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越年間是金陵的鼎盛時期,素有“十裏秦淮”、“天朝金粉”之譽。兩岸飛簷漏窗,畫舫淩波,加之人文薈萃,成江南佳麗之地。

清越帝慕容雪弄下令,上元節在秦淮河上燃放小燈萬盞,華影璀璨。如今是斌朝定陶十六年,雖政局不穩,金陵繁華如舊。

這日正是上元夜,花市燈如晝。

一玄衣少年剪手立於河堤,月色如水,映出修長的眉、清雋的眼,有種清冷的雅致。他不過十二三歲,然眸光清冽,如沿劍鋒劃過的水滴,凝著隱約傲氣。

眼下的秦淮河碧陰陰的,厚而不膩,是女兒的胭脂所凝,**迷離。

少年脊背硬挺,身姿越發孤標卓然。這樣的紙醉金迷、濃酒笙歌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天下的權柄!隻有握了生殺權,才有資格醉臥美人膝。

他是當朝四皇子,——慕容雲寫。

江南是個富碩之地,那些人是想借江南胭脂讓自己沉淪吧?

慕容雲寫細薄的唇,勾出冷嘲的弧度。

忽見華貴畫舫中一隻小舟穿行,舟約模九尺長、六尺寬。舟頭是一個道者,大抵十五六歲,一身素白裏衣外披藍褐輕紗,頭戴逍遙巾,手反剪著卻不見傲然孤高,倒有一股恬然清氣,風骨靈秀,像幅清淡畫卷,一紙墨淺淺。

他一時恍惚,來江南這麽多日未見山水,卻在這一個人的身影裏看透風景。

——江南風骨,天水成碧。

見道者一字的眉微蹙,“若世間皆如江南,方為上善。”

他忽被打動,對黑暗中的人微一點頭。

舟上人在渡口停下,采買了日常所需,順便放鬆肌骨。黑衣人走了過來,“先生,我家爺有請?”體格魁梧,麵容剛毅俊朗,眼透精光,是個高手。

道者張口欲應,手被小童拉了拉,“貧道於此處未有熟人。”

“我家爺歎先生所歎,故請一茶。”

道者似被觸動,對小童頷了頷首,隨黑衣人來到門前,湘竹門簾背後是窗戶。時天剛破曉,一線晨光透窗射入。

道者看見一個人側倚軟榻,清素雪衣,肩骨清標,長發疏鬆委曳,身影慵慵地掃過天空。

或是聽到腳步聲,他仰起頭,脖頸欣長,形如孤鶴。

臉與過窗的光呈一線,道者恰可看到他側臉骨骼,似用最好的玉,刀雕劍磋而成。唇極是薄致,如沾水桃花,瑩潤媚麗。

一時間自負風雅的道者竟也驚豔的忘了腳步。

——要何等樣的人,才能如此完美的將雋傲與清嫵融於一身?

“先生請!”黑衣男人掀開竹簾。

“離昧來訪。”道者慎重的道,有種進少女閨閣的緊張。

榻上人攏了攏疏散的衣襟,起身斟茶,動作如行雲流水。

他,是慕容雲寫。

道者慎重接過,傾情一飲。

“如何?”他聲韻有梨花沾水的雅致,亦有劍破秋水的清銳。

道者抿目細品,香馥如蘭,味甘而雋永,是用虎跑泉水煮的西湖龍井,“醉人。”

“怕是人先醉吧!”雲寫笑容玩味。

道者恍惚,他的笑竟似花落清流般令人心醉。果然是人已先醉了麽?側首一吟,清笛入耳,“醉臥紅塵一水間,這茶亦是紅塵一水。”

他斜倚窗前,笑意慵慵,“雲寫。”手指沾了茶水在竹案上寫明,一筆一畫瘦勁姿媚,端逸有格。

道者淺笑,“貧道離昧。”也寫下,行筆遊柔婉妙,結字疏朗勻稱,穩重之中寓含飄逸。

兩人相視一笑,各盡盞中茶。

三年後,黔西,初春。

仲夏以來,地上便再未下過一滴雨,龜裂的土地、幹涸的池塘,冬麥棉花等作物皆幹死,農民欲用淚澆灌,苦於眼中無水。孩子的唇幹裂,老人的皮膚脫下一層層細屑。

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

“公子,這裏會有水嗎?”深山老林裏,衣衫破濫的小童問前麵的男子,他形容不雅卻沒一絲狼狽,眉宇斂含清氣,是道者離昧。原是北邙山一脈,俗家名喚段閱。父親是員外,信仰道教。小童子塵亦非出家弟子,是他揀的棄嬰,離昧八歲時二人同上北邙求道。

“書上記載涪陵水便是發源於這座香爐山。”離昧篤定道,拉著鬆樹向上爬。

子塵奄奄道:“盡信書則不如無書。”並不是他不信離昧的話,隻是找了這麽些日子,累了,小孩子難免會有些抱怨,且眼看著水隻剩幾口,幹糧也要吃完了,有些急燥。

離昧道:“你看一路走來樹是不是越來越高大茂密?”

