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雲寫的話給離昧提了個醒,第二天便去秧田裏看秧苗長勢如何。看了四五個田隻有一兩個稻種發芽了,有些奇怪,村民們下秧前後相差近十日,怎麽回事?
“這些稻種可有區別?”離昧問。
“俺那稻種是自己家去年留的,他們都是公家發的。”
離昧心頭一警,“把稻種拿給我看看!”兩相比較,公家發的比自家留的稻種飽滿一些,但離昧卻看出來,這稻種是熟的!
他鄭重對村長道:“迅速召集村民,看誰家還有自留的稻種,收過來!”
村長知道事情不妙,幾欲痛哭,“若有稻種誰還會種這些!就算有了好稻種,已經過了下秧的季節,今年……”
離昧果斷堅定道:“你先在村裏收稻種,我去黑峽寨走一趟,隻要有稻種,我保證會按時栽上秧!”
正巧這日黑峽寨送糧來,離昧與徐魏早相熟,見所有稻種皆是熟的,知道有人故意為之,心裏一沉。
離昧沉聲問,“重購一批稻種最快何時能到?”
徐魏道:“半點不耽擱也需十日!”
離昧苦道:“來不及了!”
徐魏憤然,“是誰竟在糧種上動手?好生惡毒!我們一路小心翼翼,是在哪個環節上出了問題?……”
離昧果斷打斷他,“多想無益!借我兩匹快馬!”
徐魏帶他去馬廄,離昧挑了兩匹策馬而去,“這邊還需你多催催,我再去別處想想辦法。”
他首先想到的是慕容雲寫,來到行驛時,雲寫正要上馬車。
“你要走?”離昧竟忽感失落。
慕容雲寫微一頷首,見他半晌無語,問,“何事?”
“稻種被人煮熟了,你可有什麽途徑弄來好的糧種?”他從慕容雲寫的舉止穿著可看出身世不凡。
慕容雲寫搖頭,眼神冰冷無情,“愛莫能助。”
離昧臉色一白,“你……”所有陳述利害的言辭,在對上慕容雲寫蒼白無血的臉時,啞然了。
病成這樣的男子,實在讓人不忍苛責!
“你保重!”他調轉馬頭,揚塵而去。
忽聽唐證揚聲道:“離先生,狡兔三窟。”
狡兔三窟?離昧不解,忽然想到傳言張冒的錢財是黔安侯的,要去黔安侯府?
對!黔安侯府!那裏一定有可種之糧。去那裏快馬三日即可來回,當下也唯此一法。
離昧來不及叫子塵,星夜兼程,兩馬輪換,一日便到了黔安侯府外,門衛見他滿臉風塵、衣衫寒素,拒絕通報。
離昧情知,人誤農一時,農誤人一年,半刻等不得,急得來回踱步。
這時一個錦衣玉帶的男子走過,離昧見到他腰間玉笛,躬身一大禮,“施主,可否將玉笛借於貧道一用?”
錦衣男子隨興地搖著冠上流蘇,眉角輕挑,笑容明燦又帶著點邪氣,“道士?名號?”
離昧誠懇地看著他,“貧道離昧。”
他滿頭珠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卻遮不住眉眼的俊朗,離昧從未見過有人能將邪氣與陽光融合於一身,甚是奇特。
“遠離愚昧?愚昧有什麽不好?有道是大智若愚。”忽湊近離昧,懶洋洋地問,“道士借笛子作什麽呢?”
離昧拉開兩人距離,“貧道為求糧種而來,然形容不佳,不得見黔安侯公子,聞知他素喜音律,故想以一曲引他出來,願公子念黔西百姓之苦,借玉笛,則功德無量。”
錦衣人不屑一笑,“我上輩子已就功德圓滿了!這輩子就免了吧!”又湊了上來,嗅了嗅,痞痞地道,“我道哪裏香,原是你身上。”
離昧眉一蹙,麵露薄暈。
錦衣人甚是得意,“就為這香,這笛借你了。”
離昧連退數步,作一輯,橫笛吹奏,笛聲清越空靈,帶著新春綠草初發的喜意,聽得錦衣人恍然失神。路邊行人紛紛駐足聆聽。
離昧連吹兩曲,坐在路邊歇息。他疾行一天一夜,飯也來不及吃一口,此時已精疲力竭,若非強力支撐早就昏睡過去。
曲停良久,錦衣男子才回過味來,連吹了幾聲口哨,“嘖嘖,想不到你笛子竟吹得比你身上的香味還好!”倚在樹杆上,雙手環胸,“你身上是什麽香味?剛吹得是什麽曲子?”
