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寫微側著頭,修長的頭發鋪滿整個枕席,更襯得他肌膚如雪,安祥清和。

離昧不由想:造化到底花了多少心思,才能造出這麽個人來?將女子的婉約與男子的俊雅,融合得這般完美。

又聽見慕容雲寫囈語,細聽,他反反複複念的隻是兩個字,——青要。

恍然想到:上次他夢裏低吟地,似乎也是這兩個字。這是一個人名麽?是誰的名字?——是誰的名字也與我無關,我終究隻是個道士!

心一絞一絞地痛,那朦朦朧朧的情,也因痛而清晰,他臉刹時蒼白如冷月。

想起那個晨曦裏的初見,他在天光雲影裏風畫雲寫般詩意;想起那些傷受的夜晚,他鑽到自己懷裏;想起他莞爾一笑如花落清池;想起他酒醉之後,離迷的雙眼帶著入骨的妖冶媚惑……

越想越痛,痛得骨子都抽搐起來!

痛越明顯,越讓離昧清楚的想起自己是個道士!不能眷戀紅塵!

如果還俗……從道七數年,第一次升起還俗的念頭,羞愧不已。師父對他愛重有加,連衣缽都欲傳給他,他怎麽能升起這個念頭?自已入魔了麽?

不!不!一定隻是中了魔障!一定是!

可是,卻止不住地抬起手,在虛空裏停了半晌,終究輕輕地、輕輕地放在他腰間,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看著他。

就讓自己,放縱這麽一次!一次就好!

雲寫,你多睡會吧!不要醒來,千萬不要醒來,好麽?

一早,離昧精神恍惚的走在路上,有物砸在前麵,他抬頭,見蕭灑憑欄而立,笑容邪氣又陽光。

有店小二過來,“公子,樓上有位公子請你。”

離昧進去,偌大的客棧竟空空如也,“今兒怎地如此空閑?”

小二答道:“那位公子包下了客棧,公子小心腳下。”

離昧隨他上樓,見一群鶯鶯燕燕簇擁著蕭灑,平淡的喚了聲,“蕭施主。”

蕭灑喝了美人敬上來的酒,譏誚道:“與新人親厚了,便將我這舊人疏遠了?”

離昧勉強笑笑,“哪裏的話。”

蕭灑剔眉一笑,“是麽?何以我便是‘蕭施主’?我聽著你叫他‘雲寫’叫得甚是熟稔,難道你們道士叫人也分身份麽?”

“……蕭灑。”

他尤不滿意,“太生疏了,隻叫我伯隨就行。若再生分下去這些美人可不依了。”

“伯隨喚我可是有什麽事?”

“我在這裏沒什麽朋友,想喚你一起喝個酒。”對身邊女子道,“還不快給離公子滿上。”

怎麽自己就成了離公子?離昧汗然,陪他喝了幾杯,“子塵還在舟中等我,告辭了。”

蕭灑搖著酒杯,“阿離何忍掃興?”

“我在這吃著喝著,子塵卻在吹冷風,實在不忍。”

衣袖被蕭灑拉住,迷醉著眼央道:“今兒甚是無趣,阿離為我吹一曲再走,如何?”

離昧正色道:“我已當君之麵斷笛,何故令我毀諾?”

蕭灑狡猾一笑,對身邊女子吩咐了幾句,不一刻女子帶著一群人過來,衣衫襤褸,麵黃饑瘦,眼巴巴地看著桌上食物,是一群乞丐。

蕭灑斜倚在椅靠上,笑意慵懶,“你們若能請動這位道長吹曲,樓下酒菜任你們吃。”

那些乞丐聞言紛紛跪到離昧麵前,“神仙您吹吧!我們已經幾年沒有吃飽飯了!您大慈大悲救救我們吧!……”

離昧複雜之極地看著蕭灑,“取笛來。”見乞丐們一哄而上搶吃的,有些悲愴的吹著笛子,曲罷橫笛靜靜地望著他。

蕭灑甚至未抬眼看離昧,語意幽幽道:“那日你因曲斷笛,今日卻憑曲救人,你說吹曲是好是壞?這世間沒有什麽絕對的事情,太過較真有時會很沒意思。——事物本身沒有好壞,而是人賦予了它對錯。”

離昧疏冷道:“貧道受教了。”

蕭灑忽然很誠懇地看著他,“你勿要怪,我這般隻是不想你與笛子相決,哪怕你再不吹給我聽。”

離昧臉一紅,倒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蕭灑見他不說話,語氣失落,“你若不願陪我,便罷。”轉身而去,背影寂寥,離昧瞧著不忍,“我舟中釀了些桃花酒,伯隨可願嚐嚐?”

