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三月,太陽越來越曬人了。在一天中最熱的幾個小時裏,她躺在樹蔭下,或者幹脆下到涼爽的檸檬林中。孩子在不遠之處跑來跑去,像隻精力充沛的小野獸。
一天,她在一個大水潭裏洗完澡後,坐在穀底那道陡峭斜坡上曬太陽。檸檬樹下,孩子吃力地走在樹蔭下黃色醋漿草花叢中,拾取掉在地上的檸檬,陽光透過樹葉將斑駁的光影灑在孩子黝黑的小身子上,孩子帶著一身光斑,四處走動。
突然,在高處的山地盡頭,陽光燦爛的蔚藍天幕下,出現了瑪裏尼納的身影。她頭上裹了一方黑色頭巾,輕聲叫喚著:“夫人!朱麗葉夫人!”
朱麗葉站起身,抬頭四處張望。瑪裏尼納瞅見一個一絲不掛的女人警覺地站著,被太陽曬褪色的金發有點蓬鬆,便停下腳步。過了一會兒,這個老婦敏捷地走下那條斜坡。
她走到那個渾身曬得黝黑的女子前麵幾步遠的地方,直挺挺地站好,眼睛銳利地盯著她。
“真漂亮啊,你!”她不慌不忙地說,口氣近乎嘲諷,“你的丈夫來啦。”
“我的丈夫!”朱麗葉叫了起來。
這個精明的老婦哈哈大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著舊式女人的譏諷。
“你,你不是有一個,一個丈夫嗎?”她譏笑道。
“那麽,他在哪兒呢?”朱麗葉叫道。
老婦扭頭瞅了一瞅。
“他跟在我的後麵,”她說:“不過他肯定會迷路的。”她又哈哈笑了兩聲。
山道兩旁長滿雜草、野花和荊棘,似乎隻有飛鳥才會拜訪這條古老荒野中的羊腸小道。奇怪的是,它卻是充滿生命力的荒野,置身於古老文明之地;是一片永不荒涼的荒野。
朱麗葉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幫傭。
“啊,太好了!”她終於開口說道:“叫他過來吧。”
“叫他來這兒?就現在?”瑪裏尼納笑著說,灰蒙蒙的眼睛譏諷地盯著朱麗葉的眼睛,接著輕輕聳了聳肩膀。
“行啊,照您的吩咐。不過,對他來說這可是件罕見事啊。”
她張著嘴,開心地無聲笑著,用手指了指孩子,說:“瞧那孩子多帥氣啊,看到這個,他肯定會開心的,可憐的家夥。那麽我帶他過來吧。”孩子此時正在把檸檬一個一個往懷裏揣。
“帶他來吧。”朱麗葉說。
老婦大步爬上那條山道。莫裏斯正站在葡萄園裏,不知該往哪兒走。他臉色青白,戴著頂灰色軟冒,身穿灰色西裝,置身於耀眼的陽光下,站在這個具有古希臘風韻的地方,顯得那樣可憐,那樣格格不入;如同一塊墨漬,染在那條陽光照耀下的白茫茫的斜坡之上。
“過來吧!”瑪裏尼納對他說:“她在那邊呢。”
她利索地領著路,甩開大步,在草叢裏飛快地走著,到了坡頂猛地停下腳步。坡下麵就是黑幽幽的檸檬樹樹梢。
“您,您下去吧。”她對他說。他一邊道謝一邊抬頭瞅了她一眼。
這個男人約莫四十歲,胡須刮得幹幹淨淨,麵色鐵青,少言寡語,十分靦腆。他謹慎地打理著自己的生意,雖然沒有取得什麽驚人的成就,但也還算不錯。他沒有一個知心朋友。這個西西裏馬格納的老婦一眼就看出他的底細:他是個好人,不過算不上一個男子漢,可憐的家夥。
“夫人就在下麵!”瑪裏尼納說,像命運女神一樣伸手一指。
他又一連說了好幾聲“謝謝”,然後在山道上小心翼翼地走著。瑪裏尼納幸災樂禍地抬了抬下巴,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回房子。
莫裏斯在地中海的海草叢中小心翼翼地走著,一直等他繞過一道彎,才看到自己的妻子就在眼前不遠的地方。她全身光溜溜地筆直站在那塊突出的岩石邊,胴體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生機盎然。她的**高高翹著,似乎在警覺地傾聽什麽;褐色的大腿看似非常輕捷。他像吸墨紙上的墨痕,朝她走來,她飛快地瞟了他一眼,眼神有點緊張。
可憐的莫裏斯猶豫了一下,把頭扭到一邊,不敢看她。
“你好,朱麗葉!”他說,局促地咳了咳嗽:“太棒了!太棒了!”
