看到的,隻是他那放在麵前的果子酒,他那明天不可避免的艱辛活兒,和他那苦難的際遇。因為,要是他一整天沒有酒喝,這樣的憂慮就會對他糾纏不休。目前他該怎樣弄到一杯酒,這他連想也不敢想一下。
晚餐時分,他低聲下氣,情緒低落地步下樓梯,來到了飯廳裏,不很高興地傍著桌子坐下。桌上擱著湯、麵包和蔥蒜之類東西,碗中盛著些菜肴,他不高興地咀嚼著,酒卻還輪不上他喝。飯後,他獨自向隅地坐在那兒,不知自己該做些什麽才好。沒有酒喝,沒有煙抽,也不敢嘮叨!編織工映著燈火,還在勤勉幹活,對韓林瞧也不瞧一眼。
他在空桌邊坐了有半個小時之久,靜聽著機器啪嗒啪嗒的撞擊聲,直勾勾地瞧著吊燈裏冒出來的黃色火焰,不覺沉浸在不滿,自我惋惜,妒忌,憤怒和惡意等糅合在一起的深淵之中,在這深淵中,他卻發現不了,也無法找到自己的任何出路。最後,靜靜的憤慨和絕望,不由控製住了他。他便高高地舉起了拳頭,往桌板上狠命地捶了一下,然後大吼一聲:“天上的魔鬼呀,快來抓了我去算啦!”
“哎呀,”編織工嚷道,一邊急忙走上前來,“到底出什麽事啦?在我這兒破口大罵可不允許的嘍!”
“不錯,以魔鬼的名義,叫我該怎樣才好呢?”
“哦,原來如此,無聊嗎?你該上床睡覺去。”
“這樣不會更加無聊?為打發時間,可以把小孩送到**去,對我可不行!”
“那麽,我給你些小活兒幹幹吧!”
“活兒?感謝你分配給我的苦役,你這個奴隸販子,你!”
“哦,頭腦要冷靜!不過,這兒,有些書可以看看!”
說罷,他走到牆邊那隻寒酸的書架前,取了幾本書給他,回身又去幹他的活兒了。韓林根本沒興趣看書,但卻從中揀了一本,拿在手中隨意翻閱起來。那是一部曆本,他開始觀看上麵的圖畫。在第一頁上,刊登了一些穿得很離奇,長得又標致的貴婦和淑女,這是作為封麵上的圖像,她們**著雙腳,還有高高的發卷。
這使韓林馬上聯想到自己占有的那支鉛筆頭。他就把它從口袋裏掏了出來,舔了舔潮,便在一個婦女的緊身胸衣上,畫了兩個偌大的**,他不停舔潮鉛筆,把**一遍一遍地描繪,直到把那張紙兒弄得縐起來,幾乎要脫落下來為止。
接著,他翻過了一頁,很滿意地發現,他剛才描繪的鉛筆痕跡,即使在好幾張後麵,也清晰可辨。下一幅,也是他從中偶然察覺的,乃是一個童話故事,畫著一個淘氣鬼,或者是一個怒發衝冠的人,雙目凶光畢露,有著一把武士式的胡子,張開了大嘴巴。老人好奇地把他的鉛筆在嘴唇上弄潮,然後在那個魔鬼旁邊用很大的德國字母寫上了一個句子:“他就是編織工紹伯勒院長。”
他原本打算把整本書塗得斑駁髒亂,直到翻到一幅工廠爆炸的插畫——畫麵中央,血肉與磚塊、木椅在炸彈掀起的氣浪中翻飛,像被揉碎的黑色幽默。他盯著畫中人物扭曲的姿態,試圖想象那些被拋向半空的靈魂,在爆炸瞬間究竟懷著怎樣的心情。毀滅帶來的刺激與隱秘的快意讓他屏住呼吸,指尖在紙頁上壓出褶皺。
耗盡想象力後,他繼續翻書,卻被另一幅木刻攥緊心髒。那是座明亮的園林小屋,外牆爬滿藤蔓,屋頂停著一隻長頸小鳥,正張開喙歌唱。屋內,大學生與旅行者圍坐在圓桌旁,玻璃杯碰響時濺出金黃的酒液,他們麵頰泛紅,正熱烈談論著友誼、愛情與萊茵河的藍。畫框邊緣,傾頹的古堡塔樓指向天際,遠處河流蜿蜒,船隻如甲蟲漂浮,山脈在薄霧中淡成水墨。這群年輕人光潤的額頭與柔軟的胡須下,是不加掩飾的歡愉,仿佛整個世界都盛在他們的酒杯裏。
對於獨坐陋室的韓林而言,這幅畫如同一把鏽鈍的刀,剜開他記憶裏的酒肆時光——那時他尚能用錫杯盛起啤酒泡沫,卻從未像畫中人那樣肆意大笑。即便是血氣方剛的遊學歲月,身為鉗工學徒的他,也隻能在工棚角落偷偷擦拭工具,聽著窗外富家子弟的喧鬧。此刻,畫中長夏的綠蔭、年輕人發亮的眼睛,都化作尖銳的諷刺,紮得他眼眶發燙。他忽然懷疑:這明亮的小屋、無憂的笑臉,是否隻存在於畫家的幻想?若現實中真有這般土地,為何他從未涉足?