蕭灑訝異,“你不介意我是紈絝之弟?”

離昧一笑,“是誰說的事情沒有絕對的?”

蕭灑嘴角一挑,“你學的倒快。”

“明日中午我在桃花塢邊的河上備好酒菜。”

蕭灑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呐呐歎息,“這世間怎麽有這麽好哄的人?打一巴掌,再給一個棗,就歡天喜地了?”

晚上離昧熬了杏仁豬肺粥送給雲寫,他正準用膳,菜很豐富,木瓜燉雪蛤、清蒸石斑魚、水煮蝦等。“……一起吃。”

離昧疑問,“你吃這些?”

“怎麽?”

離昧深吸一口氣,“你今天都吃了些什麽?”

雲寫想想,“早上喝了雞湯,中午吃了羊肉……”

離昧臉色鐵青,“這些,是你的病最忌諱的東西!”見慕容雲寫臉色不變,筷子卻猛地折為兩截。

——都這般了,蕭灑還不肯放過麽?非要致他於死地不可?看看最後鹿死誰手!

“這菜是誰送的?”離昧擔心的問。

慕容雲寫換了雙筷子,神色自若,“百姓連飯都吃不飽,我們席上有些佳肴豈能不滿足?莫要多心。”

離昧奪過他的筷子,將粥送到他麵前,“以後,我陪你吃飯!”

“好。”

第二天蕭灑果然按約而來,離昧做幾樣小菜,色香味俱全,三人泛舟河上對飲。

蕭灑讚道:“沒想到阿離有如此廚藝,宮中禦廚手藝都不過如此。”

“過講。嚐嚐我釀的桃花釀。”傾身為其倒酒。

蕭灑嗅了嗅,“哪來的藥味?”

“想必煎藥時沾上的。”

蕭灑似笑非笑,“阿離對他可真是上心。”

子塵不滿低噥,“公子對誰不上心了?除了我!”白了離昧一眼,大口吃菜。

離昧討好的夾了個雞腿給他,“你啊,再翻眼睛小心把眼珠子翻出去,我真對你不上心,你能長到今天這麽大麽?越長大越不乖覺,改明兒我再去抱一個小孩來養,看誰疼你。”

子塵“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離昧苦笑。

蕭灑執盞來到河邊,“不想這裏風景如此的好。”也不知怎麽回事,“撲通”一聲掉到水裏去。

離昧忙到船邊拉他,見他在水裏亂撲騰,忽沉忽起,竟然不會水!“把手給我!”他越掙紮離船越遠,眼看就要沉下去了,離昧等不及子塵劃船,一頭紮到水裏。遊到他身邊,卻見他忽然浮出水麵,帶著一臉邪惡的笑。

“……你會水?”

蕭灑在他脖頸處聞聞,“嗯,還是沒有藥味好聞。”

離昧氣結,爬上床船摔著身上的水。

蕭灑跟著上來,悠然感慨,“春天遊泳倒比夏天刺激。阿離,不若我們再下去遊一圈?”

離昧很想把這人直接推下船得了,可惜修養太好。沒想到蕭灑那人如此沒皮沒臉,攬著他的腰一躍而起,果斷跳到水裏。

離昧冷不防喝一口水,嗆得頭腦發漲,蕭灑帶他回到甲板上,哈哈大笑,“我道你水性多麽好,竟也不過如此,以後還是不要坐船的好,小心成落湯雞。”

子塵不憤,“我家公子好心請你喝酒,你竟這樣欺負他!不是好人!”

蕭灑笑得愈加歡脫。

離昧決定不再理睬他,擰著頭發摔摔衣服,脖子上那塊銅鏡被帶出,蕭灑眼神猛然一淩,一把抓住他,聲色嚴厲的問,“你如何有這個?”

