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正式上班。

剛一上班沒多久,大家還沒來得及給所有熟識的人都拜完年呢,大院裏就迎來了第一支敲鑼打鼓的拜年隊伍。桂卿和大家一樣站在窗口往下一看,發現隊伍前麵巨大的紅色橫幅上寫著“河涯鎮人民向全縣人民拜年”的字樣,就知道這是河涯鎮組織的拜年隊伍。

排在隊伍最前麵的是一支高蹺隊,這支隊伍由十二個人組成,其中八個人扮演八仙,其餘的四人分別扮演唐僧師徒四人,紅紅綠綠、蹦蹦跳跳的煞是好看。高蹺隊走了一通場子之後,其中前邊有一個不踩高蹺的領頭漢子抑揚頓挫地帶著大家齊聲唱道:

正月裏來是新年,

家家戶戶得團圓。

我們到此來演出,

先給大家拜個年!

接著,旁邊那些拿鑼鼓家什的人就“叮咯嚨咚嗆、叮咯嚨咚嗆”地敲打了起來,給踩高蹺的人助威。

高蹺隊有模有樣地耍了一通之後,劃旱船的又跑上前來了。隻見一名風流倜儻的男青年男扮女裝在花船上扮演俊俏無比的小花旦,另一名年齡相仿的男青年則在旁邊拿著一個船槳扮演老艄公。兩人前搖後擺一唱一和的,互相不停地打情罵俏和喜鬥不已,惹得眾人紛紛竊笑不止。隻聽他們兩人繪聲繪色地惟妙惟肖地唱道:

一隻小船靠江東,一個和尚一個僧,一個小妖精,哎哎咳喲,一個小妖精。

幹哥哥,幹哥哥,什麽是和尚?什麽是僧?什麽又是小妖精?哎哎咳喲,什麽又是小妖精?

幹妹妹,幹妹妹,禿頭的是和尚連毛的是僧,幹妹妹是小妖精,哎哎咳喲,幹妹妹是小妖精。

二隻小船靠江南,一把票子一把錢,一把大銀元,哎哎咳喲,一把大銀元。

幹哥哥,幹哥哥,什麽是票子?什麽是錢?什麽又是大銀元?哎哎咳喲,什麽又是大銀元?

幹妹妹,幹妹妹,軟的是票子硬的是錢,幹妹妹是大銀元,哎哎咳喲,幹妹妹是大銀元。

三隻小船靠江西,一隻鴨子一隻雞,還有好東西,哎哎咳喲,還有好東西。

幹哥哥,幹哥哥,什麽是鴨子?什麽是雞?什麽又是好東西?哎哎咳喲,什麽又是好東西?

幹妹妹,幹妹妹,扁嘴的是鴨子尖嘴的是雞,幹妹妹是好東西,哎哎咳喲,幹妹妹是好東西。

四隻小船靠江北,一盤子高粱一盤子麥,還有花大妮,哎哎咳喲,還有花大妮。

幹哥哥,幹哥哥,什麽是高梁?什麽是麥?什麽又是花大妮?哎哎咳喲,什麽又是花大妮?

幹妹妹,幹妹妹,高的是高梁矮的是麥,幹妹妹是花大妮,哎哎咳喲,幹妹妹花大妮。

五隻小船水上搖,一個葫蘆一個瓢,一個紅櫻桃,哎哎咳喲,一個紅櫻桃。

幹哥哥,幹哥哥,什麽是葫蘆?什麽是瓢?什麽又是紅櫻桃?哎哎咳喲,什麽又是紅櫻桃?

幹妹妹,幹妹妹,圓的是葫蘆解開的是瓢,幹妹妹是紅櫻桃,哎哎咳喲,幹妹妹是紅櫻桃。

六隻小船水上飄,一管笛子一管簫,一個香荷包,哎哎咳喲,一個香荷包。

幹哥哥,幹哥哥,什麽是笛子?什麽是簫,什麽又是香荷包?哎哎咳喲,什麽又是香荷包?

幹妹妹,幹妹妹,橫吹的是笛子豎吹的是蕭,幹妹妹是香荷包,哎哎咳喲,幹妹妹是香荷包。

七隻小船靠江沿,一雙襪子一雙鞋,一個小螃蟹,哎哎咳喲,一個小螃蟹。

幹哥哥,幹哥哥,什麽是襪子?什麽是鞋?什麽又是小螃蟹?哎哎咳喲,什麽又是小螃蟹?

