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班後桂卿在單位有意磨蹭了一陣子,又在洗刷間匆匆地洗了把臉,然後就提前一點趕去小白羊了。蘇慶豐已經提前電話告知房間號了,因此他到了地方之後徑直去了二樓的一個包間。在經過一樓大廳的時候他還刻意看了一眼上次他和白郡、曉櫻一起吃飯的那個位置,心裏由衷地感到一陣特別的溫暖,仿佛再次被農曆三月的微風徐徐地吹過了一樣,渾身上下都愜意得很。
還不到約定的時間點呢,屋裏的客人已經來了一大半,由此可見這些人和蘇慶豐的關係很到位,因為不介意早來等候的客人才是關係最好的客人。未等正式地喝過開席的三杯開場酒呢,蘇慶豐就已經熱情地把桂卿向其他幾個人作了簡單的介紹,同時也向桂卿簡明扼要地介紹了一番他的那幫好友們。這是一個純粹私人性質的小聚會,接近於一鍋燉的樣子,因而來客們的工作單位也比較雜亂。
來客中的一個叫彭理國,目前就在北溝鄉中學教書,看樣子大約是教語文的,因為他的言行舉止顯得文質彬彬的,頗為柔和順從,也不拿腔捏調的。此人身體高高的,外形胖胖的,戴著個東施效顰般的黃褐色金屬邊的眼鏡,年紀和桂卿相仿或者約略大個三四歲,說起話來很是坦坦****和簡潔利索,看起來一副沒有任何心機的樣子。
一個是黎遇林,此公挺著個懷孕好幾個月的大肚子,戴著個度數極低的完全是裝飾性的但是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眼鏡,一副油頭粉麵但是又很精幹的樣子,滿屋人裏就數他話最多,聲音也最大,皆因他手中的權力最大。如果此時有匪徒進來殺人的話,誰都能躲藏起來以求保命,唯獨他肯定沒地方掖,沒地方塞,匪徒也不會放過他。
另一個是王衛東,此君看著也就是三十五六歲的樣子,規規矩矩的中等個頭,估計剛上高一就停止發育了。他雖是一臉的怯生生之態,卻是滿眼的惡狠狠之意,一張國字臉黑中透白,白中帶紅,紅得明明是一塌糊塗,卻還想在外觀上與眾不同,真是有點枉費心機。如果他的每一段人生經曆都能用一種顏色來代表的話,那麽他以前所有的重要經曆都毫無保留地噴寫在了他的臉上,黑色代表貧苦和艱難,白色代表虛偽和奸詐,紅色代表霸道和野蠻,而多出來的灰色則代表著天下人都明白的灰色,一種由黑色、白色和紅色混合起來的顏色。
還有一個不大愛說話的客人名叫邵繼清,是目前最最當紅的東院團委的一把手。此君年紀不大個頭卻很矮,而且還矮得有些離譜,尤其是海西這種遍地都是高個子的省份,就更顯得比較紮眼了。看他那頗為不俗的長相和頗具氣質的外觀其家庭條件應該是相當不錯的,不知道為什麽竟然沒有像他那種家庭出來的其他子弟那樣高。他看起來白白嫩嫩、肥肥胖胖、笨笨拙拙的,穿得可謂是衣冠楚楚、不同凡響,眉宇間偶爾流露出一股平常的胖子的臉上很少見的咄咄逼人的英氣。諸如少年得誌、年輕有為、前程遠大等之類的字眼,暫時用在他身上那是再合適不過的了。當然,如果再加上“他一定是一個由一枚非常幸運的受精卵發育而來的人”這句話的話,那就更恰如其分了。在旁人遙不可及的內心深處他大約也很想和眾人打成一片,但是在現實中卻又有點放不開手腳,把握不好分寸,因此索性就牢牢地端著年輕正科級的架子,盡情地享用著別人因為他的位置而對他產生的那些自然而然的看法和感覺。雖然此舉不免有些生硬、做作和勉強,但是因為他能把一切不自然的東西都掩飾得極好,所以旁人不細看估計是看不出來什麽缺陷的。
“多年輕的後來者啊,一個胸懷大眾的好胚子。”桂卿在冷眼看了幾次邵繼清之後非常本能地想道,他確實不喜歡這個人。
再有一個看起來應該是位本事不小的女流之輩,即大名鼎鼎、如雷貫耳的康麗萍,這枚仍算年輕的女性比邵繼清這枚男性還要大上幾歲,盡管她有時候仍想擺出一副林妹妹的做派。她外表姿色平平,個頭也很一般,留著比較少見的齊耳短發,長著一張難看至極的正四方形的大餅子臉。幸好又有一雙顧盼風流的丹鳳眼在危難之時大顯身手,奮不顧身地挽救了她那差點被性情古怪的造物主毀掉的寶貴麵容,才不至於讓初次見到她的人當場暈掉。那雙居功至偉、地位崇高的眼睛在今天的場合似乎格外地會說話,因而在功能上大有取代嘴巴的趨勢。她那對豐滿雄壯的前胸也不甘人後地急著要和臉上的那雙眼睛遙相呼應,彼此襯托,因而越發顯得這個人的表情會奪人魂魄了和沁人心脾了。
當然,任何一個稍微大一點的酒場裏麵都少不了幾個打醬油湊數的閑人,這些酒桌上的醜丫多是些單位裏的普通人,都長著一張表情一致的毫無特色可言的臉,幾乎沒有什麽可以讓人過目不忘的突出特征,因而桂卿並沒有把他們都給記牢。他之所以對那幾個無關緊要的人印象不深刻,其主要原因並不在於這是初次見麵,也不在於他們一直都沒有什麽很特別的表現,而是因為他和前邊介紹的這些平日裏高高在上的風雲人物一起吃飯本身就有很大的壓力。這個社交壓力一大,自然就使他把席間不重要的人物給忽略或忘掉了。
在一個並不怎麽繁華和重要的小縣城裏,這些在各個縣直部門和鄉鎮裏工作的重要人物那絕對是最耀眼的顆顆明星,是任何時候都不能被忽視的一方諸侯和霸主。無論是在社會地位還是經濟條件等方麵,桂卿和他們都相差得太遠,兩者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裏的人,雖然大家都同在青雲的藍天白雲下工作和生活著。如果不是一貫都熱情好客的蘇慶豐進行這種特意的安排,平日裏他是根本就沒有資格與這些能夠在青雲呼風喚雨的人物坐在一個桌上吃飯的。甚至在很多場合他們都不會拿正眼看一下像他這樣的小嘍囉,尤其是這種農村出身的毫無背景的嘍囉,對這一點他心裏當然清楚的很,因而也就沒指望著喝完這場酒和吃完這頓飯之後誰還會再記得他。
“站在山巔上的人和站在山腳下的人,雖然其所處的位置不同,但是在對方眼裏都是同樣的渺小。”桂卿不得不默默地背起一則他從前看到過的心靈雞湯,好來調節一下自己微微局促和緊張的心理。
“其實仔細算起來我也不過是被主人邀請來湊人數和捧人場的,又不是肩負著多大的使命,或者心裏裝著必須要完成的硬任務,那又何必對這些大人物太在意呢?”他就這樣自欺欺人地不斷地鼓勵著自己,防止不小心把內心的膽怯和畏懼泄露出來,“反正我既不是今天酒場上不可或缺的主角,又不是不來就顯得不熱鬧的大拿,我隻要跟著吃好喝好就行了。至於他們怎麽看我或者怎麽想我,那又關我什麽事啊?”
