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節就要臨近了,對於桂卿來講要不要給薑月照送禮是個大問題,其重要性並不亞於生存還是毀滅這類的事情。按理說這根本就不是一個需要反複考慮的問題,從南京到北京十個人中估計有九個人都會說要送,因為送不僅是正常的,也是必須的,而不送才是反常的,少見的。但是從內心來講他又是極不願意跑到人家裏送禮的,他實在拉不下那個臉來,盡管他的臉根本就不值錢,總覺得那是一件極其難為情的事,這比讓他大白天去偷人家的東西還難呢。所以,這個本該不是問題的問題在他那裏就成了個很大的問題。另外一個原因就是,他完全沒有這方麵的經驗和知識,因為從小到大他從來就沒給人家送過禮,他一點都不了解這裏邊的道道。還有,如果一定要送的話,什麽時候送、送什麽和怎麽送,對這些問題他心裏也是一點譜都沒有。

事到臨頭了,他才頭一次極為深刻地體會到,盡管以前的日子過得很艱苦很窘迫,缺鹽少油的苦不勝苦,但是那時候他遠沒有現在這麽多的煩心事。以前過節就是過節,他完全不用想著該給誰送禮這樣的爛事,而現在就不同了,如果人家都送而唯獨他不送,那他豈不是太缺心眼子、太傻帽、太沒眼色了?他現在還不想做一個另類的擰筋熊或肉頭,太特立獨行的事他不想做。

而讓他感覺更加焦躁不安的是,父母前一陣子曾看著他的臉色膽膽怯怯、虛虛弱弱地提醒過幾次,問他要不要去人家裏走一趟,說這都是做人該盡的禮節,尊重人家和尊重父母也差不多。

他當然知道父母也是抱著十分淳樸和厚道的心說這話的,至於到底送不送他們其實也不敢多說什麽,畢竟對於農村老實巴交的農民來說,他們能夠憑借自己極其有限的人生經曆為子女提供有價值的參考意見的時候早就已經過去了。他不想太傷父母的心,因為他已經長大了,也參加工作了,這些大主意歸根結底還得他自己來拿。

私下裏他彷徨和痛苦了很久,最後終於咬咬牙下定決心到薑月照家裏走一趟,哪怕人家那裏是萬丈深淵,是刀山火海,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老虎洞。同時他還想好了具體怎麽送的問題,那就是在節前三五天的晚上去送一些煙酒之類的東西。禮太輕了不行,那樣顯得他太摳門了,有點看不起人家,太重了當然也不行,因為第一次幹這種事他還摸不準人家的路子,貿然送太重的禮怕沒有回旋的餘地。他考慮來考慮去,覺得就照一個月的工資錢花比較合適,這樣既不前沉也不後沉,如果人家欣然收下了,那麽對雙方來講都沒有太大的心理壓力,反正他也不求人家辦什麽具體的事,心意表達到了就差不多了。

東西非常好買,他早就計劃好了,到時候就在金碧大廈一樓的超市裏采購就行,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不知道薑月照家具體在哪裏。問薑月照的司機雖然是個最省事的辦法,但是那樣的話就會暴露他的意圖,而且他也拿不準司機的嘴是不是嚴實。如果問單位裏其他人的話顯然是更不靠譜的行為,那樣不僅讓人家知道了他的目的,而且還顯得他和一把手的關係不好,因為如果關係到位的話,他還用得著去向他們打聽這個事情嗎?渠玉晶這個人肯定知道薑月照的家在哪裏,而且也一定願意非常詳盡地告訴他,但是有一點可以預料得到,那就是也許他這邊還沒把東西送出去呢,那邊估計全單位的人都會知道他給人家送禮的事了。考慮到最後隻有一個笨辦法了,那就是像特務一樣跟蹤人家。

