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離昧泊舟隱者山下。隱者山,顧名思義隱士居住的山。
這裏確也住著一位隱士,複姓即墨,單名一個“拊”字。離昧曾問:拊者何意?答曰:吾意取蜉蝣之“蜉”也,奈何眾人皆以為扶持君王之“扶”,後以煙火人間慟拊掌之“拊”。非吾意,非吾意也。
此話自有淵源。即墨一姓本來自上古,是北爵一族的姓氏。慕容氏祖先建立王朝後封四爵,東爵歐陽氏,西爵竹氏,南爵南氏,北爵即墨氏。
即墨家書香門第流傳近千年,清越帝之子仁斌帝一統中原之後,實行“柔道”治國,重賞功臣、聯姻、鼓勵退休、鼓勵交權。
四爵保留爵位世襲製,收爵王手中權利,漸漸淡出朝野。
即墨拊的祖先是輔佐清越帝打江山的即墨酣,百舒四儒將之一,天下定時,北爵即墨酣與南爵南覓相繼辭官歸隱,即墨酣當日便攜其妻景唐兒在此隱居。
即墨拊此人好《老莊》學說,平日裏灑脫鎮定,自有風度。時常與三五文人隱客飲酒清淡,然酒量不佳,酒醉便發狂,或捫虱而談,或跣足狂奔,或長嘯以訴,說到人生不盡如意時便拊掌長哭,故人將其名中“扶”改為“拊”,戲取外號曰“瘋酒先生”。他聽聞之後長笑受之,曰:吾以後便名即墨拊,拊掌之“拊”,字落拓,號瘋酒先生。
離昧極是欣賞即墨拊的氣度,因而每次雲遊必然要在他這裏盤桓數日。
隱者山是一座高而險的山,即墨拊所居之處更是險絕,背倚高山,前臨危崖,左側瀑流,唯右側一條羊腸小路蜿蜓筆陡。所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二人沿路而去,但見道路兩旁樹高蔽日,雨是昨夜下的,此時路麵才微濕。山裏空氣猶為清新,離昧忍不住一聲清嘯。嘯聲清遠綿長,帶著新雨草木的清意,讓人聽了隻覺心也如這山林般一碧如洗。
他這一嘯不久山裏便有一聲清嘯相和,清越疏狂,底韻綿厚,大有“天頂地底當自歌”的豪邁。
離昧一笑,繼續沿著山路走,不久便見一個人跣足披發,衣襟不扣的跑來了。
離昧禁不住朗笑,“拊兄拊兄,今日可是又醉了?”
即墨拊三兩步過來,攜手上山,“君來我心之喜猶勝醉酒。”
離昧高笑,拍拍即墨拊渾圓的肚子,“如此且把你的好酒盡於我,你看著我沉醉便罷!”
即墨拊約莫三十來歲,長眉俊目,氣質磊落,眉宇間自有一股說不盡的儒雅高岸之氣,是即墨家千年書香的沉澱,也是高野林泉清氣的滌**,讓人一看便想到崖邊白瀑,瀑邊青鬆。身形清瘦,惟一與之不符的便是因長期飲酒而微圓的肚子,離昧沒少用此打趣他。
即墨拊亦摸著肚子,哈哈一笑,“這倒是極好,我家有瀑,瀑流釀酒,你們但飲得下隻需飲,飲得我這一樣的肚子,如何再打趣我?”
離昧亦笑,執一根樹枝有意無意的揮打著路邊的水珠,“世人皆道即墨公滿腹詩書,卻不想原是一肚子的渾水。有負清聽,有負清聽啊。”
兩人一路言笑上了山,早有一婦人於崖前擺放好了酒,離昧前往笑言,“嫂子,離昧又來蹭酒蹭飯了。”
那婦人是即墨拊的妻子徐氏,舒眉秀目,溫婉大方,不同於尋常女子,因而離昧言語間並沒有凡俗的客套。
徐氏一笑,“早為你備著呢!他這些年來別的沒長酒量見長,離弟可別也灌了一肚子渾水才好。”便去廚房準備些野菜和子塵吃的糕點。
即墨拊拍開酒壇上的泥封,替離昧倒了一碗,子塵立馬捧起碗來接酒,離昧擋住,“拊兄可是上輩子欠了子塵酒,怎麽每次都想著還?”
又被擋住了,子塵憤懣的瞪了離昧一眼,狠狠地咬著糕點。
即墨拊見此哈哈一笑,大是讚賞的拍拍子塵的肩膀,“這小鬼有潛力!有潛力!”