“未有香,未有名。”他前晚一時興起而作,還來不及取名。
他仰首沉吟,“好清淨絕塵的調兒,通透素淨,像水洗得梨花般,就叫《梨花調》吧!”
離昧一愣之後莞爾,“竟未曾想過得遇知音,就叫《梨花調》吧!”
錦衣公子打了個響指,拊掌而笑,“好!就衝你這‘知音’二字,你想要多少糧種任你取!”
離昧愕然,半晌,“……你是?”
錦衣公子眼角一挑,“蕭灑。”
原來他就是黔安侯公子!離昧行禮,“多謝蕭施主,春耕一刻也誤不得,還請……”
蕭灑一揮手,“既為知音,必有一飲,來!”
離昧一愕,已被他執手拉入府中,隻奔酒窯。好容易喘過氣來,“蕭……蕭施主……春耕一刻……也誤不得……”
蕭灑似不耐煩,隨手指著身後酒壇,“好吧!這有十壇,就以十天為限,你喝剩多少壇,我便讓他們幾天送糧。”
離昧結舌,十壇酒?怕不要醉死人?
蕭灑提起一壇酒,拍開泥封,懶洋洋地喝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離昧一咬牙,“我會在六個時辰內喝完這些酒,你先讓糧車上道,倘若我做不到,再回來不過費了點勁而已!”
“爽快!”一拍手,有人進來,“速去備好糧種,送到黔西。”
離昧釋然一笑,提起一壇酒,拍開泥封長飲,覺得這酒味也太淡了些,再喝了口,根本沒有酒味,疑惑的望向蕭灑,後者已經笑得倒在地上了!
“你……”
蕭灑連連揉著自己的肚子,“哈哈,你還真信了!十壇酒?不喝死也得淹死,你還真當自己是李白啊!”
離昧無語。
蕭灑忽然認真的看著他,“你是想一口氣喝完,然後醉死?”
“……”
“哎哎……我又被當成一回壞人呢!”聳聳肩,“好了,今兒也玩夠了,瞧你這樣,先吃點東西休息一下吧!”
“多謝!”離昧實在不能明白這大少爺的惡趣味,但他能給糧種已是天大的好事了!
離昧走後管家問,“少爺,你怎麽就答應給他糧種了?君後那裏怎麽交待?”
蕭灑漫不經心一笑,“時令已過,便算給了,也於事無補,他既與慕容雲寫有交情,我們何不買個順水人情?”
管家憂心,“隻怕此事就是四皇子的主意。”
蕭灑揚揚眉,“管家,姑姑本意就是試慕容雲寫的深淺,他若真連此都識破,倒還真不能小覷了!”
“依少爺看,這人是四皇子的嗎?”
蕭灑有一下無一下的把玩著流蘇上的珠玉,“我倒很想知道呢!”溫潤、執著,不畏生死,一心為民的人,既好籠絡,又難籠絡。
離昧吃飽喝足,換了衣衫睡了一覺起來,感覺神清氣爽,見桌上有筆墨,想到蕭灑喜歡那曲子,便寫下相贈,問蕭灑何在,侍女帶他到書房。
蕭灑正埋頭在案上寫著什麽,嘴咬著纓絡上的珠玉,倒給他那俊朗的臉上增了幾分孩子氣。
“蕭施主。”
蕭灑抬頭,看到離昧一刹愣怔,早上初見他,蓬頭垢麵,卻從容自若、目光溫潤。此刻再見,爽淨如初夏清荷,令人無端喜愛。
“好曲贈知音,還請收下。”離昧被他盯的窘迫,“蕭施主可奏一遍,看看有何處需修改麽?”
蕭灑有些心不在焉,“……阿離……師承何人?在何處修行?修行幾載?今年貴庚?”
“家師長北邙山長雲道長。八歲拜師,至今已有十載。”
“俗家姓甚?何名?”
“姓段,段閱。今日勞煩施主,這是所購糧款字據,待湊齊貧道定然送來。農事一刻耽誤不得,貧道告辭。”
蕭灑挑挑眉,“糧種我著人先送過去了,我還有許多樂理上的問題想請教,阿離便留兩日,當是謝我解黔西燃眉之急,如何?”