“我既不找他們辦什麽事,又不想從他們身上撈什麽巧,我幹嘛非要膽膽虛虛地畏懼他們這些人啊?”他又頗為清高地想道,此刻的內心戲也不少,雖然這種大場麵他經曆得並不多,“正所謂人不求人一般高嘛,我就做好我自己就行了。”
不多時該來的客人就全部到齊了,鹹鴨蛋、花生米、麻汁豆角和洋蔥木耳等涼菜早已擺好多時了,熱拌羊肉、水煮魚、糖醋裏脊和鴨蛋粉皮等熱菜也開始陸續登場了。當仁不讓地坐在主陪位置的是黎遇林,因為他身上很有那個位居高位的風度和氣派,所以最適合坐在那裏。又因為他坐在其他任何位置明顯都不合適,除非這屋裏還有比他更有實權的人物,所以最適合坐在那裏。他再怎麽推辭也沒用,別人也不會遂了他的心願的,況且他壓根就沒有這種心願。蘇慶豐則較為謙虛和低調地坐到了副主陪的位置,那是一個負責結賬和伺候各位客人的重要位置,也是服務員每次上菜的必經之地。康麗萍和邵繼清則非常默契地分坐在主賓和副主賓的位置。眾人無需過多的客套,大家都是熟門熟路的,車馬炮很快就擺到位了,隻等主陪一聲令下就好拉開戰幕了。
“各位兄弟們、姊妹們,今天我也就不稱呼職務了,”但見黎遇林非常瀟灑熟練地把酒杯穩穩地一端,中氣十足地開腔說道,“這次慶豐老弟有這個心情,喊大家過來聚一聚,玩一玩,我發自內心地感覺這個提議很好,非常好,不是一般的好。我也認為我們確實有必要找個地方坐下來,在一起說說拉拉,共同交流交流,來暢談一下我們的友誼,來鞏固一下我們的團結,來加深一下我們的感情。”
“我當然知道了,”他用更加厚重和務實的語氣說道,“平時大家也都很忙,忙於各自的事業,各自的工作,今天能有這個機會湊在一起,喝這個不是閑酒的閑酒,很不容易,也非常難得!”
“啊,是吧?”他又瞪大眼睛問道,意在得到一種響應。
“那還用再拉!”大家異口同聲地回應道。
“所以呢,在此請允許我非常鄭重地提議一下,”他威風八麵地程序性地頓了一下,目光炯炯地環顧了一下全桌之後又開口講道,“今天咱都不能玩虛的,不能搞那些花的狸的,野的邪的,咱要結合各自的實際,出實招,看實效,紮紮實實地喝幾個實在酒,做個不折不扣的實在人,各位說行不行,好不好?”
眾人自然是一片叫好聲,顯得群情激奮,鬥誌昂揚。
“哎,繼清同誌,咱今天是來幹嘛的?”黎遇林突然間把熠熠生輝的表情一沉,佯作很生氣的樣子用一雙美洲虎式的眼睛,仔細地瞥著邵繼清的酒杯大聲地咋呼道,“咱不是來看人喝酒玩的,咱是來親自喝酒的,對不對?”
“你年紀輕輕的就身居重要崗位,”他連褒貶帶數落地刺激道,反正無論他說什麽都是很有分量的,“前程遠大而又不可限量,咱可千萬不能在酒風上輸了自己的誌氣,在酒品上瞎了自己的名聲啊!”
“啊,是吧?”他有意咋呼道,又來了這麽一手。
大家自然是不願意了,因為在喝酒這方麵誰也不想吃虧。
“來啊,尊敬的邵,趕快抓緊,跑步前進吧,”黎遇林針鋒相對地催促道,那個話就像片片小刀子一樣割得人生疼,“麻利地把水換成酒,別讓我這個主考官親自動手,啊。”
“要是年輕的生力軍都像你這樣的話,那顯得我們的事業多麽的後續乏力和後繼無人啊,是吧?”他又開玩笑道,把眾人都逗笑了。
“來,文武雙全的邵,”他亦莊亦諧地忽悠道,那個語氣當然是不容置疑的,又是頗具權威的,根本就容不得邵繼清置之不理,“大家都眼睜睜地看著你呢,你就別在那裏裝憨擺呆地心存僥幸了。”
看似忠厚老實,實則也頗有性格的邵繼清無奈,隻好對身後一直站著的女服務員小聲地安排道:“小妹,來,倒滿,白酒!”
“老大哥唻,看來什麽事都逃不脫你那雙火眼金睛啊!”在板正地倒滿一大杯白酒之後他對黎遇林恭維道,臉上全是僵硬無比的勉強堆積出來的笑容,簡直比死爹了都難堪,“你說你那麽明白幹什麽的啊?你就不能糊塗一回嗎?你也讓俺這些小兄弟們有個機會喘口氣,大夥都跟著你老人家混,都唯你的馬首是瞻,你的酒量又那麽大,酒風還很過硬,你說我們當小弟的容易嗎?”
“啊!”他果然裝憨擺呆地強調道。
眾人一聽這話都跟著哈哈大笑起來,黎遇林當然也是滿臉的榮光和一身的豪情,他要的就是這個味,蘇慶豐要的也是這個效果。
“各位兄弟們、姊妹們,”但見他重新舉起酒杯豪爽萬分地倡議道,火候拿捏得死死的,“俗話說在其位謀其政,到什麽山唱什麽調,咱也別搞那個什麽一二三和三二一的了,那個喝法太野蠻了,因為我前邊剛弄完一個大場,到現在還沒緩過勁來呢,所以咱就來個六六大順吧。”
桂卿心說,怎麽個六六大順啊?