他歪著臉走向她,不時地偷看她一眼。她就站在那兒,曬黑的肌膚閃耀著太陽那特有的光澤,如緞子般閃閃發亮。不知怎的,她似乎不像赤身露體,因為太陽替她裹了一層金紅的顏色。
“你好,莫裏斯!”她說,身子向後縮了縮,“沒想到你這麽快就來了。”
“可不是嘛,”他說,“想不到吧!我想法子提早了一些。”
他又局促地咳了幾聲。
夫妻倆各自站好,中間隔著幾步路的距離。兩個人都沉默不語。
“哎呀!”他說,“這個……太棒了,棒極了!你……棒極了!小家夥呢?”
“在那兒呢。”她說,用手指了指下方,那個赤條條的小淘氣正在樹蔭下把掉落的檸檬堆在一塊。
做父親的發出一陣奇怪的笑聲。
“哎喲,真的是他!都成了一個小小男子漢啦!不錯!”他說。可他那緊張、壓抑的內心大受刺激。“你好,約翰尼!”他喊道,聲音聽上去有點中氣不足,“你好,約翰尼!”
孩子抬起頭,檸檬從他胖乎乎的小手中滾落了,但他沒有回應。
“我想,還是咱們去他那兒吧。”朱麗葉邊說邊轉身大踏步地走下山道。她的丈夫尾隨在後,看著她小船似的玫瑰色臀部隨著腰肢的擺動輕快地一起一伏,心中讚歎不已。不過與此同時,又覺得悵然若失。他自己該怎麽辦?他在這裏顯得那麽格格不入: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戴著頂淺灰色的帽子,一個靦腆的生意人,長了一張僧侶似的灰色臉龐。
“他看上去很棒,你說呢?”朱麗葉一邊說一邊和丈夫一起穿過檸檬樹下那一大片開著黃花的醋漿草地。
“啊,說的是!說的是!棒極了!棒極了!你好,約翰尼!你還認得爸爸嗎?認得爸爸嗎,約翰尼?”
說著他蹲下身子,伸出雙手。
“檸檬!”孩子嘰嘰喳喳像鳥叫似的,“兩個檸檬!”
“兩個檸檬!”父親跟著說,“好多好多檸檬。”
孩子走到父親跟前,往父親張開的手中各放了一個檸檬,接著後退了一步,看著父親。
“兩個檸檬!”做父親的又說了一遍,“過來,約翰尼!過來向爸爸問聲好。”
“爸爸還回去嗎?”孩子問。
“回去?這個……這個……今天不回去。”
他把孩子抱了起來。
“把外套脫掉!爸爸把外套脫掉!”孩子說,嘻嘻哈哈地扭著身體,不讓自己挨著父親的衣服。
“好,兒子,爸爸把外套脫掉。”
他脫去外套,把它小心地放在一邊,然後又把孩子抱在懷中。光著身子的妻子看著身穿長袖襯衫的丈夫抱著光著身子的兒子。兒子摘下了父親的帽子。朱麗葉看了看丈夫花白的頭發:油光發亮,根根頭發整整齊齊,顯然是從早到晚都待在室內。有好一會兒,她一聲不吭;丈夫一直同孩子說著話,他很喜歡爸爸。
“你打算怎麽辦,莫裏斯?”她突然發話了。
他扭頭掃了她一眼。
“這個……什麽怎麽辦,朱麗葉?”
