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中桂卿迎來了在某校舉辦的為期五天的培訓班開課的日子。他按照上級要求準時趕到了培訓的地方,等到了之後才赫然發現自己來得太早了,因為絕大多數人根本就沒把那個義正辭嚴地標明在通知裏的到校時間當回事,他們習慣性地認為隻要在主要人物講話之前趕到就行了,細枝末節的東西完全不用太過拘泥。

該校是桂卿的龍興和崛起之地,因而他對這裏的一草一木都有著非同一般的感情,盡管這裏並不是他很喜歡這個地方。學校的辦公培訓樓和學員宿舍是連為一體的,一共分為三層,整體呈一個碩大的阿拉伯數字“7”,如果他有機會像個富有想象力的鳥兒一樣從高空往下俯瞰的話,那麽這幢在上班族當中應該是盡人皆知的大樓也像一把直挺挺的大鐮刀。上課的一樓大禮堂就處在鐮刀頭的位置,它顯得空曠又樸實,簡陋又威嚴,比任何其他的大禮堂都更像一個大禮堂。雖然每個學員按照慣例都安排了宿舍,不過大部分人晚上是不住這這裏的,一是因為縣城太小,很多人本身就住在城裏,沒必要非得住在這裏,二是因為這裏的住宿條件十分簡陋,比普通的大學宿舍也強不了多少。當然,午飯和晚飯照例是免費提供的,隻是口味不太好而已,因為對於食堂菜這一中國第九大菜係來說,任何人對其抱有任何多餘的期待都是一種致命的錯誤,它留給很多人的記憶簡直太深刻了。

他在學校那個四四方方的豆腐塊一般的小院子裏盤桓徘徊了好大一陣子之後,進行報到登記和發放學習用品的工作人員才開始懶洋洋地在禮堂門口擺攤做生意,就和已經成為老油條和街滑子的在炮樓街上專門給人算卦的那個老瞎子似的。還是照例,他第一個報到並領了學習用品,這是不怎麽費力就可以表現得很積極的事情,盡管並沒人在意他積極不積極。等他不慌不忙地幹完這些雜事,再抽空抬頭往西一看,忽然發現鳳賢這廝飄飄忽忽地騎著一輛破舊不堪的自行車來了,如平日裏深藏不露的丐幫大幫主微服私訪一般。

“哎呦,是哪陣暈頭轉向的東風把你老人家給吹來了啊?”他抬手招呼著鳳賢,隨即往前走了兩步,同時又調侃道,“你的小卷毛越來越精神了啊,我看很有型嘛,就像某某人戴的飛行員帽子一樣。”

“昨天剛剪(撿)了個酷(褲)頭,怎麽樣,你看帥不帥?”鳳賢笑嘻嘻地就勢答道,他當然明白桂卿最後那句話的意思,隻是不方便在眼下這種較為嚴肅的地方繼續發揮下去而已,“能不能吸引一大批異性火一樣的目光?要是不行的話,我回頭找那個理發的老板娘去!”

“嗤,還用再提嗎?”桂卿直接白了鳳賢一眼,加重了責備的語氣笑著教訓道,“我不是都說了嘛,很有型,很有型!”

“配你那個小身子板已經綽綽有餘了,”他隨即嘻嘡道,“這就叫老媽媽吃糖不含著,嚼(絕)了!”

“哎,對了,我看這回來的絕大部分都是小青年呀,”不等鳳賢再說什麽風趣逗人的俏皮話,桂卿便又接著調侃道,這也是目前他心中老大的疑問,“你這杆滋滋冒油的老槍怎麽也來湊這個熱鬧了?”

“怎麽,既然你能來,我不能來嗎?”鳳賢反駁道。

“完全可以啊,”桂卿笑道,“隻是你這麽一來,一下子就把這個培訓班的平均年齡給抬高了不少呀,你知道嗎?”

“你看,你看,我以前就說你沒文化吧,你還死不承認。”鳳賢當真不當假地日囊完桂卿,稍微活動了一下嘴皮子後,又解釋了一下自己為什麽來參加這次培訓班的事。

原來這次培訓班報社原本並沒打算讓他參加的,因為他既不是人家明確要求的本科生,另外年齡上也偏大了,根本就不符合參訓的基本條件。但是這小子硬是充分發揮了田成縣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永不服輸的精神和為達目的絕對不擇手段的大無畏和不要臉精神,愣是向他們的頭兒多爭取了個培訓名額,這令桂卿驚歎不已。

“呀,真想不到這玩意還能這麽個爭取法,我今天也算是開了眼界了,”桂卿聽完鳳賢的敘述後極為羨慕地說道,“鳳賢,你小子也忒牛叉了吧,真是服了你了,你怎麽就好意思呢?”

