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一天,而不是別的隨便某一天,更不是已經逝去的昨天或者還未來臨的明天,就如同事先商量好了一樣,幾乎所有的主流報紙都在其醒目位置刊登了一條極其重要的新聞,標題當然也是無一例外的,都是“偉大的張先生逝世”。

這樣一個被稱為功勳卓著的風雲人物的去世,自然會引起大家談論此事的濃厚興趣,但是大家也就是空泛地發發議論而已,所有的觀點和看法都談不上有多麽深刻和全麵。盡管不夠深刻和全麵,但是小小的分歧還是有的,所以對於某些人來說有些話還是留給自己聽比較好,確實不適合當眾表達出來。僅僅通過大家在辦公室裏閑聊時所體現出來的些許稍微嚴重點的分歧,桂卿很快就明白了一個樸素的道理:即任何辯論的唯一結果就是使辯論的雙方更加堅定了自己原來的立場和觀點,所謂的黑與白、愛和恨、是與非等等這些原本就對立的東西,都會因為持續辯論的緣故而變得更加極端,更加的不能自圓其說,甚至還會遠遠脫離辯論者的初衷和本意。

“上帝他老人家當初在創造人類的時候,究竟有沒有想過心智越來越發達的人類,會逐漸地分化和演變出種類如此繁多、風格如此迥異的細小分支呢?”在微笑著仔細傾聽別人不斷地發表各種高見的同時他還如此想道,“某些人和另一些人在思想觀念上的差別並不比整個人類和猴子們之間的差別小多少。試圖去說服或者教育一個和自己的觀點截然不同的人是件極其困難的事,或者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特別是當雙方的人生經曆、文化水平、脾氣秉性等各方麵都完全不同的時候。千兩黃金容易得,人間知己最難尋,看來這話一點不假。如果天生不是一路人的話,就是磨破嘴皮子也說不到一塊去,也尿不到一壺裏。”

凡是有重大社會新聞發生的工作日都是最容易混過去的工作日,這幾乎是一條亙古不變的鐵律,但是這條鐵律僅僅適用於上午的一小段時間裏,至於下午的那段時間那依然是非常難熬的。如果有活可幹的話,那麽難熬的是幹活的人,因為有的人壓根就不幹活;如果沒活可幹的話,那麽難熬的就是上班的人,因為有的人壓根就不來上班。

午後陽光的餘孽從西方的天空穿過窗戶上厚厚的茶色玻璃傾斜著照射進來,落在橘紅色的半新不舊的辦公桌上麵。一隻立體感很強的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黑色蒼蠅不知疲倦地飛來飛去,在食物極其匱乏的房間裏徒勞地尋覓著合適的目標。對於這隻可愛而又盲目的蒼蠅,桂卿不僅懶得去修理它,甚至還覺得它是一個很好的玩伴,彼此可以很好地消磨一個下午的快樂時光,不是一直消磨它這個沒腦子的小東西,而是借著它愉快地消磨無趣的時光。

當他正在心中默默地祈禱著,在辦公桌上一直都默默地蟄伏著的那部十分討厭的電話不要亂響的時候,偏偏它就毫無廉恥地響了起來,而且還響得那麽的刺耳,那麽的不依不饒,搞得他的心情甚為沮喪。

他拿起電話說了句:“喂,你好!”

此刻,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牛哄哄的聲音,原來是東院部的一個人在下一個據說是非常重要的通知,因為這個部門從來就沒有過不重要的通知,說是讓他參加下周在某校舉辦的一個為期五天的青年和新任科級培訓班。他接聖旨般誠惶誠恐地接完那個響當當的電話,然後就在電話記錄本上記下電話的主要內容。現在薑月照不在,他想等稍微一會或者第二天早上再告知對方,反正這個事也不急慌。正當他記錄通知的時候,他的手機又非常沒眼色地叫了起來。

電話竟然是趙維那個橡皮臉打來的,他心裏感覺老大的不高興,但是又不能不理會這個電話,於是隻好硬著頭皮接了。

“桂卿,有個好生意我想要介紹給你,你做不做啊?”趙維先是異常親熱地和他閑扯了幾句,然後就用神秘兮兮當中又帶著點命令和自豪的口氣說道,“這個生意前途很好,而且賺錢也不難,如果你想發財的話就聽我的,趕緊來一趟吧,來開闊開闊腦子,拓展拓展思路——”

“什麽,做生意?”桂卿不禁詫異道,覺得這事真是太好玩了,心情遂放鬆了不少,“你可真能嘻嘡著玩啊,你就不要這麽抬舉我了,我這個人哪是做生意的材料啊?”

