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匆匆,又是幾天過去了。

這天早上上班後沒多久,薑月照就弓著個蝦米一樣的小腰笑眯眯地走進大辦公室來,手裏提著一個印著外國字母的白色紙袋子。

“哎呦,薑局長,你出國回來了?”渠玉晶看見薑月照後不用揚鞭自奮蹄地問他,好像出國溜達著玩的人是她,而起身恭迎她的人是薑月照一樣,“上歐洲玩得怎麽樣?是歐洲五國還是八國?”

他剛想回答呢,又覺得沒必要再說了,便隻是笑笑。

“你也想著給我們帶點好東西回來沒有?”她又搶白道,根本就沒給他留說話的機會,誰也不知道她前邊問的話有個屁用,“你總不能白去一趟啊,是吧?我們在家裏的可都眼巴眼望地盼著你帶點東西來呢,你可不能空著手回來啊,不然就忒沒人情味了……”

他從兜裏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個灰白色的軟煙盒,從中抽出一根來讓給桂卿,臉上隻是帶滿了毫無深意的本該就有的笑容。他並沒有直接搭理她,想來是不急,對這種情況他心裏有數,知道如何把握節奏。

桂卿很自然地把那根煙接了過去,同時拿出自己兜裏的打火機給薑月照點上,然後才把自己手裏的煙點著。他平時並不怎麽愛吸煙,隻是和朋友或同學在一起吃飯喝酒的時候才偶爾吸那麽一兩根。待進了單位之後他看見薑月照是個老煙鬼,為了和單位主要負責人的這一愛好保持高度的一致,他也就沒刻意地戒煙。有了吸煙這個共同愛好之後他和薑月照之間的關係似乎也更融洽了一些,兩人在閑暇之餘不時地互相讓煙吸,倒也顯得有幾分很親切。不過據他觀察和分析,即使他不是有意識地通過吸煙這個共同愛好和人家拉近關係,人家依然不會和他有什麽隔閡的,因為這位一把手其實非常平易近人,一點那個架子都沒有,完全就是一副退休老頭的豁達樣子。

他不深不淺地吸了一口煙之後,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大人經常哄小孩說,上街給你買個“狗等”回來,他喜滋滋地看著渠玉晶擠眉弄眼地索要“狗等”的樣子,不禁感覺有些好笑,覺得從前的大人真會哄小孩,就像眼前的薑月照很隨意地哄渠玉晶一樣。

“你看看你說的,我還能光顧著自己玩,把大家夥給忘了嗎?”薑月照這個和藹親切的小老頭邊走邊給渠玉晶說,看那意思定然是有下一步的行動,“所以說,別管什麽事你都太著急了,有時候不等人家張嘴說話,你就先咋咋呼呼的,自己還覺不著。”

“這不,我光正宗的巴黎香水就買了這麽一大袋子,你怎麽能說我白去一趟呢?”趁著高興勁不輕不重地數落完渠玉晶之後,他才把真實來意說明,以增強數落的效果,“來,來,來,一人一瓶,見者有份。渠玉晶,這麽多人,我讓你先挑,行了吧?”

單位其他站室的人聞訊也都趕了過來,紛紛拿薑月照送給大家的禮物,同時不停地誇他大方,夠意思,想得真周到。桂卿也和別人一樣拿了一瓶看起來還不錯的香水。直到這個時他才知道,原來薑月照前幾天去歐洲玩了一趟。他心說,這個保密工作做得可真夠好的啊,他就在辦公室工作,事先居然一點都不知道,看來這個事應該是劉寶庫親自操作的,要不然應該不會瞞得這麽死。

“唉,我去的時間短,一共也沒撈著玩幾天,”薑月照笑著給大家解釋道,看來他在外邊玩得應該不孬,可謂是乘興而去,滿意而歸,那個瀟灑勁就不用多說了,這麽大年紀了,臨退休前出去玩一大圈,開開洋葷,他也該知足了,“反正是這裏瞅瞅,那裏瞧瞧,人家去的地方咱也去了,也就是走馬觀花地到各處隨便看看罷了,所以也沒得空給大家買什麽太好的東西——”

聽到此處,大家的注意力立馬就集中過來了。

“這些香水也就是一個小小的心意,咱先說好啊,都別嫌孬,別嫌孬啊,嫌孬的話就別要了——”他笑嗬嗬地嘮叨著,猶如古代一位在饑荒年間大張旗鼓地對外施舍粥飯的鄉賢。

渠玉晶在拿到屬於自己的那瓶香水後當場就打開了,連一秒鍾都沒猶豫,她一邊用鼻子猛聞香水瓶口散發出來的迷人味道,一邊非常誇張地說這香水是多麽的地道和純正,又是多麽的與眾不同,好像她對這種來自國外的“奢侈品”有多懂的似的。