離昧不由苦笑,“拊兄啊拊兄,我一個花道士也就罷了,何必再搭上子塵?我這衣缽未傳,可別先傳了酒缽。”
即墨拊拊掌長歎,“方外之人還如許計較,庸俗啊庸俗!”
離昧也不介意,含笑舉盞。少抿細品,酒體醇厚、香而不豔、鬱而不猛,入口微有焦苦,但苦不留口,回味悠長,過杯留香,隻歎好酒好酒!
即墨拊朗然豪笑,忽一移身坐到離昧身邊,殷殷的問,“離弟可又收到了殘卷?”
所謂的殘卷如《河圖》、《洛書》、《老莊》等,一向為玄理之人最愛,有許多人搜尋,離昧亦有此好。
離昧心知他急迫故意戲言,上下打量著他,“我道拊兄這般是為了離昧,卻原來是為書卷,醉翁之意不在酒,不在酒啊。讓離昧白開心了一番。”
即墨拊幹笑,“嘿嘿,喝酒喝酒。”
離昧連飲了兩碗道:“拊兄這般可是想用酒灌滿我的肚子,然後讓我將詩書吐出來?不過此次卻讓拊兄失望了,那些殘卷太過玄妙,我縱有過目不忘之本事也記不下。辜負了你的美酒!”
即墨拊臉一黑,奪過離昧的酒一仰而盡,“沒書還來討我的酒喝!不給了!”抱著酒壇就要走。
離昧哈哈一笑,也不見他如何動作那壇酒便回到懷抱裏,一揮袖半本殘卷擲到即墨拊麵前,他舉起酒壇大吞一口酒,清冽的酒水直流入喉中,二三兩的酒被他一氣飲下,然後一掄袖擦嘴,“好酒!痛快!”
即墨拊早已迫不急待的看起殘卷,徐氏端來野菜難得見丈夫有酒不飲禁不住一笑,“嚐嚐這剛挖來得野菜。”
離昧執箸而笑,“苦菜烈酒,正是當飲時候,多謝嫂子!”一手提壺,邊飲邊吃,果然爽快至極。吃到酣處忍不住拍桌而唱,他拍的極有技巧,隻聽脆響不斷,如清簧裂築,“北冥有魚,其名曰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一改平日淡煙含水之態,聲音清亮,伴隨著瀑流之聲,直透雲霄。“……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聲音忽而飄逸瀟灑至極,忽而又隱含鬱鬱。
即墨拊也被他吸住,拊掌相喝,“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唱到興起之處便長身而起,揮襟展袖,跣足而舞,“乘雲氣,禦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
他的舞極是好看,姿態舒徐,形影疏豪,一襟一袖俱是灑脫豪邁,配以儒雅高岸之貌,腴瞿相間的身材,隻覺將山雲水氣都攏到他的衣衫裏。
離昧拿起一個酒壇拋給他,他接過哈哈一笑,對著酒壇長飲一口便又拋給了離昧。
一壇酒被人兩三口就飲完了,再欲開酒時,卻聽一聲清涼的聲音傳來,“如斯婉約人,竟也舒豪至斯?”
離昧看去,隻見叢林中人玄黑衣衫禳白襟,腰帶亦是白色,本是極醒目的搭配,可穿在他身上讓人隻覺淡薄。
骨骼清標,氣質涼薄,一步一步走來,脊背上都帶著山林水澗的清氣。
慕容雲寫?他未走?離昧想到剛才自己的疏豪都被他看去了,竟有些羞赧,略頷了頷首。
慕容雲寫徑直於桌前坐了下來,“即墨兄,雲寫亦來討一杯酒,可乎?”
半天沒聽見回答,好奇觀之,他竟抱著酒壇倚在石頭上睡著了!
離昧忍不住哈哈一笑,指著即墨拊道:“我道你酒量真的增長了,沒想到隻半壇就醉了,豈不負了你這一肚子的渾水?”見他睡得人事不醒,苦惱,“你倒好,一醉了之,我卻還要將你搬回去,喝這麽點酒真是不劃算啊!”
慕容雲寫道:“瞧睡得悠然自得,隨他去吧。”
正對了離昧的主意,拍拍即墨拊的肚子,“拊兄,你且睡,這些酒兄弟替你喝了。”替慕容雲寫倒了一杯,又想到他手臂上的傷痕,“你不能喝酒。”
慕容雲寫端酒飲下,白淨的皮膚如醺如染。
離昧不禁想到方才所吟: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自覺好笑,一口酒哽在喉,幾乎沒有嗆住。
慕容雲寫似明白他所想,涼薄的眼變了變,隨手翻了翻離昧搜尋來的殘卷,淡然問,“逍遙遊,何謂逍遙?”