“嗨,你說這有什麽呀!”鳳賢立即用半是炫耀半是教育的口氣說道,他沒事總是喜歡借機來給桂卿開闊眼界和提高情商,“我給俺單位出了那麽大的力,寫了那麽多的好稿子,讓他們安排我出來學習幾天,充充電,順便也休息休息,犒勞犒勞我,讓我吃幾頓免費的大席,這不是完全應該的嗎?”

“再說了,”他又白話道,還是一副好為人師的小樣,“萬事皆在人為,你隻要肯去爭取,天下就沒有多少辦不成的事。”

“桂卿你說,咱的臉哪有那麽金貴啊?”他指著自己的臉自嘲道,“我有什麽拉不下麵子的事啊?”

桂卿沒有言語,他也明白這個道理。

他當然更知道,鳳賢能做到的事他未必就能做到,因為這種將靈活性和頑強性完美地結合起來的進攻方法並不適合每一個人。田成人和青雲人從大的方麵來講性格脾氣本來就有著很大的不同,而這種看似不怎麽明顯的地域性差異往往在有的時候卻表現得很是紮眼,並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忽略和無視的,因為它就實實在在地擺在那裏。

等鳳賢辦完手續領完東西,他轉過臉來問桂卿:“從你們單位出來的那個蘇慶豐也來了,你看見他了嗎?”

桂卿一邊驚歎於鳳賢認識人的廣泛性和準確性,連從自己單位出去的人他都知道,一邊對蘇慶豐參加本次培訓班一事又感到幾分好奇,從而忘記了應該立馬看一下蘇慶豐在哪裏的事。

“哎,按理說他不屬於青年的範疇裏啊,怎麽也來參加這次培訓班呢?”他小聲地嘀咕道,就怕鳳賢聽見了會笑話他。

“怎麽,桂卿,你連蘇慶豐的情況都不了解嗎?”就在須臾之間鳳賢似乎看出來桂卿眼中的迷惑了,他便頗有些得意地問道,“哎呦,我的老弟呀,在你們那個大院裏你到底是怎麽混得呀?”

“嗯,是有點搞不清。”桂卿索性承認道。

“還是我來告訴你吧,他前幾天剛提的副科,他現在到文井鎮當副了,這回你知道了吧?”鳳賢在直接點破謎團之後,一邊用眼神示意一邊笑著解釋道,“要不然他幹嘛來參加這個培訓班啊,對吧?”

“那不是嘛,”他擠眼打啪地說道,“你的老夥計蘇慶豐過來了,他可能是來找你的,他這家夥到哪裏都和個鯰魚似的。”

“怪不得上次吃飯的時候他表現得那麽瀟灑從容,”桂卿此時才恍然大悟,他馬上聯想起上次和蘇慶豐一起吃飯的事來,遂暗自思忖道,“顯得很有魄力的樣子,原來人家是高升了。噢,不對,當時應該是馬上就要提拔但是還沒提拔的時候。大家都知道他是一個即將成型的新貴,唯獨我一個人不知道。哎呀,看來我的消息真是太閉塞了,交際範圍確實像鳳賢說的那樣極其有限,關鍵是我還不好打聽這些事,所以就顯得非常後知後覺,甚至都算得上是麻木不覺了。看來以後我還真得多和鳳賢這樣的人接觸接觸才好。”

幡然醒悟過來之後,他趕緊順著鳳賢眼神指示的方向看去,蘇慶豐果然傲然地在那邊站著正和某些人說話呢。

桂卿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蘇慶豐跟前向他寒暄和道喜,並殷勤地指給他簽到的地方。除了幾句場麵上恭喜的話語之外他竟然激動得找不出更多的話題來聊天了。他認為即便是自己破天荒地獲得提拔恐怕也不如聽到蘇慶豐得到提拔的消息更讓他感到高興了。但是,對於他心裏想的這些東西實際上他連十分之一的內容都沒表達出來,因為他原本就不是一個善於幹錦上添花之類事情的人。當然了,他也未必就是那種能做到雪中送炭的人,因為他還真沒那個能力和水平,平時僅是能夠偶爾幻想一下那種激動人心的場景而已。

蘇慶豐顯然已經領受了很多的祝賀和恭喜,因而顯得特別能夠把持得住自己由衷的喜悅了。他很能理解桂卿激動的心情,於是熱情洋溢而又春風得意地對他道,說得好像文井鎮的一切就是他家的一切一樣:“好兄弟,哥哥謝謝你的祝賀!哪天有空到文井鎮找哥哥玩去,我一定好好地招待招待你,咱倆的關係可不一般啊……”

未等蘇慶豐說完,旁邊就有好幾個人等著和他打招呼呢。桂卿知道,這裏麵肯定有比較重要的人,至少是比他重要的人,因為蘇慶豐一看到那些人就急忙停下和他的交談,同時非常抱歉地向他點頭示意了一下,就忙著和那些更重要的人說話去了。他非常高興和知趣地又回到了鳳賢身邊,繼續著剛才漫無邊際的聊天。