“哎呦,看你那個樣子,你還挺識貨的啊。”劉寶庫果然抓住機會直接譏諷她了,這一招簡直比罵誓都準,大家剛才都猜到這一點了。

“行了,你別門縫裏看人,小瞧了我,”渠玉晶將已然有些褪色的峨眉使勁一揚,立即不失時機地回擊道,“俺就算再憨,再笨,也知道半斤是八兩,不像你這家夥好賴不分,香臭不辨,從古到今都不知道十五天是半個月,半個月是十五天。”

她報仇一般地譏笑完劉寶庫之後,又一刻不停地顯擺道:“其實越是好香水乍一聞越不怎麽香,越是劣質香水,猛一聞起來味道就越是濃烈,嗆鼻子,那個味都能熏死人的。人家薑局長這回大老遠帶來的香水味道就很淡,絕對是好香水,不信恁都打開聞聞……”

薑月照像個受到幼兒園大班老師隆重表揚的小孩子一樣開心地笑了,暗紅色的嘴咧得老大,都興奮得忘了吸煙,煙灰都燒得老長了,他的兩隻眼睛也被他給笑沒有了,好像他萬裏迢迢地背回來這些香水就是為了得到別人的一句誇讚,一句其實很不值錢的誇讚。他明白,他帶回來的絕不是什麽外國的香水,而是必不可少的人情世故。千裏送鵝毛,禮輕情意重,這個道理早就融入他的骨髓裏了。

“哎,薑局長,美國的世貿大樓讓恐怖分子的飛機給撞塌了,這個事你知道吧?”渠玉晶這個大喇叭頭子在大張旗鼓地聞完香水之後又高聲賣弄著問薑月照,好像她有絕對的義務給他匯報這些事一樣,誰也不能搶她的功,誰這樣做誰就是沒眼色,誰就是情商低,誰就是腦子裏有水,有霧,有風,有亂得一塌糊塗的各種垃圾。

薑局長風輕雲淡地說,我知道啊。

想想也是,這樣的大事,他怎麽會不知道呢?

“噢,我還以為你光顧著滿世界去玩,沒那個閑工夫去關心國際大事呢,看來你不是那樣的人啊——”渠玉晶又極其誇張地咋呼道,渾身上下都籠罩在自成一體的驕傲和得意當中。

她就喜歡先冤枉人,然後再聽人家費力地辯解一番。她這個癖好實際上給她帶來了不少的敵人,隻是她一貫都對此不當回事而已。

“這麽大的事,走到哪裏都能知道啊,全世界都在鋪天蓋地地報道著呢,你說我還能不知道嗎?”薑月照嘿嘿笑道,對於渠玉晶眼前所表現出來的無知和幼稚的舉動他早就習慣了,要是幾天不聽她胡扯一陣子他還有點不適應呢。

渠玉晶聽後笑得更加放肆了。

江月照對渠玉晶的反應完全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這樣才更像一個穩重大方的見多識廣的一把手,而且以他現在的身份和地位是斷然不能和一個沒什麽真本事和做人原則的老娘們一般見識的。

接下來,他較為平靜和客觀地說道:“憑良心說,這次美國的損失可不輕啊,還不知道有多少個億的美元呢。雖然平時美國在國際上有點諞熊能,勝人蛋,不過呢,這些家夥也不該去撞人家的世貿大樓啊,那裏邊的人給他們有什麽冤有什麽仇啊?”

他義憤填膺地評論道,這回說的更像是真心話了:“他們憑什麽去害死那些無辜的人啊?”

他接著痛罵道:“真熊神經病!”

“就像頭幾個月被注射執行死刑的麥克維一樣,”薑月照正巴巴地說著呢,似乎又想起別的了什麽事情,於是就著慣性接著給大家講道,就像他平時在台上講話一樣,“叫我說這個熊孩子確實該死,姐,他真是世間少找的真難揍貨啊!”

“你說人家那些被他無緣無故炸死的老百姓,老的少的都有,人家是該他的,還是欠他的啊?”他繼續憤憤不平地說道。

“他這家夥這麽歹毒,這麽沒人性,他死了當然是活該了,他就是死一百回也不多,可是那些人死得多冤枉啊,對吧?”他持續發泄著心中的無限憤怒,因為知道自己的話是對的,所以說起來自然是情緒高昂,聲調很大,就怕別人不能真切地體會他此時此刻的心情。

大家表麵上都在點頭認可,其實卻是在麵麵相覷,究其原因無非就是,他說的話也正是大夥想說的話,所以他的話實際上並沒有太大的魅力和價值,隻是因為他是一把手,大家才不得不耐心地聽著的。

“俗話說得好啊,叫冤有頭債有主,誰以前招惹的他,存心給他過不去的,他該去找誰報仇呀,對吧?”他繼續慷慨激昂地議論道,想當然地覺得大家還是和他一樣想的,畢竟他是在用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國際視野來看待當前這個國際重大問題的,別人應該沒什麽異議。