清淡論道乃是文人才子們慣喜之事,離昧揮袖而答,“所謂逍遙者,乘天地之正,禦六氣之辯,以遊無窮。無功、無名、無己!”
慕容雲寫一手執盞,看杯酒傾斜,“這便是你的逍遙?世外之人麽?生於人世,又怎麽能稱為世外呢?”忽然抬眼,錚錚而言,“離昧,我不許!”
離昧愕然,“……你醉了。”
慕容雲寫果然是一杯就倒的人物,伏桌酣眠,離昧脫了外衣給他披上,即墨拊倒醒了,慵慵地問,“離弟今近又遇到什麽事情沒?”
離昧沉歎,“哎……去年黔西大旱,百姓餓死無數,官員卻醉生夢死,這世道……”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無論何時,這些都是存在的。”即墨拊一改往常不談政事的態度,“離弟既有憐蒼生之懷,何不入仕?你繪的黔西水係圖我已看了,甚是周詳省力,若以此修建水利,黔西必然不會再受旱澇所困。然,手中無權無錢,縱再好的計劃,也隻是一張圖紙而已!”
離昧歎息,“拊兄所言我何嚐不曉?隻是官場勾心鬥角,我無半分招架之力,想幫百姓怕比如今更難。”拊掌悲歌,“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如果不能憑才報效國家,不如歸隱於詩墨。”
即墨拊看看慕容雲寫,又看看他,“這世間有一種大勇: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離昧似被觸動,啞聲反複低吟,“不問對與錯,隻問值不值。若為社稷謀,殞身亦何辭?”初似置疑,漸轉堅定,“若為社稷謀,殞身亦何辭!”
即墨拊長聲一歎,“蒼生何辜!”拍拍離昧肩膀,“離弟可擇良主,則蒼生有救。”
離昧苦惱,“拊兄知曉,我敬的人,不以國為日,不以君為月,唯憐蒼生,是像屈子那樣的‘哀民生之維艱’,像墨子一樣兼愛眾生。像北魏賈思勰,著《農政全書》解萬民之餐食。隻是天下求名者,豈有這等胸懷?”
即墨拊見慕容雲寫肩膀一顫,對離昧肯定一笑,“有!定然有!”
兩人舉杯對飲,胸懷坦**。
喝了半壇即墨拊再度醉去,雲寫酒意散了些,睜開眼,兩人與徐氏辭別下山。
前腳剛走,即墨拊便醒來,看著慕容雲寫背影,“好在離弟過來,否則我又要醉上十天半個月。”慕容雲寫敬即墨拊才華,時常來請他出山,即墨拊與他交情匪淺,不好拒絕,隻能裝醉。雲寫耐心極好,一等就是十天半個月,即墨拊隻能躺屍。
徐氏不解,“你與他說了什麽,這回他竟走得這般幹脆?”
即墨拊輕鬆一笑,“即得美玉,自不會戀我這塊頑石。”
徐氏憂心,“你又何苦累了離弟?實在不應該卷入朝廷漩渦,他並不適合勾心鬥角啊!”
即墨拊臉顯憂色,“他放不下,就隻能拿起。今日早入漩渦,總比來日被強行卷入的好,望他能早日明白,身邊的是一群狼,而不是一群羊。”
“越說越玄乎!”
即墨拊指著二人,“你瞧,一個男生女相,一個鳳生龍命,偏又都出身非凡,怎能不玄乎?且處在如今這個時世,風雲要起了!”
徐氏訝然,“鳳生龍命?你說他們之中有個是女子!誰?”
離昧婉約柔和、灑脫從容,慕容雲寫清皎俊秀,寡薄寒媚,看起來都有些像女人又都像男人。而鳳生龍命,是指這女子將來會生龍子,還是這女子將來會當帝王?
即墨拊靜默不語,隻到看不見二人行蹤了,才再度感歎,“謝聞,十年前,我曾問你,既知雙龍並世,何不斬其一?你道,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此為蒼生之劫。便算斬了此因,還會有別的因,而結果都是一樣,不如盡人力,看天命。望這些年你所付出會有回報,能化解蒼生的劫難。”
謝聞?有經天緯地之才的前朝白衣宰相謝聞?那是一個神話般的存在,慕容雲寫、離昧與謝聞有什麽關係?
“雙龍並世?是他們?”