離昧一驚,“你還見過誰有?”

蕭灑氣憤地看著他,“你有如此寶貝,必是富貴人家,卻還巴巴地向我求糧種,是什麽意思?”

離昧不解,“此話何意?”

蕭灑嗤然一笑,“你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我,這果然是一枚銅鏡麽?”

難道真有什麽異處?離昧取下銅鏡反反複複觀察幾遍,依然看不出什麽名堂。子塵恨鐵不成鋼地歎息,“公子,你還能再二一點麽?”

離昧愕然,見蕭灑已捂著肚皮笑得在船板上打滾。氣惱得摔袖而去,蕭灑拉住他,“阿離,你別生氣。”

離昧別過頭不理他,蕭灑從袖裏拿出一支蕭,“算我賠罪行麽?賢弟勿怪!”說著一本正經的行個禮。

離昧本也沒真生他的氣,哼了一聲回頭,見那蕭與尋常的不同,是瓷做的,釉色細薄晶瑩,花潤淡雅,白如玉、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

不是一般的瓷,而是骨瓷。將骨頭磨成粉和進泥,封上釉燒成的瓷。瓷蕭上別無裝飾,隻一朵緋色的桃花,花下草書寫著一行字:

紅唇落處是桃花。

字天姿縱逸、瘦骨豐筋,卻又似帶著入骨的深痛,桃花是用沒骨浸染的手法畫就,緋桃青葉,豔麗之下卻帶著一股逼人清鬱。

“這是……銜筆公子的遺作!?”離昧驚歎,喜從天降。

蕭灑難得謙虛,“嗯。此蕭原是銜筆公子留給大將軍梨合的遺物,又傳到其子梨映宇的手裏,梨映宇當年可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三最公子’,蕭為一最,容為二最,劍為三最,不知傾倒了多少江湖兒女,後來梨家人沒了,就到我手裏了,我技不如人送你罷了。”

離昧愛不釋手,試吹了下,果然音質純淨,清越悅耳。瓷、音、畫、字,堪稱四絕,當是稀世之珍!這麽些年他所見最好的一把蕭!

戀戀不舍地把玩一陣,還給蕭灑,“無功不受碌。”

蕭灑邪氣一笑,“你不惱我就是最大的功勞了!”

“我本也沒惱你,這蕭我受不起。”

蕭灑歎,“你不要它,天下也沒人要得起。與其讓他被凡夫俗子糟蹋,不如就此毀了,一了百了!”便要砸毀,離昧忙抱住他手,“別!我收!我收!”又皺起眉。

蕭灑撫額長歎,“我說你這還沒老呢,怎麽就如此婆婆媽媽?有話就說!爽快點!”

“我當年曾許諾一人尋一把最好的蕭給他,這蕭……”蕭灑送給他,他怎能轉贈?可亦不想毀了當年之約。

蕭灑慷慨一笑,揮揮手,“我當是什麽。一支蕭而已,我既送你便是你的,你想送誰便送誰!”離昧不讚同。

蕭灑又道:“能讓你將瓷蕭送予,那人必是值贈送之人。這世間的寶物本就不屬於某一個人,而應該屬於值得擁有它的人。”

離昧頓時釋然了。是啊!世間還有誰比那個人更適合這蕭呢?

這日天氣晴朗,雲寫能起身,離昧怕他悶在屋裏心煩,陪他踏青,見桃花開遍,柳色青青,心情一片大好,“我今兒可帶了風箏過來。”從寬大的衣袖裏拿出一塊絲布,並幾根竹先竿,片刻一隻素白的蝴蝶風箏便裝好了。笑吟吟的問,“雲家公子,你還沒有放過風箏吧?”

他還真沒有放過。兩人來到平闊的山坡上,春風徐徐,離昧迎著風跑,風箏高高的飛起,雲寫再沉穩也隻有十五歲,童心未泯,殷切地看著他。

離昧覺著好笑,存心不給他,看他幹著急。風停了,風箏落下來。如是幾回,雲寫指著遠處高飛的風箏問,“為什麽它會掉下來?”