“是又怎麽樣?”子塵趁機找個地方坐下來,他不明白公子這麽瘦的身子怎麽能走這麽久的路,他一個會功夫的人都累了。

“有水的地方樹木才能茂盛。我們按照此一直走,一定會找到的。”

子塵低噥,“就算找到我們的幹糧也吃完了,你看這山裏連個鳥也沒有,我們吃什麽啊?”

離昧直視著他的眼睛,“鄉親們把最後兩壺水讓我們帶著,我們就這樣回去嗎?”

子塵低下頭,“可……可是……”看到離昧的腳,鞋早破了,又用衣服裹起來,依然有血滲出來,染紅了他所站的土地,“公子,我背你吧!”

離昧笑笑拍拍他的頭,“你別拖我後腿就行了。走吧!”向山上爬去。

“公子,你好歹歇息一會!”子塵痛惜。

離昧怎麽會不明白,艱澀道:“我們多耽誤一會,就會有更多人渴死。”

子塵隻得跟上他,忽見離昧腳下一滑,順手巴住一塊石頭,哪想那石頭年久風化,竟一下裂開了,大大小小的石頭一齊向他砸來,“公子!”他閃身過去,離昧已被石頭砸中,身子沿著陡峭的山坡往下滾,子塵幾個騰挪才拉住他,借著一棵鬆樹避開石頭,“公子,你沒事吧?”

離昧頭被石頭砸中,流了不少血昏混混,聽子塵喚勉強睜開眼。子塵趕忙拿出隨身帶的藥替他止了血,將最後幾口水喂他,心痛勸說,“公子,我們還是回去吧!”

離昧喝了水稍有精神,“我剛才是怎麽了?”

子塵看了看他摔倒的地方,“你被青苔滑倒了。”

“什麽?”離昧眼神一亮,“你再說一遍?”

子塵不解,“你被石頭上的青苔滑倒了。”

離昧猛然推開他,如有神助般的跑到摔倒的地方,果見一塊青石覆滿青苔,青苔上還有一道滑痕。

“有青苔的地方肯定就有水,看!前麵有個山洞!”他們疾步向上爬去,果然青苔越來越厚,到洞口果然聽到裏麵有水聲,二人一怔,接著不知哪來的力氣,拔足狂奔,直到一個水潭前!

離昧喉間一哽,張臂撲抱在水潭邊,吱唔半晌才驚叫,“有救了!有救了!我們找到水源了!子塵,我們找到水源了!”

子塵捧連幾捧喝了,猶覺不夠“撲通”一聲跳到水潭裏,埋頭在水裏像老牛一樣大口大口的喝,不妨喝得急了嗆住,一邊咳一邊還不停的往嘴裏灌,還不忘打手勢讓離昧快點喝水!

離昧拿出繩投入水底,撿根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一陣,眼睛清亮的如沁出的山泉水,“以這個水量夠村子裏的人用了,沿著水脈開挖,至少可解方圓百裏的憂患,快做好記號,我們這就回去告訴鄉親們好消息!”

“公子!你先喝口水啊……”

寂靜無人的山道,兩匹馬疾馳而過,馬蹄卷起一路黃塵。

山路曲折,下坡的拐彎處驀然出現一道木樁,尖銳的木頭正對馬頸!馬上人眸色一厲,一聲長嘯,但見兩馬四蹄踏風,縱身一躍,輕巧跳過木樁,穩當落地。

二人駐馬,隻見兩旁皆是崇山峻嶺,地勢極為複雜。

“這裏已是黑峽寨的範圍。”言者身著白衫,雖一路疾行衣袂不染點塵。聲音輕靈,細看竟是個著男裝的女子。

身旁黑衣男子會意,“洛陽唐證,拜會黑峽寨的各位好漢!”他聲音雄渾,如驚雷在群山之間回旋。

片刻山路上出現一隊人,為首之人書生裝扮,二十來歲,儒雅斯文,全不像土匪之流,“原來是洛陽唐大俠,久聞大名,幸會!不知這兩位是何人?”