“哦,所有的東西!眼下這件事!我不想回東區47號啦。”
“這個嘛……”他遲疑了片刻,“是嘛,我想……我想至少現在用不著回去。”
“我永遠都不回去。”她說。接下來誰也沒說話。
“哦,這個……我不知道。”他說。
“你能到這裏來嗎?”她問。
“能,可以待個把月。我想,待個把月我還能對付。”他遲疑地說。然後壯著膽子,心情複雜地、怯怯地窺了她一眼,又趕忙把頭轉開。
她看了看他,歎了口氣,機敏的**翹了起來,好像被一陣急躁的微風吹動了似的。
“我不回去。”她一字一頓地說:“我離不開這裏的太陽。要是你來不了……”
話說了一半她住口了。他又偷偷地瞅了她好幾眼,心裏越發愛慕她了,頭腦也漸漸清楚了。
“沒錯!”他說,“你很適合做這樣的事。你現在棒極了!是的,我也覺得你不要回去。”
他想起她在紐約公寓的樣子:臉色蒼白,成天悶聲不語,讓他難受得要命。他內心很怯弱,不大會處理人際關係;有了孩子之後,她總是不言不語,對他怒目相向,弄得他提心吊膽。因為他知道,她這是身不由己。女人都是這樣。她們的感情走到了另一個方向,甚至開始同自己過不去,這真的很可怕,很可怕!同這樣一個女人生活在一起,同一個連自己都不放過的女人共處一室,日子真的很難熬,真的很難熬。他覺得自己快要被她那無助的仇恨磨石碾成了齏粉。她甚至把自己也放到下麵去碾,孩子也不能幸免。不行,說什麽也不能回到那種生活中。
“可你呢?”她問。
“我?哦,我!我繼續做我的生意,假期就上這兒來——你想待多久都成。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他勾著頭,久久地盯著地麵,而後抬頭看了看她,忐忑的眼睛露出一絲乞求的神色。
“甚至永遠?”
“這個嘛……行,隻要你樂意。永遠可是很長一段時間啊,誰都說不上究竟是多久。”
“還有,我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她挑釁地直盯著他的眼睛。麵對她那被海風吹得結實的玫瑰色胴體,他徹底投降了。
“這個嘛……行!我想沒問題,隻要你別把自己弄得不開心,還有孩子。”
他又抬頭看了看她,心情複雜,忐忑的眼裏含著一絲乞求——希望她想想孩子,而實際上是替自己求情。
“不會的。”她隨即應道。
接著一陣沉默。村子裏響起了叮叮當當的鈴聲。中午到了,該吃午飯了。
她利索地披上灰色縐紗和服式晨衣,紮上一條寬寬的綠腰帶,又給兒子套上一件藍色小襯衫,隨後一家三口朝房子走去。
席間,她仔細打量著丈夫:一張鐵青色的都市人的臉,整齊的花白頭發,一本正經的吃相,吃飯、喝酒絕不過量。他時不時透過黑色的睫毛,偷偷看她一眼。他的眼睛是暗黃色的,酷似一隻從小被捉、關在籠子裏豢養大的野獸的眼睛。
他們挪到陽台喝咖啡。陽台下麵,小深穀對麵的農場裏,有個農民和他的妻子坐在一株杏樹下吃午飯,身邊是綠油油的麥田,地上鋪了一小塊白布,上麵放了一大條麵包,杯裏盛滿紅葡萄酒。
朱麗葉讓丈夫坐在背朝他們的位置上,然後坐下看著他們,因為她和莫裏斯一走進陽台,那個農民就抬頭往這兒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