“等秧種下,貧道再來造訪,屆時多叨擾幾日,一起探討曲藝不遲。”
蕭灑略有不快,沉默片刻,洋洋而笑,“便一日。”
離昧想他幫此大忙,再堅持實在不合情理,自己快馬,等糧種到時他也到了,便應了下來。
“這曲《梨花調》是從何來得靈感?”
離昧想到雲寫嘴角不由浮起清淺笑意,“昨日漫步河堤,忽見一株梨花如雪,興起偶作。”
他眼睛一眯,“不知陪阿離的是何人?”
“嗯?”
蕭灑輕佻地問,“阿離這樣子,想必陪伴的是位佳人了?道士也戀紅塵麽?”
離昧微窘,“並非佳人,隻是有兩麵之緣的施主。”
他一臉興味,“哦?何等樣的人能讓先生想到梨花時想到他?”
離昧覺得他問得奇怪,可就算如此,他的眼神除了輕佻之外,竟坦**得令人全無戒心,“他叫雲寫,也不是何等樣的人。”
蕭灑了然一笑,“哦!是他啊!豈止是佳人,絕色佳人也不足以語之啊!阿離竟有些福氣,難得難得!”
離昧臉頓時漲得通紅,“勿要胡言。”
“胡言?你臉都紅了呢!”
離昧薄怒,忽見他一臉的惡趣味,知道他又在調侃自己,垂目,眼觀鼻子眼觀心。
蕭灑自覺無趣便轉了話題。
第二日一早梳洗罷,侍女道:“先生,我家公子有請。”
離昧隨她前去,遠遠的便聽到一陣絲竹聲,穿過一個月洞門,隻見一個小山坡像覆滿雪似的,陣陣甜香隨風而來,沁人心脾。
“咦,這兒哪來的梨花?”侍女疑惑道。
朝陽緩緩升起,灑在梨花上,如一片片雲霞。
忽聽一聲口哨,抬頭,見蕭灑側倚在亭欄上,笑容燦如雲霞。
他來到亭中,隻見七八個侍女倚欄而坐,或撫琴,或彈琵琶,或**,一群白衣如雪的女子正在梨花林裏起舞,姿影翩翩,美侖美奐。
蕭灑折一朵梨花漫不經心的把玩,“這些都是黔州最好的舞伎樂伎,於梨林處,聽梨花調,觀梨花舞,風流何如?”
離昧沉默不語。
一位舞伎笑著奉承,“我們都好說,難得的是這些梨花,一夜之間移栽至此,可見公子何等中意先生。”
離昧詫異地看著蕭灑,他灑然一笑,意氣風發,“多嘴。阿離的曲音之妙豈是這一山梨花可比的?舞樂開始吧!”
絲竹奏響,舞伎衣袂如雲,蕭灑連連叫好,見離昧低著頭,臉上青白交加,問,“怎麽?不喜歡?”揮退舞女,“既然先生不滿意,你們都滾吧!”
離昧臉上更陰晴不定,欲言又止。
“你有話但說無妨。”
離昧深吸了口氣,銳利又悲憫地看著他,“你可知黔西去年餓死多少人?你可知易子而食是何意?”
蕭灑下巴一仰。
他聲音沉而鈍,如一把鋼刀劃在心頭,“一千三百五十九人!不包括那些被吃掉的孩子!……父母不忍心吃自己的孩子,和別人互換著吃……”
抽出昨晚蕭灑送他的那支玉笛,眼睛一閉,壯士斷腕般果決,“既是靡靡音,此生不為曲!”於石案上一磕,玉笛碎為兩截。
蕭灑腳下未動,身子倏然移到離昧身前,詫異不已,“絕交?”
“非也!隻是哀痛所愛,竟成奢華之源。”
蕭灑訝異地看著他,忽然拊掌而笑,“哈哈,離昧道長,你枉作灑脫,卻不知這世間奢華本在人心裏,不是你斷笛絕蕭便能拒絕的。你這道士好生單純!”最後一句不知是讚歎還是鄙夷。
“任世間繁亂奢華,我自心素如梨花。”指著漫山梨花,“你並不懂它們,你也未曾懂過我的曲。”
一輯,長身而去。
蕭灑猛然拉住他,語氣咄咄,“好個‘我自心素如梨花’!我不懂,你為之寫曲的那人可又懂了?”
為之寫曲?他是說雲寫?“我不懂他。”
“倘若是他,你會如此苛求麽?”