唐證道:“黑峽智囊徐夫子的名字唐某早有耳聞。”指著身邊女子,“此乃江南南宮楚。”

徐魏道:“黑峽寨何幸,竟得唐大俠與南宮公子同來?”黑峽寨素未與江湖人往來,不知來意如何。

唐證開門見山,“為一筆大買賣。”閉口,卻有聲音直入徐魏耳中,“奪習水縣贓款。”徐魏臉色一變,十指握成拳,“三位請隨我見大當家!”

黑風寨建在大山深處,極其隱蔽,山崖溝壑,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徐魏直接帶他們來到密室,大當家張栓坐在虎風椅上,身材高大雄壯,一臉絡緦胡子,帶著大野莽漢的氣息。

徐魏道:“大當家,這兩位就是洛陽唐大俠、江南南宮公子。”

張栓一抱拳,“明人不說暗話,到底是一樁什麽買賣?”

唐證一字一頓道:“劫縣衙。”

張栓冷冷道:“徐先生,匪不與官鬥,這規矩你清楚吧?”

南宮楚折扇一撒,笑意嫣然,“大當家不願做這單生意也成,隻是半個月後,這兒連西北風也沒有了,兄弟們可喝什麽呢?”

張栓、徐魏臉色齊變!這人什麽來頭,竟將寨裏缺糧的消息都打聽得如此清楚?

南宮楚歎息,“可憐黔西一旱六個月,百姓餓死過半,貴寨就是藏了金山銀山到這時也要吃空了。如今有這些貪官,不取白不取。”

張栓一拍桌子,“我是粗人,南宮公子有話直說!”

“朝廷知黔西大旱早已下發賑災糧款,然百姓依然餓死,錢糧全被貪官私吞。故請寨內兄弟取這些財,以黑吃黑,他們必不敢上報。”

張栓問:“搶誰?”

南宮楚道:“習水縣令張冒。”

張栓聽聞看向徐魏,見他雖極力隱忍,臉上忍止不住抽搐,狠狠一拍桌子,“好!老子搶了!”

四人商議完行事計劃,南宮楚應邀留在山寨,唐證驅馬回去,見行驛書房燈還亮著,敲門,聽裏麵人許可推門而入。

青燈下,一玄衣男子伏案臨卷,雪白的臉微有倦色,薄唇輕抿,眉間一點朱砂像浸了血般的紅豔。

這人正是慕容雲寫。

“爺,一切均如所料,皆已辦妥了,隻待後天行事。”

“嗯。”男子低應了聲,“做的幹淨點。”

“是!”唐證恭敬道,見他放下筆,拍手命侍女打水來,悄然退下。

張家村,破舍。

“公子!你怎麽就起來了?你要多休息幾天!”子塵進門看到離昧坐在破桌上寫字,急忙奪他的筆。

離昧信裝入信封中,“你隨我去一趟縣衙。”

“你去哪個地方幹嗎?”提到縣衙子塵立時一臉憤恨。

離昧憂心道:“如果這樣取水這個水源怕不久就會幹涸,而且還會因為搶水而出事故,需要縣衙維護開挖,這才是長久之計。哎……這幹旱何時才是個頭啊!”

“可是他們會理你嗎?你忘了上次……”離昧打斷他, “這次已經找到水源了,他們總不至於見死不救吧?走!”

子塵又是氣惱又是歎息,知道勸不住,隻能跟著他去了。

縣衙離鄉村很遠,他們到時差不多未時,可縣衙竟早早關門了。無奈隻好來到縣令府中,向守衛的道明來意,那人上下打量了離昧一陣,露出一個令人十分不舒服的笑,伸出手。

子塵早窩了一肚子火,憤然打他,離昧攔住,將一塊碎銀子遞給他。

守衛掂量掂量,“這還差不多。等著!”不一會跟著一人出來,那人腦滿腸肥,八字眉,小小的眼睛,掂著兩根胡子上上下下打量著離昧,對守衛說:“不錯!”

守衛對他點頭哈腰一陣,對離昧道:“這是我們師爺大人,你隨他去見老爺吧!”