“他不能對著無辜的老百姓亂來啊,大夥說是不是這個理?”他提高聲音有意識地說道,希望能引起大家的共鳴。

桂卿沒有想到這位名頭甚響的一把手薑月照說話居然這麽開明爽快,完全不像單位裏那些表現得有些幸災樂禍的家夥們那樣愚昧無知和自以為是。而通常大家都會以為像薑月照這種年紀的人,特別是一部分在下邊單位中手裏稍微有點小小職權的人,他們的腦子應該是比較保守、僵化和頑固的,平時表現得比較高高在上甚至是不可一世到,其實他還真不是那種冥頑不化、死不開竅的人,從他身上體現出來的基本上都是樂觀、豁達和開通的總起來說比較正麵的性格特點,實事求是地講這種為官特點在當前的青雲縣是十分難得和彌足珍貴的。

眾人在拿了禮物並充分地表達了一番或真或假的謝意之後,有的回自己屋了,有的留下來繼續陪薑月照聊天,不想做無功受祿的人。

“你看,你看,我就說吧,”渠玉晶接著薑月照的話題顯擺道,看那意思要是再不說話簡直能把她給難受死的,看得出來她也想適當地巴結巴結這位正在台上的一把手,盡管像她這種類型的人物即使巴結好他了其實也沒什麽太大的用處,畢竟爛泥是永遠都扶不上牆的,“凡事還是人家薑局長想得開、看得透、明事理啊,一下子就把話說到點子上了,不像有的人,嘰嘰歪歪地嘮叨了半天,還說不清怎麽回事。”

“哎,對了,薑局長,你說你這麽好的一個人,單位裏裏外外沒有人不說你好的,大家都很敬重你,你也幹了這麽多年的正科,東院或者南院怎麽還不提你的呢?”剛剛像個穿紅戴綠的人燈一樣有驚無險地越權誇獎完一把手,她突然冒冒失失地就來了這麽一拐子,真是讓人哭笑不得,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別的關係咱先不說,那些暗地裏的東西俺也不知道,咱就光說說明麵上的情況吧,現在市裏的三把手不是賈濟民嘛,他當年那可是跟在你後邊顛顛地跑腿打雜的角色啊,你叫他幹嘛他幹嘛,他可聽你的話了,你現在孬好去找找他,哪怕是給他略微表示表示,他提你個副縣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嘛,你說是吧?”

說句世界上最正經的玩笑話,這個事要是由別人這樣傻乎乎地提出來,那薑月照非當場翻臉不可,就是不當場翻臉好吧,估計他也會冷著臉拂袖而去,從此不再拿正眼看這個沒眼色的家夥一下。所以,從來也沒有人敢當著他的麵這麽提這個事。可是,由渠玉晶這個娘們提出來此事就顯得非常自然與和諧了,一點都不會讓大家感覺生硬和突兀,因為無論從她嘴裏說出什麽不靠譜的話來,大家都不會感覺稀奇,可以說全縣老百姓幾乎都習慣她的這種可笑做派了。一句話,她天生就是這樣不靠譜的女人,就像小品《不差錢》裏小沈陽穿的那條別具一格的蘇格蘭裙子一樣,一出場就是嚴重跑偏的,隻要穿裙子的角色不謝幕並下台,那就永遠糾正不過來。所以說,就是把她狠心拆成八塊,然後放在鍋裏用大火熬成湯,她也不會有所改變的。

“哦,我才不去幹那些低三下四求人的事呢!”薑月照就像和誰有仇一樣狠狠地吸了一口煙之後,又緩緩地吐完一股子濃厚而悠長的渾濁煙氣,才語調不慌不忙但態度又十分堅韌地說道。

在這種十分敏感的問題上他一定要表現出特別堅定的原則性,要不然的話渠玉晶以後還不知道怎麽編排他呢,他可是知道她一整根的,別的事都能隨便開玩笑,唯獨此事他一定要說得鮮明而準確。

“以前的事歸以前,現在的事歸現在,時過境遷,什麽都變化了,都和從前不一樣了,這兩個絕對不能混為一談。”接下來他又十分冷靜地補充道,馬上就又顯示出了久居官位的人應該具備的基本素養。

此時,渠玉晶極其罕見地保持了一陣子的沉默。她可能想遍了世界上所有的問題,凡是她能想到的都算,唯獨不會想到她剛才的那番話說得到底合適不合適,引起的後果嚴重不嚴重,她今後要不要吸取一下其中的教訓,注意別這說類似這樣的話了。她既然根本就沒考慮到這一點,那麽她現在所表現出來的這種沉默便是一文不值的了,雖然這種極為少見的沉默已經引起旁人的注意了。