妒忌與欣羨在胸腔裏沸騰,他仿佛透過窄窗瞥見另一個世界:那裏的人們自在如飛鳥,連呼吸都染著陽光的甜。這種陌生的、近乎疼痛的美感讓他惶恐,他猛地合上書,任其重重砸在木桌上,喉嚨裏滾出幾句咒罵。起身時,月光已漫過床鋪與木箱,洗臉盆裏的清水倒映著冷白的光,把空**的房間割成碎片。
過早降臨的寂靜中,他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這具裹著粗布睡衣的身體,此刻正被一種鈍痛的孤獨啃噬——不是荒野般的空曠,而是明知世界上存在著“另一種活法”,卻永遠無法觸及的絕望。他對著月光詛咒幾句,縮進冰涼的被窩,直到黎明前才在輾轉中睡去,夢裏有碎掉的鐵牌、爆炸的工廠,還有那隻永遠在畫中歌唱的小鳥。
在往後的日子裏,隻要他去鋸木料,便能分到果子酒和麵包,然而,逢上換班的時候,他無所事事,點心也就輪不到他的頭上了。他經常坐在高地山路上的田埂邊,滿臉都是惡毒無賴和幸災樂禍,往下麵城裏唾沫亂吐,心頭又是怨恨又是憂憤。他昔時安全地躲入避風港那種心向往之的感覺,眼下全被拋之九霄雲外,取而代之的,他卻認為自己已被出賣和唾棄,他要不與編織工演出一幕權力鬥爭,否則就得把歧視、懊喪和無聊等感受,默默地吞到腹內去。
這期間,有位在私人照料下的城市貧民,退休期限已告終止,於是,有一天,他,這位早日的製繩師傅盧卡斯·海勒,作為“太陽”的第二位客人光臨了。
因為行業的不景氣,韓林變作了一個酒鬼,而這位海勒的道路,卻與他是相悖的。即是說他不像那一位,從大富大貴中突然一落千丈,而是慢慢地,從一個謹小慎微的手工業者,由於終日喝酒,墮落成為漫無節製的痞子,就是他那個幹練而果敢的妻子也無法挽救他。說得確切些,在他印象中的妻子,能力遠遠超過了他,卻因為糾纏於家庭的不睦,英年早逝,而她那無用的丈夫,卻為自己的強健體魄而沾沾自喜,他堅信不疑,他和他的妻子,猶如製繩那樣,其中摻和著難以言喻的瀝青,有股如膠似漆的情好,而且,按照他個人的才幹和實踐,他將會賺取一種完全不同的命運。
韓林以一種渴盼和緊張兼而有之的心情,在等待著這位男子的到來。因為對自己的孤獨,果真感到無法形容的厭倦。可是,當海勒來時,這位工廠主卻又顯出了一副傲慢不遜的樣子,沒有為他幹些添磚加瓦的好事。他甚至還破口大罵,說什麽海勒的鋪位竟安排在他的房內,盡管他心中卻是這樣樂滋滋的。
晚飯後,製繩工覺得他的同伴這樣固執地沉默寡言,便自顧自拿起一本書開始閱讀起來。韓林則坐在他的對麵,不時抬起眼睛向他投去多疑的一瞥。有一回,這個讀書人看到一處有趣的情節,不由得咯咯地笑了起來,另一位卻也興致勃勃,問他為什麽好笑。但是,當海勒從書本上又舉起眼睛,坦率地談及那則笑話時,韓林的臉上卻頓時布滿了愁雲,仿佛他眼睜睜地瞧著一枚從桌上被人拿走的錢幣似的。
他們就這樣蹲著度過了整個黃昏時間。一個專心讀書,偶爾有談話欲望,便抬起頭來,另一位則不間歇地注視著他,等他的目光才移到自己這兒,便傲慢地把頭掉轉過去。院長日以繼夜,編織不休。韓林的麵部表情,這時變得越發的頑固不化了,認為從此他再不能獨自睡一個單間了,盡管他內心頗為高興。十點敲過後,院長終於開口說話了:“眼下你們也可上床了,你們兩位。”說罷,他們兩個便站起身來,進入了臥室。
這兩位男子,來到了半暗不明的小屋裏,慢條斯理、笨拙地脫去了衣服,韓林認為,目前正是大好時光,通過考驗性的語言來把這位渴望已久的,即將與之同房共事的同誌的情況弄個水落石出。
“好吧,現在隻有你我兩人了,”他開始說,一麵脫下了馬甲,往椅子上一搭。
“不錯,”海勒接著說。
“這兒髒得像個馬廄,”另一個繼續說。
“是這樣?你肯定知道的?”
