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奎元見四鳳一邊包幾件首飾,一邊抹眼淚。問:“咋啦,四鳳?”
“我去當鋪,當東西。”她說。
“缺錢用,跟我說呀,當什麽首飾。”
“我自己的事,怎好開口朝你要錢。好在我在鸞鳳堂攢下這些私房東西,今個兒派上了用場。”她說。
“四鳳你把我鬧糊塗啦,究竟出了什麽事?”陶奎元假裝不知情道,“咦,咋回事?”
“我四叔叫特混騎兵隊抓了。”四鳳著急說,“偷特混騎兵隊的高粱米換錢去賭博……”
陶奎元說告訴你大伯,他有辦法救你四叔出來,即使用錢,你大伯拔根寒毛也夠走人情的啦。用你賣首飾?
“大伯最恨賭耍之人,他堅決不管此事。”四鳳說,“聽說那個陸隊長認錢不認人。”
草頭子將徐德龍被抓到特混騎兵隊的消息透露給她,並指點她怎樣做,當首飾也是其中內容之一。
“他身為長兄,弟弟落難他不管,你當侄女的管,說得通嗎?”陶奎元嘴這樣說,心裏打算救徐德龍出來,理由是他疼愛年輕的三姨太。
“四叔對我好,小時晚兒(小時候)他經常背我去草甸子采野花,逮螞蚱。”她說四叔許多好處。
“采野花,逮螞蚱,四鳳你呀。”陶奎元笑,都是兒子雙龍的娘了,還是孩子心呢!
“人就該有良心……眼瞅著四叔受苦,我一定救他。”
“行啦,你別折騰啦,我去找陸隊長要人。”陶奎元說。
自然,警察局長的麵子得給,徐德成等著他上門來說情。馮八矬子的嘴給堵得溜嚴,陸隊長說他不願放人,陶局長的四叔丈爺,高粱米偷也就偷啦,人隻好放了。
“請陸隊長網開一麵。”陶奎元求情道。
“網開一麵。”徐德成說。
徐德龍走出特混騎兵隊,山口枝子從暗處看見他,她沒走出躲藏的屋子。
“四爺,讓我好找你呀。”榮鎖迎麵走來,雖然胳脯彎處沒有大茶壺,仍然走堂子步伐,挎大茶壺的姿勢。
“找我?”徐德龍拍拍衣袋,可憐地說,“鏰子皆無,我連盤子客[1]都當不成。”
“哎呀,誰找你幹那個呀!”榮鎖說,“吳老板,邵管事來了,在佳麗堂等你。”
他們奔上次輸的金條來的,躲沒道理,也不是四爺的性格。隻是他們來的不是時候,剛剛從特混騎兵隊放出來,腰裏沒錢。
“他們倆說了,隻要你手上有指頭,胸脯上有肉就行。”榮鎖轉達了來人惡毒的話。
徐德龍舉了舉手道:“走!”
幾盞帶罩的煤油燈照亮賭博場麵,佳麗堂的一間屋子中央擺放四仙方桌,徐德龍、吳老板分坐桌旁,每人身旁都置一張小茶幾,放著茶碗。
徐德龍的茶幾放著杆旱煙袋和羊皮煙口袋,身著藍旗袍女孩,裝滿一鍋煙遞給徐德龍,並劃火柴點著。
吳老板的茶幾上是一頂禮帽,一副墨鏡,身著紅旗袍女孩手執一南泥壺,送到他嘴邊,他便對著壺嘴喝一口,擺著被人伺候的譜。
離賭桌稍遠一點,邵管事、欒淑月坐在一把椅子上觀看,他們的身旁另有幾名圍觀的人。
堵桌上四隻骰子裝在盒子裏,盒子已打開。徐德龍、吳老板麵前各堆一摞子錢。
“吳老板,是玩搖虎骰,還是花六地?”徐德龍問。
“不!”吳老板口氣很傲,說,“聽說你有一對銅骰子,咱倆對擲。”
徐德龍從大襟內兜掏出一對銅骰子,放在吳老板麵前說:“驗驗骰子,裏邊灌鉛灌水銀做手腳沒有。”
吳老板抓起骰子,掂了掂,搖了搖,放耳畔聽了聽說:“四爺鼎鼎大名,怎會幹那等見不得人的夠當。”
徐德龍靈活地撚動骰子喊道:“大!”骰子轉動,停住,骰子點數:5,6。
吳老板手攥骰子,對身旁紅旗袍女孩說:“伸出右手!” 紅旗袍女孩伸出白胖胖的手。他將骰子放在她的手心,把著她的手攥一下,而後他將那骰子擲出道:
“大!”
“吳老板為什麽讓她攥下骰子?”欒淑月低聲問身邊的邵管事。
“女孩手幹淨,靈。”邵管事說。
欒淑月不解地問:“女孩手摸過的骰子那麽靈,能擲個大滿貫?”
