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你現在還沒有女朋友吧?”穀建軍在徹底地滿足了自己隨意嗔怪別人的扭曲欲望之後突然又假惺惺地笑道,其包藏禍心之意顯露無遺,這也給桂卿提了個醒,對這家夥的話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對,我聽說你沒有。”他接著便自問自答起來。

桂卿很自然地心說:“他到底是聽誰說的呀?”

“這樣吧,恁哥我親自出麵當一回紅娘,我給你介紹一個,你抽空見見她怎麽樣?”他又裝作大大咧咧的樣子說道,想要在氣勢上先碾壓一下桂卿,其實他是真怕桂卿真的拒絕了,會顯得他沒麵子,好像他那張虛假至極的臉有多值錢多金貴一樣。

桂卿一聽對方說這個話,腦袋“嗡”一下就要懵了,他基於“厭屋及烏”的樸實道理,著實對穀建軍這廝莫名其妙地參與這件事感到極其不解和反感。他覺得有一個令人十分討厭的男性媒人生不生熟不熟地夾在中間,就算是當事男女之間的感情再好,互相再有意思,恐怕也會有幾分說不出的鬱悶和惡心如鯁在喉。這就好比麵對著滿桌子的山珍海味,卻要用一雙髒兮兮的筷子去夾菜一樣,嚴重的不匹配,不合適。

冷冰冰地憑心情斷然拒絕對方的介紹顯然是不行的,而且這也不是他喜歡采用的辦法,他此刻不光要答應下來,而且還要答應得很甜很爽快才行,因為這不僅僅涉及到穀建軍個人的麵子問題,而且萬一這家夥介紹的人比較靠譜呢?他必須得考慮到這種可能性。他如果僅僅是因為討厭媒人而執意不去見其介紹的女孩,豈不是白白地錯過了一個難得的好機會?他相信自己還沒有那麽傻。

“噢,那就先謝謝穀主任了!”他趕緊拿出十二分的感激之情來非常爽快地答道,好像事成之後他真的會有重謝一樣。

“不知道你介紹的是誰啊?”接著他又天真而自然地問道,雖然這個話他其實並不想說。他特別恨自己這回為什麽就沒把住嘴,以至於讓如此愚蠢而掉價的話脫口而出。

“我就怕自己的條件配不上人家。”隨後他又膽膽怯怯地嘟囔道,可謂是一個錯誤接著一個錯誤,真是無可救藥了。

“那哪能啊!”穀建軍稍顯激動地說道,後邊的話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了,盡管他滿肚子都是一等一的超級廢話。

“那個,穀主任,有些事你可能也是知道的,俺家的經濟條件說實話並不怎麽好,不管是街裏還是老家,目前來講我都沒房子,這可是個很大的硬傷,而且一時半會的還很難解決——”桂卿又實話實說道,到底還是個從小山村考出來的老實孩子,既不會見機行事和隨風使舵,更不會學著適當地說個瞎話,或者來個善意的謊言,甚至他連有選擇性地回避一下自身的某些缺點都不會,真是可愛極了。

“哎呀,我覺得房子的問題應該不大,”穀建軍聽後非常大度地安慰道,好像他介紹的婚事已經有個七八成了,好像他現在就能擔保女方並不在意房子的問題,桂卿這樣想完全是多慮了,“不管怎麽說以後肯定少不了的,萬事都別著急,一切都可以慢慢來嘛……”

桂卿心裏還想和他辯論一下,以便進一步澄清自己的觀點,嘴上卻吸取了剛才的教訓,什麽也沒說,況且就算他滿心想要趁機表達一下自己的意思,他也找不到合適的插話機會,這個說話總是有些結結巴巴的老穀有時候真是太能扯了,隻要他願意扯,有心情扯。

“關鍵是你們兩個人要能互相看中,看對眼,這才是最主要的。要是沒有這個大前提,其他的東西都是無稽之談,根本就不需要考慮那麽多,那麽早,所以我建議你還是先見見再說——”老穀又絮叨道,還是一副婆婆媽媽的樣子,一點男人的簡潔和利索都沒有。

他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將別有用意的目光緊緊地盯住了桂卿的眼睛,裏麵明顯帶有一種撲朔迷離的自以為是的溫熱之意,這份肯定是蓄謀已久的溫熱之意似乎還自我感覺良好,以為自己鐵定屬於無往而不勝的陣列裏麵,它既顯得有些咄咄逼人,又有幾分自不量力的意味。

在單純的桂卿看來穀建軍的這種奇怪眼神裏充滿了讓人感覺焦灼、憎惡和心煩等等之類的神情,令他非常直接地覺得十分不爽,猶如被人不分青紅皂白地照臉猛然打了一巴掌一樣。不等他把自己那微微發熱的臉巧妙地轉向別處,以躲避這家夥那兩道像初夏的蒼蠅一樣無中生有地搗鼓出來的討厭眼光,這家夥就已經自作主張地把高高瘦瘦的身子悄然貼近了他,並把長長的像扁擔一樣的右手直接伸向了他的頭頂,想要幹些什麽尋常人等絕對不會幹的事情。他的私人社交空間被對方肆無忌憚地毫無預兆地侵犯了,他突然感覺到一陣強烈的憤怒襲來,這個距離是同事都不應該突破的距離,他當然不能坦然接受了。

“小張,快別動,”桂卿還沒搞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呢,就聽對方像條亞馬遜叢林裏的大水蛇在吐信子一樣細聲細語地咋呼道,“你頭上有個碎紙屑,我幫你取下來,留在上麵太難看了——”