幹妹妹,幹妹妹,軟底的是襪子硬底的是鞋,幹妹妹是小螃蟹,哎哎咳喲,幹妹妹是小螃蟹。

桂卿正聽得津津有味、興趣十足的時候,七隻小船的小調很快就都唱完了,下麵卻沒有八到十了,他不禁有些意猶未盡的感覺,總覺得心有不甘,於是就琢磨著要是有人能把這首旱船歌寫夠十段就更好了,正好湊個十全十美,也算有個交待。

他正雜七麻八地隨意想著呢,又看見表演趕毛驢的兩個人跑上來了,接替了劃旱船的那兩個人。騎毛驢的是個男扮女裝的農村花媳婦,打扮得油光水滑、花枝招展的,很是嫵媚嬌羞,趕毛驢的是個農村中年漢子打扮,一副憨厚而又滑稽的樣子。

趕毛驢的上來先唱道:

說黑驢,道黑驢,

黑驢長得有意思。

白嘴、白蹄、白肚皮。

蓋花被,備花鞍,檀香木的驢騶棍……

他們主仆二人一挑一逗地互相配合著,竭力地表現出花媳婦的嬌羞可憐和不勝煩惱、小毛驢的倔強生硬和頑劣不堪、趕毛驢者的無可奈何和搞笑滑稽,引得眾人紛紛開懷大笑,樂不開支。

隨後,舞龍的舞獅子的和一幫子由半大老娘們組成的腰鼓隊又輪番登場了,他們紛紛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來,把向大院當家人拜年的火熱氣氛推向了新的更高的頂點,也不管當家人在不在辦公室觀看。

桂卿因為是頭一年見識到這種龐大而熱鬧的陣勢,所以對這種拜年活動的規律還不是很了解。其實從初八到十五,隻要是上班時間基本上每天上午都有大同小異的各路舞獅子、舞龍、踩高蹺、劃旱船的隊伍到大院裏來拜年。其中的主力部隊主要來自鹿墟市礦務局所轄的各大煤礦企業,青雲縣下屬的所有鎮街以及縣域內其他幾家自認為比較有實力和有頭有臉的企業等。這些單位的人隻要一來,除了賣力地表演各自拿手的傳統節目之外,當然免不了要敲鑼打鼓和鞭炮齊鳴的。他們在給沿途群眾帶來歡樂和喜慶的同時,也恰到好處地解放了所有上班人的精神世界,因為沒有一個工作人員能夠在這種特別嘈雜和熱鬧的環境下老老實實地辦公的,正月十五之前大官小兵曆來都是不怎麽辦公的。

“看來今年焦化廠的人是徹底不會來了,拉倒了,裂熊了。”呂翔宇一邊站在窗前饒有興致地看著樓前那幫花花綠綠的又跳又蹦的拜年隊伍,一邊自言自語道,像個生意不好的蹩腳的大神一樣。

他對此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呢?沒人知道。

“焦化廠都破產個小舅子了,還來什麽來!”劉寶庫嘟囔道。

很明顯,他對此事是抱著完全無所謂的態度的,反正他家裏又沒人在焦化廠上班,也沒有親戚朋友在那裏上班,他不用擔心什麽。

“那些工人天天喊乎著要來要來的,今天這麽好的日子,陽光明媚,春風拂麵,一片祥和的,他們怎麽不來的呢?”渠玉晶帶著一副看不到熱鬧就急得難受的表情趁機叨叨著,而不知道自己與其說話不惹人喜還不如幹脆閉嘴不說呢。

她太缺乏自知之明了,尤其是在這個普天同慶、萬民皆樂的喜慶時候,她竟然還這樣褒貶人,真是太不講究了,所以沒人搭理她。

“這就是口號喊得震天響,”她自顧自地說道,根本就不在意別人的想法,她生下來就是這個樣子,當年哭的時候也沒考慮別人,“實際上卻什麽行動都沒有,光打雷不下雨,就和農村人常說的那樣,嘴行千裏腚挪窩,上句話說完了,下句話就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還不忘比劃著,讓人感覺更加厭惡了。

“頭年裏聽說他們去截火車了,有沒有這回事,翔宇?”劉寶庫突然翻著眼皮問道,語氣很是正式和莊重,同時很不耐煩地把渠玉晶的話給截死了,好讓她及時地刹車閉嘴。

這話原不該他問呂翔宇的,應該呂翔宇問他才對。

“那還能有假嗎?”呂翔宇回過頭來接話道,有意和劉寶庫聯手一起滅一滅渠玉晶的弱智勢頭,殺一殺她的無知氣焰。

“上回他們這幫人鬧得可不輕,”他繼續煞有介事地宣揚道,一定要在氣勢上壓倒屋裏這個說話沒窩沒坑的娘們不可,“連省裏市裏的人都驚動了,副市長武劍鋒親自到現場處理的,他費了老鼻子勁才把那些人給勸走。要不是縣裏臨時想法,給那些鬧死的工人們發了一點過節的錢,這會子恐怕他們早就來咱院裏接著鬧了。”

“唉,武劍鋒這家夥在青雲當一把手的時候,好像就沒幹出來什麽大名堂,怎麽後來就莫名其妙地當上了副市長的呢?”劉寶庫像是喝醉了一般暈暈乎乎地說道,看來他年酒喝得不少,都有點醉眼迷離和口齒不清的意味了,“他到底哪來的邪勁呀,竟然這麽牛?”

