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是一個憂國憂民的詩人,這就注定了他不會僅為個人的情感而寫詩,也不會僅為個人的情感而歌唱。李白的一生,孤蓬萬裏,遍幹諸侯,一事無成。然而當大唐帝國如日中天之際,他卻首先察覺“圓光過滿缺,太陽移中昃”,具有過人的政治敏感。
他敢為時政之針砭,盛世之危言。他不僅止於擬古,而且敢於諷今。其壯誌豪情,幽思密旨,多借樂府歌行一類的體裁以抒發,可謂眉睫之前卷舒風雲之色,吟詠之際吐納金石之聲。因此,李白的“浩歌”,常常蘊含著十分深刻的政治內涵,抒發著憂國憂民的愛國情思。
例如他有一首題為《春日醉起言誌》的詩,全詩如下: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所以終日醉,頹然臥前楹。
覺來眄庭前,一鳥花間鳴。借問此何時?春風語流鶯。
感之欲歎息,對酒還自傾。浩歌待明月,曲盡已忘情。
表麵看,這首詩滿篇講的都是飲酒作樂,人生如夢,“浩歌待明月”也屬於其慣常動作。然而如果仔細體味全詩,就會發現“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所以終日醉,頹然臥前楹”等句,在佛、道所謂人生如夢、人生虛幻的外衣下,跳動著一顆關注社會和民生的火熱的心,詩人通過醉酒表達的是對醜惡黑暗的社會現實的批判。“感之欲歎息,對酒還自傾”的根由,是懷才不遇,有誌難伸。所以他為“言誌”的“浩歌”,唱的是人民(包括普通士人)對統治者的抗議和呐喊!
在我們非常熟悉的李白的“進酒之歌”(《將進酒》)裏,作者喊道:“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為君歌一曲,請君側耳為我聽。”李白要為朋友“歌”的一曲是什麽?是一首抗議當局棄賢不用的“牢騷之歌”!其詞為:鍾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用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鬥酒十千恣歡謔。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兒同銷萬古愁。
李白這首歌唱在736 年,其時李白已36 歲。一個誌在匡時濟世的天才,飄蓬四海,無所依居,千裏訪友尋歡,借酒來銷“萬古愁”,這不正是一首政治不得誌的憤懣之歌嗎!“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杜甫《贈李白》)為懷才不遇而痛飲,為有誌難伸而狂歌,李白在歌唱中展示的喜怒哀樂,表達的其實是社會公眾的“民意”,折射出大唐王朝的腐朽衰亡氣息。
李白在經過一年多翰林生活,於天寶三年離開朝廷後,基於對唐王朝政治腐敗的觀察,早早地看到了盛唐表象掩蓋的危機,並常常將這種危機在自己的“歌唱”中揭示出來:“舊苑荒台楊柳新,菱歌清唱不勝春”(《蘇台覽古》)中借今日荒涼與昔日繁華之對比的深刻寓意;“一聞歌玉樹,蕭瑟後庭秋”(《月夜金陵懷古》)中以“玉樹**”這種亡國之音至今還在被人唱著,隱含的金陵衰落的暗喻;以及“六代興亡國,三杯為爾歌”
(《金陵三首》其三)中直接以六代興亡比對唐王朝盛衰的警告:這些發自詩人懷舊記遊、登台覽古中的歌唱,是詩人為六代忽興忽亡唱的悲愴挽歌,卻深深地寄托著詩人“常為大國憂”的愛國情懷!
我們在李詩中還看到,詩人認為“歌”的社會政治功能是很大的。他在《九日登巴陵置酒觀洞庭水軍》中大談“酣歌激壯士,可以摧妖氛”;在《在水軍宴韋司馬樓船觀妓》中又謂“詩為歌吹發,酒為劍歌雄”;在《自廣平乘醉走馬六十裏至邯鄲登城樓覽古書懷》中說“歌酣易水動,鼓震叢台傾”:都是認為,動人的歌唱,具有激發壯士、鼓勵鬥誌、撼動易水、摧毀妖氛的作用!
李白的“雄筆麗藻”,為中華詩壇寫下無數的長歌短歌,讚歌悲歌,劍歌菱歌,宮廷歌和閨怨歌;而李白的出色歌喉,更為大唐帝國的三山五嶽四海五湖,播下無數的酣歌醉歌、行歌浩歌、強歌狂歌、哀歌和挽歌!
李白,是一位席地幕天的平民歌唱家,一位傾瀉真情的原創歌唱家,一位憂國憂民的愛國歌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