“你可能還沒注意到,”他隨即又解釋道,大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意,聽著就挺煩人的,一點也不知道替對方考慮,“剛才我就想把它給你拿下來了,看著老礙眼了。”

桂卿氣憤和討厭之餘又不好過於躲閃,隻能任由對方拿下他頭上所謂的那個碎紙屑。等這個不識趣兼著不要臉的老家夥把那個若有若無的碎紙屑直接扔在了地上之後,居然又得寸進尺地擅自整理了一下他的頭發。這下他實在是不能容忍了,覺得自己受到了很大的侮辱,於是就把年輕的頭猛然一偏,同時像躲避對方的口臭一樣往後退了一大步。

“穀主任,”他麵無表情地提示道,覺得自己的聲音都變了,他真想不到天下竟有這樣的鳥人,竟能做出這等鳥事,“頭發亂一點不要緊,我就喜歡這個樣子,根本不用整理,謝謝你的好意。”

穀建軍嘿嘿地笑了,那笑聲裏沒有一絲一毫的尷尬和內疚,仿佛剛才的事情從來就沒法發生過一樣,或者在他眼裏根本就不值一提,不就是幫著年輕的同事拿掉一個碎紙屑嗎?

“呦,怎麽了,居然還害羞啊?”他在無恥地笑過之後又非常輕鬆隨意地褒貶道,將不要臉的個性發揮到了頂峰,“當哥哥的關心一下小老弟的形象不行嗎?”

“你小子居然還躲?”他夾了這麽一句。

“我給你說句實話,”他又自顧自地嘟囔道,其臉皮厚得簡直是無以複加了,“男人的頭發是絕對不能亂的,一點都不能亂,必須得一絲不苟才行。你看看我,哪天不是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啊?這個發型就和皮鞋一樣,代表著男人的品味和階層,可千萬不能小看,不然的話人家會從細節上看不起你的,覺得你不行。”

“我說的句句都是大實話,”他越說越離譜了,桂卿聽得身上的雞皮疙瘩都快要炸裂了,“一點沒有虛假的意思,我是從心裏對你好,這一點你可要搞清楚啊,不要隨便誤會別人……”

桂卿對穀建軍這番自以為是的化解之語從內心裏就嗤之以鼻,因為這家夥油光閃閃的黑皮鞋裏套著的是一十分刺眼的雙白襪子,看起來特別的不協調不入流,而這貨居然還洋洋得意地教育他要注意一些儀表方麵的細節,真是叫人貽笑大方,還有點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思。

再多再強的嘲笑和鄙視也隻能放在心裏,畢竟這貨也沒做什麽太出格的事情,所以他現在隻能先忍著,裝作什麽都不懂的樣子,頂多也就是適當地拉開一點距離罷了。他相信,剛才他的肢體動作應該能夠傳遞給對方一個明確的信號,那就是他並不喜歡對方的這種言行。

“穀主任,謝謝你的教導,今後我會注意的!”麵對著臉皮比城牆還厚不少的這個鳥人,他隻能以進為退主動地提醒道,“對了,你剛才說的介紹女朋友的事情好像還沒說完呢,你就接著說吧。”

“哦,是這樣的,這個女孩呢,她叫徐榮,”眼見著無聊而又猥瑣的遊戲進行不下去了,穀建軍隻好非常無奈地回歸正題道,好像介紹對象這個事隻是個掩人耳目的可有可無的幌子而已,“她就在恁家那邊的北溝鄉工作,具體好像是在鄉辦上班,她老家是棠邑鄉徐家塘村的,離恁家應該不遠,這可是正宗的老鄉——”

“我給你說,這個小女孩長得可漂亮了,”他狗抹蒜地添油加醋地說道,一看就是言過其實了,因為真話根本就不是這樣說的,“皮膚可白了,個頭也可以,和你比較搭配,而且性格也很開朗,各方麵的條件都不錯。我覺得你們兩個還是比較般配的,所以我才介紹的,你想恁哥我還能坑小弟你嗎?”

“這可不好說。”桂卿心道。

“要不今天下班之後,我就安排你們兩個簡單地見個麵,先互相接觸接觸再說?”穀建軍試探著說道。

桂卿見狀趕緊點頭說行,因為他想速戰速決好盡快離開這個鬼地方。他覺得無論合適不合適的,早見完早沒心事,省得穀建軍這貨老是拿這個事來惡心他,他可受不了這種爛人說話辦事的方式了。

“噢,有些情況你可能還不知道,”穀建軍學著女人吐氣如蘭的樣子長長地出了一口鳥氣後又補充道,一心要盡善盡美的樣子著實可笑,他完全就是在東施效顰嘛,“人家徐榮的親叔,就是咱東院部的二把手,徐偉,她親哥就是咱縣民政局的一把手,徐繁。”

“我這麽說你應該能明白了吧?”他多此一舉地說道,簡直拿桂卿當白癡看待了,“你說恁穀哥我還能坑你嗎?”

“穀主任,你這是說的哪裏話?”桂卿裝作無意中誤解了對方的樣子,語氣十分謙和地說道,他就知道這樣做準沒錯,“按理說我感激你還來不及呢,怎麽會說你坑我不坑我的事情呢?你這樣說真是言重了,我可是有點承受不起。”

“我當然明白了,”他又進一步解釋道,知道此時說得越多就越能化解剛才的尷尬狀態,反正謙虛一點總歸是對的,“如果大家都不熱心地幫著給我介紹介紹,指著我自己去外麵像瞎碰子一樣亂找,那還不是無頭的蒼蠅亂飛嘛,你說我最後又能找個什麽樣的啊?”