“唉,現在的形勢咱是越來越看不懂了啊。”他又歎道。

“哼,在青雲這個地方混,”呂翔宇隨即嘟囔道,他好像比劉寶庫明白一點,如果不表現出來兩人之間的這點差異的話確實有點可惜,他可不想就此埋沒了自己的高見,“你就是條龍,最後也得崴在這裏或者栽在這裏,更別說那些一肚子青苔屎的酒囊飯袋了。”

“所以說,”他又半紅著臉說道,老是讓別人感覺他說的全都是假話,根本就不值得相信,“有些鳥人比笨豬隻差不強,隻孬不好,竟然還好意思腆著個老臉在那裏享受高官厚祿,真是的!”

估計他罵的就是武劍鋒之流了。

“還有啊,你別看有的家夥幹人事不行,又跑又要的本事可不差,要不然他這種人能爬上那個位置嗎?”他接著痛快淋漓地罵道,指向性已經非常明確了,好像和被罵者有仇似的,“說難聽話他還不是靠著出賣青雲縣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混上去的嗎?”

他一臉嚴肅地說著,然後用怒氣未消的雙眼環視了一下整個辦公室,等心情稍微平複一點後又繼續賣關子道:“恁知道武劍鋒來現場處理工人鬧事的時候,那些工人們都是怎麽罵他的嗎?”

“都是怎麽罵的?”渠玉晶不假思索地搶先問道,生怕呂翔宇的話掉在地上被風刮跑了,她脫了鞋也追不上,“你也學學俺聽聽。”

其他人都笑了,笑她太經不起調戲了。

“哎呀,那些工人都嗷嗷叫地起哄,”呂翔宇嘿嘿笑道,充分體現了什麽看二行的就怕事小,幸災樂禍這個詞此刻用在他身上都顯得太文雅了,太謙虛了,非常不夠勁,“都一起喊著號子跺著腳,提著他的名罵他,叫他趕緊回家摟著大閨女睡覺去吧,說那才是他該幹的正經事,讓他別在那裏瞎叨叨了!”

“大家夥都說,要不是他這個在青雲縣當權的時候瞎胡弄瞎擺活的話,堂堂的焦化廠怎麽會混到今天的破爛局麵呢?”他借人家的口大聲地罵道,表達的完全是自己的心聲,“嘿嘿,恁說說,這些家夥罵得還挺鮮亮的啊,是不是,老劉?”

“那是啊,他們平時有氣沒地方出,這回可算逮著機會了,肯定得痛痛快快地罵幾句啊。”劉寶庫附和道,當然也是猜測的成分更大,他又沒親眼看見當時的壯觀場麵。

“姐,你說武劍鋒也是個標準的憨熊,”呂翔宇再次張口罵道,好像和武劍鋒之間的私仇又變大了一些,雖然他的意思也可以表示一部分民意,因為他也是其中一民,“他在青雲屙了一攤子臭屎,還好意思腆著個死臉把他閨女安排在北溝鎮上班,他這不是自找難看嗎?”

“恐怕武劍鋒不這麽認為。”桂卿笑著想道。

“焦化廠就在北溝鎮的地盤上,他就不怕那些工人們急眼了之後把他閨女給那個了嗎?”呂翔宇不懷好意地調侃道。

“呂翔宇,你喊誰姐的?”渠玉晶得意洋洋地問道,下巴仰得都快成水平狀態的了,她又一次發現可以諞能的地方了。

“我那是口頭語,是罵人的話不假,但是又沒罵你,”呂翔宇非常不屑地回道,他太了解她的為人了,她這個時候跳出來諞能,真是太沒有眼力了,“怎麽著,你還想占我便宜啊。”

“什麽,占你的便宜?”渠玉晶帶著一臉不可思議的想要趁機諷刺和愚弄對方一番的滑稽表情,睜大眼睛定定地說道,“你也照照鏡子看看你的那張老臉,到底值得我占你的便宜嗎?”