離昧跟他進去,子塵隨後,卻被守衛一擋,“縣令府豈是人隨便進的,你在外麵等著。”

“你!”子塵恨不得一腳將這人踹飛,被離昧擋住,眼見他隨那腦滿腸肥、不懷好意的人進去,又急又氣,恨恨得跺腳。

離昧隻覺越走越偏僻,狐疑問,“施主,敢問這是何處?”

“自是接待你的地方!”

離昧聽他聲音脊背一寒,“縣令大人可是在此處?”

“大人正忙,就由我來接待你。”他看著離昧,兩隻眼睛幾乎眯成一條線,搓著兩隻手向他靠近。

離昧退後一步,正色道:“施主,貧道此來是獻水源圖,開挖水源以救難民,請施主帶路,功德無量。”

“難民?哪來的難民?這兒水多著呢?隻是像你這樣清秀的美人卻少,隻要今兒你陪了爺,明兒我就請大人挖水,保你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離昧知這等人好言無益,轉身就走,立時有幾個人攔住他,將他丟進房子裏。胖子關上門一步一步靠近,“到了這兒你插翅也別想出去!”

離昧臉色鐵青,“貧道是男人!”

“爺就喜歡男人,你今兒就……”步步逼進,離昧昂然而立,並未退縮,待他靠得近了,手一彈,一股霧氣升落,胖子搖搖昏過去。

此時窗戶輕吱一聲,子塵探進頭來,狠狠踹了胖子幾腳,“死豬!”

“好了!我們去找縣令。”

子塵啐一口,“那狗官正在聽歌舞呢!公子,這幫狗官都是一個樣,才不會管百姓的死活!去了也是白去,我們還是回去吧!”

“來都來了,不試一下怎麽行?”

“可是我們怎麽去呢?沒有人帶是不可能見到他的?硬闖也不行。——不如這樣,公子你把信寫得恐怖一點,我用飛鏢放在他頭邊,這些人都怕死,說不定一嚇還真成功了呢!”

離昧輕斥,“胡鬧。你這一嚇我們還出得了這府嗎?你也看出這裏守衛很森嚴。”

子塵吐了吐舌,“那你說怎麽辦吧?”

這時忽聽門外有人叫,“師爺,大人叫你呢!”

兩人一驚,子塵趕忙學胖子的聲音將人擋回去,從窗戶出了房間,避開守衛來到一個房間,可聽見裏麵絲竹歌舞,透過窗見一個肥肥胖胖的人坐在紅紅綠綠中間,就是縣令了,離昧就要過去,突然一個人叫,“有刺客!保護大人!”接著就有劍向他們射來!

幸好子塵反應靈敏及時拉過他,“貧道尋得水源,請大人救百姓!”

縣令一聽刺客臉都白了,結結巴巴,“殺!殺了!都給我殺了!”

箭接二連三的射來,子塵拉著離昧左藏右躲甚是狼狽,不由憤恨,“你這狗官,那麽多百姓渴死了你不救,反倒隨便殺人!有沒有天理!”

眼見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抱著離昧一縱身跳到屋頂上,將他安置在角落裏,自己跳到廚房裏,尋找食用的油四散倒開,一把火燒著。

離昧從屋頂上看去,四周的衙役都向這裏集來,唯有一處巋然不動,心想必有異處,又見不少難民裝扮,卻並不麵黃肌瘦的人向那裏靠近,好奇不已。

“公子,我們走!”子塵抱著離昧突飛出去,還不忘將手裏信一扔,灌了內力的信像劍一般狠狠地刺到縣令的肩膀上。接著他足點屋簷,幾個縱合消失在夜空中。

大旱了這麽幾個月,房屋一點既著,衙衛哪裏還顧得著他二人,紛紛去救火,卻沒發現一隊難民裝扮的人悄悄靠近府庫。

遠處的高樓上,玄衣男子負手而立,見火起薄唇一抿,笑容冷涼。

——蕭滿,你以為將我驅出朝野我便奈何不了你麽?

忽見火光之中一個白影躍出,身姿輕逸,皎若滿月,不由一怔。

黑峽寨滿載而歸,看著一箱一箱的金銀珠寶,土匪們眼睛都紅了,“兄弟們!我們發了!這些錢夠我們花幾輩子了!”

唐證長刀一橫,壓住銀箱,“大當家,這銀子你動不得!”

此話一出,四周殺氣凜凜!