“她平時就住在徐家裏,”穀建軍像個天生的明白人和超級預言家一樣補充道,看那意思就好像徐家曾經專門托他搗鼓好的這事,同時還許給了他很多非常現實的好處,“沒事就幫著徐家幹點雜活什麽的,也不是太忙,時間上還是很寬裕的。我給你說啊,她這個小女孩可勤快了,真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啊。不是我說你,小張,你要是真能娶到她,那你就?等著坐在家裏享福吧。”

他說著說著臉上就笑開了花,就好像他的女兒一步登天嫁給了中東的某位王子,他的兒子走了大運娶了東南亞的某位公主一樣高興,或者幹脆就是他本人在遙遠的日子過得比較艱難的過去,有幸娶了徐榮那樣的地上少找外加天上少見的女孩一樣興奮。

見桂卿沒有接茬說話,他接著又滔滔不絕地介紹起牢固地長在徐榮身上的其他優點和好處來,好像一個功成名就、成就非凡的超級推銷員又被原來的老東家光榮地返聘了一樣,要是不好好地表現一番,再弄出點過硬的業績來都對不住自己的過往。

桂卿因為在內心深處對於這種伸著脖子攀龍附鳳的事情是非常鄙視和厭惡的,所以他並不認為徐榮是一位多麽好的相親對象。而且他還隱約地感覺到既然對方有那麽強大的背景,那為什麽還會屈尊低就地要和他這種不折不扣的窮光蛋見麵呢?想來這裏麵必定有著某種特殊的原因,要麽是她長得很醜,拿不出門去,要麽是性格脾氣比較古怪,難以接觸,要麽是身體方麵有什麽不好言明的缺陷。總之,一個東院部二把手的親侄女,縣局一把手的親妹妹,竟然不幸淪落到要和他這樣一個山區農村出身的窮小子相親,這本身就是一樁極不尋常的事情。他見怪見得少,所以更以為怪,覺得此事甚為蹊蹺。

想當初姐姐桂芹風風光光地嫁給姐夫世林的時候他就覺得很不舒服,心裏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怪異感覺。他頑固地以為門第、背景、地域、習俗和性格等各方麵的巨大差異都是婚姻中絕對不能輕易忽視或回避的大問題。他自忖並沒有姐姐那種超乎尋常的魅力、能力和水平,能夠駕馭得了這種實打實的階層差距,所以他對於那些遙不可及或者高不可攀的東西從來就沒有什麽太大的興趣和野心。

比如對於高中同學白郡這樣特別優秀的女孩,他雖然也很喜歡她,甚至有時候還非常迷戀她,但是理智又告訴他,她那種家庭出來的女孩絕對不是他的菜,他對她不應該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而她也是冰雪聰明的人,當然能理解他的真實感受和想法,所以她和他交往起來也就顯得非常的落落大方和心底無私天地寬了。有一種絕對的不可能如珠穆朗瑪峰一樣赫然放在那裏,對於兩人而言都是好事。

他由白郡身上進而又聯想到同樣是高中同學的李曉櫻,突然間覺得他的心就沒有剛才那麽從容與隨和了,因為曉櫻並不是絕對高不可攀的,也不是絕對遙不可及的,或許他墊墊腳努力一把就能夠得到她,這應該不是什麽異想天開和癡心妄想的事。此時他雖然也臉紅了,但是紅得還不夠徹底,是因為他的心中還存有某種可愛的幻想。

他一邊偷偷地想著自己的心事,一邊聽著穀建軍的嘮叨,同時還得不住地點頭附和著對方,遂覺得心神疲憊,心情也不是很好。終於等到穀建軍這家夥閉嘴了,雖然還未表現出送客的意思,他才得以再次表示自己願意在下班之後去和那個被對方誇成一朵花的徐榮見見麵,以催促對方趕緊把事情定下來,好放過他。

很快,穀建軍就在電話中把事情給敲定了。

就在穀建軍打電話的時候,桂卿聽見這家夥在電話裏非常肉麻地吹噓著他這個年輕人有多麽的優秀,多麽的難得,聽得他渾身都起滿了帶有異域風情的雞皮疙瘩。從這家夥的電話交談中,他也大約猜出了對方關於徐榮的介紹應該和剛洗完還沒脫水的棉衣服中所包含的水分差不多。於是,他對這次相親就更加不抱什麽希望了,就當是練練手和長長見識了,或者說是多認識一個聽起來還不錯的異性朋友吧。

隨後桂卿又想,但凡穀建軍還有一點自知之明的話,此時應該能體會到他想趕緊撤離此地的意思,除非對方已經不要臉到了極點。當然,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看眼前的情形估計情況也不怎麽妙。

“小張,你平時喜歡看電影嗎?”於是乎這個繡花枕頭一樣的娘娘腔居然在撂下電話後又毫不知趣地說了起來,“我這裏有幾張很好看的光碟,你沒事的時候可以欣賞一下,我覺得你的欣賞水平應該不低。這裏邊有《東宮西宮》《霸王別姬》《春光乍泄》等好幾部片子。我相信你的眼光一定很特別,你會看懂這裏麵的內涵的,因為我覺得你和別人不大一樣,你的心很深沉,很寬廣,也很敏感,很豐富……”