“呀,你和蘇慶豐關係不錯啊。”鳳賢笑道。

“還行吧,”桂卿不置可否地回道,“我跟著他幹過一段時間,學習了不少東西,可以說是受益匪淺。”

兩人正興致盎然地說著,桂卿一抬眼又看見了蒲豔萍搖搖擺擺的身影,像個正兒八經的真女人一般,於是就遠遠地衝她擺了擺手,算是打過招呼盡完禮儀了。因為他不能確定在這個時候她是否願意和他聊天,同時又感覺也許人家要和其他要好的女夥伴說笑,所以就沒去找她。

鳳賢色色地隔空看了一眼蒲豔萍,然後轉頭對桂卿道:“這些生來參加培訓,純粹就是趁熱鬧子來了,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你認識她嗎?”桂卿問道。

“桂卿,哥哥就這樣給你說吧,”鳳賢繼續色色地笑道,“就咱這一個班裏的好幾十個人,你就說我不認識誰吧。”

“這個我絕對相信,你向來都是個子不高能量不小,你是八十斤的身子二十斤的心眼子,能得都鑽天了,嗬嗬。”桂卿戲言道。

“你的表揚和鼓勵,我很樂意接受。”鳳賢回道。

“哎,張桂卿,你也來了?”過了好大一會兒,蒲豔萍悄然走過來主動和桂卿說了句話,顯示了無比坦**的風格,讓桂卿不禁有些汗顏。

“是啊,我來跟著恁混幾天。”桂卿嗬嗬地回了句。

然後,就在桂卿低頭努力尋找合適話題的空檔,鳳賢拿出三流新聞記者特有的刨根問底和死不要臉的精神就和蒲豔萍接上火了。這家夥不厭其煩地連續問了她好多個愚蠢透頂的問題,全都是桂卿平時想知道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問的問題。奇怪的是她居然全都認真地作了回答,而且還一直都笑嘻嘻的,完全沒有任何愕然和反感的意思。

“唉,說起來也對,如果不去厚著臉皮和女生聊天的話,又怎麽能知道人家是喜歡還是反感自己呢?”桂卿在對眼前的罕見情景感到有點不可思議的同時又不禁想道,確實做到了隨時隨地反省自己,看來還有進步的空間,“如果不主動地去和喜好的人攀談和結交,又怎麽能更好地去評估和判斷對方的態度和傾向呢?”

“男生怎麽能被臆想中的尷尬和嘲弄,阻斷了前進的步伐和衝鋒的道路呢?”他進而又想道,一不小心就契合了“朝聞道夕死可矣”的好學精神,隻可惜覺醒得稍稍有點晚了,“不諳世事的小女生的心裏都是充滿瑰麗幻想的,她們對任何事物的發展變化都不會抱有既定的完全不可改變的成見,她們非常天真地以為會有一萬種可能的美好的結果在日後逐一出現,那也許就是她們快樂生活下去的全部動力。”

“既然世界上的女生多是如此這樣的,”他樂此不疲地繼續思考下去,想的內容越來越精妙了,他體驗到了思考所帶來的神秘快樂,“那麽也就意味著沒有哪個男生能夠完全做到,對女生的可能反應未卜先知和未審先判,所以說男生就更應該去和女生主動地進行接觸、試探和積極互動,而不是被自以為是的謹小慎微的悲觀預判蒙蔽了原本就有些短視的雙眼。說不定女生對男生的好感就是在被追逐和被靠近中,一點一點地建立起來的呢。世界上有多少種男人,就該有多少種女人,這都是配套的東西,缺一不可,否則就不是花花世界了。”

他在潛意識裏使用了女生和男生這類詞,而不是女人和男人,這說明他的思維習慣還沒完全脫離校園生活的影響,還有很大一部分幼稚和可笑的成分,隻是他並沒有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而已。

“我怎麽就忘了呢,他們可是田成縣老鄉啊,瞧我這豬腦子。”他突然抱怨自己道,像是在瞬間就長高了幾公分。

而一想到這層關係,他又瞬間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了。

“我和蒲豔萍做了四年的校友兼鹿墟市老鄉,都沒能建立起什麽牢固的友誼,鳳賢這廝像個未進化好的猴子一樣的鳥人隨便聊個天就能把和她的關係拉得這麽近,真是讓人不知道說什麽才好,鳳賢果真是個世間少見的能人啊!”他如此想道,腦子自然衰弱得要命,心中頓生強烈的挫折感,自己也就再次厭煩起自己了。

鳳賢像個資深老娘們一樣抓住機會和蒲豔萍聊了很多東西,直到有個和他非常熟悉的夥計把他拉到一邊去,才算活活打斷了這場什麽話題都有可能說出來的歡快交談。

桂卿因為撈不著繼續聽鳳賢對蒲豔萍說的那些精彩絕倫的談話,所以不免感到有些遺憾和惆悵。他自量沒有那個本事接過鳳賢丟下的接力棒,去和她毫無障礙地進行所謂的交流,遂有些局促不安起來。所幸培訓班很快就要開始了,算是一舉解救了尷尬無助的他。