南宮楚道:“不瞞各位,這些錢並非張冒的,而是黔安侯蕭李的。”

黔安侯蕭李乃是君後蕭滿之兄,任樞密副使之職。當朝由樞密使掌握軍權,但誰都知道樞密使不過是個擺設,真正掌權的是蕭李,得罪他就是十個黑峽寨也擋不住!

“胡說!黔安侯的錢怎麽會放在張冒這裏?”

南宮楚道:“因為張冒是本叫蕭冒,是蕭李的堂弟,將錢財放在這個廢物手裏為了出其不意。”

張栓、徐魏都怔住了,若真如此等待他們的隻有一死了!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小嘍羅迅速將他們圍起來。

唐證怒聲厲斥,“洛陽唐證、江南南宮楚,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劫此銀不為其它,唯恨官吏魚肉百姓爾!我等誰無父母妻兒,焉忍易子而食?”

激奮的人群忽然寂靜了下來。

唐證將刀一收,慨然而誓,“我二人並非貪念這些銀錢,隻要大當家一句承諾:救濟難民隻到黔西下雨,災難解除。倘若銀錢有多,任兄弟們分取,倘若不夠,我自會想法弄來,斷不教兄弟們白白勞累!”

有人道:“如今得罪了黔安侯,自身都難保,還顧及他們?”

唐證輕蔑道:“隻要守諾,黔安侯算什麽!”

徐魏悄聲對張栓道:“唐證和南宮楚聯手而來,他們身後之人必然不凡,如今朝局混亂,正好尋棵大樹好乘涼。”

張栓能帶弟兄們打家劫舍,卻不懂這些權謀利害,一向倚重徐魏,況此時又沒退路,隻能憤恨一拍桌子,“媽的!老子就再信你們一回!若再敢耍什麽花樣,任你身後是天皇老子,老子也先讓你嚐嚐我拳頭的厲害!”一拳捶下去,偌大的石桌竟然粉碎!

唐證心知他這是給自己下馬威,眼眸一凝,並掌如刀,一揮,但見一道冷光如電沒山邊石頭,石頭竟然毫無動靜。

眾人驚疑,忽聽“轟”地一聲響,一米高厚的岩石竟從中裂開,猶如刀削!

這功夫比之張栓又高一層!所有人齊齊變色。

唐證一字一頓道:“今日之言,但有違逆,猶如此石!”

南宮楚道:“既已結成盟約,便不必見外。這一箱財寶留下,其它的兄弟們盡可抬進去。事不易遲,還請大當家將山寨裏的糧食分些於百姓,徐夫子帶些伶俐的人,隨我去江南購買糧食。”

山寨裏的人大多是因天旱走投無路來投奔,親朋好友仍在受難,聞此事豈有不助之理?很快便商議妥當。

二人離山寨,策馬而歸,南宮楚以扇遮麵,瞧了瞧日頭,“咦,都中午了,也不留我們吃個飯。”

唐證快馬加鞭,“爺還等著我們回稟。”

南宮楚跟上,笑吟吟道:“阿粗啊阿粗,原來你發起火來還真有幾份大俠的豪邁,以前怎麽沒發現呢?”

唐證嗤之以鼻,“你未發現的事還多著呢!”往她馬屁股上甩一鞭,“少廢話!快走!”

南宮楚怒笑,“喲喲,給你點顏色你還真敢開染坊!……”

習水縣令家失火,燒死一百零七人,其中包括縣令和師爺,知縣吳傑暫代縣令行事。吳傑雖不是人人稱讚的好官,也曾阻過張冒作惡,百姓們頓時生出希望來。

“公子,我們離開這裏吧!”再聽他這麽念往生咒下去,子塵覺得自己就往生了。

離昧道:“我們闖下這等大禍怎能離開?況旱災未解,豈能一走了之?”

子塵無奈,“那我們怎麽辦?難道要自投羅網?公子啊!那些都是為虎作倀的壞人,我們是替天行道啊!”

離昧問,“子塵,你可發現有什麽不對?”

子塵撓撓頭,“什麽不對啊?”

“你隻在廚房放了一把火,廚房與其它房屋並不相連,怎麽會燒了整個府氐?”

子塵恍然,“是啊!那一百多人不是我燒死的?難道我們走後又有人放火?這個狗官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啊?”

“你進府時可發現有什麽異常?”

子塵想了想,搖搖頭。

“你再想想西角花園有奇怪麽?”