說著說著,這家夥的眼神裏又泛起了那種柔柔的光和幽幽的影,把桂卿惡心得七葷八素的,一時又不知如何是好了。桂卿覺得這家夥問完前邊的話之後應該稍微等一下答案的,結果這貨竟然嘟嘟嘍嘍地直接說下去了,說話的水平簡直太凹了,給他提鞋都不配。

在用異常而扭曲的眼神把桂卿赤露露地從上到下狠狠地撫摸了幾遍之後,這貨又從最底下的桌洞裏費了半天的勁才掏出了幾張破舊不堪的光碟,並把那些東西往桂卿手裏硬塞,就恐怕塞不出去一樣,誰也不知道那些髒兮兮的破光碟還能不能播放出來。

“他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啊?”桂卿心中的怒火又熊熊地燃燒起來了,於是他在心裏不住地罵道,罵了還不解氣,“又到底是什麽東西托生的啊?他連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基本道理都不懂,真是標準的強人所難,不知羞羞二字為何物!”

“他喜歡看的東西,難道我就一定喜歡看嗎?”他想道。

不過罵歸罵,煩歸煩,惡心歸惡心,他還是要找一個表麵上說得過去的理由來拒絕對方才好,他實在不想和這個娘炮有任何的牽扯,以前不想,現在通過這次接觸後就更加不想了。

“不好意思啊,穀主任,”於是他很勉強地笑道,強力壓抑著內心不斷湧起的厭惡之情,就像用一個薄薄的水泥蓋板去壓一個充滿沼氣的很大的化糞池一樣,“俺家裏也沒有影碟機,根本就看不了這些碟片,等以後有機會我再來拿吧,謝謝你的好意了。”

“哎呀,那不要緊,這又不是多大的事,”穀建軍依然不知死活地搶白道,也不知道他腦袋裏都裝的什麽遠古時代的玩意,竟然使他看起來像個現代人一樣,“如果你有時間的話可以到我家裏去看嘛,我家的家庭影院係統那個質量不能說是頂尖水平,最起碼在青雲縣來講也已經是很上檔次的了,一般人家裏根本沒有。這個可不是我吹的,就像火車不是推的,泰山不是壘的,牛皮不是吹的一樣——”

“穀主任,”桂卿繼續硬著頭皮笑道,他沒想到對方這會子竟然不結巴了,真是出奇了,“說實話我對這些東西真沒什麽興趣,我從來都不喜歡看什麽電影,我平時連小說和雜誌都不喜歡看,特別是那些武俠小說之類的東西,我從來都不會翻一下的。”

“哎呀,這些電影和武俠小說根本就不是一回事,”穀建軍有些著急了,他趕緊變了一下本來就很狼狽的臉色極其生硬地解釋道,看來非要促成某件不可名狀的事不可,否則的話他一定會後悔死的,“也不是一個檔次,甚至完全就不是一種東西嘛,你不能那個什麽,哦,把這兩樣東西混為一談,放一塊說這個事啊,是吧?”

桂卿內心又一次強烈地鄙夷了一下對方,並突然有一種快要崩潰了的感覺,他心想:“我哪裏是把兩個不同的問題混為一談了,而是故意要把話題叉開,結果這個混蛋居然又不明白,真是可惡至極!”

“罷了罷了,”他暗下決心道,“我還是直接閃人吧,不能再和這個熊黃子囉嗦下去了。”

“穀主任,我那邊還有別的事需要盡快處理呢,”想畢此間關節後他語氣十分堅決地說道,也不再留出心思琢磨一下對方這回說話為什麽會比較流暢和書麵化的問題了,“我現在真得走啦,至於碟片的事以後再說吧,反正日子還長著呢,也不在一天兩天。”

“關於你說的見麵的事,”他重點強調道,“下班後我會準時趕到的,你就放心吧。”

不等對方再囉嗦什麽廢話,他就微笑著退出了那間彌漫著舊鞋子味道的辦公室,這回他真是受夠了,連一秒鍾也不願意多停留了,他覺得今天受的侮辱已經夠厚重的了,不能不有所反抗了。

他回到辦公室後,不由自主地就琢磨起剛才穀建軍說的那幾部聽著就比較另類的電影來。《霸王別姬》這部片子他是看過的,而且因為曉櫻曾經說過很喜歡它,所以他在無形之中也對它就增添了幾分莫名的好感。可是今天讓他感覺特別惱火的是穀建軍這張狗嘴居然也提到了它,真是白白地糟蹋和褻瀆了一件精美無比、意趣盎然的寶貝,一件他和曉櫻在內心深處共同悄悄嗬護的好寶貝。至於《東宮西宮》和《春光乍泄》這兩個片子他確實都沒看過,甚至也沒聽說過。單從名字來看前者應該是一部宮廷鬥爭片,後者應該是一部港台三級片。但是從穀建軍所表現出的特殊嗜好的傾向來看,裏麵的內容肯定不是名字所顯露的那樣。

他想著想著又開始對自己怨恨起來,明明自己極端討厭的東西,為什麽還會不停地去琢磨它呢?這就像他第一次喝白酒時出現的情況一樣,明明也知道那不是什麽好東西,可還是會充滿好奇地想去品嚐一下。當然,這個比喻是很不恰當的,因為他對穀建軍這個娘炮是極端憎惡的,這一點必須明確再明確,他也在內心又一次明確了一下。同時他又覺得這種明確毫無意義,也沒有任何的必要,因為他要明確給誰看呢?