伴隨著學校北邊那條小河溝裏散發出來的陣陣腥臭味,期待中的培訓班終於按點開始了。開班儀式照例是冠冕堂皇的中規中矩的,各路大神的講話照例也是嚴格按照套路出牌的,沒有任何一點新鮮的內容和激動人心的地方。桂卿根本就沒有留意台上那一排或拘謹得有些過分,或故作輕鬆之態的泥菩薩們都姓甚名誰,或者去向左右鄰居打聽一下他們都位居何職,有些什麽過人的本領,因為在他眼裏那些人都是一個模子裏澆築出來的東西,全都帶著令人退避三舍的乏味和無聊。

龍興之地竟然沒有想象中的龍味。

“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啊,和口才好的人在一起玩就是有很大的壓力。平時我也沒覺得自己有多麽的笨嘴拙舌啊,怎麽今天就不會說話了呢?不光是見了蒲豔萍這種平常姿色的女人不會說話,就是在蘇慶豐麵前也沒說出來幾句出彩和到位的話啊。唉,看來我的嘴皮子還是不行啊。”他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呆坐在座位上自由自在地出神,這個耳朵有板有眼地聽著台上的人在那裏廢話連篇,那個耳朵隨即心不在焉地就把聽到的話全都冒了出去,一點也沒往腦子裏去。

開班儀式結束之後第一個老師講課之前,臨時班主任便開始進行訓話和點名了。這位看起來頗為盡職盡責的班主任年近五旬,中等身材,微胖(微山湖的微,胖子的胖),那個腹部從醫學上來講屬於典型的脂膏肚,其麵部沒有任何顯著的個人特征,給人的感覺似官非官、像民非民、類儒非儒。相對來講比較顯眼的地方是他的頭頂禿了一大半,耳邊和後腦勺有大半圈黑色的長發被迫向頭頂中間的位置集中,很滑稽地想要蓋著那個錚明瓦亮的禿腦殼。

那個人剛一張口就明白無誤地告訴了眾人,他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徹頭徹尾的蹩腳老油條,因為他精心表演出來的那個通篇都洋溢著自命不凡、自高自大和自我欣賞意味的講話,其最核心的意思就是:凡是來我這裏進行培訓的人,不管你是什麽級別的人物,也無論你在社會上有多麽的風光,都必須老老實實地遵守這裏的紀律,認認真真地接受這裏的約束,不折不扣地完成老師布置的任務,你們現在的身份隻有一個,那就是學員。你們絕對不能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想不聽就不聽,想議論就議論等等,當然還有更多的等等。

更當然,所有的學員都不約而同地認為他的講話根本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根本就算不了什麽數,並且緊接著就出現了一個意外情況充分驗證了大家心中這種判斷的正確性。當班主任正準備把他的嚴格要求具體伸展開來並莊嚴地進行公開宣布的時候,禮堂前邊的門發出了刺耳的聲音,隨著那個突然打破教室裏和諧氣氛的不速之音的響起,一個瘦弱高挑的學員公然遲到了,那個人長著一副向裏凹陷的喜感十足的類似當代大俠馬雲的娃娃臉,任誰看了都會一連好幾天影響自己的好心情。

這位不老不少的娃娃臉絲毫也沒有理會台上那位正在進行著一番高談闊論的班主任,他大大咧咧地徑直走向了自己的座位,旁若無人地坐了下來,並且十分天真可愛地抬頭看著班主任,準備聆聽來自對方的親切教導,多少算是給對方一點小麵子。

其實所有的人都從娃娃臉身上讀出來不屑和無所謂的意思了,智商並不低的班主任當然也不例外,甚至他讀懂的內容比旁人讀懂的內容還要更多一些。但是,班主任老師顯然是一個內心十分強大的人,不然他也不會驕傲地站在這裏對著這麽多人說話了,他對這位麻木不然的遲到者未作任何評價就接著講他要講的話了,仿佛他就是一個天生的瞎子一樣,或者他的胸懷已經大到沒邊沒沿的超高境界了。

這位一舉一動其風格都顯得非常奇特的娃娃臉就是時為俊,桂卿在他進來的一瞬間就認出他來了。桂卿在蘇慶豐身上已經犯過一回傻,鬧過一回笑話了,所以這次他學聰明了,心裏想得也就比較合理了:“時為俊這家夥如今被提到哪個崗位上去了呢?”

班主任終於按照他心目中的規程訓話完畢並開始點名了。桂卿在那些雖然聽著是五花八門的而實際上又毫無特色的名字當中,忽然聽到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名,那就是“盧廣平”。他試圖順著那個不緊不慢的答到的聲音去尋找盧廣平本人,但是卻沒有當場找到。這個自己曾經的班主任隱藏得真是太深了,就像一個智商頗高的狡猾異常的地老鼠,總是見不得光且見不得人,不肯直白地把自己顯露出來。

“一個以教書育人為職業的老師怎麽會進入這個圈子呢?”他再一次陷入了不請自來的迷魂陣當中,白白地給自己增加了不必要的煩惱和鬱悶,“拋開他的為人暫且不說,既然他已經提了副科,那麽他會在哪個部門幹什麽工作呢?”