即墨拊隻是一搖頭,揚袖而去,“哎……人啊,總是在滿眼的人間煙火裏,尋求著不食人間煙火。可歎可歎!”
下了隱者山,慕容雲寫又跟著離昧來到小舟裏,撩起衣袖任離昧換藥,露出手肘上方一個烙印,小拇指那麽長,隱隱有形。
離昧隻覺眼熟一時又想不起為何。
慕容雲寫半醉半醒,猛然提住他的胸襟,咄咄逼人,“為何對我如此生疏?”氣息撲在離昧臉上,他腦子裏亂烘烘的一片全然想不出頭緒。
慕容雲寫將頭一傾,趴倒在他的肩膀上,含糊低語,“離昧,疏離而曖昧,這就是你麽?”
離昧一愣:他這樣理解自己的名字?自己又何曾對他曖昧過?
慕容雲寫抓著他頸上墜物。那是一塊扇形的銅器,一麵油光可鑒,一麵雕著圖紋。離昧猛然覺悟,他手臂上的烙印與自脖上銅鏡的紋絡一樣!
慕容雲寫醒時是晚上,見離昧坐在身邊,孤燈獨照,若有所思。稍一動頭就像被斧子劈裂一般,離昧遞來一碗醒酒湯。
“不會喝酒以後少喝,醉了會很難受。”
慕容雲寫以手支頤,有一下無一下的揉著額頭,“碗一直在你手心?”
“我有事相詢。”
“嗯。”慕容雲寫悶悶的道。
“你手上烙印是因何而來?”借著燈光將殘鏡遞於他看,“可是被這個烙上去的?”語氣殷殷,如果他們從小相識,該是多深的緣分?
“嗯?”
“我是不是認識你?”離昧急問,他是不是自己該記住的那些人?見慕容雲寫隻是低首看著茶盞,受不了他不緊不慢的態度,“我怕溫度不合宜,放懷裏捂著。”
慕容雲寫唇角微勾,因惑地揉著眉心,“像是被人烙上去的,記不太清楚。”
“何時烙上去的?”
雲寫想了想,“大抵四五歲。”
離昧八歲出家,那時雲寫正好四五歲,八歲以後的記憶他都記得,那麽應該是出家之前,那時年紀小,記憶也混亂,真是他要找的人?“我們是不是認識?”
“可能。”指指他的殘鏡,“但我沒有這鏡子,有鏡子的你肯定認識,由此或可查出。”
離昧意興闌珊,“是麽?”他隻想知道他們的關係。
慕容雲寫認真道:“我們一起查。”母妃死時書案上就畫著這個圖紋,母妃之死與君後脫不了幹係,這個圖紋和君後有什麽關係?掌握了離昧,是否便等於掌握了開啟那個秘密的鑰匙?
雲寫的傷恢複的很慢,身體也不好,體溫偏寒,任何時候手都是冰冰涼涼的,離昧根據道家養生之術替他調理,吃些熱性、補血養氣的東西。
慕容雲寫不喜,卻不忍拂了他的意,背地裏總是讓給子塵吃。
這日離昧做了人參枸杞燉雞湯給慕容雲寫吃,他見離昧下船了,招呼子塵過來給他吃,子塵正餓著,一氣把自己的和他的都吃了,結果補得過頭了,當晚上火流鼻血了。
離昧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一邊用冷水替子塵拍後頸鎮住,一邊讓慕容雲寫掐住子塵手上的穴位。
好容易鼻血不流了,離昧看看慕容雲寫滿手的血,又看看子塵塞著棉花的鼻子,忍不住撫額,“東西也是亂吃的麽?哎,一個好吃,一個不吃,真是頭痛!”
慕容雲寫聽此抱怨心裏微微一漾。
這晚二人睡在舟頭,雲寫半夜做了個夢,醒來見他窩在離昧的腋下,身上裹著離昧的衣服,一時迷茫。聽離昧半醒半睡間低噥,“冷麽?”順手扯了衣衫替他掖好,愈發茫然了,愣了半晌,又縮到他腋下。
這天慕容雲寫起來的比離昧早,坐在船尾。船尾有案,案上鋪卷陳墨,他正臨案書寫。
離昧披衣掬一捧江水洗臉,慕容雲寫已停了筆,一副畫作好了。
畫卷上用石青色畫了一堵牆,牆頂上是一行行的青瓦,碧的像被水洗過的青苔。一枝春花攀過牆來,倚在瓦上,辯不出是桃是杏,花瓣與葉子清透鮮亮。
古舊的廊簷下,一個男子負手而立,看不見容貌,隻覺衣衫素白,略有喜色。他腳下一隊潔白的鵝邁著優雅的步子走過。
畫卷意境清雋,耐人尋味,卷尾題詩一首:
一行青瓦題舊辭,桃雲杏露正當時。
隔牆呼問長幹友,彼年竹馬可驅馳?