“路見不平一聲吼哇,該出手時就出手哇,風風火火闖九州哇……”為了給看起來可能有點鬼鬼祟祟的跟蹤行動壯膽,他不時地哼唱著劉歡演唱的《好漢歌》,同時也是為了掩住自己的耳目。按理說跟蹤這個活很不好幹,因為大部分單位的負責人都是專車接送上下班的,盡管這個小小的縣城也就是巴掌大的地方,他騎的又是自行車,兩個軲轆肯定追不上四個軲轆。但是薑月照這個人很有意思,他平時上下班基本上不坐單位的公車,而是自己騎車子來去,除非哪天喝多了沒法騎自行車才讓公車送,這就讓桂卿的跟蹤行動變得非常容易實現了。在一天下班之後連半個小時都沒用,他就摸清楚了薑月照的住處所在,即田莊小區一棟老舊樓房中的一家。巧得很,白郡家就住在這個小區裏,隻是她家和薑月照家不在一個片區。

史無前例的送禮行動正式開始的這天下午,他下班後先是在辦公室有意磨蹭了好一陣子,然後才去金碧大廈的超市把東西買齊,他估摸著快到《星聞聯播》開始的時間了,然後才像個蹩腳的小偷一樣直奔事先踩好的點。“但願不要遇見白郡,要是碰見她那就太尷尬了;但願薑局長回家後不要再出去,那樣的話可能又要白跑一趟了。”他一邊在心中默默地祈禱著,一邊悄悄地拐進了田莊小區的大門。

到了,到了,終於到了,幸好沒碰見一個熟人。

他哆嗦著手鎖好車子,拎好兩個裝滿禮物的超市袋子,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千萬不要緊張,就開始往那個黑漆漆的樓洞裏走去,就像過去的烈士要奔赴刑場去慷慨就義一樣。

還好,薑月照家裏有人,因為他從門外就能聽見人家的電視機發出的聲音,那兩個似乎百年不變的主持人正在雷打不動地播報著當天的新聞節目。薑月照住的那棟樓顯然是這個煤礦小區最早的幾棟樓之一,它的水泥樓道已經顯現出來衰敗的氣象,牆壁上也貼滿了各式各樣的小廣告,本來是花花綠綠的顏色現在變成了一片片灰灰白白,各種粗細不同、顏色各異的電線布設得淩亂不堪,連蜘蛛網都不如,家家戶戶的防盜門都鏽跡斑斑的,把手位置都覆滿了暗黑色的油跡。薑月照家簡陋的防盜門兩旁的對聯已經破損陳舊得不成樣子了,估計得等春節的時候才會被新對聯取代,門框上邊清明節時插的柳枝已經幹枯得一碰即碎了,內門上邊暗紅色的門鈴也差不多成了擺設,因為桂卿悄然按了幾下,它竟然沒有絲毫的反應。他按照心目中所能揣測得到的最理想的力度不輕不重的敲了幾下門,隨著門裏一聲熟悉的聲音,薑月照親自來開門了。

見門口站的人是桂卿,薑月照連忙熱情地把他往屋裏讓,並大聲告訴裏屋的人:“單位的小張上咱家來了,你快去倒杯水。”

桂卿從薑月照的語氣裏一下子就猜到了,那個被支使的人肯定是其夫人。而且他還知道,薑月照之所以這回稱呼他為“小張”,而不是慣常使用的“桂卿”,完全是為了照顧其老婆的官太太情緒。薑月照本人在單位裏可以和他稱兄道弟的,但是絕不能在老婆大人麵前沒大沒小的,必須得表現出一把手的樣子才行。

官是官,吏是吏,這個絲毫不能亂,尤其是在媳婦麵前。

桂卿有理由覺得這是做男人的一種悲哀。

雖然屋裏的陳設一望而知就非常簡樸,完全是照著儉以養德的路子來的,但是桂卿畢竟是第一次踏進薑月照的家門,因而心裏還是很忐忑的,這種感覺其實和緊張非常接近,但又不是緊張。除了白郡家之外這是他進過的級別最高的人的家了。薑夫人並不如想象中的那樣和藹可親、平易近人,看來二十多年的婚姻生活並沒有使他們兩口子真正地融合到一起,丈夫和妻子的做派完全不是一路的,可謂是涇渭分明、界限清晰。她隻是似有似無地點點頭,稍微回應了一下桂卿的問候,隨後便程序性地泡了一壺茶,就移駕到其他房間去了。這種無言的回避也許是一個小小的誥命夫人最合乎規矩的做法,而並非一定就代表了冷漠和無視,桂卿隻好努力往好處想著才能感到融融春意。