“噢,恁想想我現在都這麽大年紀了,再巴巴地跑他跟前去要個熊副縣,好像我的心有多渴一樣,那成什麽了?”隨後江月照又用通俗易懂的家常語言進一步表白道,再一次彰顯了他那不為五鬥米折腰的可貴風骨(這當然是他以為的價值連城的風骨,而不是別人廣泛認可並稱讚有加的早就被嚴重世俗化了的風骨)。

“再說了,我就是當了那個副縣,我能上天嗎?”他接著又十分賣力地澄清道,極力想用最為普通尋常的波瀾不驚的語氣把渠玉晶胡亂扣在他頭上的關於趨炎附勢的大帽子給扔掉,這也意味著他實際上是非常討厭渠玉晶剛才的冒失和愚蠢的,“俗話說官大官小都有煩惱,錢多錢少沒完沒了,我都混到現如今這個地步了,我才不去費那個腦子,浪費那個錢,閑著沒事去琢磨這種爛事呢。說實話,有那個閑工夫我還不如去牌場打打麻將,找幾個老夥計喝個閑酒,聊聊天呢。”

“包括小桂卿在內,恁這些剛進單位沒多長時間的小青年,誰又本事誰就走誰的路,該往哪飛往哪飛,我個人絕不阻攔。恁隻要有關係有人,有那個能飛的本事,恁隨便提拔和調動,說實話,我還就盼著大家都能飛黃騰達呢,那樣的話也顯得我臉上好看啊……”他很自然地翻翻眼皮看了看桂卿之後又麵容嚴肅地表白道,在自我表揚這方麵都有點上癮了,但是在推心置腹這方麵卻又明顯做得不夠到位,畢竟他和眼前非親非故的這個年輕人還是或多或少有些隔閡的。

“我可不像有的人,自己在台上的時候,不光有意地不提人家,等人家自己跑好路子了,單等著辦手續了,他還在那裏使絆子,橫攔豎攔不讓人走,我可不當那個壞種,惹得千人惡應萬人罵。”他心有所指地說道,看那個樣子此刻他心中能想到的人肯定不是一個兩個。

大家當然一時半會也猜不到他這話具體指的都是誰,反正這種情況也不是什麽新鮮事,要是專門提起來都顯得有點掉價,大家支著耳朵隨便聽聽也就是了,也沒必要去追究到底。

桂卿雖然沒有什麽過硬的人際關係可以倚靠,也沒有什麽顯貴的熟人能幫助他進步一下,但是他在洗耳恭聽了薑月照的一番肺腑之言後還是覺得眼前突然一亮,心中頓覺舒暢無比,很是清爽怡人。他以為薑月照作為一個握有相當實權的單位一把手,並沒有刻意地把自己搞得神神秘秘的,裝得高高在上的,在很多問題上至少人家的態度是十分明確的,心眼也是非常公道的,說出來的話也是極為敞亮的。至於現實中究竟能不能做到那是另外一回事,有些事至少人家敢說,並且願意公開說,這本身就不簡單,就值得佩服。這座大樓裏那些有事沒事整天耷拉著一副死人臉的人也不少,個個都像是家裏還有一個死了一百年的老奶奶沒出殯一樣,而像薑月照這樣總是一副和善客氣的表情,始終願意平等待人的單位一把手細數起來還真沒幾個呢。

人和人不一樣,官和官自然也不一樣。

談到賈濟民這位貨真價實的當今的尊者之一,薑月照忽然又想起來一件關於他的陳年趣事,於是便偷偷地笑了笑,並沒有直接說出來,因為在公開場合時刻要謹言慎行對來說已經是融入骨子裏的習性了,他很自然地就能做到這一點。此刻,永遠都擁有一雙火眼金睛的渠玉晶看到薑月照意味深長地偷笑了,於是就赤露露地自告奮勇地把關於賈濟民的一件稀奇往事給抖摟了出來,看來這件事他們以前曾經在私下裏談論過多次了,所以這次也就不怎麽避諱了。

“薑局長,那個事你應該還記得,以前是咱大院的辦公室主任老楊把付秦晉介紹給的賈濟民,對吧?”渠玉晶楊著個圓溜溜的帶著少許褐色斑點的脖子繼續諞嘴道,就和個大嘴鴨子似的,也不知道到老了以後要是沒人陪她整天胡扯該怎麽辦,那還不如一根繩勒死她算了呢。

“那個時候付秦晉眼光高,心氣傲,覺得自己的條件好,竟然還沒看上人家賈濟民呢,現在想想可真有意思愛。”她繼續自顧自地花枝亂顫地調笑道,壓根就不考慮別人怎麽看她,怎麽想她。

“你看看,這個世界變化多快啊!”她繼續得意非凡地白話道,就知道大家都在等著聽下文呢,在自己感覺高興的時候她也不想做一個讓別人感覺掃興的女人,“現在人家老賈都混上市裏的三把手了,她付秦晉連個靠譜的對象還沒找到呢,你說可笑不可笑?”

