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蓋上的積雪融化,順著屋簷滴下。

“今個兒上午角山榮隊長追問我們行動計劃修改好沒有,他要看。前些日子我考慮到雪恁麽深,行動不便,拖了下來。”陶奎元站在窗台前,望著窗外的滴水。

“道眼兒化開了,騎馬沒問題。”馮八矬子說。

陶奎元回到桌子旁坐下,說:“用不用派人再去偵察偵察。”

“西大荒那一帶人跡罕至,冬天青紗帳一倒,無遮無攔,咱們的人一出現就會被胡子看到,這無疑是給他們報信。”馮八矬子說,“我們這回要攻其無備,出其不意,秘密、神速出擊。”

不能打草驚蛇,陶奎元決定夜間行動,警察不會吃虧,胡子出沒無常,目標難以確定,抱懵去收效恐怕是不大。他們掌握西大荒大一點的匪綹有馬三爺,劉傻子,老北風,蒲棒溝那個匪綹不知是不是天狗。

“我就不信,他們全鑽沙吐遁。”馮八矬子說。

陶奎元用毛筆修改行動計劃,說:“照你意見改。八矬子,指揮部到底選在徐家還是王家?”

王家窩堡離蒲棒溝太近,再說警方和王順福接觸不多,關係一般,王家的土圍子也不十分堅固。因此,還是設在徐德富家安全穩妥。馮八矬子道:“有一百個理由設在徐家,角山榮隊長親自出馬坐陣指揮,消滅多少胡子莫小事,他的安全我們要保證,徐德富家高牆深院,他的兒子又在咱警局……局長,你看我們還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嗎?”

“中,大體這些啦。”陶奎元說,“我即去憲兵隊,你到警察大隊找占大隊長,命令他檢查裝備……注意,行動計劃的內容不能向他吐露一個字,隻是說要演練。”

聯合剿匪部隊還未到達獾子洞村,二嫂、徐鄭氏盤腿大坐在炕梢,嘮嗑。

“小闖子過繼給你,這下子如願了吧。”徐鄭氏詼諧道,“要不的,你是老太太的胯骨,惦(墊)心上啦。”

“不知德中他同不同意呢。”二嫂心不很塌實,身為人妻,還有當家的嘛。

“你大哥做的主,還有啥心不落地的。”徐鄭氏很實際地說,“誰知道德中啥時候回來,別管他。”

“我尋思德成隻四鳳、小芃,還沒男孩,他舍得舍不得的。雅芬那體格,將來能不能生還兩說著呢!”二嫂道。

徐鄭氏神態中帶著痛苦和憂傷。

“怎麽了大嫂?”

“唔,唔,”徐鄭氏極力掩飾,說,“挺好的。”

“你的臉色老難看……”二嫂覺得大嫂不對勁兒,問:“是不是有了德成一家的消息?”

“還沒有。”徐鄭氏裝出無事的樣子。

“他們家一定搬到很遠的地方,回來一趟不易。”二嫂說。

“大概是吧。咱家藥店馬上開工擴大店麵,一左一右的房子買下了十幾間,完工了你帶小闖子到鎮上去讀書。”

“那可是太好了,公立小學咋也比私塾強。”二嫂高興道。

“咱姐妹想到一塊去了。你大哥對‘南北大炕,書桌擺上,’的私塾滿有感情,先生搖頭晃腦,之乎者也……”

“大嫂,你這樣說大哥不來氣?”

“咋不生氣,咱公爹教過一段私塾,你大哥就是跟公爹念的私塾。”徐鄭氏幾分感慨道,“小闖子算是福天,攤上你這知疼知熱的媽,燒高香啦。”

“二大娘,二大娘,它不轉了。”小闖子從外麵跑進來,手拿風呲樓進來。

“小闖子,”二嫂給小闖子擦鼻涕,說,“你大娘手巧,讓她給你弄弄。”

徐鄭氏接過風呲樓看看,說:“風頁都掉了還轉啥。”

“大娘,能整好嗎?”小闖子問。

“夢人,你大娘能疊會叫的風呲樓。”二嫂說,她的鼓動很見效,小闖子嚷著:“我要會叫的風呲樓,大娘,好大娘,疊一個吧。”

“二嫂沒事你就逗適吧。大娘哪裏會疊帶響的風呲樓,要說會,你四叔會,玩的東西,他都會鼓搗(做)。”徐鄭氏說。

“四叔是誰,我咋沒見過他?”小闖子問。

“他住在鎮子上。”徐鄭氏說。

“大娘,大娘。”小闖子想想說,“那上次我和大伯上街,也沒見到四叔呀?”

“這幾天你就能見到了,他送筐回來。”徐鄭氏說。

“好大娘,”小闖子繼續纏磨道,“四叔回來你讓他給我疊一個。”

“大娘叫他給你疊個帶響的風呲樓。小闖子,問你一個事兒,二大娘給你當親娘你幹不幹?”徐鄭氏扯著小闖子的胳膊問。

小闖子望著二嫂,眨巴眼睛,說:“幹。”

“叫娘,叫呀!”徐鄭氏穿連道。

“娘!”

