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乎乎的男孩雙龍和女孩娟兒在炕上玩耍,四鳳回娘家腿斜在炕沿邊兒,同家人嘮嗑兒,徐鄭氏和二嫂分坐在炕頭。

“四鳳,孩子叫啥名?”徐鄭氏問。

“雙龍,他哥叫雙喜。”四鳳生孩子後,新鮮得像一朵花。

徐鄭氏望眼兩個玩耍的孩子,娟兒是二嫂和佟大板子生的,比四鳳的兒子雙龍大一歲,問:“雙龍大媽、二媽對他咋樣?”

“大媽挺喜歡他,二媽和雙龍不怎麽近邊(親近)。”

陶奎元的大太太特別喜歡雙龍,舉一個生活細節的例子:洗三[1]。本來是老牛婆做的事,因曹氏外出接生未歸,她說:“我給兒子洗。”

洗嬰兒用艾蒿葉水,需口誦洗三歌謠,洗到哪個部位誦那段歌謠,一開始是:“一攪二攪連三攪,哥哥領著弟弟跑。”接下去便是:

先洗頭,作王侯;

後洗腰,一輩更比一輩高;

洗臉蛋,作知縣;

洗洗溝,作知州……

為嬰兒梳頭時,歌謠曰:“三梳子、兩攏子,長大了戴紅頂子!”

“沒孩沒爪的大媽喜歡孩子,二媽有自己的孩子自然對別人的孩子不親。”二嫂分析陶奎元的兩位太太道。

“我看你對夢人比娟兒強。”徐鄭氏說。

二嫂對小闖子高看一眼,用她的理由說,爹娘不在必須對他特別疼愛才行,事實上她做到了,省吃儉用送夢人到四平街讀書,期望他將來出人頭地。

“二嬸,我兩年多沒見夢人,長高了吧?”四鳳說。

“出息成大小夥子,那天從四平街下學回來,我差點就認不出啦。”徐鄭氏道。

“這日子真快呀,夢人上了中學。”四鳳感慨說。

“誰說不是,四鳳你都當娘嘍!你娘要是在也快奔四十歲的人。” 徐鄭氏缺憾道。

“小芃和夢人同歲……”四鳳一臉的憂傷說。

“不,小芃比夢人大一歲。”徐鄭氏說。

三人沉浸在痛悼往事之中……雙龍和娟兒快快樂樂地玩耍。

“我四嬸常過來嗎?”四鳳問。

“她一個人搬到望興村去住了。”

“四叔呢?”

“在鎮上遊逛。”徐鄭氏說,“聽人講,他經常住郝家小店。”

夜晚,郝掌櫃嘴對南泥壺嘴喝水,見關錫鑞匠進店,放下茶壺從眼鏡框上射出目光問:

“住店?”

“我找一個人。”關錫鑞匠說,“徐四爺!”

“你是他什麽人?”郝掌櫃問。

“朋友。”

“他還欠小店二元二角住店錢,現在不知跑哪裏蹲露天地挑袍去了。你,替他來還錢?”郝掌櫃問。

關錫鑞匠冷看郝掌櫃一眼,走出店門。

徐德龍倒沒蹲露天地。大車店的通天大炕上,形形色色的住店人在炕上躺著歪著,或三三兩兩嘮嗑兒,有兩個車老板兒啃著豬尾巴喝酒。蜷局在北炕炕梢的徐德龍身子動了一下,臉對著山牆,嫌環境吵鬧又無奈。

北炕一個莊稼院打扮的人正講“捅老鴰窩”的故事:縣官娶了個小老婆,小老婆嫌男人老,就暗暗和鄰居小木匠好上。八月十五,縣官叫妻子找來小木匠,三人喝酒做詩,縣官說:“月兒彎彎出正東,樹上老鴰有人哄。麵團摟著粉團睡,幹柴棒子門外聽”。小木匠一聽老縣官已知道他們的風流事,說,“月兒彎彎出正南,提起此事有半年。大人不見小人怪,宰相肚裏能行船。”