當然不可笑了,這個事怎麽能這麽說呢?每次在公眾場合遇到稍微稀奇點的事情,她總是急於發表自己的意見和看法,她總是怕別人把她當成啞巴賣了,可是經常又說不到那個點子上去,而且在遣詞造句方麵也往往是叫人啼笑皆非,無可奈何,所以隻能白白地給大家充當笑料了。還是那句話,隻要她不覺得尷尬,那尷尬的就是別人。

“唉,這世上的事到底誰能看透啊?”渠玉晶稍後又自言自語道,好像他真的會思考一樣,同時她的臉上也出現了十分難得的深沉之意,不免讓旁人感覺很是意外,“我看誰也看不透!”

“嗯,連我也看不透——”她又補了一句自高自大的話。

“唉,此一時彼一時嘛,而且誰也沒有那個前後眼啊,是吧?”薑月照在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後冷靜地歎道。

他其實真不想和她一般見識的,尤其是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很是反感和鄙視,但是有些話他又不得不說,否則的話就不好收場了,畢竟這個屋裏就屬他的官大,他有這個收場的責任和義務。

“你別說付秦晉想不到了,就是我,也沒想到他賈濟民能混到今天的位置啊,對不對?”在香煙的熏陶之下他又口吐真言道,看來今天的興致確實挺高的,他沒像在其他公眾場合那樣有所保留,想著給自己留點必要的尊嚴和裝飾,“這一點,你不服不行,賈濟民這個人確實是個非常難得的人才,說話辦事那都是沒治了,比一般人強多了。”

“你說,付秦晉會後悔嗎?”渠玉晶忽然問了一個非常無知的問題,真是讓人再一次哭笑不得,她也是沒治了。

“她後悔不後悔的,那咱不知道,咱和她又沒有什麽特殊的關係,我看你那個樣子倒好像是有點後悔了。沒事,你要是後悔了,現在還來得及。女人嘛,別管到什麽時候都好找頭,不像男的那麽費勁,弄不巧很容易打光棍——”沒等薑月照正式回答問題呢,劉寶庫就赫然站出來打抱不平了,他夾槍帶棒地刺撓渠玉晶道。

長期以來,在辦公室裏他一直都是受渠玉晶的氣,被她這個娘們打壓得抬不起頭來,所以他總是想找機會給自己正式地扳回幾局,也好讓自己正大光明地揚眉吐氣一番。可是,現實中這種機會卻少之又少,他很難遇見,有時即使絕佳的機會來了,他往往也因為反應比較遲鈍,從而抓不住近在眼前的機會。然後他又特別恨自己,覺得還是自己無能,沒本事,竟然不能和一個一事無成的娘們爭鋒,委實是窩囊到家了,提起這個事來他自己都覺得丟人現眼,好不鬱悶。

“老劉,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你少在這裏給我咳嗽癆病放虛屁的,我現在的日子過得熱火朝天的,比誰都好,你說我後悔什麽呀?我有什麽可後悔的?”渠玉晶一聽此話,像眼裏被灑了一把帶鹽的沙子一樣立馬懟他道,聲音再一次提高了好幾度。

對待劉寶庫這個看著就有點外強中幹、色厲內荏並且頗會見風使舵和相機行事的老家夥,她從來都是不怎麽客氣的,她是想怎麽說就怎麽說,想怎麽褒貶就怎麽褒貶,隻要對方敢動嘴或下手惹她,甭管惹得是輕還是重,她就敢十倍百倍地回敬過去,好讓對方知道她的厲害,好像這就是她上班的全部價值所在,雖然未必就是唯一的價值,但至少是其中之一,絕對不能再少了,再少的話她幾乎就失去活著的意義了。

“哦,我知道了,難道說是恁媳婦跟著你後悔了?”她去勢凶猛地回擊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是她多年來在無意間匆忙練就的上等功夫,這回正好用來對付劉寶庫,方不辜負她平生所學。

不等劉寶庫有所反應,她接著又咋呼道:“要是她覺得後悔了,現在應該也還來得及,那樣的話,恁兩口子趕緊離婚啊,是吧?你難道沒聽說過這句話嗎?現在的男人有大三喜,叫升官、發財、死媳婦,缺一個都不叫圓滿,都不夠場麵,都叫混得不好,都是趕不上時髦——”

她此話餘音未了,一直站在一旁嗬嗬傻笑的穀建軍嘴裏連著吐出了好幾個“嗤”字,像個十分老練的高個子金魚在魚缸裏閑著無聊在吐泡泡一樣,然後嘴裏又不停地嘟囔著“這個”和“那個”的,用他那獨具特色的方式來衝淡她那專門針對劉寶庫而采取的犀利而又愚蠢的回擊。連他這種平時腦子不太靈光的人都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要把“死媳婦”換成“換媳婦”,而渠玉晶這種平時自詡為特別聰明的女人竟然沒想到,真是蠢到無藥可救的可憐地步了,難怪她總也提不了,而隻能稀裏糊塗地當個老大不小的女性小嘍囉了。