離昧不解了。
蕭灑負氣般問,“同是王公貴族,你可會嫌棄他不知人間疾苦?還是他很憐憫蒼生?”
離昧心裏難受。可想到雲寫蒼白的臉,壓抑不住的咳,禁不住歎息,“他那般病入膏肓的人,怎忍去苛求呢?既使不救人也無可厚非,他為自己活著已甚是艱難。”
蕭灑已知道離昧此來必不是慕容雲寫的意思,因為離昧這般人,有時將事情看得很明白,但卻不願意去相信。
他看得見白,也看得見黑,更能從這黑中看出白來。就像一朵蓮花,可遠觀而不可褻玩。
他突然有些不憤,這個人真的染不上一點黑麽?
離昧到時糧種已到了,村民們圍在一起議論紛紛,晚了近十多日,等這批稻種發芽,先種的都要插栽了!
離昧問,“村長,坑可挖好了?”
“挖好了。”他雖不知道離昧要坑做什麽,還是讓人挖了幾十個井口大小,兩米來深的坑。
離昧揚聲道:“大家聽我說,現在我們隻能讓稻種早些發芽,大家將坑裏墊上濕稻草,用不燙手且偏低一點的水把稻草浸濕,稻種用麻布袋裝好放入坑裏,每天加適當的水,這樣稻種就能提前發芽。”並一一指點。
過幾天稻種果然發芽了,看著村民們提著麻袋奔走相呼,離昧疲憊的臉笑得異常溫潤。
不遠處,那張邪氣又陽光的臉,看到他的笑,忽然變得有些恍惚。
村民們將稻種撒在秧田裏,灑一層稻殼灰,眼見秧苗一天天長高,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了。
離昧休息了幾日,便和子塵離開黔西,走時數百百姓灑淚,相送十裏。
乘舟而下,這日一場春雨剛罷,兩岸桃紅如染、綠葉似洗,他們泊舟岸邊稍歇。子塵去農家化齋飯,他在山路上隨便走走。
一股槐花的香味飄入鼻端,分外清甜,離昧不知為何尤其喜歡槐花的味道,隻是槐花五月才開,此處怎會有槐花香?
尋步到了山窪處,見一樹新槐雪白,滿地落槐清冷,槐花樹下一人背對他而坐,玄衣標勁,脊背清拔。
離昧走近,那人覺察脊背一挺戒備起來。
“貧道欲取槐花數束做膳,打擾施主否?”見人脊背微鬆,淡漠的“嗯”了一聲。道了謝。
此處地勢偏低,槐樹長著水潭邊,潭水泛著熱氣,竟是一處溫泉,難怪槐花會如此早開了。
這槐樹起碼有數十年,長得十分高大,隻有一枝被雨壓低垂,可以摘到,而不巧那樹枝又在那人前麵。
他也不覷探繞過那人,摘了幾束含苞欲放的槐花。清涼的水順著手臂一路滑到液下,他忍不住一笑,聞一聞,手上都帶著槐花的清甜。
“為何不看我?”聲音清冷中帶著壓抑,好生熟悉。
離昧不敢置信的回頭,隻見男子烏濯的眼睛幽亮的看著他,眉間一點朱砂斂住萬千風華,竟真的是慕容雲寫!
“非禮勿視,貧道豈敢冒昧?”
慕容雲寫不置聲,一隻手一直緊緊握著另外一隻。
離昧這才看見他指縫裏有血滲出。原來竟是受傷了! “可容貧道一看?”
“你會醫術?”
離昧汗顏,“家師是大夫,貧道不才,隻略會些中醫調理之術。”
慕容雲寫鬆開手臂,上有一道一寸來長的劍傷,幸而沒有傷及筋骨,但流血過多會危及性命。
傷成這樣,他竟然還能將脊背挺得如此直!
“須及時包紮,貧道舟上有些草藥,施主且稍等!”
慕容雲寫站起身子,“同去。”隻是這裏離小舟有些遠,他似乎流了不少血,走得動嗎?
果然慕容雲寫一站起來,就感覺到一陣頭暈。
“我背你。”
慕容雲寫搖頭,隻將手搭在他的肩頭上,二人相扶回到舟上,他很快處理好傷口。子塵回來了,他在農家化了些米麵。
離昧想正好可以做槐花飯、槐花餃子,“子塵,那邊有棵槐花樹,你去采些槐花來。若是碰到雲施主的人,也請他們過來。”
慕容雲寫搖搖頭,“不用。……可否隨舟而去?”