子塵細想,“那兒衙役似乎比別處多些,大概有七八十人,而且瞧他們眼中神光內斂,想必武功不俗,應該不是一般的衙役。”

“這就對了,昨晚你放火之後,所有人都去救火,唯那裏的人不動,那假山必然有異。”

子塵讚歎,“公子,你真細心!”

“失火之時,有一群人扮作饑民靠近假山,想必這火是他們放了,人也是被他們殺的。”

“那假山裏有什麽呢?”

“知道那些人是什麽人,就知道山裏是什麽東西了。”蹙眉自語,“如果那些人都是高手的話,能悄無聲息的殺死他們,會是什麽人?”猛然抬頭,目光清利,“黑峽寨!”

“啊?”

“這兒隻有黑峽寨有能力悄無聲息的殺死那些人,而土匪喜歡的,是錢!如果沒錯,張冒將貪汙的錢藏在那個假山下麵!”

子塵頹然,“才出貪官府,又落土匪窩,百姓何時才能吃到飯呢?”

離昧起身,毅然道:“我們去黑峽寨!”

子塵一驚跳起,“公子,你不是吧!”

離昧出門,發現村民們都拿著盆袋著往村口跑,很是奇怪,拉住一個問,才知道村口竟然有人發糧食!他和子塵跟著過去,隻見村民們圍成一圈,有人高呼著,“大家別搶!都有份!排好隊來領取,都有的!……”

子塵高興的連蹦帶跳,“公子!真的有糧食了!真的有了!再也不用挨餓了!我也去分點糧食去!”

離昧見百姓們分到糧食歡天喜地的離開,終於露出久違的笑容,望望天,默默祈禱快些下雨。

忽見不遠山坡上一個玄衣人正俯望人群,身影欣瘦單薄,卻自有一股淵停嶽峙的凝練之氣。

離昧一時為其風姿傾倒。恍覺自己被一道清淺溫寧的目光包圍,竟有些臉紅心跳。他是誰?好生熟稔。然尚未識出,那人便驀然轉身,衣袂一拂,越過山坡而去。

離昧悵然而立,久難回神。

當天便得知官府開挖治理水源,半個月後一條小溪通過村裏,村民們飲食問題終於暫時解決了。村莊裏漸漸有了生氣,離昧看著鄉親們展開幹皺的笑臉,覺得世間最快樂之事,莫過於帶給別人快樂。

子塵端了一盆水過來,“公子!公子!快點來喝水!”

離昧見那麽一大盆水,啞然,“我是牛麽?”

子塵大喝一口,滿足的喳喳嘴,“哎,幾個月沒有好好喝一口水了,真憋屈!我再多喝幾口!”

離昧哈哈一笑,捧起盆傾江傾海的倒來。

帝都,鳳藻宮。

宮裝女子聽男子講完雲寫近來行動,嘴角露出一絲莫測的笑,“潛伏的蛇,終於忍不住露出水麵了麽?”她就是當今君後蕭滿,七皇子慕容雲育的生母。立於她身後的是其兄蕭李,官居樞密副使。

蕭李恨恨道:“這個四皇子平日裏看起來像丟了魂一樣,沒想到行事如此陰損,竟聯合山賊來劫我銀子,我非滅了黑峽寨!”

蕭滿手一抬作了個禁止之勢,“急什麽?正好看看這條蛇有多毒。”

蕭李憤然拍手,“張冒就這麽白死了?”

蕭滿嫣然一笑,“一顆小棋子,能引得慕容雲寫出手,已是他的榮幸。”

蕭李奇道:“我就不解了,一個活不過十八歲的病殃子,妹妹為何這麽在意他?君上再昏昧,也不會把皇位傳給個短命鬼!”

蕭滿眼利如刃,幽幽自訥,“慕容雲寫,慕容雲寫,哼!你若真甘心,就不會露出爪牙,竟然露了,我就要看看你的爪牙到底有多利!”

蕭李歎息,他知道蕭滿始終放不下與鍾子矜的那段過往,如今鍾子矜死了,隻能轉移到她兒子這裏,無奈勸諫,“死者已矣!妹妹還是專心對付太子和三皇子,眼看春闈將至,人才可不能全被太子拉了去。春天一來,靼韃就退兵了,到時三皇子回朝,朝廷又將風起雲湧。”

蕭滿道:“欲速則不達,育兒還小,此事還需徐徐圖之。況君上如今正是壯年,最忌諱皇子結黨,我們何必淌這趟渾水?且讓他們鬥個你死我活豈不好?”