慕容雲寫側首,用耐人尋味的嗓音問,“彼年竹馬可驅馳?”
離昧一時又惆悵了,“彼年竹馬安可憶?”見他以手支案輕敲著頭,眉角微蹙,關懷詢問,“怎麽了?”雲寫眉頭皺得越發緊了,負氣的繃著俊臉,“頭痛。”
離昧看到畫卷上的花忽然福至心靈,讓子塵泊舟桃花塢。
夜晚一場微雨,第二日離昧早起,慕容雲寫頭痛也起來了,走出烏蓬,見綠酥堤上離昧提著個竹籃,步履舒徐,眉目清致,“何往?”
離昧頷首一笑,“此處桃花剛開,我去采些回來。”
慕容雲寫拂衣下船,與他並肩向桃花塢裏走去。這裏種得是晚桃,花恰才盛開,一片片緋如雲、亮似露,他不由想起夢境。
離昧挑一朵朵初開的桃花采摘放籃中,慕容雲寫隻道他要采回去插在船裏,不解。
離昧神情怡然,“前日你說頭痛,我有桃花丸可治偏頭痛。”慕容雲寫對吃藥極是不情願。他循循善誘,“桃花丸非藥,是將初開的桃花烘幹磨碎過篩,煉蜜為丸,早晚兩粒。”
“倒是有異於尋常藥物。”慕容雲寫替他摘桃花。
“這是自然,吃花也算雅趣,桃花丸還可治肝鬱氣滯,血行不暢,對女子而言更是寶物,美容養顏、祛斑豐肌,調理月事。桃花用處極廣,桃花粥,桃花茶,桃花酒皆有宜處。”
“如何釀?”
“將桃花倒入酒壇中,最好是用農曆三月三日采的,加入上等白酒,以酒浸沒桃花為度,浸泡一月啟封。潷出藥酒另放,每日三至五盞飲用,早晚各一次。再將桃花瓣放入酒壇,加入白酒,一個半月啟封。每次五至十盞毫升,早晚各一次。此酒青年男女皆宜,有防病美容悅色之效。”
慕容雲寫回頭,見滿塢桃花含雨帶露,采花之人眉目溫潤,眸子清透,正笑顏相詢“你不喜歡吃藥,這桃花丸和桃花酒可用麽?”桃花染就,依稀是故人顏。
癡癡問道:“船中可有上好的白酒?”
“需去賣些。”
“我有友是酒釀世家,離此不遠可去尋些來。”兩人采了幾籃桃花方回。子塵見這麽多桃花很是歡喜,“公子,要釀酒麽?”
離昧笑斥,“小酒鬼,我下次再也不敢帶你去拊兄家了。”
子塵粉嫩的臉一嘟。
離昧忍笑,問了慕容雲寫他們朋友所在,又開始行舟。子塵嚷道:“我們還沒吃飯呢?”
“熬桃花粥給你吃可好?”離昧笑道。
取出半籃桃花置於沙鍋中,加入粳米,文火煨粥,慕容雲寫一直在邊上看著,“你怎麽會做這些?”不是君子遠皰廚麽?
“師父從小便教導自己動手,一日不勞,一日不食。這些吃食做法不過是根據道家養生術,也算小小的風雅一回。”
“此有何宜?”
“舌有紫斑,臉色暗黑,美容、經中有血塊。”
慕容雲寫眉頭微蹙,猶疑問,“我們吃何宜?”
離昧莞爾,“這粥主要是給子塵吃的。”
“為何?”慕容雲寫難得打破沙鍋問到底。
離昧以手掩唇咳了一下,尷尬道:“他這些日子出大恭的時間長了些。”
慕容雲寫愣了半晌,忽然明白過來“撲噗”一笑。
離昧還是第一次見他笑得如此開懷,忍問,“有何好笑?”子塵也從船頭好奇的看來,“公子,你們笑什麽呢?”
