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期兩天的培訓班結束後,桂卿馬上就投入到繁雜紛亂的單位調整所需要的諸如揭牌儀式方案、主持詞、各色人物講話、新單位冊等程序性的文字材料寫作當中去了,除了他自己精益求精地搗鼓這些事之外,沒有任何人關心這些在其他人眼裏很可能什麽都不是,但實際上卻必不可少的東西。當有的人在上串下蹦地忙著搶位子、爭利益或因為某種特殊的原因而在鬧情緒、使絆子時,他和單位裏絕大多數人一樣依然在那裏按部就班地幹好日常工作,同時他還替劉寶庫等人收拾他們已經完全無暇顧及的零碎活,以免讓外人笑話單位的辦公室忙得都亂了章法,簡直和一窩鳥毛一樣不成體統。

真是誰要麵子誰受罪,誰想好誰就犯難為,有時候事多得實在忙不過來了,他甚至想在幹完幾個必要的活之後請幾天假好好地歇歇,可是日常逐漸養成的敬業精神,以及素來就有的好習慣又驅使著他咬牙堅持下去,不能隨便撂挑子。

“唉,還是算了吧,”後來他又想,到底還是年輕和單純,總是喜歡把工作擺在第一位,“別在關鍵時刻掉鏈子了,就當看戲玩吧,反正回家歇著也沒正經事可幹,那樣還無聊。”

除了桂卿之外單位裏還有一個忙得不可開交的大閑人,那就是一直都自詡為非常愛崗敬業的渠玉晶。她平常上班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節奏,可謂是來去自由,天馬行空,誰也管不著她,特別是下午她基本上不來上班,但是這段日子卻堅持得很好,幾乎天天上午都來上班,著實讓人另眼相看。當然了,她上班最大的樂趣就是專門打聽各種人事變動情況。她真是太無聊了,閑得渾身上下各處都癢癢,所以不肯放過這麽一個千載難逢的看熱鬧的好機會。辦公室裏每進來一個辦事的人,她都要天上地下地去和人家拉扯半天,無論能不能從對方口中套取到有價值的信息,她總是會把她所知道的最新情況和盤托出,根本不存半點私貨,地地道道的新時代活雷鋒一個。正所謂聚沙成塔,積少成多,天數多了以後她知道的情況就比較可觀了,就好比宰相門前的一條看門狗,一旦看門的時間長了,其道行也不會多淺。

如此一來,對於那些心眼子多的人來講這裏顯然是多了一個免費的信息發布點,所以有些人找點借口就來和她套近乎,以期獲得點所謂的有價值的內幕。所有抱著這個目的來的人基本上都不會太過失望,沒有誰不是乘興而來滿載而歸的,至於他們從她嘴裏獲得的消息準確不準確那就隻有老天知道了。

這幾天桂卿因為從她嘴裏聽到的事情實在是太多太雜了,所有會經常偷偷地樂,因為這個女人真是太能胡扯了,說她滿嘴跑火車一點都不冤枉她。而且最搞笑的是,不管什麽荒唐事最後她都能給人說得有鼻子有眼、有窩有坑的,誰要是對她說的話產生哪怕是一小丁點的懷疑,或者神情上有一點的猶豫之意,她都會臉紅脖子粗地和那個人狠狠地爭論一番,不把別人說服氣絕對不肯鳴金收兵。如果碰巧這個時候再進來另外一個好奇心比較重的閑人的話,那她一定會讓張三來幫助她證明這件事,同時又讓李四來幫她證明那件事,或者讓張三和李四互相質證另外一件事,搞得所有想從她嘴裏套話的人都不得不明確表示,她說的話都是真的,而且千真萬確,一絲一毫都不假。她就像形體極大的餐桌上的一雙鐵質的公共筷子,不停地在客人使用各自的筷子都攪拌完的菜盆裏攪來攪去的,忙得不亦樂乎,自成一派。

從渠玉晶等人的口中桂卿也或多或少地知道了一些單位內部人員之間互相傾軋和爭鬥的故事。比如上頭借此次改名調整之際突擊提了幾個實屬平庸無能之輩,而這幾個鼠輩平日裏又互相看不順眼,整天不是你搗我,就是我踹你的,很是有消停的時候。再比如,有一個很年輕的資曆很淺的人這次竟然也得到了擢升,其操作程序竟然是班子先推薦,然後不經過任何筆試直接就進行所謂的麵試,麵試通過之後回過頭來再進行所謂的推薦和考察,真是有點太匪夷所思了,因為要提誰都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這個時候誰還敢再反對?誰還好意思反對?即便是有個別人看不順眼這個人或者幹脆看不慣這個事,擰著脖子站出來反對,結果又能怎麽樣呢?人家還不是照樣被提,連一根汗毛都動不了人家,往往還白白地憋了一肚子的氣……