離昧道:“要趁一陣風飛到一定的高度才不會落下來。”

雲寫不解,“為何?”

離昧回答不出來,也疑惑起來:為什麽到一定高度就不會落下來了呢?

又一陣風來,飛箏高高飛起來,“喏,給你。”雲寫收放著絲線,離昧開始沉思。見雲寫興致減了,“把線剪斷吧。”

“為何?”

“我聽說把風箏放上藍天後,剪斷牽線,任憑清風把它們送往天涯海角,這樣能除病消災,給自己帶來好運。”

雲寫沉吟了下,道:“不必。”

離昧道:“這風箏並不稀罕,我們晚上放個好看的。”

雲寫大是驚奇,“晚上也可?”

離昧笑笑,“可以在風箏下或牽線上掛上一串串彩色的小燈籠,像閃爍的明星。”見他興致被勾起,打商量,“那麽,可以把這個剪了麽?”

雲寫有些不舍的扯斷牽線,蝴蝶飄遙一陣,不知落到何處,唯餘手中空落落的牽線。“心意,我明了。”可病,依舊不會好。“悵惆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

離昧說:“隨我去北邙山吧?”師父長雲道長精於醫術,或許可治他的病。忽然一朵花砸在離昧肩頭上。

雲寫揀起,花色淺紫下帶著淡白,花瓣碩厚,形如漏鬥,雍容中帶著清新,“這是什麽花?”又有幾朵花接連落下,砸在他肩上、頭上,帶著微微的涼意。

“泡桐花。”

“是可以做樂器的桐木?”

離昧頷首,“嗯。泡桐花是一種喜好熱鬧的花兒,昨夜還盡是花蕾,一夜春風,便千朵萬朵壓枝低了。”

雲寫低問,“可知開時越熱鬧,落時便越淒涼?”

片刻靜默,離昧抽了朵花蕊遞給雲寫,“嚐嚐。”

“能吃?”雲寫疑惑,見他也抽了根花蕊放入口中,試了試,一股新爽的甜意漫入口中。

離昧自我取笑,“可能我上輩子是吃花的蟲子,看到好看的花兒,總想要將它們吃入腹中。”

雲寫莞爾,“有些美好,不嚐如何知道呢?”就像這泡桐花蕊,“人生,就像這一場花事,要醞釀多久才成這一豔?”

離昧歎息:我又是用幾生幾世的回眸,才換來與他這一場相逢?

“今年天氣暖,桐花開得早。清明三候,一候桐始華;二候田鼠化為鵪;三候虹始見。說的就是桐花。”離昧舒心道,“瞧這天氣,黔西的秧終於不愁了。”

“如何?”

“常言道:清明斷雪,穀雨斷霜。但清明前後,仍天氣時常會轉冷,使中稻爛秧、早稻死苗,所以水稻播種、栽插要避開冷尾暖頭。這些天我一直擔心此事,如今總算放下了。 ”

慕容雲寫忽然拉著離昧到山頂,俯觀田野裏忙碌的百姓,朗朗道:“離昧道長,你信不信?總有一天,我會讓百姓不再受天災之苦,不再為春耕憂心忡忡,不會有貪官剝奪民脂民膏。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離昧那時覺得,他不再是風吹就倒的少年,王者霸氣似要掙破他孱弱的身體,激射出霞光萬丈!

這才是真正的雲寫!不是隱忍,不退縮,像泡桐花一般肆意的綻放自己的華燦!

他目眩神迷,卻很用力很用力的點頭,“我信!待到那一日,我們一起看河宴海清,百姓安居樂業!”向他伸出手。

慕容雲寫握住,他的手帶著涼意,同樣握得很用力,像要握住整片江山那堅決!

離昧鄭重宣誓,“一切,我陪你!”

雲寫道:“然諾重,君需記!”

“得得”地馬蹄聲傳來,二人回首,見蕭灑疾馳而來,英姿颯爽,“雲寫賢弟,阿離,也來踏青?”

雲寫神情立變,淡淡道:“蕭兄。”

“前麵有個花會,雲寫賢弟可願去看看熱鬧?”