見穀建軍非常知趣地挺身而出來和這個稀泥,這就說明他並不是一成不變的缺腦子,有時候他表現得也挺聰明的,渠玉晶因此也就突然懂得了見好就收並及時刹車的道理,便不再任著性子往下胡說了,真是異常少見的聰明和敏捷,像吃了某種特效藥一樣知道轉彎了。

劉寶庫雖然感覺有些惱火,但是他見渠玉晶忽然把嘴閉上,把臉也轉向了一邊,也知道她心裏已經服軟了,知道自己的話可能說得有些過分了,這樣一來的話他反而不好再和她計較什麽了。他明白,如果他再不依不饒地和她計較下去,把她這個曆來就不怎麽好惹的女人真搞得黔驢技窮了,成了必須要跳牆的某種小動物的話,她可是什麽嚇人的招數都使得出來的。她這個女人一旦放開性子公開發飆了,那將是一種很恐怖的結果,他可能根本就承受不了,因為小動物急了之後跳牆的事以前也不是沒上演過。這一點是完全可以預測的,最後的惡果估計他是既吃不了也兜不了,盡管現在還沒出現這種不好的苗頭。

桂卿隨手翻看了一下桌上擺著的報紙,發現上邊刊登著關於廈門紅樓對外開放的新聞,就把這個事拿出來說了,希望大家好好地談論一下這一類的公共話題,以減少一下屋裏的不和諧氣氛。果然,眾人都被他提出的這個閃著紅豔豔光芒的話題深深地吸引了,紛紛發表著對賴猩猩這個混世魔王的不同看法,同時充分發揮強大的想象力,在各自的腦海裏去盡情地勾畫紅樓裏的各種瑰麗景象,放開手腳去意**那些紙醉金迷的燈紅酒綠的,並且是和主旋律嚴重抵觸的奢靡至極的生活場景。金錢、權力和女人永遠都是不朽的話題,每個人都能毫不費力地說出一些自己心中獨有的看法和感想。於是大家便葷素搭配外加你說我笑的,一會兒就沉浸在對紅樓這個超級話題的熱烈討論當中了。在這次薑月照欣然與民同樂的大討論活動中桂卿還獲知了一個意外消息,那就是水利局很快就要改換門庭叫水務局了,而且還會增加不少新的業務項目,管的事也比以前多多了,攤子鋪得也更大了。

再好吃的東西也有吃膩歪的時候,再感興趣的話題也有說盡的時候,等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感覺到談興漸稀之後遂紛紛散去了,一如非洲大草原上某個大水窪邊聚集的動物們在喝足水之後各自離去的樣子,有的默默地走了,有的說笑著走了,有的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呃,那個,小張,你抽空到我屋裏來一下,我有點事找你。”穀建軍在臨走的時候神秘兮兮地小聲對桂卿安排道,其做作和誇張的樣子特別的讓人反胃,他一點也不在意對方是否喜歡他這種令人十分討厭的說話方式和語氣,更不在意別人是否覺察到了他的不同尋常之處,他這個極其蹩腳的九流演員真是太沒有自知之明了,就憑他那個沒出息頭的可惡樣子,他永遠都登不上曆史正劇的大舞台了。

桂卿心裏對此很有些莫名的不爽,因為自從他到了單位之後穀建軍就時不時地安排些根本就拿不上台麵的雜活爛活讓他幹,這樣的狀況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早就煩透了,隻是礙於麵子一直都好意思說破。按理說他是屬於辦公室的,隻有辦公室主任可以直接安排他活幹,穀建軍是沒有任何資格和理由給他安排活的,隻是這家夥心裏沒點數,每次都仗著個老臉硬上,那就不好辦了。這次,桂卿猜測一定是這家夥又有什麽工作上的事要安排他了,所以才用那種可惡的表情說話的。

但是,就算他心裏有一百個不情願,一萬個不願意,外加十萬個惡心,最後他也得硬著頭皮去啊,要不然的話他以前幫這家夥幹的那些活豈不是都白幹了嗎,豈不是都付諸東流了嗎?人往往就是這樣,如果一開始沒有拒絕硬加在自己身上的不合理的事情,心一軟,就接手了,等到忍無可忍再想拒絕的時候也許已經晚太多了,已經錯過最佳的回絕時機了。所以,有時候得罪人也要趁早,就像出名要趁早一樣,晚了就會遭更大的殃,倒更大的黴,生更大的氣。