不過,所有這一切鬧劇(對於某些人來說可能是純正的悲劇或喜劇)對桂卿來說還敵不上一本他最討厭的地攤雜誌有趣,因為整個單位裏既沒有他特別喜歡的人,也沒有他格外討厭的人。就像閑來無事看著一群蜜蜂或者螞蟻進行著一場規模巨大的無謂的廝殺一樣,他既不覺得有趣,也不覺得無聊,聽得多了和看得多了之後,他反而連稍微關注一下的興致都沒有了。

在塵埃落定之後,各路人馬才最後偃旗息鼓地接受既定的戰局。而對於桂卿來說這隻不過是意味著他能稍稍地鬆口氣而已,因為一把手還是那個一把手,副職還是那幾個副職(不過是張三換成了李四或者李四換成了王五,以及李四排在張三之後或者王五排在李四之後,其職務的內涵和外延並沒有發生什麽本質的變化,或許還多了好幾頂帽子也未可知,那簡直是一定的事情,根本就不會有什麽意外情況發生,也不用指望有什麽意外情況發生),辦公室還是原先的辦公室,隻不過是隨著科級的調整而跟著動了一批站室和局屬單位的負責人而已。

倘若仔細分析一下就會發現,在這次調整中其實誰的舊帽子也沒摘掉,凡是能動的人基本上都是隻升不降、就高不就低,除了極個別的人僅僅是換了個位置混飯吃之外,這種情況又另當別論。雖然這裏麵也新增加了不少所謂的中層正職和副職,也不過是菜市場裏又多了幾根蘿卜幾根蔥,雞窩鵝窩裏又多了幾個雞蛋幾個鵝蛋罷了,根本就無關大局。這算是一個皆大歡喜的非常圓滿的局麵嗎?也許吧。

桂卿還沒撈著閑兩天功夫呢,結果一年一度的行業工作會議又要召開了,他隻好又像頭永遠都不知道疲倦的騾子一樣,一頭紮進會議籌備的汪洋大海當中去了。一切還是悄然形成的老規矩,劉寶庫隻負責安排中午吃飯的事情,剩下的所有爛活全是桂卿一個人的事。這段時間忙是忙了點,不過好在桂卿的適應性還是很強的,他在給有關單位的人搞好密切配合的前提下,把手頭所有的工作都有條不紊地向前推進著。

看得出來薑月照對具體的細節從來都不過問,隻要是不出什麽大問題,他也樂得逍遙自在和置身事外。而與此同時,唯利是圖的劉寶庫又對一切無利可圖的事情毫不關心。所以,桂卿的工作說起來倒也不是太難搞,在他的職責範圍內他有足夠的自主權,對這一點他很滿意。特別是文字材料上的事情,沒有任何人來審查或者更改他的勞動成果,他拿出的結果就是最終的結果,到了薑月照那裏從來都是亮閃閃的綠燈。

盡管如此,他還是竭盡全力地小心再小心,謹慎再謹慎,越是沒人給他把關,他越是要仔細認真,隻有這樣才有可能確保不出現太大的差錯。這是一種痛苦的煎熬,也是一種難得的鍛煉,這使他很快就養成了一種既雷厲風行而又細致認真的辦事風格,獨立辦文和辦會確實在很大程度上成就了他的聲譽和威望,因為很快南院裏的人就知道水務局有這麽一位勤快能幹、積極向上的小夥子了。

在縣招待所二樓的大會議裏,既定的行業工作會議正在如期召開。端坐在主席台上容光煥發、老當益壯的薑月照正聲若洪鍾地念著桂卿起草的講話稿。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在會場最後一排的某個位置上坐著的桂卿,此時正一臉貌似輕鬆的神態欣賞著自己的勞動成果被單位主要負責人所傾情展現的壯烈場景。

突然,他上衣口袋裏的藍色諾基亞不依不饒地震動了起來,他掏出手機一看居然是徐榮女士的號碼。這時他才猛然想起來,他和她自上次見麵之後已經過去好多天了。這是一個不短的日子,尤其是對於正處青春的女孩子來說更是如此。於是他便彎腰輕步出了鋪著深藍色地毯的會議室,來到外麵的走廊上接聽電話。