“不喜熱鬧。”

“那麽阿離陪我去嘍!”一伸手將離昧攬上馬背,策馬便走。“你……”離昧方張口,卻發現嗓子發不出音來,他竟點了他的穴道。

蕭灑下鄂抵著他肩膀,霸道地說:“阿離,有時候我很不喜歡你囉嗦,所以你就閉嘴吧!”

離昧氣結,回首看慕容雲寫,他亦望著他,收斂了方才的霸氣,黑衣薄瘦、麵容如雪,在繁茂無比的泡桐花樹下,孤獨的令人心痛。

蕭灑驅馬幾繞,便來到一個花園中,他解了離昧穴位,強拉著他進入園中,“這裏盡是才子佳人,你多認識幾個總有好處。”說完便拋下離昧和一位美麗女子搭訕。

離昧想雲寫一人在外,萬一突發病如何是好?又實在找不到回去的路,越想越是不憤,惡向膽邊生,對青樓小倌耳語一陣。

蕭灑正被一群女子擁著說笑,春風得意,一個梨花帶雨,眼神幽怨的少年過來,看一眼被蕭灑擁著的女子,轉而拉著蕭灑衣襟,哀戚戚道:“原來你就是為了她才跟我分手的。”說罷轉首,揮淚而別。

人聲喧嘩的花園頓時寂靜如死。離昧學蕭灑雙手環胸,斜倚在花欄上看好戲,老虎不發威,你還當我是病貓呢!忽然,“啪!啪!”

離昧愕然看著蕭灑白俊的臉上一左一右兩巴掌……玩大了!腳踩西瓜皮,未溜走被蕭灑抓住,惡狠狠地看著他,“算你狠!”拉拖著他就走。

天黑了,慕容雲寫命店小二送來熱水。關嚴門窗,躺在浴桶裏,感覺渾身說不出的舒暢,半眯著眼靠著桶沿。

忽然燭火一抖,他劍眉頓淩,見窗外黑影一閃。他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手一握一彈,一道銀光向窗外射去!

“唔!”痛呼聲幾不可聞。隻是瞬間慕容雲寫已驟然躍起,衣衫一裹跳到窗外!

黑衣人被他一針射落地,縱身欲逃,慕容雲寫衣袖一裹纏住他,猛然收力,黑衣人掉在地上,驚訝而絕望地看著他,“你……你是女……”

慕容雲寫眼中殺意一暴,衣袖一絞,“哢嚓!”脖子被扭頭,接著一個人頭飛了出去!

“咚!”

夜,一片寂靜,蟲蛙的聲音都聽不到。

“出來。”殺意淩淩。

樹後,一個人顫魏魏地走出來;樹旁,一顆頭孤零零地睜著眼睛。

慕容雲寫眸凝成兩把冰劍,鋒銳無情地抵著離昧的咽喉,“你——聽到了什麽?”

他要殺我!

那一刻,離昧無比清晰的感覺到,慕容雲寫要殺他!

那個清致無二的、讓他憐惜到骨子裏的慕容雲寫,正用比刀還鋒厲的眼神,淩遲著他!

前晚他還曖昧的邀自己同寢,前晚自己還難耐情思的爬上他的床,就在方才自己還心心念念的回來看他,可……怎麽會這樣呢?

“你——看到了什麽?”他逼進一步,殺意愈發凜然。

離昧忽然仰首一笑,月光雪白,使得他這一笑無比淒涼森然,“看到,該看的。聽到,該聽的。”

衣袖一卷,呼吸瞬間被奪走,無數個針刺著他的脖子,痛疼令他臉扭曲。

下一刻,我的頭就會像腳邊這個頭一樣飛出去吧?

下一刻……

但,這一刻,讓我再多看你一眼。

雲寫啊!怎麽會愛上你?我怎麽能夠愛上你?我怎麽偏偏愛上了你?