在他的十分有限且局促狹小的印象當中,老師就是老老實實地幹教書育人這個活的,和以表演為主要謀生技能的場是毫不搭界的,二者之間應該沒有什麽天然的交集。此刻他既然忍不住地想知道,而自己又確實不知道,那麽就隻得求助於身邊的活字典和百事通黎鳳賢了。碰巧鳳賢就和他挨邊坐著,因而他不恥下問起來倒也十分方便,不用翻山越嶺、勞心費力地跑那麽遠了。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鳳賢無論對誰當然都是不吝賜教的,他趁點名之後的那點空白時間簡單地給桂卿說了句,“他就是新提的鹿苑中學的副校長,盧廣平盧老師。”

“嗤,你別看他平時表現得蔫了吧唧的,”他十分下賤地笑了幾下後又繼續沾沾自喜地諞能道,想當然地以為關於盧廣平的光榮事跡桂卿知道的並不多,“既不顯山也不露水的,像個沒脾氣的老實人,可我聽說他也是個響當當的風雲人物,很有故事的一個人。”

“哦,原來如此啊,”桂卿竊竊私語道,然後就認真地聽起課來,在公眾場合他說話從來都是比較小聲的,雖然他的話裏根本就沒什麽需要保密的東西,“那等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再向你好好地請教一番吧,現在還是好好地聽課吧。”

本來他還想順便再打聽一下時為俊究竟提到哪裏的事呢,可是轉念一想時為俊也是從自己單位出去的人,如果這種鳥事他還要向鳳賢打探的話,那他真是連自己都會鄙視起自己的,再怎麽說他也是個愛麵子的人呀,堅決不能幹這種過於丟人現眼的噱事。

在講課的老師當中,被請來打頭陣的是市人事局一位比較要把的科長,這位授課者大約是姓王吧,或者是姓李也有可能,要是姓張的話估計也沒多少人在意或反對,總之就是一個極其平凡普通的毫不惹眼的姓。即便如此,他這個姓或許比他這個人還要精彩一些,還要耐人尋味一些,還要更有內涵一些,還不至於過於乏味和無聊,讓人沒由來地心生一股子怎麽也除不掉的厭惡之情,有時甚至還不如厭惡之情呢,厭惡之情好歹還能貼上一個明確的標簽,而當前這種感覺根本就難以描摹。

出現這種情況又能怪誰呢?世間無聊和平庸之徒就是這麽多,簡直如過江之鯽一般滔滔不絕、源源不斷,而偏偏他們又缺乏足夠的自知之明,所以這個世界才顯得如此的光怪陸離、色彩斑斕。

該授課者年約四十,正是該穩重大方的年齡。

此公身高接近一米八,是典型的海西漢子的身型,滿頭厚重濃密的黑發直挺挺地倔強地豎立著,那是一個由一貫疏於修剪的小平頭逐步發展起來的獨特的發型,給人一種很不平乎且很不隨和的奇怪感覺。他滿臉都是青春美人痘斷續死亡後留下的各種遺症,那些症狀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以顴骨和腮幫子為中心的臉蛋上麵,給他增添了不少貧乏無力或平庸無奇的滄桑感。而讓人感覺更加不大爽快的是,他的這種滄桑感裏含有太多做作、扭捏、虛偽和蒼白的成分,這些多得都沒地放的成分胡亂地調和出了一種不尷不尬的詭異氣氛,頑強地包圍在他的頭顱周圍。他的眼神是陰鬱的,昏暗的,同時也是捉摸不定的,外人難以把握的,讓人一望而心生厭惡之情,或者把原先的厭惡之情又升華了一次,從而不屑於再去捉摸和把握什麽。如果有一種人天生就帶著令人討厭的氣質的話,那麽現在台上這位講課人就是一個極好的例子,盡管他看起來完全是一副正宗的工作者的派頭,而且那副派頭還表演得很到位、很貼切、很傳神,有著極其廣泛的代表性。

授課者花了大約十分鍾左右的時間來講述他第一個出場的具體原因,原來是因為計劃中第一個講課的人臨時有急事,所以才和他調換了一下,讓他來當這個先鋒官的。看得出來他內心對此次調整頗有些不高興,因為這種臨時變動很可能涉及到他的麵子問題,但是為了在眾人麵前充分地體現出他那深厚的工作素養和難得的好人品,他又不得不盡力壓抑著心中的不滿和幽怨來演好今天的這場戲。囉囉嗦嗦地搞了半天,最後他總算進入了所謂的正題,要認真地講一講職場新人需要注意哪些問題了。這個開場白未免太長了些,可他卻渾然不覺,還以為很好地打發了時間,打動了聽者的人心。