“你別沒事拿我窮開心了,”他又說了句更為推辭的話,希望對方能明白,“我現在正忙著呢,可沒工夫和你胡扯八連。”

他一邊認認真真地笑著和對方調侃,一邊又感到十分納悶和好奇,會有什麽好生意適合一個窮得吊蛋精光而又近乎書呆子的人來做呢?天上掉餡餅的事難道真會發生在他這種人身上嗎?

“那個,你就放一百個心吧,”趙維自信滿滿地說道,也不知道他是在哪個著名的醫院裏開出來這麽神奇的藥給自己吃的,效果竟然是如此的驚人,“這個生意保證適合你,甚至說適合任何一個想幹一番大事業的人,隻是一般人我都不告訴他而已,反正到時候你來了就知道了,我現在就不說那麽多了。”

“那個,今天晚上七點,”他明顯強人所難地安排道,“在華庭大酒店三樓,很好找的,咱哥倆不見不散啊。”

“華庭大酒店?”桂卿重複著問道。

“對啊,就在你們單位大院往西一點,”趙維高興地咋呼道,似乎完全不懂得打電話的時候其實根本用不著發出那麽大的聲音,“永盛路和崇禮街十字路口西北角那個位置,確實很好找的。”

“你來了之後直接上三樓就行,”他又婆婆媽媽地囑咐道,“我在那裏等著你啊。”

“那好吧,下了班我就趕過去。”桂卿煩煩地說道,煩自己又答應了一件自己根本就不感興趣的事情。

放下電話後他就想,這家夥可真會選時間啊,連晚飯都一塊省了,這算盤打得可真巧,再爛的日子估計也能過發財。

下班之後桂卿在單位裏把上午看過的報紙又認真地複習了一遍,特別留意把關於張先生的新聞逐字逐句地又讀了一遍,在心裏想了很多不成吃不成咽的東西,然後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才去外邊買了個早就本土化了的肉夾饃充饑。吃過獨具青雲風味的肉夾饃之後,他才騎著自己的座駕晃晃悠悠地奔赴名聲很響的華庭大酒店三樓,一個或許有些神秘意義的完全陌生的世界。

約好的地點並不遠,他不到十分鍾就趕到了那裏。

這個華庭大酒店從裏到外裝修得挺豪華的,隻是生意好像並不怎麽興隆,似乎服務員永遠都比顧客還要多,給人一種既幹淨又冷清的感覺,就像一個外表長得還行,但是肚子裏什麽也沒有的女人。

他徑直上了三樓,不敢在一樓二樓逗留,一樓門廳的迎賓小妹隻是衝他點頭笑了一下,也並未多問什麽,看來應該是見慣了此類不是來吃飯的尷尬貨色。到了三樓他發現其中一個房門虛掩著,從老遠就能聽到從裏麵傳出來的各種喧嘩聲,看來裏麵的人應該不少,很像個秩序維持得不好的大課堂。

他輕輕地推開略顯厚重的深栗色的房門往裏麵看了看,很快就在一推人當中發現了趙維的身影,心中的忐忑之意瞬間就少了幾分。趙維也衝他招招手,示意他直接進去就行,不必拘禮。他遂輕輕地踱了進去並快步走到趙維身邊,就像一頭走散了的小羊羔終於找到了母羊一般。