桂卿慢慢吞吞地進了穀建軍的房間後發現馬中俊並不在屋裏,而且屋裏仍然有一股子淡淡的舊鞋子味道,一點也沒有什麽令人感覺新鮮和愉悅的氣息,無論是初春嫩芽的氣息,還是初秋落葉的氣息,不管是盛夏荷葉的味道,還是隆冬冰雪的味道,統統都沒有。仍有不少灰塵的窗台上象征性地擺著的幾盆花草,也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蔫頭耷拉腦的可憐樣子,顯得毫無生機,一片頹廢,恰似缺爹少娘的意思,全然不同於它們的主人費盡心機所表現出來的特別誇張和虛偽的神態,以及那種難以言表的極為病態的活躍景象。花草如人又不如人,自己的命運總是難以把握,不幸落在這種主人手裏也是夠倒黴的了。

“小張,你看我養的這幾盆花怎麽樣,還算漂亮吧?”非常奇怪的是,穀建軍進屋之後居然直接就這樣問著桂卿,真不曉得他是從哪裏租賃來的這一火車的自信和臉皮。

不等桂卿說些什麽較為合適的話來應付眼前的尷尬氛圍,他又繼續無中生有地顯擺道:“他們都說我養花很有一套,說我比一般的人仔細多了,對這些花花草草的比對人都上心,該澆水的時候澆水,該上肥料的時候就上肥料,該整枝的時候整枝——”

“其實吧,我就是這樣的人,而且從來都是這樣的,我才不管別人怎麽說呢,我就是視草木如眾生,見了它們就喜歡得要命,誰要是不愛惜它們,隨便破壞它們,我看見這樣的事情幾乎都能氣死的。我給你說小張,花草和人一樣,其實都是有生命的,知道冷熱好壞……”他大言不慚地繼續說道,搞得桂卿都想出去吐個痛快,這個充滿舊皮鞋和爛草葉混合味道的屋裏他確實待不下去了。

如此不知趣地胡亂說著,他不知從哪裏突然摸出了一把鏽跡斑斑的貼合得極為鬆散的大鐵剪子,其中一邊的剪子刃上還缺了一個很大的口子,讓人看著就很不舒服,他如大蝦般弓著腰去剪那些花花草草上的枯枝敗葉,這個無端的舉動著實把桂卿陡然嚇了一大跳,他還以為光天化日之下這家夥要尋仇行凶呢,真是有點太突兀,太另類了。

誠然,那些花草也確實該被修剪了,不然的話都亂成鳥毛了。

“啊,這幾盆花還真不錯,看著就挺稀罕挺珍貴的,不是一般的常見的品種。另外你養得也確實挺好的,枝是枝葉是葉,花是花朵是朵,看著就很舒坦,也很養眼——”桂卿被逼得實在沒辦法了,隻好尷尬地陪著笑臉並且昧著本意回道,猶如被人按著頭吃了一隻本土蒼蠅。

“那個,你要是喜歡的話,回頭我送你一盆,怎麽樣?”穀建軍迎著窗外昏昏沉沉的陽光發癔症般笑道,還以為自己養的這幾盆爛七八糟的花草有多金貴呢,都不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有多討厭,多虛偽。

雖然桂卿在心說的是:我礙於麵子客套一下誇他養的花好,難道就非得要他的花嗎?但是嘴裏說出來的話卻是:回來等到春天的時候,我從你的花盆裏分一點回去養就行,不用把整盆都拿走。同時,一想到自己在對方麵前居然會如此的言不由衷,他立刻就羞紅了臉。

“噢,那就隨你的意思吧,我這個人從來都不喜歡勉強別人,別管什麽事。我這麽給你說吧,隻要恁哥我這裏有的好品種,你就隨便挑,隨便拿,你就是整盆拿走也沒事,真的。我這個人平時就喜歡拿花送人,我不像有的人,老是拿自己的花當成寶貝疙瘩,連讓人碰一下都不讓,忒討厭了,一點人緣不講。你說說,小張,要是都那樣養花的話,還有什麽意思啊?”穀建軍佯作落落大方地說道,果然裝得一手極好的A和C之間的字母,在單位裏基本上無人能及了,別人縱然是脫了褲子,使出吃奶的勁頭估計都是趕不上他的了。

“我這個人就是喜歡以花會友……”他接著厚著臉皮嘟囔道。

桂卿眼下隻好耐著性子等穀建軍進入正題。他平時雖然也喜歡花花草草的,這個倒是不假,可是他喜歡的不是穀建軍養的這些花花草草,以及對方養這些花花草草時所表現出來的極端惡俗的樣子,所以他現在恨不能把穀建軍的嘴先堵上,讓他趕緊閉嘴,然後再使勁撕開,讓他趕快說正經事。可是穀建軍這廝卻隻顧不慌不忙地擺弄那些早已病入膏肓的花花草草,顯得很有閑情雅致的樣子,卻閉口不提為什麽叫桂卿過來的事,真是可惡至極而又渾然不覺,簡直討厭死了。