慕容雲寫但笑不語,兩眼水汪汪的,如長蒿攪動春江之水,離昧的心湖也被攪得漣漪**漾。
雲寫忽然俯過身來,低語,“難得你有如此不雅的時候。”
氣息吹到耳朵裏,離昧臉頓時如桃花染就,身子酥軟欲跌,被雲寫攬住腰,“粥好了。”再次鬧了個大紅來,忙轉身攪粥掩飾。粥裏需要加些紅糖,離昧找了半天也找不到,慕容雲寫將紅糖遞給他,“在這裏。”
離昧再不敢看他。
慕容雲寫隻覺心情無限舒暢,轉身對著江麵一聲長嘯,如龍吟鳳唳,直逼九霄,綿延不絕。
吃罷粥離昧將一半桃花烘幹,已到了慕容雲寫朋友家了,離昧因早上的事本不願往,可慕容雲寫堅持,他並不善於拒絕人。
子塵見又留下他一個人很不爽,離昧正好尋到理由,卻見慕容雲寫拿出一錠銀子向子塵一扔,子塵熟練的接在手中,喜笑顏開的跳到船上,“公子,你放心吧!不用擔心我!”
離昧要訓責,見子塵一頭鑽進烏蓬裏,伸出腦袋衝他做鬼臉,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被雲寫拉走,“我說他最近飯量怎麽下降了,原來是你給他錢買東西吃了。”
慕容雲寫笑笑,很不厚道的出賣了子塵,“他的錢都還藏在床下麵。”
離昧皺眉,“他存錢做什麽?——買酒!”
“酒那麽好喝?”
離昧搖頭,“子塵嗜酒是天生的。那時他才剛會抓東西,父親抱他吃飯,桌上那麽多飯菜,他哪個也不抓偏偏硬伸著手臂去抓酒杯。當時父親就拍著他的肚子說,——你抱回來的不是小孩子,是個酒壇子!”
慕容雲寫忍俊不禁。
離昧忽然訥訥,“他既沒賣零食為何不吃飯?”疑惑的看著他,他忍笑,一本正經的走路,此地無銀三百兩。
離昧懊惱道:“難道我做的飯很難吃麽?”
“沒!”慕容雲寫毫不猶豫的回答。
“那你為何不吃?”
慕容雲寫長歎了口氣,手放在他的肩上,一字一頓,“你不能以子塵的食量來度量他人!”事實上他吃得比以前多了一倍,可子塵那飯量實在太嚇人了!
離昧聞言失笑連連。
慕容雲寫的朋友何琛是釀酒世家,特地帶他們到酒窯裏,離昧如狼入羊群般的品賞著酒。
何琛道:“這是米香型的酒,你嚐嚐如何?”用酒勺舀了盞,離昧這次卻沒有立時評價,半晌才癡醉般的道:“這酒,像某個人。”
“像誰?”何琛問,慕容雲寫也疑惑。
離昧將酒盞遞給雲寫,“你也嚐嚐。”他狐疑:不是不讓自己飲酒麽?淺抿了一點,果然甚是爽口。
離昧問,“怎麽樣?”
雲寫瞧著酒液,“酒質晶瑩,蜜香清雅……入口柔綿,落口爽冽,回味宜人。是好酒。”
離昧笑問,“像誰?”微醺的眼頗有些調侃的媚意,雲寫失神,“像誰?”
“你不知道麽?”許是酒意上來了,他主動靠近,體香酒香混合,雲寫不由得深嗅,酒意也上湧上頭。
離昧在他耳邊低道:“不像你麽?雲寫。”
慕容雲寫心神一亂,腹中如燒,狼狽地逃出酒窯。
南宮楚候在窯外,白衣紙扇,風度翩翩,“爺!”
“如何?”慕容雲寫站在風口,極力冷淡下來。
南宮楚道:“這個圖案缺失的部分太多,難以確切判別,據一苗疆老人言,這許是一種古老秘術,苗疆趕屍匠常用銅鏡壓製邪物。施此法術士必有極高的法力,且極易被反噬其主,早已失傳數百年,就算有銅鏡流傳下來,早已鏽蝕得看不見形狀了。”
“查查蕭滿身邊的苗疆人都是什麽來曆,適當時,以此引蛇出洞。”
“趕過屍的銅鏡極是邪惡,容易招些不幹淨的東西,依苗疆老人言,若將此物長期戴在身上,必然邪氣入體,以致早夭,由此可見,這銅鏡必然是沒有趕過屍的。”
慕容雲寫搖頭,“未必,世間之物,皆是相生相克,定然有克製之法。”
“可惜那老人也不知曉。爺還是離他遠一些的好。”
慕容雲寫不置可否,“離昧的身勢可曾查到?”