蕭李明白她欲坐收漁翁之利,不再多言。

有風過窗,吹得珠簾鳴脆,微冷中帶著春的氣息,蕭滿忽歎道:“春天來了,是播種的季節,黔西大旱,農民家裏怕是沒有糧種了吧?”

蕭李眼中忽有陰毒的光芒閃過。

終於迎來幾場雨的時候,已近三月。

幹裂的土地已經濕潤了,正是播種的好時候,徐魏派人將種子分發到各戶,農民們喜極而泣。

苦難一過,心也開闊起來,見兩岸“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時有燕子穿行其間,呢喃唱著春歌,也禁不住淺淺一曲《桃花骨》:

桃花結子年複年,

豔骨又鑲幾遍?

紅塵紫陌這千般,

一萬年前,

削骨成笛有誰見,

曲高和寡難言,

一竿蒿,舞盡平生願。

傾盞獨酌在江畔,

此生碌碌幾番。

夢裏猶歎枕席寒,

詩詞賦難,

憑爾醉後荒唐言,

臥風聽雨簷前,

君一顧盼,與有榮焉。

他聲音溫潤舒徐,伴著初春微微的小雨,柔靡之中蘊含清新之意,隻聽得人毛孔都舒鬆起來。

驀然回首,身後一人執傘而立,看著歡舞的人群。他沒有加入他們的熱鬧,卻加入了他們的歡樂。

清濯的眸潤如天街小雨,頰邊梨渦盛了酒般地醉人。

他含笑,“是你。”

他莞爾,“是你。”

到此竟找不到語言了,唯靜眼相望。

可是這般的喜悅卻遮不住他臉色的蒼白,眉間奇異的鎖著一枚朱砂痣,如梅映霜雪,帶著說不出的媚惑清冷之意。

一身黑袍愈發襯得他形銷骨立,兩片薄唇似欲滴血。

離昧知道,這種容色是不正常的,果見他以巾帕掩唇,極力壓抑卻止不住低咳。“可是受了風寒?”

“舊疾罷了。”慕容雲寫收了巾帕,聲音略有低啞。抬眼看著離昧,這人一如三年前般詩意,恍若“雨點江南墨點眉,薄衫欲染草色濃”。

離昧關懷,“春風依舊寒涼,少出門為宜。”

他眉頭微舒,像是聽進去了,又帶著小報怨,“悶久了。”

離昧莞爾,“我陪你走走吧?才發現這兒景色不錯。”兩人並肩而行。

春雨洗著柳葉,那翠色恨不得滴下來似的。初融的河麵流水淙淙,時有一隻燕子掠水而過,離昧回頭,見木屐在草地上印下一行腳印。

是自己的腳印,那麽他沒有穿木屐?果見他白色的鞋低沾了泥,已然浸濕了。

他在青石上坐下,脫了木屐鞋襪,“寒從腳底生,穿上吧!”

慕容雲寫定眼而視,不知是介意穿別人的鞋子,還是不想讓他替自己受凍。

離昧溫煦一笑,“我忽然想小時候的雨,……那是染著青色的,還有點小涼。”赤腳踩在草地上,“就像這般,初春三月,赤腳踏過被雨水沾濕的草地,稚嫩的腳指微紅著。”春雨頗涼,果然不一會,他的腳趾頭就變紅了。

這樣的童年,是雲寫從未體會過的,不由得入神。

離昧呢喃,“也像流水衝出門前小小的溝壑,孩子們捧著泥沙築起一座座的土城。”笑意未退的看著雲寫,“你可以想像麽?小小的幾個孩子蹲在小水溝前,露出一圈白白的小屁股……”

慕容雲寫神色微窘,見他將鞋放在自己腳邊,含笑而視。敵不住他的好意,脫了沾濕的鞋襪換上,隻覺一陣溫暖從冰冷的腳趾傳開,隻透心底。

離昧一時興起,連傘也一並放了,斂袂赤腳而行,折一枝新柳信手揮舞,悠然隨興,物我兩忘。

春雨細如牛毛,沾在他頭發上,白白的一層,連睫毛上都似挑了一串水晶。他的長相很平凡,但看起來無比的舒服,清新入骨。

不知哪來的一瓣梨花,如輕盈的蝶落在他肩頭上。

慕容雲寫合傘,幾步外,一樹梨白如雪,間綴著新碧的葉子,清透可人。風拂過,梨花攜著春雨零零落下,一時兩人肩上、發上皆是梨花。

他失神的望著離昧,隻覺他容含詩意、眉目欲染。

離昧亦凝視著他,別有憐惜,見他容色憔悴,像被風雨推殘的梨花。然,清雋冷涼的眉眼,別有高潔,“縱被春風吹作雪,絕勝南陌碾作塵。”

“嗯?”慕容雲寫並未聽清他吟的是什麽。

離昧拘促一笑,“梨花香,早下秧。你聽,山中布穀鳥都在催了,布穀布穀,趕快種穀!”