桂卿堅持認為,絕對不應該因為第一印象不好就貿然否定講課人的真實水平和潛在價值,或許人家是真人不露相呢,或許人家是先抑後揚,老鼠拉木鍁,大頭在後邊呢,所以他努力耐著性子聽那個人講課,盡管授課者每說一句話就要停頓老半天,順帶著思索老半天,中間還時不時地穿插些叫人難以容忍的咳嗽聲和“嗯、啊、哦”之類的聲音。

“也許後邊他能有什麽高見也未可知,”桂卿盼望著,尋思著,同時也在忍耐著,“畢竟是混到了那樣的位置,而且還是在那樣的一個實權單位,姑且認真聽聽吧,切不可先入為主了。”

授課者接著用了接近兩個小時的時間,以一位新進入像他那種單位工作的年輕人小N為例,講述了這位小同誌初入職場時所犯下的種種不可饒恕的錯誤,並且還頗有邏輯性地有一搭沒一搭地列舉了幾個他自認為很有代表性的事例來說明他的核心觀點,即小N這家夥不光又懶又笨,而且說話辦事還沒有一點悟性,實在不是個東西,絕對屬於不堪造就和培養的年輕人,所以耽誤了單位的事業和他個人的前程,而造成這些惡劣後果的原因則隻能怪他自己水平太差。

“啊,這個小N,”他一本正經地慢慢騰騰地講道,儼然已經進入了最佳的講課狀態,“他在接觸了單位裏的很多公文之後,啊,無端地感覺很多東西都顯得非常的枯燥,無聊。他覺得這些文件啊、講話啊、報告啊,等等東西,裏麵往往都是廢話太多,套話太多,有個別的材料甚至通篇都是假大空,都是胡扯蛋,根本就沒有多少實際有用的東西。所以呢,他就感覺很鬱悶,很壓抑,啊,嗯,也很反感,當然也很無奈,又沒什麽辦法對付呀。”

“他在心裏看不起這些東西,”他鄙夷著說道,一看就是農村老娘們有節製地說風涼話的架勢,“他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其實就是眼高手低而已,他從來就沒有深刻地認識到,這些材料裏邊真正的價值和意義所在。在陸陸續續地受了幾次挫折之後,啊,也就是碰了那麽幾次壁,吃了那麽幾次虧之後,他就有些消極了,有些懈怠了,有些不知道該幹嘛好了,於是他的心思也就慢慢地不往寫材料上邊放了。”

“這個時候,啊,”他又略微提高聲音強調道,其實和沒提高聲音也差不多,但是他卻以為自己至少提高了一倍的聲音,因此聽眾不能不聚攏精神注意傾聽一下,“千萬要注意一點,他居然把他放下已久的小說拿到辦公室裏來看了。”

“啊,大家說說看,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惡劣行為?”他佯裝沉穩和嚴肅地厲聲問道,其實唯一的正確答案早就寫在他那張老臉上了,連三歲小孩都能看得出來,“這又是一種什麽性質的反麵事件?”

“難道說單位招你來,就是讓你來在辦公室看小說,來閑著沒事消遣著玩的嗎?”他板著臉質問道,好像那個無知的小N正低眉順眼地站在他的跟前等著聽他的訓話呢,“咱就先不說耽誤不耽誤工作的事情了,你就是利用工作之餘的時間看小說,那也不行啊,我給你說,那絕對是不行的,至少在我們這樣的單位不行。”

“這個小N他在無形當中就犯了職場工作的一個大忌啊,你上班時間怎麽能看小說呢?”他苦口婆心地大聲疾呼道,恨不能一巴掌把小N打醒,如果不懂事的人是他自己的孩子的話,“你哪怕把一張《鹿墟日報》翻過來正過去地看爛,看到會背下來的程度,你也不能明目張膽地看小說啊,是不是,同誌們?”

“你哪怕是坐在那裏發呆發愣,做點不切實際的白日夢,你也不能堂而皇之地看小說啊,是不是,同誌們?”他繼續板著臉發問道,顯然是想要達到一種振聾發聵的效果。

“為什麽,為什麽我要這樣講呢?”他開始自問自答道,因為根本就不可能有人去公開回答他的問題,他講得太嚴肅了,也太鄭重其事了,缺乏一種談笑風生的能力,“因為絕大部分上級骨子裏都是非常鄙視和討厭這種先天就帶有某種文藝範的人的,特別是那些酸不拉幾的小文人之流的,非常惹人煩,非常讓人感覺討厭。”

“因為從某種角度來講,”他企圖用深入淺出的方式講好自己的觀點和看法,盡管這樣做明顯有些徒勞無益,“你閑著沒事思考得多了,你的逆反心理就強,你的二貨想法就多,那麽上級還怎麽能很好地駕馭你,還怎麽能順利地給你安排工作呢?他們的各種意圖和想法還怎麽來執行和落實呢?正所謂基礎不牢,地動山搖啊,是不是?”