他一邊小聲地詢問趙維家裏的房子蓋得怎麽樣了,一邊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對方的穿戴,好給自己尋找一點微乎其微的平衡感。隻見趙維生拉硬拽地套著一身淺灰色的韓式西服,脖子上係著一條暗紅色的劣質領帶,領帶上麵印著幾團唐裝上最常見的那種圓圓的狗血圖案,他腳上蹬著一雙係帶的黑色皮鞋,頭發梳理得油光水滑的,看起來絕對是一絲不苟、紋絲不亂,全身各處都透著一種極其廉價的帥。

“你怎麽搞了這麽一條不倫不類的領帶啊?”等趙維簡單地說完家裏的房子已經蓋好了之類的話,桂卿就笑著調侃道,“這個布料和圖案就好像隨便從唐裝上裁下來一塊布做成的一樣,看著就不舒服。”

“怎麽,你不喜歡這個樣式嗎?”趙維使勁瞪著一雙牛蛋子眼悄聲地問道,像張柏芝一樣很傻很天真的樣子在桂卿看來煞是好玩,“不過我覺得挺好看的啊,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仔細看看,多喜慶,多有中國風啊。”他嘟囔道。

“真的,不騙你,”他囉囉嗦嗦地強調道,滿嘴一股子爛木頭渣子和爛蘑菇味道,“一般人都穿不出這個效果來,也就是我,條個好,長得帥,有氣質,才敢這麽玩!”

“說實話,我還真欣賞不了這種曾經風靡一時的顏色和圖案,”桂卿肉乎乎地直接說道,都沒怎麽給趙維留麵子,因為他覺得對待朋友還是坦誠一些更好,沒必要繞彎子,“特別是那些所謂的唐裝,有些人就是喜歡穿,真是不可思議到了極點。”

“不知道別人是怎麽想的,反正我看著就起膩。”他道。

“你說那玩意能叫唐裝嗎?”他冷笑著表達道,明顯就是和趙維唱反調的意思,他估計趙維也不會因此惱火的,“明明就是清朝黃袍馬褂的改良款嘛,硬是敢冒充唐裝,真是夠可以的。”

“真正的華夏傳統服裝或者叫漢服,”他繼續諞能道,一時間竟然忘記了來此地的目的,“根本就不是那樣的嘛,而是長袖飄飄、峨冠博帶、寬大舒服的那種。自從清朝非常野蠻地搞了那個剃發易服之後,中華民族優美典雅的傳統服飾才一下子消失殆盡的,才有了後來的黃袍馬褂和小辮子,真不知道這些人是怎麽搞的,都是些什麽審美心理,竟然把這種爛玩意當成寶貝,哼!”

“哎呀,咱管那麽多幹嘛?”趙維異常瀟灑地眨著一雙濕漉漉、喜盈盈、對整個世界都充滿好奇的大眼睛繼續笑道,語氣中已經頗有些非常擔待事的不耐煩了,因為借著這點恰到好處的不耐煩他可以順便褒貶一下桂卿,“人穿咱也穿就是嘛,反正現在就流行這玩意,咱不趕時髦白不趕,對吧?”

“再說了,穿別的就好看嗎?”他又辯解道。

桂卿也跟著笑了笑,並無奈地搖了搖頭。

其實他還有更激烈的且能使對方感覺更難堪的的話沒好意思當麵說出來呢,所以隻好就此永遠地留在了自己的心裏:“唐裝這玩意太像死人穿的壽衣了,特別是那種深藍色的那種,簡直讓人惡心得想吐。這種恐怖至極的破爛元素居然會大行其道,真不知道喜歡這種衣服的人都是些什麽審美觀,真是扭曲得要命,愚蠢得要死,傻得不可救藥。”

“今天我喊你來其實也沒別的事,”又閑扯了一會別的隨便什麽東西吧,趙維就耐不住性子眉飛色舞地說到正題上來了,他也不能老是裝憨擺呆地無動於衷或者過於順應對方的意思,“就是想介紹一門好生意給你,保證你能在很短的時間內發大財。”

“當然了,發財並不是最根本的目的,”他又拾人牙慧地說道,這句話連一點開創性都沒有,聽得桂卿都想閉上眼睛,“傳遞和分享一份有價值的事業才是最重要的。”

“那麽,我開始說重點的內容了,”他終於開始進入正題了,白白地做了這麽長的前戲,“安利中國,你聽說過嗎?”

