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那些咿呀背誦他人詩詞的宮廷樂坊歌手不同,李白是一個傑出的歌詞作家。在《李太白全集》中,大量的樂府詩、應製詩、閨中詩,正是流芳四海的歌詞。他不是一個借他人之歌抒情的歌者,不是一個鸚鵡學舌的歌手,而是一個傾瀉自己真實感情的原創型歌唱家。
在李白現存的近千首詩詞中,有140 多首“樂府”,40 多首“歌行”,李詩中的這兩種體裁,均為歌唱而作。而詩人正是以此淋漓酣暢地表達自己的喜怒哀樂,傾訴自己的真情實感。李白唱的歌,是情感之歌,內心之歌。
有時李白唱的是快樂之歌。被稱為“天下第一快詩”的《南陵別兒童入京》有句:
白酒新熟山中歸,黃雞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雞酌白酒,兒女嬉笑牽人衣。
高歌取醉欲**,起舞落日鄭光輝。
李白當年已經42 歲,這位以“安社稷、濟蒼生”為政治理想的平民詩人,等候朝廷的征召,已經太久太久。現在喜訊傳來,夢想成真,李白免不了要“引吭高歌”,所以李白在“別兒童入京”中的“高歌”,無疑是大樂之歌。
有時李白唱的是“狂歡之歌”。“興發歌綠水,秦客為之搖”,詩句見《玩月金陵城西孫楚酒樓達曙,歌吹日晚,乘醉著紫綺裘烏紗巾,與酒客數人棹歌秦淮往石頭訪崔四侍禦》。正如詩題所說,詩人不但在金陵的孫楚酒樓喝酒玩月到天亮,而且接著又歌唱又鼓吹直至夜晚,是時詩人已經酒醉,但仍玩興未盡,竟異想天開地穿上宮中所賜的紫綺裘宮袍,和酒客數人一起,在深夜的秦淮河搖櫓高歌去尋歡石頭城好友崔四侍禦,不惜攪亂秦淮兩岸青樓的無數春夢!所以這次“興發歌綠水”,唱的是夜驚秦淮的狂歡之歌。
有時李白唱的是失意之歌。他在《江南春懷》詩裏說:青春幾何時,黃鳥鳴不歇。天涯失鄉路,江外老華發。
心飛秦塞雲,影滯楚關月。身世殊爛漫,田園久蕪沒。
歲晏何所從?長歌謝金闕。
青春流逝,黃鳥啼鳴。天涯無路,白發早生。身在楚關月下,心飛秦塞雲中。一生在飄**,田園久荒蕪。又到年終去何處?高唱長歌別金闕。——人生失意如此,隻能用憤懣的“長歌”,表達謝別金闕的無奈!
有時李白唱的是悲憤之歌。如果說“彈劍作歌奏苦聲,曳袂王門不稱情。”(《行路難三首》其二)這個在王門前求情不被待見唱出的苦聲,作者因為年紀尚輕(31 歲),還僅僅是一種不滿;那麽“白發對綠酒,強歌心已摧”(《攜妓登梁王棲霞山孟氏桃園中》)裏的“強歌”,因為寫在朝廷被讒離開供奉翰林的地位之後,則一定是強烈憤怒的“摧心”之歌了。
總之,當無數的歌手和演員用嘴來歌唱的時候,我們看到李白是在用心來歌唱,因此他的歌聲相當真實地反映了詩人的生活、感情和思想。“歌聲道落日,舞影回清池。今夕不盡歡,留飲更邀誰”(《宴鄭參卿山池》)是李白與友人觀舞飲酒的及時行樂之歌;“清夜方歸來,酣歌出平原”(《與周剛青溪玉鏡潭宴別》是宴別友人的酒酣乘興之歌;“揚袂揮四座,酩酊安所知。齊歌送清揚,起舞亂參差”(《九日登山》是詩人酩酊起舞參與的合唱;“醉客回撓去,吳歌且自歡”(《金陵三首》其三)是告別醉客後,唱著自娛自樂的吳越之歌;“落帽醉山月,空歌懷友生”
(《九日》)是作者月下醉飲後的緬懷友人之歌。
而“郢人唱《白雪》,越女歌《采蓮》,聽此更斷腸,憑崖淚如泉”(《秋登巴陵望洞庭》)則告訴我們,李白不僅用真情去唱歌,而且用真情去聽歌,並為那些民歌中的“斷腸曲”一掬同情之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