骰子轉動,轉動,停住,骰子點數“6,6。”
“噢!”觀看的人驚歎道。
吳老板得意,拉過紅旗袍女孩的手,拍了拍說:“這手!紅酥手,黃騰酒,滿園……”
佳麗堂一條幽暗的走廊,小香憂懼不安。榮鎖拎著大茶壺走過來,她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之中。
擲出的骰子旋轉,停住,顯點數,桌上的錢推來推去。
吳老板輸了,有些煩躁,手擋開紅旗袍女孩遞過的南泥壺,挑剔道:“茶太淡,加葉子。”
紅旗袍女孩甩掉殘茶,重新沏茶,膽怯地候在一旁。
徐德龍深吸一口,將燃著的煙袋交給藍旗袍女孩端著,鼓著腮幫子,仰起臉,嘴欠一條小縫,一縷青煙嫋向頭頂的煤油燈。
吳老板準備擲骰子,將僅剩的幾張紙幣全押上,喊了聲:“小!小!”骰子旋轉……骰子點數:2,1。他喝口茶,臉浮笑意。
徐德龍吐淨口裏殘煙,擲骰子道:“小!”骰子旋轉……停,點數為
1,1。
吳老板將錢全部推給徐德龍,一臉懊喪。
“裝袋煙!”徐德龍向藍旗袍女孩說。
場子很靜,擲骰子停止。觀看者目光集中擲骰子桌上,徐德龍麵前堆著錢,吳老板麵前桌麵空**,他輸得精光。
徐德龍審視吳老板,滋味地抽煙。
“我來和四爺玩玩。”邵管事站起身接力上陣,他將三根金條擺在桌子上。
徐德龍把從吳老板手中贏的錢朝前推了推。
邵管事搖搖頭,輕蔑地笑笑,意思不值三根金條,徐德龍解開長衫,刀尖在胸脯上劃出半寸見方的一塊肉。
邵管事眯細眼睛,隻剩一條縫。穿藍旗袍女孩輕“啊”一聲轉過頭去,不敢看。刀尖紮著一塊肉,徐德龍開懷大笑。
“久聞四爺押寶……得雅號,不妨領教領教。改個規矩,莊家做寶,咱倆猜,輸贏不算莊家,咋樣?”邵管事說。
“奉陪啦!”徐德龍道。
寶倌端寶盒出現桌前,邵管事客氣道:“請!”
“3,川!”徐德龍說。
“2,杠!”邵管事奸笑道。
寶倌喊道:“開啦,2贏!”
徐德龍將錢全推給贏家,邵管事指指那塊肉,徐德龍知其對方用意,拔下紮著肉的刀子,遞過去。
邵管事舉著刀子欣賞肉,冷笑道:“四爺,你這點錢和這塊肉抵不上我的三根金條吧。邵某也不太為難你,再給我五千元,賬就算結清。”
眾目光投向徐德龍,他拿不出來錢。
“四爺的兩根二拇指也行啊!”邵管事殘忍地說。
徐德龍心一橫,拽過刀子,舉起刀欲剁自己的手指,小香突然闖進來,奪過徐德龍手中的刀子道:
“四爺!”
眾目光轉向小香,驚詫、驚異。
小香將五千元錢甩在邵管事麵前說:“數數,是不是五千元。”
“你是他什麽人?”邵管事不肯接受,問道。
“我是他的女人!”小香鏗鏘地說,她拽起徐德龍便走。直到走廊,小香還死死地拽著徐德龍的胳膊。
榮鎖出現,他身後跟一個嫖客,說:“小香,客人等著你呢。”
小香被嫖客帶走,徐德龍頓時流下眼淚……
徐德龍搖搖晃晃的身影出現街上,他的背後是佳麗堂前的大紅燈籠。買豆腐的人推著獨輪帶車子,上麵蒙著冷(紗)布,吆喝:
“豆腐!大豆腐!”
徐德龍直直地看著豆腐盤子,香味撲鼻。
“撿豆腐?”賣豆腐的便停下問。
徐德龍摸遍全身,沒找到一分錢。
賣豆腐的人推起車人欲走,被徐德龍叫住,一把刀橫在賣豆腐的人眼前,說:“用它換條豆腐!”
賣豆腐的人嚇壞了,求饒道:“別……別殺我,豆腐白送你,爺你要多少,兩盤豆腐都給你。”
“我吃兩塊豆腐。”徐德龍說。
賣豆腐的人戰戰驚驚地看,直門哆嗦,牙齒叩磕的聲音細碎而急促。徐德龍手捧豆腐轉眼工夫狼吞虎咽進去五、六塊……賣豆腐的人推起車子驚慌逃走。
“四叔!”徐夢天快步走過來道。
“夢天。”
“四叔,我們下飯館去。”
“我吃過了。”徐德龍不好意思說。
徐夢天拉住徐德龍的胳膊說:“走,四叔!吃了飯還有事呢。”
“啥事,夢天?”
“吃完飯再說。”他拉四爺進了一品香飯館……很快,桌子上的幾個菜盤子空了。
徐德龍飽餐後,抹油嘴說:“該說了吧,找四叔啥事?”
“到剃頭棚先理理發……”徐夢天說,“刮刮臉,再換換衣服。”
“頭該剃啦,我最近想回家讓你爹給剃個光頭。”徐德龍嘮叨道,“你這是拉四叔去新京見溥儀皇帝咋地?”
“進見本鎮的皇軍角山榮隊長。”徐夢天說。
“我為什麽去見他?”徐德龍大惑不解道。
[1]盤子客:到妓院隻說說話,聽聽歌,喝喝茶,叫“出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