“這個該死的穀建軍真不是個東西,”桂卿在心裏痛罵道,罵了還是覺得不夠解恨,因為好像隻有女人或老外才會用“該死的”這個威力很一般化的詞匯,“他要是老子的發小,老子還有可能原諒他一下,可是他那種令人作嘔的言行舉止,他和我之間那個毫無半點共同語言的那麽大一條代溝,他那種結結巴巴、吭吭哧哧的語言表達能力,實在是叫我既忍無可忍又躲無可躲。我真想指揮一萬匹非洲犀牛或亞洲大象去踏平他個散發著縷縷不明臭味的肢體,或者安排整整一萬雄赳赳氣昂昂的鐵甲軍殺他個片甲不留!”

“哎,小張,剛才穀主任神神秘秘地找你幹嘛的?”渠玉晶見他回到屋裏後許久都沒有說話,臉上也陰雲密布的不同往常,就笑著問道,她也是吃飽了撐的才這樣的,反正不能讓嘴輕易地閑著,“他是不是又安排你幹什麽活了?”

“唉,他這家夥就是不自個熊覺,”他剛想如實地回答呢,她接著又突突地說道,還是不給別人留說話的空,“自己屁本事都沒有,遇見點事就是會支使別人,恐怕落自己身上的,還慌慌張張得和要失火了一樣,看著就沒點熊狗出息頭。”

“原來他仗著自己是副科,”她隨後又沒完沒了地抱怨道,是有一說二,有二說四,怎麽舒服怎麽來,反正也沒人出麵和她對質,“居然還安排我幹過幾回活呢,真是的。我幹了幾回之後直接就給他撂挑子了,他也有點忒不識相了……”

“噢,我一個女同誌,又不想升官又不想發財的,我憑什麽替他出那個冤枉力啊?”她非常超脫地冷笑道,看來已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後來他就不敢讓我幹了,我也樂得清靜自在……”

“那是了,”他大著膽子冷笑一聲道,也是受了她的影響,“你是單位的老資格,他當然不敢隨便支使你了。”

“他這個人嘛,”他繼續冷笑道,在表情上又適當地緩衝了一下,“也是夠精明的,很會見機行事,看人下菜。”

“嗯,你說得也對,”她非常罕見地讚同道,這話顯然是經過大腦思考的,多少有那麽點意思,“無論走到哪裏都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啊。我也看出來了,自從你來了之後,不光穀建軍把他該幹的很多活愣是安排給你幹,就連劉寶庫這家夥也跟著蹬鼻子上臉,凡是需要動筆寫的東西,哪怕是半頁紙的活,他基本上什麽都不幹了,而是全都一股腦地推給了你。”

“你比如說汛期值班這個事吧,”她隨手就舉了個實實在在的例子,可見他平時幹了多少冤枉活吧,“按理說那純粹是他這個防汛抗旱辦公室主任的事,結果呢,他今年連這個活都安排給你了,你說說還有天理嗎?他再訛人也不能這個訛法呀,是吧?”

“咦,難道這些活以前不是蘇慶豐幹的嗎?”他大吃一驚道,沒想到事情竟然是這樣的,看來還是年輕沒有經驗,“我是接他的手幹的呀,我根本就沒想那麽多——”

“唉,這事叫我怎麽說呢?”她發自肺腑地冷笑了一下,然後很機械地往門口看了一眼,好像在學著別人機敏靈活的樣子,見沒人在外邊偷聽才開始告訴他一些事情的真相,“本來蘇慶豐在這裏的時候,他就明裏暗裏吃了不少的啞巴虧,我看著都不是那麽回事,但是我從來都沒說過什麽。可以這樣說,咱整個單位凡是需要寫寫劃劃的東西基本上全讓他一個人給承包了。當然了,本身他也有那個熱情,有一個想好的心,有些事他自己好像也願意幹,咱不管他是出於什麽考慮,或者抱著什麽目的,他反正是幹了。”

“但是呢,”她終於說到了關鍵處,語氣也跟著變化了,“這裏邊還是有不少活是劉寶庫挖空心思硬安排他幹的,我知道,他實際上也沒法,不好推掉。有時候劉寶庫實在推不出去的活,就隻能自己幹了,因為也不能所有的活都壓給人家蘇慶豐幹,那樣就忒不像話了。”

“還有穀建軍這個老家夥,”她說到了這個更加難纏的主,語氣又變換了一下,“他也當真不當假地安排過蘇慶豐幾回,結果蘇慶豐直接頂了他幾回,他就不敢再安排人家了。就是這樣,穀建軍還硬賴著讓蘇慶豐幹了好多人家本來就不該幹的活呢,真是沒治了。”

“等到了你接手蘇慶豐之後呢,”他像講故事一樣繼續表演道,其表情確實夠豐富的,同時又誇張得要命,“這下可好了,他們欺負你不懂這裏麵的門道,再加上你這個人又好說話,從來都不會拒絕別人,所以什麽苦活爛活都讓你幹,你也不好往外推,你說你推給誰去?”