他說完上麵這幾句果真是振聾發聵的話之後,又非常自豪地用那雙陰霾遍地的眼睛慢慢地巡視了一下整個課堂,以期心安理得地收獲著他意料之中的講課效果,一種實際上很難預期也很難評判的效果。

在確定顆粒歸倉之後他又繼續中氣十足地講道:“這個小N,大家夥不妨想一想,他以後還能有個好嗎?”

他問完這句之後,整個課堂都鴉雀無聲,沒點動靜。

“肯定沒有啊!”他見滿屋的學員無人理會他的高見,這當然是十分肯定的,便再一次用陰森森的眼光慢騰騰地巡視了一遍整個課堂,接著又自答道,“等待著他的,隻能是徹底地被邊緣化、被冷落、被排擠、被打壓,他將永遠地被隔離在單位的主流群體之外,除非他能幡然醒悟、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實實在在地發現他從前的所作所為是多麽的弱智,可笑,多麽的不合適。”

“但是,”他又及時地轉折道,好讓聽眾明白他後邊說的話也是不能忽略的重點,甚至是重中之重,“即便是如此,到時候恐怕也是悔之已晚,於事無補了呀。”

“世界上哪有那麽多的後悔藥留給你吃,哪有那麽多的機會留給你去把握著玩啊?”他不無惋惜地感歎道,好像旁邊就直挺挺地躺著小N那已然發臭的屍骨,“後邊黑壓壓地等著上位的人多了去了,還差你一個不求上進、不知好歹、不懂規矩的家夥嗎?”

授課者又端著架子喝了口茶水,等大家把他剛才講的東西都充分地消化和吸收之後,又痛徹心扉地恨鐵不成鋼地對那個可憐的小N進行了一番更加無情的鞭撻和編排,以對得起台下若幹聽眾的殷殷期待,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對這個小N有多大的偏見和仇恨。

“我給大家再講個實例,好方便大家理解。”他繼續不慌不忙地繼續講道,就像早飯前邁著標準的四方步在一派鳥語花香、鶯歌燕舞的公園裏愉快地進行日常鍛煉一樣,他因為退休生活比較有保障,所以應該活得長一點才合算,不然的話就太可惜了。

“有一次我在我們部門下邊一個單位的一個會議上講話,”他稍顯不耐煩地翻翻眼皮接著講下去,這往往預示著他後邊講的內容就是讓人感覺不耐煩的,“我正講著講著呢,突然看見那個跟我來參會的小N,他正和旁邊的一個人交頭接耳地說悄悄話呢,當時我的思路一下子就中斷了,停了大概有那麽兩三秒的時間吧,而那兩人還沒覺察到什麽,還在台下繼續開他們的小會呢,我不得不當場製止了他們。”

“說到開小會這個事,可能你們會說誰還沒開過小會呢?”他又用一貫的套路講解道,好像這種方法效果一貫都很好,他已經用順手了,今生今世也不打算再作改變了,“我敢負責任地說,我就沒有,而且絕大多數人都不會開小會。不客氣地說,這些年我也經常坐在台上,坐在台上我才知道,原來台下的任何動靜都能盡收眼底,哪裏有個風吹草動,有個哪怕是很輕微的小動作,台上的人其實都能感覺得到,哪怕是上百人的大會也是這樣。”

“在大會上開小會,”他有點吹胡子瞪眼地說道,隻可惜他光有眼睛沒有胡子,因而表演得並不十分到位,“說難聽話簡直就是對講話人的公然輕視和挑釁,也是很沒有素質的一種具體表現。我覺得,那些愛開小會的人,一般都是很自我的人,平時根本就不太在乎他人的感受。開小會的毛病不算大,但卻不好改,因為這是潛意識裏的事,有時侯就是不自覺的事情。”

“我這個人就是不能容忍任何幹擾會議的現象出現,”他大義凜然地自我標榜道,一副正大光明的樣子看著就讓人發窘,“絕對不能容忍,我曆來都是這樣的。隻要有人發出一點動靜,影響到了周圍的人,或是影響了會議的秩序,我都是能當場製止就當場製止,即使隔著一定的距離,隻要沒有人勸阻,我就會盡量去勸阻。隻要是我們科裏承辦的重要會議,我都樂於擔當這個嚴格維護會場秩序的責任,或者安排可靠的人維護會場秩序。我的一貫要求就是,地上掉根針都能聽得見,連人員走動和服務員倒水都會進行精心的設計和嚴格的掌控。”

“當然了,我是努力地想這樣,”他又用庸俗膚淺而又略微輕鬆的語調說道,以示他也不是個多麽刻板和僵化的人,他也有一定的人情味,他也懂得什麽叫人性化,“但是也有一種情況是例外。有一次我參加一個大會,會議開得既冗長又沉悶,台上的人在那裏照本宣科地念著稿子,底下的人嗡嗡聲一片,人心已經散了,時間又過了飯點,我這麽守紀律的一個人最後也忍不住了,隻好加入了鄰座的小會,這其實就是對辦會質量不高表示不滿,表示抗議,是故意而為之的……”