“我帶三個,慶豐帶三個,六氣把兩杯幹倒再說,大家意下以為如何啊?”黎遇林很快說出怎麽個喝法了。
大家都共同舉杯,紛紛響應他的忽悠。
“好,堅決響應老大哥的偉大號召,”隻見蘇慶豐領頭稱道,他別管幹什麽事都是誠心誠意的,包括討別人的好也是這樣,“讓我們以實際行動來展示我們幹事創業的決心和信心吧!”
“來,幹杯!”他大聲叫道,興奮得要命。
言罷,他很麻利地就把杯中酒喝了三分之一,然後用火辣辣的眼睛掃視著大家。在主陪和副主陪的嚴格監督之下,大家基本上都喝到位了,目前還沒有出現偷奸耍滑的人。
很快,暖場的兩大杯白酒就喝下肚了,桂卿已經感覺有些上頭了,可是他見黎遇林等人麵不改色心不跳的,那兩杯白酒喝了之後就和沒喝一樣,不禁暗自佩服起這些人超常的酒量來。
“看來幹他們這一行的,要是沒點酒量還真不易混呢。”桂卿一邊這樣感慨著,一邊又想起了一個老掉牙的笑話。說是在一個辦公室裏某位有點職權的人很是平易近人地給大家講了一個小笑話,大家聽後都跟著哈哈大笑起來,有的人甚至笑得前仰後合的樂不可支,隻有一個家夥對這個笑話完全無動於衷,隻是冷冷地站在那裏沒有任何的表示。別人當然很好奇,於是有人就悄悄地問他,難道咱頭兒剛才講的笑話不好笑嗎?隻聽他淡淡地說了一句,不好意思,我已經辭職了。
第三杯酒倒上之後就是大家互敬的環節了,也就是俗稱的亂場的時候開始了。但是這個亂還隻是前半場的小亂,類似於一小撮流民搗鼓的小規模的起義,並不是後半場的天下大亂,還不至於搞得哀鴻遍野和生靈塗炭,此時眾人的分寸還是把握得很好的,這個時候酒量小的人即使想偷奸使滑也不是太容易做到。在這個環節每個人之間都要互相喝過來,假設要和其他每個人都喝半杯酒的話,那麽一圈打下來一斤酒很輕鬆地就能喝下去。桂卿現在還不是一個久經沙場的經驗豐富的老戰士,因此戰鬥力並不是很強,喝起酒來也沒什麽氣勢,麵對眼前即將上演的車輪大戰他感覺有些莫名的恐懼。但是,在辛辣的三杯酒下肚之後他的豪氣漸漸地就湧了上來,他心裏慢慢就有了一種“寧可喝死,也不能被嚇死”的底氣冒了出來,這底氣猶如雞血一般在他身體裏上下流動。
“小張,噢,是小張,我應該沒記錯吧?”輪到桂卿向黎遇林敬酒的時候,這位在青雲混得風生水起的已入佳境的江湖大佬麵色紅潤、春風得意地說道,“哦,是就好,是就好!”
“我記得慶豐老弟以前專門給我說過這個事,你老家應該是北溝鄉的,對吧?”黎遇林瀟灑地問道,“你是北溝鄉哪個村的?”
“黎,我家是北櫻村的。”桂卿謙卑地回道。
“哦,北櫻村的,嗯——”黎遇林一邊不緊不慢地思忖著,一邊鎮定自若地念叨著,“那個,那個,田老三開的雲湖山莊,不就是在北櫻村嘛,你認識他這個家夥嗎?”
桂卿心中一喜,非常盲目地一喜。
“噢,對了,田老三是南櫻村的。”黎遇林又嘟囔道。
“認識啊,他是俺小姑夫。”桂卿非常愚蠢地答道,簡直蠢到遙遠的阿爾巴尼亞或南斯拉夫了。
“人家一個堂堂的鄉鎮,平時都是說一不二的,怎麽會理會和在意一個在鄉村開小飯店的小人物呢?”剛說完這話他立馬就後悔了,他不得不如此考慮道,“我這不是什麽往自己的臉上貼金,而是往自己臉上抹黑啊。”
“誰知道田福安這種角色在他心中是什麽地位和形象啊?”他想得越來越清楚了,不過現在說什麽都晚了,說出去的話猶如潑出去的水,注定是收不回來了,“誰知道他怎麽看待田福安啊?”
“人家不過就是隨口一說罷了,都是場麵上的話,”他越想越懊惱,都想把自己的舌頭咬斷後再接上,好再重新說一遍,“我竟然還傻乎乎地當真了,把大實話都給說出來了,真是太幼稚了。試想一下,要是黎遇林恰好忌恨田福安或者看不起田福安,那麽我如此愚蠢地暴露出這種狗屁不是的關係來,無疑是一種非常弱智外加傻帽的做法啊。”
“唉,真是酒後失言啊!”想到這裏他立即感到有一陣難掩的鬱悶和失意不斷地襲上心頭,他不無痛心地暗自哀怨道,“怨不得人家都說,人是個好人,酒不是個東西,怪隻怪我為人處世和待人接物的功夫還沒真正修煉到家,遇事還是沉不住氣。”
“以後我可得多長個心眼呀,”他暗下決心道,其實這都是本性使然,他根本就改變不了什麽的,“不然很容易自己把自己給賣了。”
“啊,我知道了,”黎遇林的腦袋瓜子轉得確實很快,他繼續充滿優越感地說道,看著就像是在拉近乎和培養感情,“嗯,田老三嘛,他確實是個能人啊,手裏是有兩下子。”
“當然了小夥子,你給人的印象也很不錯嘛,”他又習慣性地誇獎道,搞得這種誇獎稍顯便宜了點,一看就是給的批發價,“以後隻要好好幹,前途還是大大的,哈哈,來,咱共同喝一個。”
言罷,兩人象征性地碰了一下杯,桂卿很賣力地喝了一大口,黎遇林也喝了一大口,而不是像有的人那樣略微點一下就算了。同樣是一大口,桂卿喝完嗆得要命,而人家黎遇林喝酒仿佛卻比喝水還輕鬆。
“看他這個喝酒完全不在話下的勇猛架勢,估計要是真喝水的話他反而喝不了那麽多了,”桂卿忍不住感歎道,愛抬杠的人大約都會這麽想,都會經曆這麽一種幼稚的狀態,“這些家夥一個個的簡直就是酒桶啊!嗯,我不服不行,他們確實厲害。”
當頭腦已然有些發昏的他,滿懷虔誠地恭恭敬敬地端著酒杯準備去向邵繼清敬酒的時候,卻意外地發現對方很是瀟灑自如地拿起桌上的一瓶礦泉水從容不迫地往酒杯中倒去。等他差不多已經快來到邵繼清的身邊了,對方的臉上才非常勉強地擠出一絲極其難看的笑意來,然後就像一個小型的充氣堡一樣慢騰騰地從椅子上一點點滴膨脹起來,比宇航員在超重的情況下起個身還要困難百倍的樣子。
“那個,簡單表示一下吧,”邵繼清對桂卿有氣無力且洋洋不睬地說道,“大家都已經喝了不少,就別再喝那麽多了。”
桂卿很明顯地覺察到了邵繼清對自己所表現出來的那種毫無顧忌的輕視和敷衍,所以他借著酒勁不禁感覺有些煩惱和氣憤,隻是還不敢和不屑把心中的情緒表現得過於明顯和直接,他還不想淪落到和對方這種俗物等量齊觀的可笑地步。
“嗤,我根本也沒打算讓他多喝啊,他又何必這樣對我呢?”他在思想上冷笑著尋思道,不滿和鄙視之意瞬間就填滿了胸腔,“再說了,他這樣一個一看就是裝腔作勢慣了的家夥,誰有那個天大的本事讓他多喝呀?隻要他杯子裏裝的是酒,哪怕隻是稍微抿那麽一小口,也是那麽回事啊,也是對咱最起碼的尊重啊。”
“噢,他這家夥和別人喝的時候倒的全是白酒,怎麽單單輪到和我喝了,就換成礦泉水了呢?”他較為氣憤地想道,覺得對方的做法實在有些過分,簡直是不可理喻,“這未免也太瞧不起人吧?”