電話裏,徐榮柔聲細語而又沉穩大方地約他再見一下,他沒有過多的猶豫就答應了她那中規中矩的邀請,這是最基本的禮貌。

散會之後接著就是集體就餐,桂卿屬於正兒八經的會議工作人員,本來應該是和有關單位籌備會議的那幾個人一桌吃飯的,可是他見那桌人有點多,而旁邊駕駛員的桌子周圍卻很空,所以他就沒按就餐表的編排來,而是坐到了駕駛員的位置上。結果來開會的各鄉鎮負責人在串桌敬酒的時候,敬完了會議工作人員那桌之後直接從駕駛員這兩桌繞過去了,仿佛壓根就沒看見這些駕駛員一樣。

“這些人可真夠勢利眼的啊!”隻聽一個年紀略微大點的駕駛員罵罵咧咧道,“寧可從我們身邊繞過去,也不過來敬杯酒,忒不入熊路了。你看剛才縣裏的一二把手過來的時候,連咱們駕駛員這兩桌都一塊敬了,人家也沒擺什麽架子嘛。”

“結果鄉裏這些熊屁大的官竟然比人家縣裏的人還搖騷,”此人繼續毫無顧忌地褒貶道,有對比更能看出差距,因此他嘮叨得更有勁了,已經非常接近於理直氣壯了,“直接把咱們當成空氣給忽略過去了,真是太氣人了,,到底一級是一級的水平啊,這個你不承認不行,所以人家都說,有的人官不大僚不小,就是這個意思……”

“行了,俺哥唻,你就消消氣吧,”這時另一個駕駛員不無諷刺地勸道,說的當然也是小咬麽話,“說句難聽話,要是擱以前的社會咱這些人就是抬轎的轎腿子,要不是因為現在是人人平等的新社會,姐,你連桌子邊都偎不上。現在能給你安排個桌子,讓你吃香的喝辣的就已經燒高香了,你就別在這裏牢騷滿腹的了。”

“要是人人都不勢利眼,都一律平等,大家都一個熊鳥樣,那誰還有往上爬的勁頭呀?”另外一個駕駛員接著咋呼道,顯然其道行比前邊兩人高多了,至少他還懂得辯證思維,“那混好混孬還有什麽大的區別呀?人不就失去奮鬥的動力了嘛!”

顯然,這三個人之間的關係非常鐵,鐵到能夠隨便開玩笑而不會惱怒的程度。桂卿覺得和駕駛員一桌吃飯是非常明智的舉動,因為他們說的話雖然有時候表麵上聽起來比較粗魯直白,似乎沒有什麽涵養,但是其實說得都很到位很實在,沒有文字材料裏常見的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而參與辦會的那幾個正式人員和駕駛員相比就明顯有點裝腔作勢的味道了,有些話他們絕對不敢說,甚至連想都沒想過,因為他們的腦袋已經被各種暗規矩和明紀律給約束得定了型了。他在吃飯的同時又舒舒爽爽地臆想了老半天,有些話當然是不好拿出來說的,因此隻好伴著飯都咽到肚子裏去。看著桌子上那一盤被吃得所剩無幾的涼拌狗肉,他內心湧起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荒涼意境,一群人模狗樣的家夥在這裏大快朵頤地吃狗肉,這真是一副絕妙的世俗圖畫啊。

他在看著駕駛員們風卷殘雲地狂吃猛喝之際,還免費聽他們聊起了徐繁的英雄往事。原來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當年也是駕駛員出身,隻不過這個人因為太會溜須拍馬和阿諛奉承了,所以沒用幾年功夫就從一名悶頭大發財的轎腿子一躍而成為南院的後勤主任,再後來更是走了狗屎運一路官運亨通,一直到坐上了現在的位置。他是青雲縣所有駕駛員中的驕傲和極品,自然也是他們長期樂此不疲談論的話題之一。大家把所有的羨慕、嫉妒和仇恨都一股腦地集中宣泄到這位人中龍鳳般的人物身上,他們在嚴格遵守著胡扯底線的同時卻又肆無忌憚地吹捧、諷刺和演繹著這位傳奇人物的點滴軼事。

桂卿邊吃邊想,如果這頓飯一直吃下去的話,他也許能夠聽到關於徐榮的一些事情。不過駕駛員有駕駛員的規矩,主人那邊還沒結束的時候他們早就紛紛跑到外邊發動車子去了,那才是他們的正經活,他們真正的飯碗所在。大嘴們都已經散去,桂卿感覺再留下了也沒什麽意思,便緊隨其後回單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