作為關係還不錯的煙友,桂卿和薑月照互相讓了煙之後便各自吸了起來,同時他還趁著吸煙的空又粗粗地梳理了一下思路,默默地演練了一番他想要表達的主要意思。其實,這種意思非常簡單,就是一種禮節性的問候,沒有任何其他特殊要求和想法,就像過年了就要長輩拜年一樣自然而單純。在寒暄了幾句之後他就簡單地說明了來意,而薑月照也恰如其分地表達了謝意,同時又發自內心地誇了他幾句。一切都是那樣的隨和融洽,他初始的那點緊張感早就**然無存了。

如果拋開局長這頂不大不小的官帽子,薑月照這個人其實和普普通通的農村老頭並沒有太大的區別。真是人如其名,他的性格脾氣就和他的名字一樣,有一種“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的浩然之氣、恬淡之風和無為之意。這讓桂卿倍感珍惜並覺得十分親切,雖然薑月照的這種狀態或心態不止一次地被某些大有作為、雄心勃勃的人物痛心疾首地嚴厲批判過,表達了一種截然不同的看法。

大約十幾分鍾之後桂卿感覺時間也差不多了,便要起身告辭,茶幾上的那杯茶他並沒有喝,他怕人家嫌棄他髒,拿著客套當真了。他這次並沒有脫鞋,因為薑月照的家裏既沒鋪高檔瓷磚,也沒鋪太貴的木地板,還是普通的水泥地,並且有些地方甚至還拱起了皮,形成了坑。薑月照很自然地客氣了一通表示要留他吃飯,他當然不能把這種隨口說出來的客套話當真,便堅持不再打擾人家了。在送他出門的時候,薑月照把他帶來的東西順手也給拎著了,一樣都沒少。

桂卿一看這個情形連忙去製止對方的舉動,並一再強調“又沒拿多少東西,局長您千萬不要客氣”之類的話。此時的薑月照仿佛喝醉了一般,鐵了心了地非要讓桂卿把帶來的東西拿走,並且非常認真地說道:“桂卿,你的心意我領了。你來,我很高興,你不來,我也高興。總之就是一句話,咱們之間處的是感情,不是煙酒這些東西。”

桂卿原本想把那些並不是多貴重的東西先接過來,然後再趁機扔進對方家的門裏之後趕緊跑走,不給對方留機會拒收的,結果人家早就料到他這一手了,堅決連人帶東西硬往樓下推,一步也不肯停留,而且毫不在意會影響到周圍的鄰居,或者會被鄰居們知曉。

桂卿一看這架勢心裏就明白了,薑月照寧肯冒著被鄰居們看到的危險也堅持不收這些東西,看來人家是打定主意不肯收了,他再堅持下去恐怕也沒什麽意思了。於是,他隻好順承薑月照的意思,把那些東西拿在自己手中並往樓下走去。

這種結局是他一開始完全沒有想到的,他一邊由衷地讚歎薑月照的人品,一邊連罵自己沒點狗出息頭,連一點小小的節禮都送不出去,真是個無用垃才的貨。知道底細的人也許不會笑話他,但是任何不明真相的人恐怕都會嚴重鄙視他的這種無能之舉。未經此事之前連他自己都會覺得,一個連一點煙酒都送不出去的人還能幹成什麽大事呢?唉,真是十足的酒囊飯袋和無用之輩,這種人也就隻有去梁山當軍師的份了。

他兩手僵硬地拿著原封未動的東西,隻能靠著那張笨拙到頂的嘴來給薑月照告別了。下樓之後他的情緒還沒穩定過來,腦子還沒想清楚是怎麽被人家推出門的呢,就忽然吃驚地發現自己的自行車不見了。

“這是哪個犬娘養的幹的好事啊?”他不禁在心裏大聲地痛罵道,根本就不敢聲張出來,“這才十幾分鍾的功夫,竟然把老子的自行車給偷走了,真是狗膽包天,肆無忌憚!”