“不知施主欲何往?”
“順流而下。”
“正好同路。”
子塵很快便采了槐花回來,離昧就著河水淘米、洗花,慕容雲寫坐在舟沿上看著,“也喜吃槐花飯?”
“北邙山後有棵大槐花樹,每年會開很多槐花。家師做的槐花飯是一絕,施主若有閑暇可去吃些齋飯。”
“可得真傳?”
離昧笑了笑,摔了摔手中的水滴,“真傳倒沒有,不過貧道別無長物,隻能以此一飯回敬施主之茶。”
“雲寫。”慕容雲寫皺了皺眉,那枚朱砂痣便像是被鎖住了,隻讓人無限不忍。
離昧有些別扭。雲寫執拗的看著他。
“好吧。”敵不過他的眼神,“雲寫。舟上並無他物,隻能吃些素食了。”
“隨君便好。”
離昧將槐花蒸上,尋了個軟枕讓慕容雲寫靠著,自己躺在舟頭欣賞風景。
船尾炊煙,船頭人臥,慕容雲寫看著身邊躺著的人,此時手臂痛楚難當,可他竟有心去羨念。
——他這一生從未活得如此愜意過。
“可曾有煩惱?”
離昧笑道,“煩惱又如何?人生百年不過浮雲而已,更何況幾縷愁思。”枕著雙臂,頸上佩戴的某物滑出衣領。
慕容雲寫眼眸驀地一淩,這圖紋……!他竟會有刻著這種圖紋的東西?!目光一時冷厲,一時悲愴,一時憤懣,變幻莫名。再抬起時已一派平靜,“為何出家?俗姓什麽?在何方?”
離昧是個毫無戒心的人,“師父見我有慧根,要收我為徒,父親仰道就依了。俗家姓段,就在北邙山下,我並非出家弟子。”
洛陽?段家?段員外家在洛陽並不算顯赫,與蕭滿、圖紋都扯不上關係,可他怎麽會有?他深知,看似無關,有時恰恰相關。“你叫什麽名字?”
“段閱,閱讀的閱。”
“出家之人,有什麽忘不了麽?”
“忘不了?”離昧一時迷茫,“沒有忘不了的,隻有記不起的。”手不自覺地就撫上那塊殘缺的銅鏡,“似乎我該記住一些人,但卻沒有記住,這種感覺與生俱來……”自嘲的笑了笑,“或許是過奈何橋時孟婆湯喝少了吧。”
慕容雲寫同病相憐,“我也如此,似乎遺落了什麽,很想找回,卻無從著手。”
離昧起身,誠懇道:“一定會找到的!”
雲寫疑問,“真的?”
離昧想他看起來雖成熟,到底比自己小,給他勇氣,“真的!我們一起尋找,找到為止!”
雲寫穩穩道:“一起找,不找到誓不罷休!”
離昧想:果然是凡塵中人,執念比出家人要深,又不忍打擊他,“不罷休。”
雲寫頷首,“那便好!”最怕離昧意誌不夠堅決,讓離昧來探查這個秘密,豈不比他去探查好一些?
“觀君之舟,乃是鐵製,鐵遇水而沉,緣何而浮?”
離昧笑笑,舉簡單的例子說明,“可知鐵為何沉於水,而油為何浮於水?倘若各取一升的鐵水、水、油,以稱稱之必然會發現,鐵重於水,而水重於油。因而鐵遇水會沉,油則會浮於水麵。”
慕容雲寫點頭。
“鐵為實心,必然沉於水,倘若是空心則未必。將鐵的體積擴展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浮於水麵了。”
“何種程度方可浮起?”
這倒有些難以說明了,“稍等。”從艙內拿出一個長方形的物什,四周是木框,裏麵固定著一根根小木棍,小木棍上穿著木珠,中間一根橫梁和算盤分成兩部分。
離昧指物介紹,“此為算盤,用來相助算術運算。每根木棍的上半部有兩個珠子,每個珠子當五,下半部有五個珠子,每個珠子代表一。”
慕容雲寫對此物甚是感興趣,眼越發灼然,“此物如何運用?”
“用起來倒也極是簡單,隻需要竹杆上撥動珠子,比如要算加減,四十七減十二。先在鄰的兩排算珠上撥出一個四十七,再於七這一排上減去二,四這一排減去一,則是三十五,如此一目了然。”
慕容雲寫何等聰明之人,一看便懂了,試用了幾次並未出錯,離昧點頭嘉許,“加減之法甚是容易,乘除卻要記口訣了。”
“是何口訣?”