可是煩歸煩惱歸惱,桂卿現在還真不能怎麽著人家,何況他也不是那種動輒因為一點小事就喜歡怎麽著別人的人,更何況對方還是個非常年輕的部門一把手,一顆正在冉冉升起的明顯。於是他便極其委婉和恭敬地試著勸了一把道:“邵,初次見麵,要不您倒點白酒意思意思,然後您隨意,我喝起,您看好不好?”
隨後他又非常想當然地覺得,他這個小小的要求對方應該不會拒絕的,因為他已經把敬酒的要求放得很低很低的程度了。
孰料邵繼清完全不為桂卿的言行所動,他從一開始壓根就沒打算和桂卿這種小人物同桌喝酒。他既然打心眼裏不願意喝,那就一滴都不會喝的,因為他實在沒有必要給桂卿這種人留什麽麵子,他有足夠的資本來拒絕這個看似不起眼的要求。
其實呢,這次他倒不是故意要和桂卿過不去,而是他從來都不會和桂卿這種檔次的人喝酒,從來都不。這是他一貫的處事原則和辦事作風,隻是桂卿這種職場菜鳥還不知道他的這些原則和作風而已。
所謂的官不大僚不小,就是指的邵繼清這種鳥人,這種人往往是剛剛戴了屁大的一個帽子,都還沒怎麽為大家夥幹點像模像樣的實事呢,倒是先把那個大架子擺得很到位,把等級觀念培養得很強。同時,這種人也是天生就極度缺乏人文關懷和文化理念的人,而且無論後天其爹媽和媳婦怎麽刻意地加以培養也結不了什麽正果。
雖然邵繼清表麵上的態度異常冷淡和粗暴,但是他卻語氣無比堅決地一再對桂卿強調道:“我不喝酒。”如此而已,就是短短這四個漢字,多一個字都沒有,少一字也不成,絲毫不容許別人有任何更改和質疑的意思。他的語氣看似禮貌周全且毫無瑕疵,實則冷氣逼人且拒人於千裏之外,叫別人極難理解和接受,但是他可不管這些。
桂卿強忍心中洶湧澎湃的不快之意,努力地陪了個與之相對應的虛假的笑臉,和對方輕輕地碰了一下杯子,然後也如法炮製般輕描淡寫地抿了一小口酒,並沒有多飲一點。邵繼清的嘴唇則似有似無地沾了一下杯中的水,然後一扭臉直接就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了,穩重又敏捷,幹脆又利索,絕不拖泥帶水、猶猶豫豫的。他大約是因為桂卿後來在態度上所表現出來的掩飾得還不夠精妙的敷衍意味而變得更加敷衍人了,卻不知道桂卿是因為他先前所表現出來的一再敷衍的言行而開始敷衍他的。桂卿心想,交際場上所能見到的恰如其分的複仇行為,那也是有權者的專利,尋常人等豈可隨隨便便地就給位高權重者以臉色看?
轉眼之間,當邵繼清和其他重量級的人物喝酒的時候,他那胖嘟嘟、圓滾滾、肥膩膩的小臉上迅即就堆滿了可愛無比的笑容,那些原先看起來懶洋洋的肥肉彪子竟然像打了雞血一樣立馬就興奮了起來,努力按照主人的最高意誌調和出最燦爛和最美麗的笑容。
哪個心裏沒點熊數的人說邵不會笑的?
人家隻是不願意和無關緊要的人浪費珍貴的笑容而已。
倘若單聽他那柔美異常的聲音的話,任何人都會認為那是一種具有富貴典雅、雍容大方和寬厚仁慈氣質的絕美聲音。那種聲音不軟不硬、不高不低、不粗不細的,當然還有些不男不女的意味,既有強悍無比的穿透力,聽起來又不是特別的尖銳和刺耳,至少在形式上還是很容易迷惑人心的,也是很容易吸引那些不諳世事的年輕異性的。一個僅僅在形式上表現為男性的男人,居然能有這麽一口兼具男人的粗獷和女人的柔媚兩種優點的聲音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尤其是這個聲音的主人竟然還有著那樣一副說變就變的酒場嘴臉。
“哇,好一條肥碩而嬌貴的本土變色龍啊!”桂卿充滿深情地感歎道,心中湧起了無限的遐想。此時他毫不猶豫地想起了俄國作家契訶夫筆下的警官奧楚蔑洛夫,不禁在內心深處對所謂的邵充滿了鄙夷不屑之情。黎遇林從一開始就在日囊這個虛偽和無聊的家夥了,他當然明白是什麽意思了,現在明白得更加透徹了。
“在大家夥跟前裝什麽腔,作什麽勢,又擺什麽臭架子?”他借著往臉前的小碟子上吐茶葉梗的勁頭悄聲地罵道,卻全然忘記了如果罵人的話不能順利地傳到被罵者的耳朵裏的話,那麽最後的結果隻能是罵人者自己罵自己,“簡直就是燒得都不知道自己姓什麽了!”
