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這段距離,她也知道他是誰。他大約三十五歲光景,寬寬的肩膀,略微有點發福,吃起麵包來大口大口的。他的妻子身板挺直,麵色黝黑,非常健壯,但神情陰鬱。他們沒有孩子。對他們朱麗葉就知道這麽多。
這個農民多數情況下是一個人在她家陽台對麵的坡地裏幹活。他的衣服總是幹幹淨淨,非常整潔,經常下穿一條白褲子,上套一件彩色襯衫,頭戴一頂破草帽。他和他的妻子看上去都有一種含而不露的優越感,隻是他們的優越感是來自自身,而非來自某個階層。
他的魅力就在於他的活力,雖然他長得粗粗壯壯,膀大腰圓,但身手異常敏捷,使得他的一舉一動自有一種瀟灑。朱麗葉剛喜歡上日光浴的時候,有一天她攀爬在石頭間,想走到鄰近農場,與他不期而遇。他早就看到她了,等她發現了有人,抬頭看他時,他摘下帽子,那對藍色的大眼羞澀而傲然地打量著她。他的臉龐很大,黑黝黝的;褐色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齊齊,低矮寬大的眉頭下,兩道差不多跟他的胡子一樣濃密的褐色眉毛,緊緊挨著。
“哎呀!”她說,“我可以在這兒走走嗎?”
“當然可以!”他熱情爽快地應道,說話跟他做事一樣,絲毫不拖泥帶水。“你想走哪兒都行,我的主人絕對沒有意見。”
說完頭往後一甩,這個人天性就這麽痛快,雖然靦腆卻大方。她快步走開了。不過,她當下便看出,他骨子裏非常慷慨,但同樣非常怕生,不善社交。
打那以後,她每天都可以看見遠處他的身影,慢慢發覺,這個人大部分時候都是獨來獨往,像隻敏捷的動物;他的妻子非常愛他,幾乎因妒而恨,很可能是因為他想給得更多、更徹底,而她又得不到它們。
一天,一群農民坐在一棵樹下,她看見他同一個孩子跳著歡快的舞蹈,他的妻子臉色陰沉地在一旁觀看。
漸漸地,朱麗葉和這個農民熟了起來,盡管隔著一段距離。他們彼此都注意上了對方。他早上趕著驢子一到這兒,她就能知道;而她一走進陽台,他便會回頭張望。但他們從來沒有問候對方。可是,要是他哪天沒有來農場幹活,她會很想念他的。
有一次,一個炎熱的早上,她**身子,走在介於兩座農場之間的深穀裏,遇見了他。他正彎著腰,用強有力的肩膀,扛起木柴,架在那頭一動不動地候在一旁的驢子上。他抬起漲紅的臉,看見正在往回走的她。他的眼裏燃起一團火,她的體內也冒出一團火,熔化了她的骨頭。但她還是退到灌木叢後,悄無聲息地沿原路返回,內心有點怨他,怎麽躲在樹叢中幹活,一點兒聲響都沒有。這家夥跟隻野獸一樣。
打那以後,他倆的心裏都十分痛苦,雖然誰都不願承認,而且內心的感受一點都沒有流露出來。不過,那個男人的妻子卻本能地嗅出了端倪。
朱麗葉心想:為什麽我不能同這個男人待上個把小時,懷一個他的孩子?為什麽我的生活要與一個男人的生活牽連在一起?為什麽不去見他,同他待上個把小時,隻要他們有那種欲念,然後就各走各的路?反正他倆之間已經碰撞出了火花。
想歸想,朱麗葉的心思一點都沒外露。這會兒,她看見他抬頭望著自己,身邊鋪著張白布,對麵坐著一身黑衣的妻子,正抬頭看著莫裏斯。他的妻子轉過頭來,也朝她這兒張望,臉上陰雲密布。
朱麗葉心裏非常不痛快,她還得替莫裏斯生兒育女,她從丈夫的眼中看出了這一點。而且從她與丈夫的談話中,她也聽出了那個意思。
“你也會不穿衣服,在太陽下瞎溜達嗎?”她問丈夫。
“這個嘛……行!行啊,我也想試一試,隻要我在這兒……我想,這事兒不會礙著他人吧?”
他的眼中露出一絲笑意,他準備豁出去了,眼睛瞄了瞄妻子晨衣下高高翹起的、警覺的雙峰。從這個角度上看,他也還算得上一個男人,麵對這個世界,仍殘留了一些男人應有的勇氣。他敢走在太陽下,即使樣子會很滑稽。
但是,他的身上散發著俗世的氣味,有著各種桎梏和重重顧慮。他不是那種敢於特立獨行的人。
如今,她渾身都被太陽曬熟了,呈暗玫瑰色,那顆心仿佛一朵凋落的玫瑰。她想下去,到那個熱情卻靦腆的農民那兒,替他生養孩子。她的感情宛如凋謝的花瓣。她見過那張發燙的臉上熱血沸騰,也見過那雙南方人的藍眼中跳動著的火苗,她的體內當時便情不自禁地燃燒起熊熊大火。他本可以成為她的日光浴,讓她繁衍後代,而她想要這個。
然而,她的下一個孩子是莫裏斯的,那條致命的延續生命之鏈決定了這一切。
【注釋】
[1] 係指斯克蘭頓(Sranton)的拉卡瓦納車站(Lackawanna Station),建於一九○八年,曾是一交通樞紐。
[2] 巴特裏(Battery)是埃利斯島(Ellis Island)上的公園城市,自由女神像就立在該島上。
[3] 錫庫爾人(the Sicules)是西西裏島的早期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