離昧於是邊撥算珠邊念,“倘若是相同兩個數相乘,口訣是: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四下五落一……”
“竟已學會乘除之法,算出何時能鐵片沉浮便簡單了。就以一升水為標準,我曾稱過一升水重一斤,同樣是一升物什,重於一斤的就會下沉,輕於一斤的則會上浮,於其相等的則會不上不下。”
慕容雲寫頷首,“所以你改變鐵的體積以達目的?”
離昧讚賞的點頭:“我曾稱過一升鐵水約莫有八斤重。”
慕容雲寫蹙眉凝思,旋及眸間一染,“倘若將一升的鐵體積擴展到原來的八個大小,則便可以懸浮?”
離昧莞爾,“孺子可教也!”言罷覺得自己唐突了,見慕容雲寫恬然一笑,心頭一顫,從未想過男人也能笑出酒渦來,且那樣清、那樣純,像不小心將槐花掉到水裏,擊起水紋一波一波散開。
聽到雲寫羞赧的咳嗽才回過神來,尷尬不已,好在雲寫已步入船尾吃飯去了。
子塵揭開鍋蓋,米飯香、槐花香撲鼻而來,聞得人陶陶然。鹹魚蒸好了,槐花飯、鹹魚就著酒是最好不過的。
離昧見慕容雲寫蹙眉抿唇,下鄂堅毅冷傲,似突然換了個人。
“有憂何不一訴?”
慕容雲寫謹謹而道:“先生世外之人,可知這世間爭名奪利、權謀算計?如何才能出類拔萃、脫穎而出?”
這倒是千古一個大問題啊!離昧思慮片刻指著一條魚道:“可曾觀賞過魚?知魚為何能在水中沉浮自如?”
慕容雲寫搖首。
“蓋因魚腹之中有鰾,鰾者,可大可小,收縮自如。水麵有危險,則將魚鰾內氣迅速壓出,沉於水底;侍機而動時,魚鰾內適當納氣,懸於水中;而待風平浪靜之時,則立時深吸一口氣,鯉魚躍龍門!”
慕容雲寫眼神凝如針劍,“男兒胸懷亦當如魚鰾,可沉、可懸、亦可高躍!”豁然開朗。
小舟並不大,多了個人更顯拘促。天色已晚,慕容雲寫因失血過多身體虛,一早便困了,離昧指著烏蓬內唯一的床,“小舟蔽陋,隻能在此將就一晚。”他與子塵平日裏困了便睡在此床。
床很幹淨,可是慕容雲寫介意子塵也睡過,“你睡何處?”
“我在舟頭看看風月。”
慕容雲寫見天上黑雲陣陣不見星月,“今晚有雨。”
離昧道:“無妨。這烏蓬可以撐大,足可避雨。”尋一個小灣將船泊了,便仰躺舟頭。
慕容雲寫也在距他不遠處躺下,離昧將軟枕塞在他脖子下,“夜裏小心,別碰到傷口。”又對子塵道,“你也早些休息吧。”
舟泊下來的時,慕容雲寫已經睡著了,離昧輕輕放下烏蓬,又尋了件自己的厚衣服為他蓋上,熄了燈。
半夜果然下起了春雨,起初沙沙如牛毛,繼而越來越大,打得烏蓬劈裏啪拉地響。
離昧手枕著脖頸感覺一股微微的涼意,不過他喜歡這種感覺。慕容雲寫似乎比他怕冷,雙手抱在胸前,身子微彎,裹緊衣衫。怕雲寫傷著手臂靠過去分開兩手,雲寫似感覺到溫暖向他移了移身子,接著又移了移,最後竟鑽到他腋窩裏安睡起來。
他渾身一怔,僵立難動。見雲寫睡容恬淡,盡是滿足,那般冷漠寡言的少年,睡著時也追求溫暖。他是個孩子,僅比子塵大三兩歲的孩子。
他的心化為春被,與雲寫相貼著躺下。
追求溫暖是人的本能,無論那個人表麵上多麽的涼薄冷酷。
離昧知道雲寫性情驕傲,早早起來備好海鹽,“手臂可還痛?”
“好多了。”慕容雲寫單手漱了牙,離昧擰了帕子給他,擦了擦臉,解下束發的冠。
雨後的清晨,朦朦霧氣縈繞著岸邊的湘妃竹,黑衣如夜的男子坐在舟沿,長發披散,臨水洗漱,神情恬淡如霧,骨骼清致如竹。
離昧一時極具遐想的問,“莫非是洛水之神化成?”