“小媳婦的詩咋說?”聽故事人急等下文道。

“小媳婦說:‘月兒彎彎出正西,老年別娶少年妻。今朝同床又共枕,早晚還是人家的’。”講故事的人道。

“老縣官成了王八!”有人喊叫道。

徐德龍起身下地,走出房間。

聽故事的人眼瞅徐德龍的背影,議論道:“這人奇奇怪怪,和誰也不說話,哪像個住店的。”

“是有點隔路(個別)!”另一個聽故事人說。

徐德龍走出客房來到大車店後院,這裏倒肅靜,一盞盞馬燈在木樁上掛著,吊起的牲口槽子,馬、騾、驢吃草,嚼草、打響鼻聲連成一片。他騙腿坐在槽頭,伸手拍拍正吃草馬的額頭,馬抬起頭,是一匹老白馬。大車店夥計隱藏在陰影處,懷疑他不詭,密切注視他。

徐德龍朝亮燈的草欄子走去,草欄子裏堆放待鍘的幹草,一把鍘刀床子,他躺在鬆軟的草堆上。

店夥計扛著鍘刀片走來,問:“你是誰?咋躺在這兒?”

“住店的,通天大炕太吵鬧,出來躲會兒清靜。”徐德龍坐起身子說。

“天南地北的人到一塊,崩閑坑,扯西遊。”店夥計安上鍘刀片,一個人無法鍘草,徐德龍主動地說,“我給你續草。”

店夥計扔給徐德龍一塊帶毛的皮子,徐德龍捆紮在左胳膊上當套袖用,捋綹草,續到鍘刀**。唰!草鍘下。

“刀挺快,新開的刃?”

“鐵匠爐剛蘸火,又鋼了鋼。”倆人幹活很合手,店夥計說,“瞧你的活兒挺力巴,幹過?”

“從小學的,我爹說過,寸草鍘三刀,不喂精料也上膘。”徐德龍跟爹學鍘草時八歲,徐家馬吃穀草,成梱的穀草好續好鍘,脆斷的聲音特好聽,嚓!嚓!嚓嚓!

“沒錯兒。”店夥計說,“這堿草啊發艮,也不好鍘。”

唰!唰!唰!

“哎呀,徐四爺。”關錫鑞匠找上來道,“我找你找冒煙啦。走,有人要見你。”

徐德龍沒鍘夠草,可是關錫鑞匠找他去趕場子又必須去,走出大車店太陽便掉進西山,天漸漸黑下來。

街頭有人燒起紙,關錫鑞匠問徐德龍是不是拿一塊紙,送給陰間的紙錢能帶來運氣,大賭之前有人往墳上壓紙也是此意。

“弄塊紙嗎?”關錫鑞匠問。

徐德龍遲疑不決。

“弄塊吧,靈著呢!”關錫鑞匠慫恿道。

謝時仿陪四鳳來燒紙,她用樹棍在地上畫個圈兒,將紙放進圈中,點火,焚燒紙。先前,鋪展開黃裱紙,四鳳用一張大麵額的滿洲國紙鈔在上麵比量,佟大板子持紙鑷子打紙。徐德富說,天大黑後,你到十花道(十字路口)給你爹送錢(燒紙),祖墳地太遠就別去了。四鳳說我尋思給爹墳填填土。徐德富說清明的時候我帶夢天去掃墓,他給你爹的墳填了土。

“爹,娘,鳳兒給你們送錢,收下吧……”四鳳一邊燒紙一邊念叨。

徐德龍走到四鳳跟前,一下怔住。

“四叔?”四鳳驚訝,她幾乎不敢認他了,這是曾經風流倜儻的四叔嗎?

“鳳兒,我是四叔啊。”徐德龍蹲了下來,朝火堆裏投些紙,顫音道,“三哥,三嫂,給你們送錢,收錢啊!”

“爹,娘,收錢啊!”四鳳呼喚道。

[1]洗三:東北滿漢育兒習俗。嬰兒誕生三日後,為其接生的老牛婆為嬰兒洗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