他聽了她的這番話之後才真正明白過來這裏麵的意味,想想確實也是那麽回事。他自打進單位之後光想著自己是新來的,年輕人,資曆淺,水平有限,就該對別人多尊重,就該多幹活、少說話,就該好好地表現一下,他壓根就沒想著什麽分工不分工的事情,許多該幹不該幹的活都幹了。他幹這些活完全是出於一種天生想好的本能,而沒有其他任何的想法,在這件事上他確實是非常單純的,他可以對天發誓。

“渠主任,我覺得你說得很對,事情確實是這樣的,不過局麵已經這樣了,我又能怎麽辦呢?”他想了想後又如實地談道,當然也是虛心請教的意思,希望能得到一點實質性的幫助,“我以前都沒往外推過活,現在要是猛然不接招,那豈不是連以前的人情都沒有了?”

“所以說好人難當啊,就是這個意思!”她有模有樣地歎道,就和真的一樣,不過她這回說得確實有道理,由不得他不信,“你一開始沒想著拒絕他們,現在當然也不好再拒絕了。”

“你看他們這些人表麵上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她又毫無保留地進一步點破道,不知不覺間充當了一回積德行善的大好人,“其實哪個不都精得和猴似的,沒有一個是願意吃虧的善茬。我看了,滿單位也就是你一個人老實,認幹,好欺負罷了。”

“這就和借給別人錢是一樣的道理,”她略舉一例就充分說明了問題的根本所在,不可謂不精辟,不老道,“你九十九回都借給人家了,就是最後一回沒借給人家,那你就得罪人家了,人家就會怨恨你,就會罵你不仁義,不講究,不是個熊東西。”

“渠主任,你看這個事吧,我是這樣想的,”他緩緩地說道,好像很有素質很有修養一樣,豈不知正是這種低水平的看似理性的所謂的辯證思維害了他,因為他辯證得不對,理性得不深,根本就沒學到辯證法的精髓,“你說啊,俺家是農村的,我也沒什麽過硬的關係,我要是一上班就硬挺著脖子這也不幹,那也不幹,你說我還能好嗎?”

“那以後還有我的好日子過嗎?”他越說聲音越高,因為他覺得自己的話很有理,不怕她反駁和批判,“我總不能脾氣比本事還大吧?”

“這就是你吃虧的根源所在,”渠玉晶一針見血地指出,頭腦又是罕見地好用,說出來的話也比較出彩,這讓桂卿感覺吃驚不小,險些以為她就是本單位傳說中的掃地僧,看似笨拙可笑的言行背後隱藏著極為深厚的絕世武功,“也是他們敢於一再欺負你的主要原因,他們就是利用你想好的心理沒好歹地訛你的。”

“你不是一心想好嗎?”她咄咄逼人地解釋道,一口氣把心裏話全說了出來,隻為點醒眼前愚昧不堪的年輕人,“你不是一心想進步嗎?隻要你想好,想進步,你就不敢和他們公開對抗,遇見不公平的事你就得忍氣吞聲,不能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你平時隻要有一點不合他們的心意,他們就會合起夥來整你,讓你永世不得翻身。”

“這夥人別的本事沒有,要踩擠你一個新兵蛋子還不容易嗎?”她說得更加殘酷無情了,讓他感覺背後發涼,口中生寒,“光是到處敗壞你的名聲這一點你就受不了,更別說在一把手跟前故意說你的壞話了。他們想幫你不容易,但是想給你明裏暗裏使絆子那真是太簡單了,玩這些都是他們的拿手好戲,輕鬆得很。”

“還有一點也很關鍵,你越是能幹會幹,他們就越是不會讓你閑著,這就叫鞭打快牛,懂嗎?”她抽空喘了口氣後接著傳經送寶道,其一心為人的精神真是感天動地,也顧不得自己的形象和影響了,“相反的,別人越是不幹,越是幹不到那個窩上去,領導還就越是不支使人家幹,因為怕這些家夥幹不好呀,對吧?”

他乖乖地點頭稱是,開始心悅誠服了。

“所以就這麽惡性循環,惡性循環——”她有意說道。

“最要命的是,你不是能幹嗎?”她將大嘴一張一合地繼續說道,唾沫星子都快要飛出來了,“你不是一個人能頂三人用嗎?行啊,那你就一輩子永遠在那裏幹下去吧,既然你都幹到空前絕後和無人能替代的地步了,那人家幹嘛還要提你啊?”

“人家幹嘛要讓你離開你最能發揮才華的地方呢?”她單獨強調道,這簡直是神來之句,讓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所以說,有時候你會很奇怪地發現,”她繼續發揮道,有多大勁使多大勁,一點都不知道使奸耍滑,“越是能幹的人到最後越提不了,甚至說你平時越是幹得多,幹得好,越等於是給那些不怎麽幹活的人提供了上躥下跳地跑關係的時間還有機會,因為你平時的活越忙,他們就越有時間去琢磨別的事。反正單位裏總共就那些活,都是死掐的,你多幹了,他們當然就清閑了,這個道理應該很好理解。”

“說難聽話,”她口無遮攔地說道,這話果然難聽,“他們為了自己的升遷和利益,能有那麽多的時間和精力來踩擠你一下,還都是托你的福呢。這些家夥平時要是忙得要命,也就沒那個閑功夫來整你了。”

聽到此處,他心裏不禁陡然一涼。

雖然他也認為她講的這些暗規矩都不是胡說八道和憑空捏造的,都是有根有據有例子的,但是一時半會還是有些不能坦然接受。他幼稚地以為如果所有的地方都是這樣的話,那這個社會還怎麽能進步呢?那社會文明又體現在哪裏呢?公共道德又體現在哪裏呢?天下總還是光明的地方多嘛,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根本就用不著爭論。

“渠主任,要照你這麽說的話,那豈不是一條道看到黑,壓根沒有任何指望了?”他有些恓惶不安地問道,心中還是想多聽聽對方的諄諄教導,“那人生還有什麽混頭,上班還有什麽意義呢?”