慕容雲寫眉角微蹙,如有隱憂,沉吟一陣,“你知農事?”

“我雖道者,並非餐風飲露,還需憑一雙手種糧糊口,卻談不上‘知農事’。可是有什麽為難之事?”

慕容雲寫嚴肅道:“經去年大旱,這一季農事關乎整個黔西百姓生死。”

離昧心裏也是一緊,暗暗打消離開黔西的念頭,要看著農民將秧栽到田裏,好在這些年他跟著師父種田,也學了不少經驗。

這時他們已到行驛外,唐證迎來,“爺,您回來了!”頗是詫異的看著離昧,接到雲寫的眼神,命人燒水給離昧洗腳。

不一刻丫環尋詩便端來熱水,並為他準備了一雙新鞋襪,離昧總不好讓他再脫了鞋子,隻好穿上。

隔著竹簾便聞到一陣茶香裹著藥香,是雲寫在煮茶,案角放著一碗藥。

他勸戒,“喝藥時不要喝茶,這樣有失藥效。”雲寫充耳不聞,斟了兩杯,端起欲飲,他下意識的按住他手腕。

慕容雲寫抬頭,薄薄的唇抿成一條紅線,清濯的眼冰般冷冽。

離昧一怔,這般實在不是一個客人的做法,可看著他紅得異樣的唇,卻固執的堅持下去。

雲寫放下茶杯,怎麽會有這般固執又溫柔的眼神?看著碗良久,竟似惱怨道:“藥太苦。”

離昧愕然:這人,竟怕苦?見旁邊還有幾個桔子,眼睛一亮,“稍等。”讓尋詩找來一塊幹淨的白紗布,到了廚房。

半盞茶的功夫離昧端了茶杯放在他麵前,他狐疑的掀開,雪白的瓷杯裏,一種黃澄澄的汁液印入眼簾,帶著桔子的清甜。

“這是?”

“桔子汁。喝完藥再喝些這個便不會苦了。藥也涼了,你趕緊喝吧!”

端起藥碗一仰而盡,漱了口後再喝點桔子汁,嘴裏果然清爽了不少,眉也舒展了。

離昧含笑,“我便告辭了。”

雲寫指著案上茶,“茶已煮了,不讓我喝,待如何?”

離昧便坐下來,但也不能白喝茶,他素來是嘮叨人,便將春天病人須注意的事情說起來,又一一告知丫環尋詩、問臘,竟似春雨般綿綿不絕起來。

尋詩、問臘偷偷看了眼慕容雲寫,暗忖:主子平日裏最討厭嘮叨,能說一個字,絕不說兩個,怎麽今日竟忍受得住了?

連門外的唐證都疑惑地向門內張望。

一壺茶喝完,慕容雲寫才意識到今日聽得話多了,眼神冷淡地盯著他,“你還是不說話的時候看著舒服。”

尋詩、問臘、唐證齊齊一震,寒意像條小蛇爬過脊背:爺這句話怎麽竟如此吊詭?

離昧也是一愕,半晌尷尬地咬了咬唇,“不早了,我該回去了。”行了個道禮辭去。走到門口時,忽聽慕容雲寫幽低的話語,“我記住了。”

離昧又是一愕:記住了?記住他說的話了麽?隻怕這個人記是記住了,卻做不到吧?苦笑著搖了搖頭。

待他走後慕容雲寫對唐證道:“收拾行裝。”

唐證憂心問,“這便要走?爺,眼看春種時間就要過了,若真任由發展下去,黔西的百姓怕真沒法活了!”

慕容雲寫拿過架上寶劍,黑色的劍鞘上蟒紋猙獰霸氣,他眉頭蹙如冷劍,眼中的光芒卻比劍還是冷冽寒涼,一字一頓,“寶劍於鞘中,敵忌之,需示之以刃……”

“錚”地一聲,寶劍出鞘,隻露半點鋒刃!

他眸間寒芒一刹間斂藏,“……卻不能盡顯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