可憐而又可悲的小N啊,被這位授課者無情而又殘酷地日囊了又日囊,數落了又數落,嘲諷了又嘲諷,鞭撻了又鞭撻,恨不能將其碎屍萬段、挫骨揚灰或者挖眼剖心。

“當多年以前我還在基層工作的時候,”授課者最後又花了半個多小時的時間聲情並茂地介紹了一本書,即據說是近100多年來在全世界都廣泛流傳並成為最暢銷圖書之一的《致加西亞的信》,而並沒有在意其現在所在的單位是不是基層這個問題,“我就曾經多次向身邊的青年人鄭重地推薦過《致加西亞的信》這本書。這本書的主要內容說的是一個叫羅文的美國陸軍中尉,他受美國總統的托付,曆經千難萬險,不辭辛苦,最終把信送到了遠在巴西島上的加西亞將軍的手上,從而幫助美國贏得了美西戰爭的關鍵勝利……”

“這個偉大的羅文中尉,”他慢條斯理地講道,把穩重和成熟的架勢發揮到了一個一般的人都望塵莫及的極高的水平,“他有一千條一萬條理由送不到信,如果轉交他人也未嚐不可,那麽,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就不叫羅文了,他就不會名揚天下了。”

“大家可以想一想,他送的僅僅是一封普通的信嗎?”他用的還是毫無新意的老調子,也不知道換換表情表達,“不是,他送的是一個戰士的信譽,送的是美國國家的命運。這個關於送信的傳奇故事之所以能在全世界廣為流傳,並深受人們喜愛和推崇,主要就在於它倡導了忠誠和敬業的寶貴精神,他體現了人性中最光輝的一麵……”

千人萬眼翹首以待的絕對不能隨便忽略的中午十二點終於到來了,授課者不得不非常遺憾地戀戀不舍地結束了他那自我感覺十分良好的授課,夾起純黑色的帶有細小疙瘩的小皮包去和主辦方或邀請方共赴豐盛的午餐了。學員們一下子都解放了,大家的臉上都呈現出一種興高采烈、歡欣鼓舞的神情,尤其是容易患低血糖的人更是如此,因為授課者從九點半一直講到十二點多,這中間根本就沒安排大家休息和上廁所,這可憋壞了不少人的**和大腦。憋**一事大概可以忍一忍,大不了尿褲子就是,可是憋壞腦子就不好辦了,以後整個人可能都會廢掉的,這事想想就可怕,讓人感覺不寒而栗,脊背發涼。

在出去上廁所的路上,桂卿終於逮著機會和時為俊套套近乎了,盡管他也感覺這樣做未免有點過於市儈和庸俗了,但是作為曾經的同事,哪怕實際上隻是在一起工作過幾天的同事,他依然認為很有必要去和人家這位新晉的副科打個照麵,知會一聲,這是起碼的禮貌。

“時哥,最近調到哪裏高就了?”他恭恭敬敬地問道。

“哪裏也沒去,還是在辦。”時為俊勉勉強強地回答道,臉上頗有些敷衍和不耐煩的神情,連傻子也能看得出來他對桂卿的舉動並不怎麽感冒,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原因。

桂卿雖然第一時間就敏感地捕捉到了時為俊的心態,但是他隻能強忍住心頭的不快並努力保持住最初的謙和與恭敬,因為他得表現得比對方更有素質才行,這是一種很自然的心理反應。

“那好啊,當個辦主任也挺好的啊,恭喜你啊,時哥。”他繼續微笑著補充道,想要把這個有素質的人當到底。

“嗤,好個屁啊!”時為俊非常不屑地回道,言語中赤露露地顯示出他對這次調整並不是太滿意的意味來。

“辦這種爛單位有個鳥意思?”他吊兒郎當地抱怨道,那個口氣聽著可是不小,“要錢沒錢,要權沒權,走到哪裏都沒人搭理,就是在東院和南院本身,有好多人壓根就不知道有這個單位呢。”

“小張,不瞞你說,要是叫你來估計你都不想來。”末了他又來了這麽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桂卿聽了這話心頭猛然一愣,他還搞不準時為俊是對他本人有意見,還是對辦這個單位有意見,所以才說出上述粗話的。不過有一點大約是非常肯定的,即時為俊這家夥好像並不太願意在大庭廣眾之下和他有什麽瓜葛和交集。試想一下,如果時為俊麵對的是一個對其來說十分重要的大人物的話,那麽這家夥還會脫口而出“好個屁”這三個字嗎?

“可能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並肩行走,有點丟人家新提副科級的身份吧,畢竟人家現在是嶄新嶄新的副科級啊。”桂卿如此默想著,然後悄悄地和對方拉開了一段不小的距離。

時為俊對此也未做理會,或許這正合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