“你搗什麽的你?”桂卿直接笑眯眯地盯著趙維的臉毫不留情麵地刺激著對方,“你覺得安利的名聲還不夠爛大街的嗎?你一個二十一世紀的年輕有為的小青年,有一萬個好的行業等著你去一展抱負,你卻逆曆史潮流而動,熱衷於搞這些爛玩意,你不覺得你太搞笑了嗎?”

“說難聽點,這玩意純粹就是騙人的,就是玩老鼠會,你難道還不明白嗎?”他繼續不屑地褒貶和提醒道。

他本來想用“傳銷”這個詞的,但是考慮到他們這幫人肯定會有一大堆理由來反駁這個詞,所以他就用了“老鼠會”這個詞。

“什麽,老鼠會?”趙維一臉詫異地說道,好像很無辜的可憐樣子,雖然他並不知道“老鼠會”究竟是個什麽東西,但是也應該能猜到這大約也不是什麽好詞,“你扯什麽呀扯,根本就不是那麽回事嘛。”

桂卿歎了口氣後又笑著給他解釋了一下這個詞語的來曆和基本意思,雖然他的解釋未必有多麽準確。

“NO,NO,NO,安利絕對不是傳銷,絕對不是!”隻是一知半解地聽了個大概的意思,趙維就心急火燎地從濃綠色的簡易凳子上跳將起來大聲地反駁道,“更不是什麽‘老鼠會’,絕對不是!它是一項光榮而偉大的事業,一項前無古人後有來者的事業,所以我才喊你來的,我就是想把這項光榮而偉大的事業分享給你……”

“停,STOP!”桂卿看著趙維臉紅脖子粗地著急要反駁和解釋到底的樣子,馬上就肯定他目前還隻是一個傳銷行業裏的新手而已,於是就強行插話道,“你先別這麽激動好不好?”

“關於安利是不是傳銷這個問題,”他平心靜氣但是又一字一頓地說道,其實心裏已經非常生氣了,“我現在不想和你討論它,而且對這個事我也不感興趣。我現在隻是想強調一點,那就是出於禮貌方麵的原因,你們的課我會認真地聽下去的,算是給你一點麵子。至於你們那些所謂的質優價廉的健康產品,我是一分錢的貨都不會買的。”

“哎呀,你先別那麽固執嘛,”趙維非常固執地說道,同時笑得特別僵硬和生澀,幾乎都變毫不相幹的另外一個人了,變得連他爹媽都認不出他來了,“一會你聽完課也許就會改變看法了。”

“剛開始我也不怎麽相信安利,”為了推銷自己的意誌,他居然采取了現身說法的辦法,可真是夠頑固的,“覺得這都是騙人的東西,但是跟著聽完幾次課之後,我就慢慢地覺得它其實是一個很好的事業了。正因為覺得它好,而且是真好,所以我才喊你來分享的。”

“再說了,我怎麽會坑你這樣的好夥計呢?”他大吹法螺道,已然不知道什麽叫臉皮了,“你仔細看看我現在的臉,叫你自己說,它紅潤不紅潤,白不白?”

桂卿抿著嘴笑了,想不到這輩子還能聽到這樣的話。

“這就是我最近一段時間堅持服用安利的美容產品才保養成這樣的,你說你服不服?”他擰著脖子逼問道,其理直氣壯的樣子真是叫人笑掉大牙了,“俗話說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對不對?以前我的臉什麽樣你是知道的,哪有現在這麽細嫩光滑,容光煥發啊!”

“老同學,滾你的吧!”桂卿這回是徹底暈菜了,他故意裝作要嘔吐的樣子並竭盡全力地表演了好一會子,然後又抬起頭來用周星馳在其影視代表作中慣用的眼神非常直白地告訴趙維,“一個大老爺們要什麽細嫩光滑啊?又說什麽容光煥發啊?”