南宮楚搖頭,“長雲道長口信嚴實的很,根本無法探到一個字,觀裏人皆言,頭一天晚上還好好,第二天一早就見長雲道長身邊跟著個孩子,神情癡呆,一問三不知。”
慕容雲寫鳳眼微眯,越是神秘,越有秘密,“盯著即墨拊。”直覺告訴他,即墨拊必然知道一些事情。
“是!蕭灑來了,君後這次是下定決心要摸摸我們的底了。爺若不想應付,不妨推給離先生。”神情一轉,輕佻道,“想必他會很享受美人計……”
見慕容雲寫刀眼掃來,溜之大吉。
離昧出酒窯時,天已破曉。
侍女帶他來到一個聽雨亭,一棵百年的梨樹將亭子團團護住,滿樹梨花似雪。亭子四周皆掛著湘妃竹的簾子,亭內燭光隱隱,慕容雲寫竟一直在等自己麽?
卷簾,晨風吹熄了燈,梨花紛紛辭樹,簌簌落滿錦榻。
錦榻上鋪著涼席,涼席上躺著一個人,衣如破曉的夜空,臉如辭樹的梨花,雙手環肩側臥,身子蜷曲如句,而勾折如逗,神情安祥恬淡。
離昧怔忡一刻,解下外衣替他披上,見他身子微動低噥了一句什麽,太過含糊聽不清。靜坐於榻尾,眼神遼遠,不知是在看他,還是在看落在他臉上、幾乎與膚色一致的梨花。
曙光升起的時候慕容雲寫醒了,將衣服還與離昧,“選好了?”
“嗯。”穿上衣服,“你說夢話了。”
“說了什麽?”
離昧搖搖頭,“很模糊,沒聽清楚。”
慕容雲寫想了想,“我似乎……夢到兒時,……那人好像是你,將我推落水裏去了,我不會遊泳,在水裏拚命的劃以為靠岸,卻不想越劃越遠。”
“後來呢?”
慕容雲寫苦笑,“路人提著我的頭發將我從水裏提起來。”
離昧忍俊不禁,見他埋怨看來,鳳眼惺鬆,別樣風流,“你倒笑,我可被嚇傻了,許多天說不出話來。”
離昧很不厚道地笑,“後來如何了?”
“母妃……母親非說我被嚇掉魂了,大張旗鼓得給我叫魂。”
離昧啞然,“叫來了麽?”
“……嗯……”
雲寫緩緩說著兒時趣事,離昧含笑聽著。亭外春雨淋霖,酒意漸漸上來,側臥涼席睡去。
晨風過簾熄夜燈,榻下梨花水色濃。
小憶兒時歡樂事,側臥涼席聽雨聲。
這一次離昧也做了個夢,夢中有灼灼地桃花林,他坐在桃花樹下,慕容雲寫臥在他的膝上沉酣,素衣如雪,唇邊含笑。桃花紛落如雨,瓣瓣落在他清皎的臉上,也落在身旁的清酒裏。
他的手指戀戀地撫過雲寫如畫的眉眼,一遍又一遍的吟哦,隻吟到天荒地老:
——是桃花浸入了酒?釀成你未醒時的風流。
許是這一夜凍著了,慕容雲寫嗽疾猛然轉厲,竟下不了床。何琛請大夫來開了藥,絲毫不見效果。
離昧對此愧疚不已,親侍湯藥,極盡用心。
第二日蕭灑便來了,見雲寫躺在**,臉色灰白,眼睛烏青,唇紅得驚人,咳嗽不止,故作沉痛道:“一年未見,沒想雲寫賢弟竟病成這樣?”
“咳咳……”雲寫似要將肺咳出來般,喘喘息息,“……勞煩……記掛……”
“我前些日也病了,恰巧身邊帶著大夫,請來為雲寫賢弟一看。”拍拍手,便有長胡子大夫進來,為雲寫號脈。
他正耗脈雲寫又是一陣咳嗽,以帕掩唇,咳嗽停止時,帕心已然黑紅。
“……”離昧正端藥進來,腳步一個踉蹌,幾乎沒打藥碗打翻。
雲寫帶了血的唇清淺一笑,“……你……還是……回去吧……”竟似不想連累他。
離昧五內俱焚。他沒想到雲寫的病竟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
大夫繼續給他把脈,神情嚴肅沉重。
蕭灑拿出貴公子的派場,“怎麽樣?你隻管開方子,再貴的藥也吃得起。”
大夫道:“公子身體太弱,老夫先開兩幅調養的,待體質好些再慢慢治病。”暗含之意誰都明白,無藥可治,隻能吊著一口氣。
蕭灑打破沉默,“有方就好,雲寫賢弟先好生修養,也不急在一時。”
雲寫不經意道:“……也不過……二三年……光景……”
離昧眼角一燙,別開臉去,聽雲寫夢囈般道:“……哪一天,……有人告訴我……我能長命百歲……我倒真……不習慣……”活不過十八歲,像個惡毒的詛咒,從小陪伴著他。
離昧強顏歡笑,“待你好些,隨我去北邙山,家師妙手回春,定然會有法的。藥溫正好,趁熱喝了吧。”
慕容雲寫今日倒是聽話,喝完藥漱了口便睡了。
蕭灑側身攔住大夫,“如何?”