他又氣又恨的,再加上送禮不順,一股熱血上湧,差點當場暈過去。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人要是倒黴了,喝涼水都塞牙縫,放屁都砸腳後跟啊。看看周圍連個自行車的鬼影子都沒有,根本就不是誰嫌礙事給挪一邊去了,他這才忿忿不平地接受了自行車被盜的現實。此時的他好後悔啊,後悔自己怎麽就不買把鏈子鎖或者鋼絲鎖的,要是把車子鎖樓梯欄杆上就好了。

不過罵歸罵惱歸惱,剩下的路還得繼續走下去啊,甭管這個路看起來有多難走。他痛定思痛後趕緊躲一邊去了,仔細盤算起如何應對這個可惡的突發事件,因為他還怕薑月照看見呢,要是那樣的話就更醜了,估計連他姥姥家的人都給丟光了。

那麽,現在到底該怎麽辦呢?

他就像個剛剛又失手一次的毫無經驗小蟊賊一樣,一邊在小區內一個小角落裏彷徨不安地躲避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多疑的目光,一邊強迫自己的腦子迅速地排除各種紛雜的念頭,趕緊想辦法擺脫眼前的困境。都說急中生智嘛,他現在可是夠急的了,應該能生智了。

白郡家離這最近,並且她和他的交情也可以,但是這個事說起來有點醜,他萬萬張不開那個口。憲統估計在宿舍了,似乎可以到他那裏住一晚上,可是手裏拎著的煙酒又該怎麽解釋呢?要是人家揣測到了事情的真相,那還不得笑話死他啊。高峰那裏呢,他沒從人家的店裏買過什麽東西,現在卻拎著兩袋子煙酒去找人家救急,自己想想都有點太搞了,肯定是不行的。

前思後想他覺得還是趕緊買輛自行車是正經主意,反正車子是必須得買的,不然他以後也沒法上班啊。幸運的是他兜裏還有多準備的二三百塊錢,正好能派上用場。

他知道汽車站對過有好幾家賣自行車的,於是便趕緊攔了輛好不容易才發現的三輪車坐上並趕到那裏,他像個半路出家的基督徒一樣再次虔誠地祈禱起來,希望人家還沒關門。上帝一向是仁慈的,他老人家還不忍心去折磨一個一心虔誠念誦他那偉大名號的俗人,所有的車鋪都還在營業,而且每個店鋪裏放射出來的光都是那麽的溫暖安詳。

他當然不舍得買好車子,一來是口袋裏的錢著實不多了,二來是這些私人的車鋪根本就沒有什麽好車子。大約花了140塊錢,他就挑了一輛淺灰色的自行車當做自己的新座駕。這種車子通常都是舊車子翻新的,粗製濫造的痕跡非常明顯,不出意外的話騎個一年半載的可能就會壞掉。在他的目光所及之處,汽車站附近滿大街賣的都是這種翻新的爛貨,而且邪門的是這玩意還特別暢銷。這種假冒偽劣產品能夠大行其道的現象,十分有力地駁斥了社會一定是往前發展進步的觀點,因為他剛剛丟的那輛“上樂牌”自行車雖然已有十年高齡了,但是騎起來依然感覺不錯的,大部件一點毛病都沒有。

他曆來是個喜舊厭新的比較迂腐的人,懷著對老自行車深深的眷戀之情悻悻地回家了。至於那些沒送出去的煙酒隻能留著去看望親戚們的時候再發揮其作用了,因為無論是父親還是他自己都舍不得留著享用,他甚至都能想象得到親戚們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會說出怎樣的話來,那都是他不願意聽的話,僅僅是想想就頭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