“不是,你覺得你用得著這麽在乎你這張久經風霜的老臉嗎?”他故意殘酷無情地諷刺道,就是這樣的嘴賤,他還生怕對方醒悟不過來呢,因為對方在傳銷的泥潭裏確實陷得挺深,“再說了,咱又不是小白臉,靠這個吃飯,保養那麽好幹嘛呀?”

“出去泡妞嗎?”他玩世不恭地說道,也不掩飾心中的不滿和鄙夷了,“噢,也對,你把你的小臉弄白了,好找個媳婦結婚!”

“去,去,去,你看你想哪去了?”趙維的臉居然紅了,他仿佛對此也有些不好意思,於是就匆匆地笑道,以掩飾自己心中的尷尬,“咱又不是沒媳婦,還用得著把臉弄白了再去找嗎?”

“實話告訴你吧,”他不無得意地說道,“其實我早就找好媳婦了,更何況我就是臉不白,也一樣好找媳婦,不像你那麽困難。”

“既然找好媳婦了,那你就去幹點正經事,你沒事的時候多想想怎麽才能真正地養家糊口不好嗎?”桂卿隨即一本正經地日囊他道,也不在乎自己此舉是否有點好為人師的意思,是否會惹人煩,他反正是理解不了對方的舉動到底有什麽現實意義,“你整天搞這些虛頭巴腦的爛玩意幹什麽啊?你覺得這樣做有意思嗎?這樣真的能發財嗎?你為什麽就不能靜下心來來好好地琢磨琢磨這裏邊的道道呢?我勸你以後別總是人雲亦雲地跟在別人屁股後邊瞎跑了,這樣也不是個長法——”

“唉,算了,一會你好好聽課吧,別的我現在就不多說了,人家老師講得比我講的好,到時候不信你不服,哼!”趙維開玩笑般賭氣道,顯然也是預料到了桂卿的反應,因而並不缺少台階給自己下。

“好的,那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反正我也是閑著沒事可幹,就算是來玩了。”桂卿不軟不硬地回道,心底已經很是厭煩了。

言罷,他突然看見一個非常熟悉的身影從外邊走了進來並和屋裏認識的人打了個招牌式的招呼。他定睛一看原來那人正是憲統,頓覺有些出離的意外,猶如在養雞場裏看見了大熊貓,在海底發現了鴿子。他趕緊招呼憲統來到自己身邊,想一問究竟。

“哎呦,真巧啊,桂卿,居然能在這裏碰到你!”憲統麵露非常臉譜化的驚喜,以一種平時總是冥頑不化的好朋友終於有所醒悟,並最終改正歸邪地加入大部隊的讚賞眼神看著桂卿,然後看似機智異常實則蠢笨無比地說道,“其實我早就想喊你過來的,不過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沒想到你今天就來了,那忒好了。”

“那個,一會就要講課了,等聽完課咱再細聊吧。”他又安排道,桂卿也懶得再多說什麽了,可謂是正中下懷。

趁著正式講課前非常難得的一小會空隙,桂卿本想著給憲統和趙維互相介紹一下的,但是他仔細一看發現這兩個人原來是認識的,遂在心裏作了罷,感覺涼了一下。可以想象得到像憲統和趙維這種同道中人,應該根本用不著別人來介紹彼此之間就會很快熟悉起來的,因為迅速地和各色各樣的陌生人搭上關係,並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安利的核心價值理念給推銷出去,就是他們進行自我鍛煉的一種最好的方式,也是他們一直都引以為豪的自我提升或者自我飛升的途徑,即一條從地獄到天堂的罕為人知的金光燦燦的必由之路。

好不容易耐著性子聽完了台上一個男性偽白領精英那喋喋不休、自以為是、自我陶醉式的套路式演講,桂卿趕緊試著在物理上進行敦刻爾克大撤離,他怕被左右兩邊的拉拉秧給拉住了。結果未等他對趙維和憲統打聲招呼並說明去意呢,台上那個因為過於自重而顯得非常接近裝的小白臉就走下台來要求大家進行分組討論了,弄得就和真的似的,好不煩人,好不惡心人,就像個大鼻涕一樣甩不掉了。