大夫搖頭,“活到十八歲已是寬容的說法,能熬過今春便是萬幸,他的肺經不得半點刺激,五髒六腑相生相克,一損俱損,這人……怕真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了。”
“無法醫治?”
大夫肯定道:“便是華佗在世,也難以醫治!”
蕭灑眉角一挑,若悲還笑,“真是……可惜了。”
天黑時雲寫醒來,“……你……還在?”
離昧道:“我今晚守著你。餓了麽?吃點粥吧。”扶他起來,他身子很軟,坐不住,離昧讓他靠在自己肩上,半攬著他喂粥。靠得如此近,他身上木樨香混著藥香傳入,幽幽細細,如能蝕骨。漸漸神思不屬,喂得急了雲寫嗆得咳了起來。
“抱歉!我……沒事吧?”吱唔著替他擦拭。
“咳咳……無礙……”好不容易緩過氣來,“……給我……洗洗臉……”
離昧忙放下碗,擰了帕子愈發拘促,“我……”
雲寫目光坦然,“……有勞。”
離昧坐到床前,手指隔著巾帕撫上他的臉,空落落的心忽地填滿了,一點一點劃過。他的天庭飽滿,是富貴命呢!眉毛濃黑,一直滲到鬢角,不笑時很淩厲。眉間朱砂原來不是寶石鑲鉗。鳳眼閉起來的時候很安祥,睫毛像個小刷子。唇……手指不知何時鑽出了巾帕,在唇上輕輕劃過。
他眼睛倏然睜開,離昧手一抖,巾帕掉在他臉上,心跳如擂鼓,道歉都說不出口。聽他問,“你……今晚……在哪睡?”
“那邊有個……軟榻。”
“天冷……到**……來睡。”
離昧幾乎沒跳起來,不知燈光迷離了雲寫的臉,還是雲寫的臉迷離了他的眼,隻覺天地都混淆成一團,終於找到一絲清明,“我……我……貧道還是睡軟榻。”
“嗯。”
這一晚雲寫睡得還算踏實,離昧猛見血光一閃,無數個猙獰的臉孔、無頭的血屍紛紛向他撲來,他想要逃跑,可身子動不了;想要呼救,可是嗓子似被人掐住,發不出聲音,呼吸越來越困難!
他知道自己被夢魘住了,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要醒來!要醒來!可是醒不了!甚至連眼睛也睜不開!
又是這個夢!為什麽總做這個夢?
誰來推我一把?隻要動一下就能醒來!
可是沒有人!
這世間,除了自己,誰也不能拉誰!
他忽然覺得好絕望!為何會有這種感覺?他該記住的又是什麽?這是哪輩子欠下的債?
什麽能讓他醒來?
雲寫……雲寫……
忽有一雙清濯的眼睛浮現,溫柔憐惜地看著他,混沌的腦海忽然一清,他的脖子終於能動了,倏然坐起!
汗,濕透重衣!
他深喘了幾口氣,仍不能平息自己的恐懼。遠遠地離開那張軟榻,再也不敢躺上去。
初上北邙山,他每晚都會做這些夢,反應遲頓,渾渾噩噩,師父每日以《道德經》洗滌他的心靈,漸漸惡夢少了,他隱隱記起上山前的事。
他的父親段員外高大威嚴,母親段夫人雍容慈愛,哥哥段享親厚友善,嫂子溫婉賢慧……可總覺得像一場大夢,很不真實。
這到底是怎麽樣的一個夢?為何八年一直縈繞心頭?
**傳來慕容雲寫斷斷續續的咳嗽,清淺的呼吸,如三月的毛毛雨,他的心也被擾得心毛毛的。
如果……躺在他身邊……就不會夢魘了吧?
鬼使神差地,他做出了平生最大膽的事,——輕輕地,爬上了他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