“穀主任,你找我來有什麽具體的指示嗎?”無奈之下桂卿隻能主動著急了,便頗為嚴肅地開口問道,希望對方聽後能夠有所察覺,別再裝憨擺呆地幹那些個毫無意義的破事了。

這時,直到這時,一直都在拿腔作勢的穀建軍方才如夢初醒般放下手裏的那把爛剪子,裝作很忙亂的樣子在抽屜裏胡亂翻騰了老半天,才僥幸扒拉出一份鄒鄒巴巴的就像得了重型肝炎一樣的文件來,然後故作瀟灑地將其放到辦公桌上。待桂卿本能地走近過去,想初步看看究竟是什麽文件時,這家夥偏偏又拿著文件囉嗦了老半天才把事情大概地講明白一些。而桂卿早在自己斜眼掃看文件的過程中就已經徹底了解了文件的大體意思,但是他又不好意思直接打斷對方的連篇廢話,從而惹得對方不高興,因此隻好硬著頭皮聽下去,就像一頭桀驁不馴的山羊硬被按著頭吃已然腐爛不堪的成堆成堆的死豬肉一樣。

“那個,穀主任,我按照你的指示和要求,一定會在規定的時間內寫好的,然後你再把把關看看,這樣行嗎?”桂卿直接接過那份文件,努力裝作無所謂的樣子輕聲言道,而心裏已經是煩得很厲害了。他在很多時候就是這樣,明明心裏頭想的和嘴上說的完全不一致,結果還是嘴巴壓倒性地戰勝了內心,鐵最終在別人麵前表現出來的還是一副卑躬屈膝和唯命是從的可憐樣子。為此,他也特別討厭自己。

說罷,他起身抬腳就準備往空氣相對清新的室外走去,一秒鍾也不想在這個烏煙瘴氣的屋裏多停留了,盡管穀建軍硬賽給他的這個活一點都不好幹,他也因此窩著一肚子的無名火氣。此時的他早已經懶得再和穀建軍這種人仔細地計較什麽了,他都不想再生那個無謂的閑氣了,那樣做真是太沒意思了,也顯得自己太沒品味了。既然對方這麽得寸進尺和不知好歹,那他還有那個必要去當麵拒絕對方嗎?像穀建軍這種不要點死臉的人對於桂卿可能做出的哪怕是非常委婉的拒絕也是絕對不能正確理解和對待的,更不要說會良心發現和及時地反思自己的。不僅如此,說不定這家夥最後還會跑到頭兒那裏去告他的黑狀,或者在單位裏肆意地散布關於他的種種壞話,那樣的話他就更說得不償失了。他始終都覺得,越是自己不喜歡的人,自己越是要非常平淡地悄悄地遠離對方,而不能直接說出來積鬱自己內心的各種反感和厭惡。更何況大家都是在一個單位裏混飯吃,整天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明著鬧僵了可不好,隻有傻子才會那樣幹呢。他始終都確信,自己若是厭惡一個人到了極點,是絕對不願意當著對方的麵表現出哪怕是一絲一毫的厭惡情緒的,因為夠都夠死了,煩得煩死了,哪裏還敢再生事端啊。

“小張,你先等一下,你現在走那麽急幹嘛呀?”穀建軍急急地叫道,說的話也和他的身份極不相稱,一看就是思路錯亂的架勢,白白地丟了許多往日的醃臢風度。

“你就不能和恁哥我沒事聊聊天嗎?”他又死皮賴臉地說道。

“咦,這話真是有點匪夷所思啊!”桂卿想。

“究竟什麽意思嗎?”他又想。

“恁哥我就那麽沒人緣,那麽不惹人喜歡嗎?”穀建軍隨即又追問道,在可憐者異常可笑的道路上越滑越遠了,直到別人拿著高倍望遠鏡都看不見他的無聊蹤影為止。

哎呀,桂卿心裏的膩歪勁隨著穀建軍的這句話一下子就完全泛上來了,那種腥臭難忍之感突然間就頂到了嗓子眼,像一粒巨大的蒼耳一般既出不去也下不來,就生生地卡在那裏,他對這粒蒼耳既不能吐也不能咽,像是生孩子遇到了最厲害的難產一樣。他平生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糟糕的情況,真是開了天眼了,想想也算不枉來此地一趟。

“哎呀,穀主任,你想多了,我真沒那個意思。”他狠心咽了一下唾沫以強壓心頭的陣陣惡心感,強作歡顏地回道。

說完這話他同時又意識到,也許直接離開此地確實有點不禮貌,有點生硬,於是便又心軟地問道:“您是不是還有什麽別的事?”

“哎了,這還差不多嘛,恁哥我這裏又不是吃人的老虎窩,你進來就走,也不停留一下,顯得我多不熱乎人啊,是不是?”穀建軍見狀竟然恬不知恥地笑道,再次顛覆了桂卿頭腦中以往對他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