“在各位進行完分組討論之後,”小白臉唇齒清晰地操著一口流利的鹿墟式普通話說道,“再由各組選派一名代表上台進行交流匯報,以強化大家的思想認識,進一步提升我們的領悟能力和感受能力。”

“靠,還沒完了啊!”桂卿小聲地嘟囔道。

桂卿實在是不願意把寶貴的時間都浪費在這種自己對其毫無半點興趣的瑣碎事情上,於是就趁著屋裏的那幫烏合之眾紛紛尋找組合對象的功夫把趙維拉出了屋外,然後一臉歉意地告訴他:“趙維,分組討論我就不參加了,你的意思我已經大體上明白了,再次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真是對這玩意不感興趣,實在不好意思啊。”

“哪能啊,桂卿,你再多聽一會嘛,”趙維格外真誠而又特別迂腐地挽留道,還以為是自己招待得不夠好呢,“分組討論和剛才的演講完全不一樣,討論問題的時候你心裏所有的疑問都會有人給你進行深入解釋的,而且解釋得非常具體,很有條理,也很有說服力。”

“另外,”他腆著個臉笑道,“就算你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你也可以大膽地問嘛,他們的口才都比我好,肯定能說服你的——”

“你聽說過澄宇清蓮功嗎?”桂卿沒理會趙維挽留自己的所謂理由,而是單刀直入地問道,現在他隻能出奇製勝了。

“知道啊,怎麽,你也在練這個功嗎?”趙維像山裏的孩子第一次見到可口可樂一樣,一臉驚奇地問道。

此話搞得桂卿都有些心軟了。

“哼,”他硬著心腸冷笑道,“是不是憲統給你介紹的?”

“對啊,你是怎麽知道的?”趙維像第一次見到沒穿衣服的女人的小男孩一樣,忽閃著兩隻大大的牛蛋子眼再次好奇地問道,“是不是憲統告訴你的?我一猜就是這樣的,肯定不會是別的路子。”

桂卿點頭表示同意,他心想:“果然不出所料啊。”

“這就對了嘛,”趙維道,同時不勝驕傲地笑了一下,完全不明就裏的可愛樣子,“我就說嘛,不然怎麽會是這樣的呢!”

“不過有一點我要鄭重地聲明一下,”然後他喋喋不休地興奮異常地說道,可算逮著能夠使勁說話的機會了,“我對他說的那玩意可是不怎麽感冒的。現在,我隻是想盡快和我們的團隊一塊把安利這項前景輝煌的偉大事業至少在青雲縣發展壯大起來,引導更多的有誌之士和各種青年才俊加入到這個朝氣蓬勃的行列裏,共同分享我們的成功經驗。桂卿,你要相信不久之後我就會成為我們國家一名光榮的納稅人。而你,因為失去了這個特別寶貴的創業機會,將不得不埋頭繼續著你那種按部就班的一眼就能望到頭的上班族生活。”

桂卿的逆反心理瞬間就被激發出來了。

“規規矩矩的上班一族雖然說餓不死,”趙維繼續自顧自地嘟囔道,將無知者無畏的精神徹底發揚光大了,“其實也發不了什麽大財,永遠就那麽渾渾噩噩地耗著,將來肯定是一無是處,一無所成。”

“你可能還不知道吧,”他又用他們那種人慣常使用的套路舉例子道,意在用被忽悠者身邊最真實的案例打動人,“你們辦就有這麽一位眼光獨到的小夥子,他媳婦是咱鹿苑中學的正式老師,你說人家兩口子的工作條件好不好?人家放著那麽好的工作,可以說是人人都羨慕都眼熱的工作不要,哎,我給你說,後來直接就辭職了,毅然決然地加入了我們的隊伍,你看到我們的影響力究竟有多大了嗎?”