與非常矯揉造作和總是自以為是邵繼清不同,康麗萍看起來是個標準的好同誌,她於潑辣和幹練之中透著一種泛濫成災的隨和之氣,盡管那份隨和之氣當中也帶著部分虛偽和外氣的濃烈意味,但是比起邵繼清赤露露的生硬和冷漠還是要好上一百倍。
還是她會討巧,女人就是女人。
桂卿對她的一雙玉手很有感觸,那雙手握起來太柔軟、太細膩、太白嫩了,仿佛在最優質的牛奶和蜂蜜中浸泡了很多年一樣,讓人不禁感覺暖意濃濃並不由自主地浮想聯翩。世間竟有如此美妙絕倫和叫人過手不忘的玉手,而且還長在這樣一個姿色平平的毫無看點的女人身上,真是太奇妙,太讓人歎為觀止了。
“也許在這個紛亂複雜的世界上,真的會有人為了她這雙精致而又美麗的手從而愛上她本人吧?”他不禁飄乎乎、**悠悠地想道,越想越覺得其中的滋味真是妙不可言,“那幾乎是肯定的,因為手可以算得上是人體所有的硬件當中最靈活的了,可以幹很多難上加難的事情,就像嘴可以說很多精彩至極的話一樣,而且那還是縣的手,自然更是加非同一般了。”
“不知道這雙手平時都喜歡拿些什麽,拍些什麽,彈些什麽,捏些什麽,握些什麽,摟些什麽,抱些什麽,擼些什麽,撫些什麽,摸些什麽,揉些什麽,搓些什麽,摳些什麽,捅些什麽,捧些什麽,攥些什麽,寫些什麽,畫些什麽……”他不停地遐想著。
玉手的主人喝酒進行得非常順利,這遠遠超出了桂卿的想象和預料,使得他不禁有些想入非非且難以自製了,他想不到自己竟然是如此地容易齷齪,容易改弦易轍,容易在茄子棵裏跑這麽遠,大有一直都自詡為風流倜儻和收放自如的張大將軍之風範。
他順著那雙不停地散發著奪目光彩的玉手,往她的全身擴展開來細細地看著,並從她身上慢慢地看到了一股巾幗不讓須眉的英雄氣概,一股對滿桌人都近乎同等對待的公平風格。當然,那是在她大大方方地飲了幾杯白酒之後所表現出來的氣概和風格,也是她當著黎遇林和邵繼清等人的麵刻意展現出來的氣概和風格,也許根本就代表不了她平常的表現,因為喝酒和不喝酒表現迥異的人也不在少數。另外,桂卿推測她之所以會呈現出這麽一種令人欣喜的狀態,似乎也有和邵繼清之流唱反調的意思,隻是表現得不是多明顯而已。
“會不會是她這個女人比邵繼清之流還能欺下媚上和左哄右騙,隻是沒有他表現得那麽赤露露和那麽直接而已呢?”桂卿抽空又自問道,雖然這種行為多少透著些廉價的無聊,泛著些莫名的酸味,“會不會僅僅因為她是個女的,今天酒桌上的另類,我就對她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斷能力呢?難道達官貴人的一雙纖纖玉手就能這麽輕而易舉地把我一直都引以為豪的敏銳的洞察力給徹底摧毀了嗎?”
對於以上這些本不是問題的問題他是無法給出明確答案的,因為沒怎麽見過世麵的他此刻已經醉了一大半了。他喝到肚子裏的那點酒別的作用起不到,讓他慢慢地發展到意亂情迷和胡思亂想的程度倒是足夠了,因為滿桌的人誰都比他會說話,誰都比他會表演,有的人說話就像鳥叫的一樣悅耳,而好聽的話也是會讓一個人迅速地醉倒的,所謂的酒不醉人話醉人,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一個如此姿色的女人,”在大量酒精和不少好話的雙重作用下他繼而又止不住地想道,“僅僅是和我輕輕地握了一下小手,守著眾人說了幾句冠冕堂皇的麵子話,都能讓我如此懷疑自己的判斷力和洞察力,如此難以像往常那樣把她迅速地歸為哪一類人,那麽當一個**無比的千嬌百媚的女人躺倒那些所謂的大人物的懷裏的時候,又會有幾個人能真正地把持得住呢?”
他給出了一個較為否定的答案。
“具體到這位康麗萍,她又是怎麽上位的呢?”他操心道。
名利場,如果這個社會允許有所謂的名利場存在的話,那麽這的確是它這頭怪物第一次引起他進行一番探究和思考的興趣。醉意朦朧當中他不禁同情起《西遊記》裏的唐僧來了,並覺得才貌俱佳、一心向佛的唐長老能過女兒國這一關確實不簡單,若是換做自己早就把什麽西天取經之事放到一邊去了。還是歌詞裏唱得好啊,說什麽王權富貴,怕什麽戒律清規,隻願天長地久,與我意中人兒緊相隨……
“這些人都是怎麽混到現在的位置上的呢?”他由康麗萍身上很自然地就想到了這個極其寬泛的社會問題,且覺得很有必要繼續深究下去,哪怕學不到什麽成功的經驗也成,“他們靠的是學曆,還是能力,亦或是某種親戚關係,再或者是某種特殊的機緣?”
