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和春季非常相似,都是極其短暫和寶貴的,同時也是最讓人留戀和懷念的,因為人們隻要稍不留意,不細細地品味這段日子,它就像渾身生滿粘液的黑魚一樣悄然從人們身邊滑了過去,一副永不再來的決絕姿態。隨之而來的漫長而寒冷的冬季,仿佛就是這條黑魚發誓不再回來的悠遠回聲,冷漠而堅決,沒有任何回旋的餘地。

為了想要在一個所謂的課題上掛個名,以便今後好評職稱,桂卿按照憲統的建議,打算好好地請陸登峰和紀梅吃頓飯,先聯絡聯絡感情,探探路子,摸摸情況。陸登峰最近牽頭搞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課題,現在正準備申請成果鑒定,以後肯定還要參與各種評獎,目前還空著幾個參與人名額,這個消息當然也是憲統向桂卿透露的。而且作為上述重大利好消息的附贈品,憲統還順便提供了另外一個不太準確的消息,那就是某水利期刊準備出一期專刊,他建議桂卿多準備幾篇論文,順手讓陸登峰幫著聯係聯係,看看在這期專刊上能不能發表一下。桂卿當然是很感激他的,因此計劃在請客的時候喊著他一起參加,但是他卻以不方便參加為由委婉地拒絕了。桂卿想想憲統這樣做也很有道理,況且人家能做到這步已經很夠意思了,自己不能再得隴望蜀了,於是便不再堅持,轉而開始操作起來請客的具體事宜了。

因為桂卿雖然名義上是水利勘測設計室的人員,但實際上卻沒在那裏上過幾天班,所以他和陸登峰、紀梅等人並不怎麽熟絡,以至於在他最初向他們兩人發出邀請的時候,人家表現得極其平淡和木然,也沒有直接答應他什麽。從內心來講他是非常尊重陸登峰和紀梅的,而且確實也想和他們搞好關係。怎奈落花有情流水無意,人家明顯對他沒什麽興趣,根本就沒有一點想要和他深交下去的意思。所以,他隻好把那份想要和人家拉近關係的心乖乖地放到肚子裏,輕易不願也不敢再表現出來了。他既怕傷了自己的自尊心,更怕尷尬了人家的麵子。

既然情況是這個樣子,那麽就需要一個牽線搭橋的人出來幫著操持操持才能順利地請到陸、紀二人,才能借機把自己的意思表示出來,於是他就很自然地想到了自己的好朋友聞景。可是從以前聞景聊起他這位表姐夫陸登峰時所表現出來的那個極端惡心的樣子來看,估計這條路應該行不大通。接著他又想起了柏為善,他覺得讓這樣一個一貫熱衷於吃吃喝喝的老油條出麵來請應該問題不大。果不其然,柏為善一聽到他的意思答應得確實十分痛快,放下電話就開始運作這個事了,而且前後不到半小時就把該請的人都約好了,喜得他又是激動又是感謝,一時都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才好。

混子果然有混子的好處,他這回算是又領教了。

在正式請客的時候,因為有柏為善跟著幫忙添話,所以陸登峰在課題掛名的事情上並沒怎麽推脫,當場同意給桂卿掛名,隻是在位次上要靠後一些,並且還需要另外交500塊錢,好去申請鑒定以及參加後續的評獎等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頗為神秘的事情。對於這樣的好事,桂卿當然是喜出望外的,他覺得自己既沒親自參與過那個課題,又和人家課題主持人非親非故的,能有這樣一個結果已經相當好了,所以對於名次和錢的事他絲毫都沒猶豫,搶著就答應了,好像生怕人家會反悔一樣。敲定了課題掛名的事之後,接著大家很自然地就談論到了在專刊上發表論文的事,最後柏為善和桂卿約定,兩人各寫3篇論文並互相掛名,以提高論文的命中率並增加每個人的論文數量。

在盡善盡美的微醺之後桂卿的心情很好,他很快就開始認真地琢磨起論文的事來。在隨後半個月的時間裏,他利用以前寫的畢業論文還有參加工作以來收集整理的各種有關專業資料,千方百計地絞盡腦汁地把3篇像模像樣的論文如期給趕了出來。在論文初步定稿之後,出於最基本的禮貌並抱著虛心請教的目的,他先將這3篇論文交給了柏為善,並請其親自過目和斧正。柏為善接過論文之後,第二天就還給了他,並沒有提出什麽具體的修改意見,而隻是泛泛地說了幾個“好”字。隨後,連同有關的費用他一塊都交給了陸登峰,剩下的事就是耐心等待了。

受這件事情的啟發和提示,他在認真幹好本職工作的同時還有意識地積極收集整理和專業相關的一些資料,抽空寫了不少其他的小論文,往不同的報刊雜誌投稿,並且多多少少也發表了一部分內容。他覺得反正有寫宣傳報道稿件的精力,就有寫專業性質文章的精力,幹這些活對他來說隻有好處沒有壞處,當然是多多益善了。

他也明白,在像專刊和增刊之類的隻要給錢差不多就能發表的雜誌上發表文章嚴格來講根本算不得什麽真正的科研成果,不過他又心存幻想地認為,能在上邊發表點東西總比什麽都不發表多少都要強點。至於最後評職稱的時候能不能用上這些玩意,現在他是無暇顧及的,也沒有勇氣去考慮,因為他完全沒有這方麵的經驗和知識,純粹是跟著別人打醬油和搭順風車。其實在很多事情上,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小白。

“幸虧憲統喊著我了,要不然我連這樣的機會都沒有,”他暗自慶幸著,同時又不免擔憂起自己目前的處境來,因為他還是比較相信“人不遠慮,必有近憂”這句格言的,“整天埋頭搞這些虛頭巴腦的實際上完全沒用的東西,恐怕到頭來隻會耽誤評職稱的正經事,畢竟我現在是事業身份,以後還要靠職稱吃飯。”

“可是,”他轉而又非常無奈地想道,“關於在哪個崗位,以及具體幹什麽工作,我又完全不當家,這也確實不好辦。”

他思來想去地考慮了好長一陣子,也沒形成個什麽鮮明的傾向性意見,因為他並沒有一眼就將未來看個透徹的神通,所以隻好就這麽稀裏糊塗地繼續幹下去了。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算哪吧,他有些頹廢地以為。誰的人生都曾有過無數的迷惘和糾結,這也不算什麽,他又以為,隻是少了些許的無奈,多了些許的歡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