“我說這話的真實意思就是,”她不假思索地“嗤”了一聲,然後又非常熱心解釋道,看著也是不想把小青年帶到溝裏去的意思,她絕對不是那種又拐又壞的女人,“叫你瞪大眼看清楚這個複雜的社會,看清楚這個亂糟糟的形勢,別被人賣了末了還幫人數錢,別吃了大虧還不知道到底是誰害的你,那樣就不好了。”

“我說的這些話雖然乍一聽起來有點消極陰暗的意思,”她如實地說道,正反兩方麵都被她給提到了,這就叫他無話可說了,“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打擊了你的積極性,但是我的本意並不是讓你對工作失去信心,對社會產生絕望的念頭,可不是那麽回事,所以你得正確地理解我的意思,不能把事情想偏了。你是正兒八經的本科大學生,我相信你肯定能明白我心裏的意思,對吧?”

他對她都有點刮目相看的意思了。

“有句話是怎麽說來著的?”她見他板正地點點頭,好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又接著開導道,“噢,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這句話我也是以前跟蘇慶豐學的,我自己可沒那個本事說這種文縐縐的官話套話,這壓根就不是我的強項——”

“這哪是什麽官話套話啊!”他暗笑道。

“再說了,”她沒停下自己的口,“你的大學也不是白上的啊,等你的腦袋轉過彎來的時候肯定不比他們任何人差的,你以後孬好一混都比他們強,你一定得有這個信心才行。”

“世界早晚都是你們的嘛!”她又開玩笑道。

“但願吧!”他暗自祈禱著。

“前幾年咱們單位裏有個叫王新恒的人,”她說著說著就想起了一個極好的例子來證明自己的前番說法,於是便和盤托出道,中間就沒有停頓一下,可見其救人的心情之迫切,“他也是正兒八經的原始本科生,我記得他好像和你是一個學校畢業的。噢,對了,他也是一畢業就分到咱單位來的,當時也是分到了勘測設計室。”

“他的情況和你差不多,”她舔舔嘴唇後言道,“他剛一上班也是對誰都笑,尊重這個尊重那個,什麽苦活累活都搶著幹,而且一點怨言都沒有,好得不能再好了。結果過了幾年他就慢慢地琢磨過來了,單位裏是人不是人的都給他安排活,一年到頭他是力沒少出,活也沒少幹,可是一到評先進、晉職稱或者提拔的時候就沒他的份了,多少年都這樣,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最後他就有點急眼了,”她終於講到精彩處了,一副神采飛揚的樣子,看著就非常動感,“正好陸登峰安排他的一個小活,他因為鬧情緒沒幹,就被陸登峰告到朱彪那裏了。朱彪當時就發飆了,直接拍著桌子問他憑什麽鬧情緒,到底還想不想好了?”

他的心懸到了嗓子眼。

“結果呢,王新恒他是個老實人啊,”她十分賣力地繼續講道,一時間心中充滿了無上的自豪感和榮譽感,“這些年來他千小心萬小心當牛做馬的,也是窩囊得實在受不了了,所以他當場就拍了朱彪的桌子,嗷嗷叫地罵起來了:老子當然想好了,不過老子已經好到頂了,反正事也不大,恁就看著辦吧,真要是把我逼急了,哼,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大不了大家都不好!”

他嘿嘿地笑了,心情極為放鬆。

“朱彪一看這陣勢,”她眉飛色舞地接著講道,情緒好得不要不要的,比三伏天吃了個冰鎮的大西瓜還舒爽,“好家夥,治不了王新恒了,也看出來人家是豁出去了,於是當場就服軟了。他說,行,行,那你回去吧,我再了解了解情況吧,你先別生氣,有什麽事咱好商量。”

“小張你看看,這叫什麽?”她循循善誘地啟發道,“這就叫鬼怕惡人。從那之後,‘好到頂了’這句話就成了咱單位的名言,你要不信啊,你回頭打聽打聽,誰不知道這句話?”

“這個還用打聽嗎?”桂卿直接笑道,覺得渠玉晶舉的例子確實夠經典,讓他感覺耳目一新,精神也為之一振,王新恒簡直就是他最親的的老師啊,一個活生生的樣板,“我肯定相信渠主任了。”

“不過王新恒這樣使勁一鬧,公開和人家翻臉,那他以後還怎麽在單位裏混呢?”在簡單地誇獎了她一下之後他又發出了新的疑問,因為後邊的事他確實不好猜測,“另外,他以前低三下四地陪著笑臉幹的那些活豈不是都白幹了?最後誰還領他的情呢?”