“我還不了解!——然而,我們目前的生活,必須是整潔的,我說的是,目前!果然。”
“你,”海勒問道,“晚間你脫去襯衣,還是穿著睡的?”
“夏天我是脫去的。”
說著,海勒也脫去了襯衣,**著身子躺倒在吱吱嘎嘎作響的**。他開始呼哧呼哧地喘起氣來。可是,韓林想了解得更多些。
“睡著了嗎?海勒?”
“沒有。”
“睡覺嘛,何必這樣心急。——是不,你原來就是一個製繩工嗎?”
“過去,不錯。我還是個師傅呢!”
“那麽現在呢?”
“現在——你老是提這些傻裏傻氣的問題,還高興與我待在一起麽!”
“天哪!好不有趣!傻瓜,你過去肯定是位師傅,但早已是明日黃花的事了。我可是位工廠主。工廠主,你可知道?”
“別這樣大聲嚷嚷,我早就知道的。那麽,後來呢,後來你又製造了什麽來著?”
“為什麽要問後來呢?”
“也還要問!我說的是囚牢唄。”
韓林快活地察覺到。
“你果真是個虔誠者,是嗎。這樣一位醉心於哈利路亞的人?”
“我麽,碰巧逢上這倒黴的事!我並不虔誠,不過,囚牢我卻從未待過。”
“你真的也沒有進過囚牢。那麽,你多半是位高尚的士紳了。”
“哦,哪裏,像你也還不是這樣一位士紳?我真感到難為情。”
“每個人講話,都要推心置腹,實言相告嘛。”
“不錯,我也是這個意思。”
“這麽說,可多聰明,你!那麽,你為什麽要放棄製繩這個行當呢?”
“唉,讓我安靜些吧!製繩行當當然是正正當當的,可是,魔鬼不知道坐到哪裏去了。這全是婦人家的過失嘍。”
“婦人家?——她好飲酒?”
“要不還要倒黴!不,按照一般習慣,我是善於飲酒,婦人家不喝。但是,她是有過失的。”
“是這樣?她到底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別問得太過分了!”
“你有孩子嗎?”
“一個男孩。在美洲。”
“他幹得對。生活肯定比我們過得要好。”
“不錯,但願你說的成為事實。他來信要錢,這個達克爾!他已結了婚。當他離鄉他去之際,我便對他說:弗利特,我說,你要好好幹,身體要健康;你願意幹什麽就幹吧,但是,一旦你要結婚,苦頭有得你吃的。——他目前就陷入這個困境。可不,你沒有老婆?”
“不,你瞧,沒有老婆,照樣也倒盡了黴。你認為怎樣?”
“這樣看來,人們隻好自己負責。要是沒有這個老婆,今天我依舊是位師傅。”
“這倒不假!”
“你還有什麽要問的?”
韓林這時保持沉默,裝得好像早已進入夢鄉似的。一個警覺性的概念對他說,如果這位製繩工一開始就把握好,對他老婆不時詛咒,自己絕不會落得個今天的下場了。
“睡吧,傻瓜!”海勒對著這邊嚷道。他從來不會激動的,而是有好一會兒,接連喘著一口口大氣,直到睡著為止。
製繩工海勒六十年來雷打不動地淺眠,次日清晨準時睜眼。他仰麵盯著雪白的天花板躺了半小時,平日笨拙的四肢此刻卻靈活如貓。他光著腳躡手躡腳挪到韓林床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細細翻檢。馬甲口袋裏隻摸出一截鉛筆頭,他嘟囔著“歸我啦”,又對著同房夥伴襪子上的破洞,兩根手指一勾,洞口頓時咧得更大。隨後他慢悠悠鑽回暖和的被窩,身子像麵團似的滾了幾滾。
韓林早已醒了,起身時故意將水珠甩在海勒臉上。老頭驚叫著蹦起來,套上褲子連聲道早安,手指卻在紐扣間打顫。
韓林催促他快走,海勒卻晃著腦袋笑:“您先請,我馬上來。”等腳步聲消失,他立刻長舒一口氣,端起臉盆將清水潑向窗外——他實在害怕洗臉這種“體麵人的麻煩”。躲過盥洗程序後,他賊兮兮地掃了眼四周,胡亂套上衣服,趿拉著鞋往咖啡室跑,活像逃避課堂提問的頑童。
鋪床、掃地、擦靴子這些活兒,反正有的是時間磨蹭。韓林收拾時,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竟比獨自悶坐時輕快許多。就連今日必須麵對的勞作,海勒也沒往常那麽惶恐,雖仍磨磨蹭蹭,嘴角卻掛著傻笑,跟著前工廠主下樓,在小院裏聽候院長指派。
然而,無論編織工如何暴跳如雷,或是監護者如何嗬斥,幾個星期過去,木料堆幾乎原封未動。高高的木垛像座灰色的山,牆角鋸好的柴不過三四十根,歪歪扭扭地躺著,倒像是鬧脾氣的孩子隨手堆的積木——與其說是幹活,不如說是用這種斷斷續續的“反抗”,給單調的日子搗個小小的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