此刻,優質酒精的刺激作用已經讓他的腦袋裏變得非常混亂了,縱使他想理也理不出什麽清晰的頭緒來了,他索性就不再想這個令他頭疼不已的問題了,還是女兒國國主的音容笑貌更有吸引力,也更符合他那落後至極的審美觀,他就是喜歡朱琳那種長相的女人。
鑒於和黎遇林喝酒時不小心失了言、出了醜,他決定在和王衛東喝酒的時候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口,把住自己的陣地,絕不能再馬失前蹄了。此時他的醉意更濃了,胃裏的酒菜也開始有往上頂的意思了,尤其是上麵的那一部分。此前他已經發現王衛東好像酒量也很一般,因此在去向其敬酒的時候心裏並不是多麽的慌張。王衛東在和他碰杯的時候並沒有勸他多喝,這倒是給他留下了很不錯的印象,多少改善了一下他最初對其產生的那種不是太好的模糊感覺。
而彭理國給他的印象則是,這個人表麵上是一個不善言辭的溫爾文雅的中學老師,但是其內心深處卻又充滿著市井小民的天生短視和狹隘追求。深邃而憂鬱和冒失而幼稚兩種截然不同的性格以一種非常特殊的形式在他身上扭曲成一團,時而涇渭分明,時而含混不清,讓人著實難以捉摸,不太好把握。這本是一個非常值得研究和探尋的複雜性格,但是桂卿卻憑借此刻還殘存著的一點點直覺,意識到他根本就沒辦法去深入地結交這個人,因為對方身上的這種特質絕對不適合近距離接觸。
桂卿和彭理國程序性地碰了碰杯,並簡短地聊了幾句,無非是互相詢問一下彼此的基本情況而已,並沒借機多說幾句更知己的話。本來出於禮貌方麵的考慮,他打算和這位唯一與他年齡相仿的中學語文老師多聊幾句的,但是當看到對方那副欲言又止和拖泥帶水的不堪樣子時,他又忽然就失去了和其繼續聊天的興趣。
已經喝下去的酒已經把他麻醉得很有些想當然了,甚至都有點讓人看不順眼的自高自大了。他開始認為自己是豪爽的聰明的且有著極高人生價值的人,即便是目前沒有什麽可以變現的價值,也萬萬不能否定他是一個具有極高潛在價值的人。他相信自己擁有一雙能夠透過別人的哪怕是經過刻意偽裝的外表,來直接看透其內心最真實想法的火眼金睛,他覺得自己似乎已經了解清楚了酒桌上每一個人過去、現在和未來,並且據此給他們每一個人都下了與眾不同的定論。他覺得自己比別人擁有更加豐富多彩的內心世界,更加敏銳無敵的觀察能力,更加深刻全麵的思考能力。
酒精已然使他喪失了部分的理智和自控能力,而他卻渾然不覺且毫不在意。他以為別人都是在稀裏糊塗地演戲,而唯獨他是在清醒地看戲,卻不知道他本身就已經淪為一個可笑的戲子了。
好戲從來都要放在後頭的,尤其是當這場戲需要自己上演的時候,這回終於輪到桂卿和蘇慶豐喝對台酒了。他比蘇慶豐大約多醉了三分,所以始終麵帶著僵硬的微笑對著蘇慶豐,而察覺不到自己已經笑得很有些勞神費力了。他固執地相信自己的笑容是發至內心的,是絕對能夠打動自己和對方的,因為真誠的微笑不一定是最美的,但一定是最能動人心魄的,無論對方是男還是女,這條規則都是不變的。
“桂卿,黎和王都是你老家的父母官,”蘇慶豐舉杯言道,縱然是喝了再多的酒也忘不了找點正經事幹,他就是這樣的人,有時候難免會熱心過度,“一會你給他們端個酒啊。”
桂卿點頭表示同意,都懶得再說什麽話了。
“哦,有個情況你可能還不知道,”蘇慶豐隨後把桂卿往牆角處用勁拉了一下,然後又用眼睛看了一圈其他的人,才歪著頭對著他悄聲地耳語道,“就是我還沒離開原單位的時候,老薑有一次給我說,讓你抓緊回北院,他不想讓你在辦公室裏幹了。”
桂卿聽後先是有些吃驚,繼而不禁有些惱怒起來。
雖然他從心裏壓根就沒覺得南院辦公室有什麽特別高貴的地方,但是被人家隨隨便便地呼來喝去的感覺畢竟不太好受。而最可惡的是他聽蘇慶豐話裏話外的意思,薑月照竟然以為是他張桂卿主動想來辦公室上班的,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地方。就像愛財如命的人因為自己喜歡金子就想當然地以為滿世界所有的人都喜歡金子一樣,這對那些視金錢如糞土的人來說絕對是一種不可原諒的侮辱和傷害,這種肆意歪曲他人意思的行為是絕對不值得原諒和同情的。但是,考慮到薑月照平日裏總是一副和藹可親和平易近人的樣子,他從心裏馬上又原諒了對方,同時又替對方尋找起各種可能的理由和借口來。
“是啊,非親非故、不這不那的,人家薑局長憑什麽非要留我在南院辦公室啊?”他很理智地想道,完全是站在對方的角度考慮問題,而將自己放在了一個可以客觀觀察和衡量的位置,“我不覺得辦公室好,但是這並不代表辦公室就真的不好啊。辦公室的人離領導近,接觸麵廣,消息靈通,整天酒場和飯局不斷,平時都是吃香的喝辣的,在旁人眼裏當然是很好的了,怎麽會沒人眼紅呢?”
“當時我就給老薑說了,現在還不能讓桂卿走,他要是走了,那辦公室的這些活誰來幹?”蘇慶豐不等桂卿從容地想完就接著講述道,也不是要在他麵前表功的意思,“局裏一時半會上哪去找這麽合適的人來替他?局長,我可以負責任地說,桂卿一個人絕對能頂三人用。這小子不光腦子聰明悟性高,而且不管幹什麽事都任勞任怨的,一點使尖耍滑的心眼子都沒有。你平時安排什麽他就幹什麽,怎麽安排他就怎麽幹,不管什麽事隻要你交待給他,剩下的你就不要問了,他保證不聲不響地就幹完了,而且幹得還很漂亮。”
“局長,你說這樣的人,咱上哪找去啊?”他又回憶著當時的情況說道,此話著實感動了桂卿。
“老薑一聽我的話,”他又如釋重負地笑道,看來驚心動魄的一幕總算掀過去了,“也沒怎麽再吱聲,這事就算過去了。”
“哦,那我可得好好地謝謝你啊,蘇哥!”桂卿非常感動地說道,剩下的話就不知道該怎麽說了,他也沒法許諾什麽。
他並不在乎自己能否繼續留在南院辦公室裏上班,而是在乎關鍵時刻是否能有人肯為他仗義執言,肯出來為他說句公道話。
“當然了,老薑之所以會想著讓你走,”蘇慶豐又帶著謙虛的神情說道,桂卿想不到一點小破事的後邊竟然還有內容,“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他想當然地認為我很快就會回去的。”
“其實呢,在這一點上他還真判斷錯了,”他略顯得意地說道,此時還看不出他又多搖騷,“有些情況他這個當一把手的也未必知道得多清楚。不過這至少也表明了一點,那就是無論我回去還是不回去,他既當不了家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麽情況。”
“噢,我終於弄明白了,”桂卿微笑著恍然大悟道,他的榆木腦袋這回終於開竅了,並且覺得和蘇慶豐走得更近了,無論是性格脾氣還是思想精神方麵都是如此,“謝謝你啊,蘇哥,同時也恭喜你!”