“你看,這個道理你又不懂了吧,”她紮紮實實地繼續幹著親自傳經送寶道的活計,真是懷著一副無比純潔的菩薩心腸,雖然用的不是什麽驚世駭俗的霹靂手段,“人啊,差不多都是這樣的,剛進單位誰不是一腔熱血、躊躇滿誌的啊?就連樹枝上的麻雀都想好呢,何況是剛進來的年輕人啊。”

“嗯,有道理!”他及時地恭維道,給她加油鼓勁。

“不過等你進單位幹了那麽幾年之後,”她接著嘮嘮叨叨地講道,情緒比剛才已經平緩了不少,看來一鼓作氣、再鼓而衰、三鼓而竭的話一點沒錯,她不可能總是鬥誌昂揚地表演下去,“也回過味來或者明白這裏邊究竟是怎麽回事了,你那顆一直都想好的心也被人利用得差不多了,你基本上也該靠邊站了,然後你就眼睜睜地看著一茬新人進來,他們一顆想好的心又被利用了。”

“至於那個王新恒嘛,”她總算沒忘記正麵回答他的問題,“你想想,他反正就是那個情況了,幹也沒什麽好處,不幹也沒什麽好處,你說他還有什麽積極性再像以前那麽認幹啊?”

“嗯,這倒是。”他回道,心中打開了一個新世界。

“所以呢,”她有些自鳴得意地說道,“自從他和朱彪拍完桌子罵完之後,單位裏的人反而都有點怕他了,也沒人敢隨便安排他活了,就連朱彪見了他都笑眯眯的,再也不敢蔑視他了。後來呢,他不光中級職稱順利地弄上了,末了還混了個科室負責人幹幹呢,至於別人領不領情的那已經不重要了。”

“那他現在幹嘛呢?”他又好奇地問道。

“大概三年前就被提到河涯鎮當三把手去了。”

“他這麽好的罐子都破摔,最後怎麽還提了呢?”

“桂卿,難道你傻嗎?”她直接褒貶他道,似乎自己說了半天都白說了,連一點直接的效果都沒有,真是朽木不可雕也,“這個提不提的和好罐子破罐子有什麽直接的關係啊?”

他不吭聲了,直接熄火了。

“我這麽給你說吧,一毛錢的關係都沒有!”她瞪著眼睛毅然決然地說道,根本就不怕他說她武斷,思想狹隘和偏激,因為她就是這麽認為的,天王老子來了她也敢這麽說,“他能提起來都是因為後來他有關係有路子,這和他幹好幹孬沒什麽關係。說句有點消極的話,這年月隻要你有人,哪怕你就是一坨狗屎唻,你照樣能提起來。要是沒關係沒路子,你就是條龍唻,你也得把尾巴盤起來,在那裏老老實實地蹲著。”

“渠主任,我現在有點迷糊了,”他非常虛心地請教道,不想放過這個十分難得的學習機會,她這種人這麽真誠地敞開一次心扉也不容易,“那你說像我這樣的,我是好罐子破摔呢,還是好罐子不摔?”

“你當然不能向王新恒學習了,”仿佛怕他馬上就去找哪位負責人拍桌子罵架一樣,她忙用急重的語氣勸道,腦子竟然一點都不糊塗,該幹嘛依然幹滿,倒有點殺伐決斷的意味,“人家以前至少已經老老實實地幹了好幾年了,多少有了點底子,而你現在還沒有那個和人家叫板的資本和能力,你的根基還不如他呢——”

她這一記直勾拳,把他再次打醒了。

“再說了,他要是後來沒有關係,還不是照樣在單位裏日日囊囊、渾渾噩噩地過嗎?”她說的確實是那麽回事,他也著實聽心去了,一陣陣後悔的意思不斷湧上心頭,“他拍完桌子之後無非就是少受點欺負而已,好事還是依然輪不到他頭上。不過有一點倒是真的,以前他是出了力還受氣,後來他是不受氣了,也不出力了,至少心理上能平衡了,這樣的話他也能多活兩年,因為人的病往往都是從氣上來的——”

他心中忽然一震,怕她又扯到養生方麵去。

“你別管什麽樣的單位,大到部委小到鄉鎮,一般都會有這三種人存在,”她繼續好為人師地講道,說的水平還真不低,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一再打破他的思維底線,讓他吃驚再吃驚,“一種是給人家出了大力,人家最後也提拔重用了他的,這種人的結果還不錯。一種是雖然給人家出了大力,但是最後做的都是無用功,白出力,這種人屬於最慘的。還有一種情況,就是平時也不出力,最後也沒撈著提拔,這種人馬馬虎虎的也湊合。最牛的是最後一種人,平時什麽活都不幹,就是幹也是淨幹點一把手眼皮子底下的活,最後卻提得比誰都快的人。這種人你不服氣都不行,你告到哪裏也沒用,比如那個康麗萍,她走的就是這個路子,她的情況大家都知道——”

“你這都說到四種人了,不是三種啊。”他故意提醒道。

“哦,那四種就四種吧,”她承認得倒是夠痛快,這回看來是不打算講什麽歪巴理了,可能她早就講夠了,也不在乎這一回兩回了,“這個無所謂了,反正我就是說這個意思,你心裏明白就行。”

“我覺得我的命運應該屬於第二種人,”他頗有些悲觀地說道,也不像往常一樣避諱什麽了,像是遇到了知己,“出了大力還沒有什麽好結果,因為什麽呢?因為我不出力不行啊,而想提又不可能。再說了,我就算是很意外地被提了,在那個位置上沒人沒關係的,我也沒法幹呀,對吧?噢,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怎麽提起來的,那我能幹好那個工作嗎?天下哪有無緣無故的事啊!”

“人為刀俎,你為魚肉啊。”她不正經地嬉笑道,這話真是難得,根本就不像她說的,她一定是從哪裏抄襲來的。

“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他自我解嘲道,好像看透了這個社會,“挨就挨吧,隻希望能痛快點,別一點點淩遲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