慕容雲寫手中木梳一頓,目光清如似水,囈語般道:“若為水,當長繞君側。”
離昧心怦然一跳,倉皇下舟。
慕容雲寫看著他的背影,怎麽都覺著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莞爾一笑,花落清池。
子塵已在山岩上做好了早餐,慕容雲寫披發下舟,他的頭發又黑又柔,隻是及不是離昧的。不光他,怕天下再也沒有比離昧頭發好看的了,發長七尺,油光可鑒,匹練一般垂下,似在他淡逸的生命裏加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吃飯披著頭發多有不便,況他還隻能用一隻手。離昧壓下尷尬,“我來。”以指為梳替他束頭發,手不小心碰到他的耳朵,又是一顫,臉上禁不住泛起了薄暈。
本來他背著慕容雲寫是不怕發現的,偏生子塵眼尖,眨著大眼睛像看到什麽稀奇的事一般,“咦,公子,你也有臉紅的時候?”
這回不光離昧,連慕容雲寫的臉也紅了起來。
兩日後,慕容雲寫見一隻白鴿盤旋舟上,在一個渡口喊停,徑直下了船,衝離昧一抱拳,“告辭。”
離昧愣住,不知是為他離開的突然,還是突然的離開。雲寫再未多話,欣長的身影沒入綠野。
子塵不憤道:“連句謝謝也沒有,白養了這兩天!”
離昧苦笑,“走吧。”
慕容雲寫進入林中,白鴿落在肩頭,片刻又一黑衣人至,是唐證,“爺。”接著一陣銀鈴般的巧笑,一人落在他前麵,“爺,黔西之事已辦利落了。”是南宮楚。
雲寫頷首,農事若未定下,離昧定然不會離開黔西。
“蕭灑是何動態?”
“如爺所料,他們之意在試探我們,後一直派人監視離先生,不過離先生那種人,任是蕭灑也對他起不了戒心。想不會將糧種之事與我們聯係起來。”
慕容雲寫沉聲道:“蕭灑好對付,難得是蕭滿,不可大意。”
南宮楚柳眉一挑,笑容曖昧,“這幾天倒讓我發現了蕭灑的一個特殊癖好。”
唐證道:“什麽癖好。”
南宮楚折扇一撒,半掩麵,“好男風。”
兩個男人一怔,南宮楚上下打量著唐證,“像那種雄健粗獷、剛毅俊朗……”
唐證大怒,“放屁!”
“……他不喜歡。”一雙杏眸無辜眨動,“你凶什麽?”忽吊詭一笑,“難道以為他喜歡你這樣的?”
唐證古銅色的臉頓時變成青紫色,雙拳緊握,“放屁!”
南宮楚,“咦,你臉紅什麽?難道被我說中了……”
眼見二人又要爭執起來,慕容雲寫眉宇一軒,“說正事。”
南宮楚衝唐證挑釁地揚揚眉,“他府中門客甚多,其中一些確有才華,另一些或是清秀纖麗,或是豔勝女子,蕭灑與他們走得甚近,外麵那些風流之名不過是為了掩飾其斷袖之癖。”
說著偷眼看看慕容雲寫,無不試探地道:“離先生能借到糧,想必也與他姿色氣度有關。”
慕容雲寫臉色沉了下來。
唐證白了她一眼,無聲道:“找死啊!”
南宮楚正要回擊,聽慕容雲寫低呐,“斷袖?”見眼眸半凝,顯然在琢磨什麽計策,兩人皆沉默不語。
片刻,他鳳眸一睜,將一張紙遞給南宮楚,“速造一枚同樣的鏡子,查出此紋來處。洛陽段家和此事有什麽關係。”
“是!”南宮楚接令而去。
“京中有何動態?”
“黑峽寨之事報上朝廷,朝臣為出不出兵鎮壓爭執不休。關陝來報,靼韃已經退兵,按例再過兩個月三皇子便要返朝。”
慕容雲寫果斷道:“不會出兵。”
黑峽寨搶奪官府之事,無疑在看似平靜的水麵投下一枚石子。如今軍權雖掌握在樞密副使蕭李手中,但三皇子慕容雲繹長期鎮守關陝,關陝軍馬皆是其親信,並不聽蕭李調遣。黑峽寨易守難攻,反會被其牽製作,便算攻下,也無甚所得,蕭李軍隊一動,三皇子黨在朝中勢力便占了上風,更何況在慕容雲繹即將返朝的當頭?太子慕容雲書自也不希望蕭李動,有雲繹與蕭李相互牽製,他才能安坐太子之位。
“父皇身體如何?”