“我的臉怎麽了?”呂翔宇甜不學的臉嗬嗬笑道,趁著過年的心情好,鐵了心地要和她纏下去,好樂嗬樂嗬,順便增添點年味,“白裏透紅,與眾不同,聞著還香噴噴的呢。”

“不信你來親親啊。”他挑釁道。

桂卿一邊漫不經心地聽著他們在那裏盡情地胡扯,一邊電光火石般地想起了在原來參加的培訓班上見到過的那個美女公主武蔚然,他憑直覺認為那應該就是武劍鋒的寶貝女兒。

“哎,武劍鋒的閨女是不是就叫武蔚然呢?”為了進一步確認這一信息,他瞅準機會向眾人問道,也是想借機諞諞能的意思,雖然這樣做的意義並不大,“我上次在校參加培訓的時候碰見過一個叫武蔚然的女孩子,武這個姓本來就很稀罕,應該和武劍鋒有點關聯。”

“哦,對,對,就是這個名字,”呂翔宇拍了一下腦袋非常肯定地說道,看著頗有權威的架勢,哪怕是他不小心叫錯了,武蔚然也不能再改正了,“叫起來還挺好聽的呢,我知道,那個小妮長得也不孬,白淨的小臉,眼睛大乎的,看著很漂亮。”

“怎麽,你認識她嗎?”他又問桂卿,似乎覺得是件好事。

“恁說說恁,啊,還是站著比人高睡著比人長的大老爺們呢,”桂卿聽後抿嘴笑了笑,剛想說他隻是知道有這麽一個人,但是並不認識人家,誰料想渠玉晶突然很不知趣地搶話道,“就在這裏嬉皮笑臉地隨意糟蹋人家大閨女,啊,還要那個啥人家的大閨女,恁這不是喪良心嗎?一群無法無天的家夥,真是禿子打傘,徹底沒救了。”

“去,去,去,你的耳朵到底怎麽聽的?”呂翔宇又一次很不耐煩地說道,心裏簡直是煩死了,但是又不好往深裏再說什麽,他即使再勉強說下去,估計渠玉晶也聽不懂,她一旦聽不懂,就會鬧得更不像話,從而讓他更難以收拾,“我是那個意思嗎?”

“那你是什麽意思?”渠玉晶厲聲問道。

“自己說不清,還怨別人聽不懂,真是的。”她抱怨道。

“你就知道在這裏閉著眼睛瞎胡說,你這叫斷章取義,叫聽風就是雨,懂嗎?”呂翔宇撂起臉來責備道,也不打算給她好臉看了,反正她好臉孬臉也分不清,“我是說,武劍鋒他怎麽就不怕人家報複他的呢,我說要那個啥他閨女了嗎?”

“你沒事瞎叨叨什麽呀?”他當真不當假地叨叨道,“再好的話,一到你嘴裏也變味了!”

渠玉晶哪裏肯繞過呂翔宇,她還沒怎麽聽完他的話呢,直接當場就發飆了,於是一場玩笑味十足而又針鋒相對的嘴仗就不可避免的隆重開始了,算是對院子裏那幫舞獅子和舞龍人的熱切回應與配合,一旦熱鬧起來那是真的很熱鬧啊。

本來居高臨下地欣賞一下免費的拜年表演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但是聽著渠玉晶和呂翔宇、劉寶庫的插科打諢和嬉笑怒罵,桂卿的情緒慢慢地變得不再那麽高昂和激動了,甚至偶爾還些沮喪和頹廢。

此時此刻,他的腦子掛念的是家裏初九就要忙活的一件大事,那就是在老家拆屋蓋屋。要逮鳥就必須先紮籠子,要娶媳婦就必須先蓋屋,這是走遍天下都顛撲不破的真理。他爹娘年前年後的一段時間裏一直都在家裏操持著,要把坐落在村子中間的老屋給拆掉,給他蓋一套新房好娶媳婦。在農村給兒子娶媳婦曆來都是天大的事,當老的再怎麽著也不能等閑視之,或者不聞不問。

桂卿聽屋裏的人雜七麻八地胡扯了一陣子,眼見著單位裏也沒什麽要緊的事,就和劉寶庫說了一聲,然後就回家了。這些閑人再扯上一年,也扯不出什麽道道來,他沒必要一直陪著他們。

一般來講元宵節之前各個單位都不是太忙的,他既然家裏真有事要幹,是完全可以直接請假的,但是他總覺得不好意思,張不開那個口,他怕萬一自己請假了,平時他負責處理的那些活就沒人幹了。他平日裏最佩服的就是日本人那種堅決不給別人添麻煩的優良品質,所以總是竭盡可能去做到這一點。他盤算著要想騰出點時間來在家多幹點活,就得每天先到單位點個卯,然後竭盡全力地把手頭的活都處理完畢,再根據具體情況決定是不是回家幫忙。總之一句話,絕不能因為家裏有私事就盲目地給單位裏其他的任何人增添任何的麻煩。

在後來家裏蓋房子的那一段時間裏,他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單位裏的任何人,同時也沒耽誤自己所負責的任何工作。無論單位有多忙,也不管麵臨的困難有多大,他都咬牙克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