“人家這麽一個很少見的聰明人,”他源源不斷地往外噴話道,就和圖謀不軌的人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架勢差不多,“就是嫌你們那種單位裏的工作環境太沉悶、乏味、無聊了,而且還沒有什麽前途,整天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實在沒什麽意思,所以才決定換一種生活方式加入我們的。”

“另外就是,”他像從前農村的小學生在嚴格按照老師的要求背書疙瘩一樣沒完沒了地絮叨著,“人家也感覺到從前的那種生活太壓抑,太平庸了,根本就施展不了人家的才華和抱負,所以才更加需要現在這種更具有挑戰性和開拓新的工作方式……”

“那麽好吧,”他口吐白沫道,總算是有點要結束的意思了,桂卿於無盡的艱難困苦中終於看到勝利的曙光了,“安利就是這樣一個能夠滿足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有誌之士的全部人生願望的最佳途徑和工作、生活方式,從現在起,任何人隻要肯腳踏實地地從事這項偉大的事業,那麽實現有前景、有麵子、有**、有夢想的美好未來就已經為時不遠了,因為我們有這麽好的一個互相幫助的團隊,這麽好的一群充滿**的創業者,還有這麽好的一批輔導老師……”

“趙維同學,我這麽給你說吧,”終於等到合適的機會來發言的桂卿,迅速地收起同學之間聊天時慣常使用的那種非常親密的笑容,開始極為正色地駁斥道,雖然在某種程度上講他還是比較佩服對方在很短的時間內能夠實現口才方麵的突飛猛進一事的,“雖然老老實實、窩窩囊囊的上班族生活,並不能完全排除非常機械、枯燥和無聊的一麵,但是對於像我這種沒什麽遠大理想和追求,同時也沒什麽看家本事的人來說,其實已經算是很好的狀態了,至少我能按月領到那麽一點在你看來可能是微不足道的固定工資。對於你現在搞的這個安利,我雖然不太喜歡它的這種營銷方式,但是我必須得承認它的很多產品還是相當不錯的,比市麵上銷售的絕大多數保健品和營養品的效果都好。我不敢貿然地說它的主要缺點就是一個貴字,但是目前來講它確實不太適合我,因為你是知道的,我沒有那麽多閑錢來消費這麽昂貴的東西。”

“好了,我必須得走了,因為我還有別的事。”他最後道。

“我還就真的搞不明白了,天底下還有什麽比徹底地改變你現在的生活狀態更重要的事情呢?”趙維繼續口動腦不動地像個十足的白癡一樣說道,而絲毫也不懂得隨機應變之道,“你不覺得這麽輕易地就失去一個非常寶貴的創業機會有點可惜嗎?要知道並不是人人都非常幸運地能碰到這種機會的——”

“幹這個事情的人往往有兩種,”桂卿非常認真地說道,心中厭惡的小火苗越燒越旺了,且大有燎原之勢,“一種是真聰明,就是揣著明白裝明白,目的就是要把別人給繞進來,好在他們身上榨取一定的價值;另一種是真糊塗,就是揣著糊塗裝明白,其實就是被別人給繞進來當韭菜,等著被狠狠地收割的。”

“而你究竟是屬於哪一種人,你自己應該很清楚吧?”他直接冷笑道,希望這個動作能夠使對方有所警醒。

這個時候他並不想把話說得太狠,以免傷了趙維那顆幹事創業的雄心,於是就臨時改了改調子,順便誇了一下安利的產品質量來結束眼前這場毫無意義的交談。另外,他怕現在如果不走的話,等一會這場群魔亂舞的聚會結束之後,憲統會拉著他和趙維一同去找個地方探討澄宇清蓮功的事情,到那個時候恐怕就更沒有日月走了。他覺得眼前有一個巨大的純黑色的泥潭正要把他給無情地吞噬進去,進而徹底掩埋了他,以成就它自己的偉大業績。

活在美好憧憬中的未來的光榮的納銳人趙維先生見他的發展對象執意要走,也感到他今天不可能再說服對方了,於是就不再強留了。兩人便就此別過,如同兩條陌路的公狗,彼此雖然還是名義上的同類,卻已經不屬於可以進行有效溝通的同一品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