“昨日春狩依舊挽弓射箭,晚上去了羅嬪處。”見他神思不屬,問,“爺,我們是否要回京?”再這樣下去,隻怕要吃別人的殘羹冷飯了。
慕容雲寫以手叩玉,清音不絕,“他要強半生,不會甘心這麽放手權位,沉不住氣,便是自取滅亡。”
帝都,禦花園。
陽春三月,草長鶯飛、花紅柳綠,卻掃不除宮殿中的沉鬱之氣。
花徑上,蕭李道:“伯隨來信,黔西秧種按時下地,一個叫離昧的道士為此奔走,與慕容雲寫並無關係。”蕭灑,字伯隨。
“饒是如此,依然不能掉以輕心。”忽換上一幅慈悲樣,“春天來了,這孩子一向體弱多病,讓伯隨好好去探望探望。”
蕭李不讚同,“妹妹何必為一個病殃子大費心思?”
“哥哥呀,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兔子尚懂出洞以前查看有沒有潛伏的敵人,你怎麽就不明白?”
蕭李詞窮。
“叫伯隨多注意那個離昧,慕容雲寫身邊的人一個也不能疏忽。”
“好。”
一個粉雕玉砌的小公子走過來,一身勁裝英姿勃勃,“兒臣給母後請安。”
蕭滿雍雅的臉頓時堆滿慈愛,“皇兒免禮。”
費李道:“老臣見過七皇子。”
“舅舅何必多禮。”這小公子乃是七皇子慕容雲育。
當今聖上現有四子。太子慕容雲書,是孝慈皇後所生,年三十一歲,膝下兩子三女,長子慕容洛十五歲,次子慕容渭十二歲。
二皇子慕容雲演是當今皇後蕭滿所生,隻是慧極早夭,九歲便歿了。
三皇子慕容雲繹是穆妃所生,二十六歲,膝下一子二女,長子慕容淮九歲。穆妃之父是先朝禦吏,為官剛正不阿,有人恨之欲食其肉,有人敬之為其立祠。
四皇子慕容雲寫年十五,其母是鍾妃鍾子矜,鍾子矜出身並不好,但長得傾國傾城,君上得她後棄六宮粉黛,自生慕容雲寫後身體大減,後多次懷孕皆流產、早夭,在雲寫七歲時便去世了。慕容雲寫遺傳了其母七分容貌,亦遺傳了其病症,出世時醫生便斷言他活不過十八歲,君上因此對他特別愛憐。
七皇子慕容雲育,才十二歲,是皇後的兒子,素來聰明伶俐,很得君上喜歡。
君後拉著雲育閑嘮家長,“怎麽衣服都沒有換就過來了?”
雲育笑容燦爛,“剛從獵場回來,想母後了,就過來了。”
君後貼身侍女笑道:“恭喜娘娘,昨兒君上又誇獎我們皇子了呢!”
“是麽?”
“昨兒群臣獵物豐富,君上高興,就指著一匹寶馬說:你們誰的馬跑得慢,朕便將此馬送與。幾位將軍都想得到寶馬,賽馬時都慢悠悠地,君上不快。我們皇子說:何不讓他們互換著馬騎?這樣還真行,高下立現,君上賞了我們好多獵物呢!”
另一個宮人說:“當時那麽多人,就隻有我們皇子想出了辦法。”
慕容雲育收了笑容,不驕不卑道:“大家隻是看我小,讓著我罷了,沒什麽值得誇耀。”
蕭滿見此滿意的點點頭。
“孩兒獵了一隻狐狸,命人做個手套給母後戴。”
蕭滿摸摸他的頭,“你有心了。”
“母後,兒臣想請母後一件事。”
“說吧。”
“今年春闈,我也想參加。”
“我兒為何作此想?”
慕容雲育眼神堅定,“三年前,四皇兄奪了榜首,我也要試試。”
“不必如此。”
慕容雲育倔強道:“母後是怕兒臣考不四皇兄麽?”
蕭滿眉微蹙,思考利弊後道:“母後是怕你鋒芒太過。你若堅持,去求你父皇吧。”
“謝母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