“好兄弟,有些事你明白就行!”蘇慶豐非常豪爽地笑道,後邊的話就是可以公開講的了,“恭喜的話目前說還有點早啊。”
“那個,讓我們共同祝願吧!”他提議道。
“來,咱哥倆喝一個吧!”他又落實道。
“砰”一聲,二人都把杯中酒一飲而盡,並爭相把杯底亮給對方看以表誠意。然後蘇慶豐用力地握了一下桂卿的手才大步走開,去和其他的人繼續鏖戰,他似乎很喜歡這種場麵,這一點和桂卿截然不同。
等屋內所有的人像做複雜的排列組合數學題一樣都互相交叉著喝完或表示完了,麵紅耳赤、暈暈乎乎的一幹人等又老實地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時,新的一輪更激烈的戰鬥又要開始了。這時候副主陪蘇慶豐興衝衝地當眾對桂卿安排道:“桂卿小弟,黎和王可是你家鄉的父母官啊,你以後仰仗他們的地方還很多,所以我提議,你給他們兩位共同端杯酒。”
對此安排桂卿欣然領命,他馬上從座位上彈起來,快步走向黎遇林和王衛東,分別給他們兩個人把酒端起,好像悟性很高和腿腳很利索的樣子。黎遇林和王衛東也都比較客氣地站起來,一邊笑嘻嘻地擺手表示此舉既不需要也沒必要,一邊又笑吟吟地接受了他端的酒。
這個端酒和敬酒的禮數是完全不同的,敬酒是敬的人和被敬的人都得喝,而端酒則是被端的人必須得喝,而端的人卻不用喝,通常別人端的酒要一口喝起才算有禮貌,一般情況下是不能推三阻四地講價錢的,至於敬酒則可采用雙方都協定好的一個具體的量,未必就是一飲而盡。麵對別人恭恭敬敬地端的酒到底是喝還是不喝,頗能反映出一個人的性格脾氣和做人風格,這也是端酒的根本用意和精髓所在,即多少有點強迫性地測試被端者對端者的遠近親疏和心理接受程度。
桂卿知道薑月照這個人是最忌諱別人給他端酒的,每次有人要給他端酒的時候他都會這樣說:“端酒純粹就是操人的,我喝你不喝,那可不行,要喝大家都喝嘛。”現在看來黎遇林、王衛東和薑月照顯然不是一路人,這一點從他們對端酒的態度上的不同就能很輕易地看出來。
他覺得無論是薑月照堅持的那種“要喝大家都喝”的獨特做法,還是黎遇林和王衛東使用的這種“別人隻要端了我就得喝”的做法,都比邵繼清搗鼓的那種“根本就不鳥地位比他低的人”的做法要強上一萬倍。他覺得邵繼清這家夥實在是不可交,一點人情味都沒有,整個就是一個看人下菜的低級貨色,盡管其占據著不是多高的高位。
“黎,王,”恭恭敬敬地端完酒之後的桂卿又天上地下地胡思亂想了一會,然後就聽蘇慶豐又意氣風發、**澎湃地咋呼道,看那個勁頭似乎比剛才更興奮了,“現在我隆重地給你們推薦一下彭理國小弟,好不好?”
“好!”眾人自然如此叫道,都很給麵子。
“剛才我也介紹了,”成功地吸引了眾人的目光,特別是黎、王二人的目光之後,蘇慶豐又鎮定自若地說道,“我這個小弟目前在北溝中學教語文,他文筆很好,腦子也靈活,既有吃苦耐勞的精神,又有求真務實的態度,總起來說是個各方麵都很優秀的人才。”
“他私下裏也給我說過好幾回了,”稍後他又朗聲說道,顯得頗為大公無私和光明磊落,淋漓盡致地體現了什麽叫內舉不避親,“說是想到咱們鄉裏去給黎和王搞個服務什麽的,總比在學校裏安分守己地呆一輩子強。”
“你們兩位大老板如果有合適的機會的話,不妨就提攜提攜我這位小弟,好不好?”借著濃濃的酒勁他終於把想說的話說出來了,完全是水到渠成的架勢,此舉讓桂卿羨慕不已,“噢,對了,他老家就是咱黃橋鎮彭家灣村的,反正也都沒外人,嗬嗬。”
剛說完這話他就特別爽朗地笑了,而且笑得非常燦爛,非常有感染力,一點也不顯得尷尬和突兀,簡直如行雲流水一般,這就充分暴露了今天的酒場並不是桂卿一開始以為的純粹的閑場。
不過這樣也好,天下豈有白白舉行的酒場啊?
黎遇林一邊輕輕地點著頭,一邊心滿意足地微笑著,一副胸有成竹的沉醉樣子,他顯然是這種情況見得實在是太多了,所以便慢條斯理地說道:“嗯,好,好,我覺得吧,既然是金子,那麽到哪裏都是會發光的,既然是人才,那麽到哪裏都是會大有前途的,大家說是不是?”
“這話漂亮!”有人在眾人都表示讚同之際還整了這麽一句。
“既然是慶豐看中和推薦的人,”他瀟灑自若地說道,“我相信肯定也差不到哪裏去嘛。”
“那個,衛東,”在眾人的笑聲中他又直接安排道,舉手投足間就把皮球踢給二把手了,“你仔細琢磨一下,看看鄉裏的人員安排情況,有合適的機會就給統籌考慮一下吧,啊。”
後邊這個“啊”字顯得頗有深意,盡管它什麽也表示不了。
“這個當然沒問題了,”一臉老實忠厚模樣的王衛東接過一把手的話題直接表態道,態度甚為謙恭,“一切都按照黎的指示辦。隻要條件允許,我一定最大限度地讓慶豐兄弟滿意,也盡可能地實現理國這位小弟的要求和想法。”
“要求可不敢說,”彭理國趕緊站起來解釋道,或者他剛才根本就沒有坐下,生怕哪個地方做得不夠好,從而惹兩位新貴人不滿意,把自己的事弄黃了,“隻是一點不成熟的想法。”
“理國小弟啊,”蘇慶豐比較喜歡乘勝追擊和趁熱打鐵,他於是當麵對彭理國又點撥道,“這個橋我已經給你搭好了,至於今後的路怎麽走,那就看你的本事了,哈哈。”
“我依然隆重地提議,”他笑嘻嘻地說道,“你分別給黎和王兩位正兒八經地端杯酒,先表表你的決心和態度。”
“怎麽樣,我這麽安排你肯定沒意見吧?”他又問道。
眾人都跟著蘇慶豐的玩笑話笑了,同時又都盯著彭理國看。
“非常感謝黎對我的關心和照顧,”彭理國激動萬分地立即行動起來,他按照先尊後卑的順序先走到黎遇林跟前,聲音有些顫抖地說了句,“我給您端杯酒,祝您工作順利、步步高升、萬事如意!”