“大點兒聲叫。”徐鄭氏說。

“娘!”小闖子扯著嗓子叫道。

“兒子!”二嫂激動地將小闖子一把攬進懷裏,說,“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娘……”

“瞧你們娘倆的親近勁兒,真是令人感動。”徐鄭氏說。

屋外,徐德富和譚村長站在影壁牆前。

“到屋裏坐。”徐德富讓客。

“日頭爺(光)充足,外邊呆一會兒挺好,我隻說幾句話。警局布置下來,過晌兒(下午)來人收槍,準備得咋樣了?”譚村長為公事而來的。

“我家上上下下找了找,除去炮手正用的,也就能交三杆槍。”徐德富沒走樣兒地照著馮八矬子交代的說。

“三杆,行。”譚村長也例行公事,點頭道。

“現在給你拿著麽?”徐德富問。

“不用,警察來了再說,我去挨門逐戶去下通知。”譚村長晃出徐家大院。

“你有事也不留你啦,閑著過來坐坐。”徐德富送他,哈腰揀起掉在地上的一根秫秸,扔到柴禾欄子裏,然後向西南角炮台走去。

封閉的炮台因缺少陽光發暗陰冷,沒人在裏邊。徐德富先是走近瞭望口朝外望一望,而後坐下來,抽煙。院子裏孩子們玩耍、嬉鬧聲傳來,是玩《背缸倒缸》:

“背缸,倒缸,醃鹹菜好香!”

童年玩《背缸倒缸》的場景在徐德富麵前展現:徐德中和徐德成背對背,四臂相攀。兩人互背,唱道:“背缸,倒缸,醃鹹菜好香……”

“當家的!”謝時仿走進來說,“夢天少爺家來啦。”

“哦,咱們下去。”徐德富欣喜地說。

徐鄭氏疼愛地抻下徐夢天的製服,兒子握住她的手道:“娘。”

“我兒子穿這身衣服,更帥氣嘍。”徐鄭氏欣賞地說。

“爹!”徐德富進來,徐夢天站起身說。

“坐,坐吧!”徐德富眼睛沒離開兒子道。

王媽進來,打招呼說:“大少爺回來了。”

徐夢天從衣袋裏取出一把木梳、包網,說:“王媽,給你買把桃木梳子,不知這個包網合不合適。”

王媽遲疑不接,說:“這貴重的東西……”

“拿著王媽。”徐鄭氏說,“夢天給你買的你就要。”

“謝謝大少爺……”王媽接過東西,說,“我來問大奶奶,中午飯咋做?”

“爹,馮科長也來了,譚村長領他在村子裏收槍呢,說一會兒和譚村長一起來拜訪你。”徐夢天說警局派他先回家說一聲,他隻知道馮科長帶人來獾子洞收槍。

“來幾個人?”徐德富問來人數量,以便預備飯。

“三人。”

“王媽,”徐德富曆來待客講究,吩咐道,“照一桌酒菜預備,嚼管硬點兒。”

其實馮八矬子收槍隻是捎帶而已,他為聯合剿匪部隊打前站。飯後,徐德富陪著馮八矬子喝茶。

“夢天在局裏表現得不錯,徐先生教育有方啊。”馮八矬子誇獎道。

“過獎過獎啊,犬子讓馮科長操心啦。”徐德富說。

“夢天現在局長身邊,深得局長器重,日後定有前程。”馮八矬子說,看來徐家的雞沒白殺,換來一通好聽話。

“還請馮科長多多栽培啊。”

“鄉裏鄉親的,責無旁貸。”馮八矬子說到正題,“哦,還有件大事,陶局長派卑職安排……此次收槍,憲兵隊下了大力量,角山榮隊長和陶局長掛帥親征,計劃在鄉間行動幾日,決定今晚全在獾子洞集中。”

“馮科長的意思是今晚到我家來,讓我安排……”

“指揮部設在你家,經過慎重考慮……角山榮隊長對你特信任。徐先生,沒問題吧?”

“沒問題。”

“當然不白吃白喝你家,給你們一些費用。”馮八矬子講了警局的安排。

“小意思。馮科長,多少人,我準備一下。”

“我們警察大隊四十三人,守備隊二十一人,總共六十四人,全部騎馬,行李自帶,安排住的地方就行了。”

“馮科長慢慢用茶,我去……”徐德富說去打掃房間,去燒炕,去叫家人準備馬槽子。

“我也去看看地方。”馮八矬子跟了出去。

車車馬馬的都在一進院的耳房,也有一趟閑置的房子,謝時仿打開門鎖。

“馮科長,你看住在這兒行不行。”徐德富說。

馮八矬子探頭進屋,身子留在門外,看後問:“行,炕好燒?”

“好燒,好燒!”謝時仿代東家答道,“這幾鋪炕一冬沒咋斷火,先是炕穀子,後又放地瓜吊子(種子),睡人沒問題。”

“瞧瞧喂馬的地方。”馮八矬子說,此次剿匪都騎馬,有多少兵,就有多少匹馬,安排人吃住也得安排馬吃住。

在早徐家養馬,最多時存欄上百匹,如今馬不養了,廄舍還在,年年也修繕,是不是還要養馬?正好派上用場。

“地方足夠大,”謝時仿說,“牲口槽子不足興(充足)。”

“我們的馬自帶草料布兜子,在那上麵喂就行啦。”馮八矬子說,飲水沒問題就成。

“院裏有井。”走到前院,徐德富說:“西廂房可睡二十多人。”

“憲兵隊住。”馮八矬子指著正房,問:“有空房嗎?”

“一大一小兩間。”徐德富說。

“正好,一間做指揮部,一間給角山榮隊長住。”馮八矬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