黎遇林這次並沒有站起來,而是派頭十足地端坐在椅子上,一絲不苟地享受著彭理國給他端酒的整個過程,因為剛才他已經客氣過了。
蘇慶豐明白此時黎遇林的態度越是傲慢,架子越是大樣,酒喝得越是心安理得,這個事成功的可能性就越高。他甚至希望這個時候黎遇林能夠命令彭理國再給其倒三杯酒並端起這三杯酒,就像傳說中一些愛喝酒的少數民族向尊貴的客人敬酒那樣掀起一個新的**。
輪到彭理國給王衛東端酒的時候,王王衛東也有樣學樣地板正地盤踞在椅子上並沒有站起身來。他從黎遇林的言談舉止中明白了一把手的真實意思,所以也堂而皇之地接受起彭理國的崇高敬意來。和黎遇林的表現有所不同的是,他要擺的譜是他不能把彭理國端的酒全部都喝了,他靦腆地要求隻喝那麽一點點,意思意思就行了,理由是他平時就不勝酒力,而不是不給對方麵子。
“王您隨意,我就是表達一個尊敬的心情。”彭理國非常謙卑地誠惶誠恐地表示道,這話說得倒是非常到位。
眾人見狀都隨之起哄,並作勢不同意王衛東耍賴。王衛東雖然麵露難意,但還是用嘴唇抿了一口酒作罷,同時向大家表示深深的歉意,意即他實在是不能再喝了,但這歉意並不是向彭理國表示的。
隨後,彭理國輕手輕腳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眼睛巴巴地看著眼前這些能夠決定他未來的前途和命運的大佬們,連大氣也不敢出,老實得和就隻貓似的,看得桂卿都有些發窘,覺得萬事大可不必如此。
桂卿當時還搞不明白蘇慶豐和彭理國之間到底是什麽關係,當然也搞不清楚蘇慶豐為什麽願意替彭理國出頭。看他們兩人的樣子好像也不是多麽的親密,但是像這種拐彎抹角的看起來也不是特別鄭重的請托,如果不是特別親近的關係的話大概也不會如此賣力的。
一想到蘇慶豐平時的為人和作風他又大膽地猜測,也許人家蘇慶豐隻是出於單純的俠義和仁厚之心,所以才願意出麵幫助彭理國的,並不一定就是他們兩人之間有什麽特殊的關係。這正如蘇慶豐願意主動地幫助和提攜他這種小人物的情況一樣,人家不是和他也沒有任何的關係嗎?不是也僅僅由於一見如故的原因就把他調到南院辦公室的嗎?
因為他從來都不善於鑽究人際關係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所以也就懶得再去分析這裏麵的隱秘了,誰愛幹嘛就幹嘛吧。
餘下的人等又捏著各種題目喝了幾回之後,除了黎遇林那樣酒量奇好的人才之外大部分人都已經達到了自己的理想狀態,都帶了明顯的酒意,更有個別酒量不好的人早就已經躺倒沙發上去神遊太虛幻境了。這時的蘇慶豐意興正濃,正處在醉酒的巔峰狀態,無論幹出什麽事來都不足為奇。她喊來年輕的女服務員調好卡拉OK機子,然後就招呼著大家開始拚歌,因為狂歡總在喝醉酒之後嘛。
彼時正是日本人發明的卡拉OK機子由街頭向室內進軍並大發展的時代,大大小小的飯店包間普遍設有卡拉OK機並且很快就成為必不可少的標配,進店吃飯喝酒的男女基本上都會在酒後吼上兩嗓子,也不用管好聽和難聽。因為在青雲這個小縣城稍微上點檔次的飯店裏,唱歌與喝酒就像孿生兄弟一樣密不可分、缺一不可,所以蘇慶豐的提議自然是一呼百應地贏得了大家的一致讚成。
“女士們,先生們,ladiesandgentlemen,”隻見他熟練地拿過銀灰色的話筒,瀟灑地清了清嗓子,然後大聲講演道,“首先請允許我先拋磚引玉,給大家來一首《敖包相會》,獻給我們尊敬的老大哥黎,還有王、邵,以及美麗動人活潑可愛的康,還有關心我、支持我的各位弟兄們,謝謝!”
絮叨完開場白之後,他就開始了深情並茂的演唱: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喲
為什麽旁邊沒有雲彩
我等待著美麗的姑娘喲
你為什麽還不到來喲
如果沒有天上的雨水喲
海棠花兒不會自己開
隻要哥哥你耐心地等待喲
你心上的人兒就會跑過來喲
望著蘇慶豐自我陶醉的快活樣子,聽著他那充滿磁性的優美歌聲,桂卿感到有些意外,他沒想到蘇慶豐能把這首經典的情歌唱得那麽精彩動人,聲情並茂。以前他對街頭卡拉OK是持有一種嚴重的排斥心理的,每每聽到那些五音不全的人在那裏扯著嗓子像鬼一樣嚎叫,他就覺得痛苦不堪和可笑至極。有句話叫“感動了自己惡心了別人”,用在那些自作多情的街頭歌手身上那是再貼切不過的了。然而今天的情況與往日相比有所不同,他從蘇慶豐動人的歌聲裏感受到了這首著名歌曲的樸實和優美,並且逐漸理解了什麽叫“餘音繞梁,三日不絕”,什麽叫“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隨著電視畫麵上輪次出現的遼闊的草原,神聖的敖包,美麗動人的蒙古族少女和雄壯威武的蒙古族小夥等鮮活的場景,他覺得那些曾經讓他感覺庸俗和乏味的東西忽然都有了全新的意義和內容,一種他未曾深入地領會和體驗過的美,醍醐灌頂般地進入了他的靈魂和骨髓裏並漸次浸潤開去。他從未想到有人能把卡拉OK演唱到如此動人心弦和讓人過耳難忘的地步。今天,蘇慶豐演唱的這首草原歌曲使他充分認識到了以前他在某些方麵的膚淺和無知,偏頗和可笑。
“我以前之所以會不喜歡卡拉OK,”在盡情地欣賞和讚歎蘇慶豐的歌喉之餘他又反思自己,“隻是因為我沒碰見唱得好的人而已,這和卡拉OK本身沒有任何關係。”
“任何一種娛樂方式本身是沒有什麽庸俗和高雅之分的,”繼而他又想道,越想越覺得此曲沒有白聽,不僅悅耳還悅心,“隻有適合與不適合、會欣賞與不欣賞之分。這就像小孩玩過家家一樣,大人雖然看著無聊,而小孩卻玩得不亦樂乎。這正是穿衣戴帽,各有所好,一人一個玩法,一人一個活法。遊戲還是那個遊戲,隻是稍微變換了一下視角,就給人帶來了完全不同的感受,確實奇妙得很。”
“隻要能給參與其中的人帶來快樂和享受就行了,”他默默地琢磨著且深深地沉浸在其中,“其實娛樂外在的形式並不重要。我應該學會包容,學會欣賞,學會用積極樂觀的眼光去看待世間的事物,而不應該戴著有色眼鏡,心存偏見地去看待這個世界,尤其是當麵對那些表麵上看起來和自己一貫的信條格格不入的東西時更要小心謹慎。”
“另外,”他又很自然地想道,“我還得好好地練練自己的嗓子以備不時之需,關鍵時刻好派上用場,不然的話是很容易和大夥脫節的。俗話說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嘛,一個人玩個什麽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