臉憋得漲紫,嘴本能大張著搶奪空氣,目眥欲裂,可眼瞳卻是含笑的,淒絕而溫柔地看著他。

——那麽痛苦,又那麽幸福的,愛上你。

“阿離,你在哪裏?方便一下還沒有方便好麽?”離昧以為他要死在慕容雲寫手裏的,忽然聽到蕭灑的聲音。在園裏一鬧,他被蕭灑拉到酒樓裏灌個半死,惦記著雲寫卻不想……

慕容雲寫衣袖一鬆,離昧捂著嗓子咳嗽不止。

“阿離!”蕭灑似正往這邊來。

慕容雲寫眉宇一凝,殺意又起,離昧攔住他,“……放心。”堅澀地吐出兩個字,粗啞低沉,向著蕭灑走去。

“阿離,你到底在哪?”蕭灑聲音漸轉急切,離昧快步向他走去,身姿搖搖不穩,在將拐彎處猛然回頭。

慕容雲寫冷不妨對上他的眼睛,他麵對著月亮,月光化成兩道銀光在他眼裏一閃,沒入大地。隻一眼,他轉身而去。

我是人間惆悵客,知君何事淚縱橫,斷腸聲裏憶平生。

同一個晚上,皇宮。

兩根燭火靜靜地燃燒,房裏明暗正好。內侍在門外守著,一人踏著月色匆匆而來,層層通報後,內侍黃公公到龍榻前,輕聲低喚,“陛下,李文昌李大人求見。

龍榻上的人未有反應,黃公公提高點聲音,**人被叫得不耐煩,“滾!”

黃公公一張臉慘白,止不住顫抖地叫:“……陛下……李文昌李大人求見……”

君上才聽清是誰,猛然坐起,“快宣!”

黃公公顫顫魏魏叫,“宣李大人晉見!”

君上披上龍袍,他四十六七歲的樣子,在馬背上長大,體格高大,麵容英俊,不怒自威。

穿好龍袍李文昌已進來,不待虛禮,君上屏退內侍,“速稟來。”

“君不負陛下所望,查得確有一家商號,名義上經營女子用品,背後卻經營著糧棉等生活必需品,甚至連鹽鐵都在其經營範圍內,如此大的商號,若於朝政上投機,則必動國之根本!”

慕容韜渾身散發一種冷凜之氣,將禦用金牌賜於他,“朕給你半個月時間,定要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李文昌叩恩,“臣定當竭盡全力!”

夜,黑而沉寂,已過三更。

竹簾忽然幾不可聞地一響,一個人影迅捷入內,壓聲低喚,“爺。”是唐證。至蕭灑來後雲寫便下令,若非必要事不得聯係。

“嗯。”黑暗中雲寫的眼清亮,無半絲睡意。

“昨晚那人是李文昌的。朝廷命李文昌普查商號,層層追查,抽絲剝繭,不知其意如何。”

慕容雲寫冷然一笑,“他這回算是精明了,鹽鐵可是國家命脈。”他是指當今君上,提到自己的父皇,慕容雲寫全沒敬意。

“黔西辦糧時李文昌就有所懷疑。”正值青黃不接之時,一個小小山寨能在十多天籌到那麽多糧食確實匪夷所思,“瞧君上意誌,怕化整為零已對付不過去,倘若讓李文昌查出什麽,對我們不利。”

慕容雲寫胸有成竹,“除鹽鐵外,所有商號化整為零,做好賬本以應普查。”

“是!”

“薛老板在何處?”

“正在洛陽。帝都來消息,一個半月後三皇子便達帝都,君上命太子為春闈監考官,前日樞密使章平上奏請辭。”

章平雖是樞密使,然實權一直在費李手中,此時他辭職,必是費李不想再披著羊皮了。帝都局勢如此亂,他又有幾分精力來對付商界呢?

“爺,是否也趁機摸一兩條魚?”唐證一向穩得,此時也忍不住了。

慕容雲寫淡然一笑,“不急。颶風摧木,伏草惟存。”

唐證又道:“佩姨帶話,說爺已經十五歲了,該尋一門好的親事。”

雲寫不由沉了臉,要提防著君上賜婚,唯有……

一隻信鴿穿過夜色來到窗前,唐證取下信,“京中探子來報,洛陽府知府秦韓在八年前梨氏滅門案卷中,發現了古銅鏡的記載,然秦韓當下所追查的卻是……鍾妃被害一案,隻怕是找到兩者之間的聯係,是否容他再追查下去?”

黑暗中,唐證感覺到慕容雲寫的臉一瞬間寒了下去。

雲寫心念電轉:秦韓怎會在這個時候追查當年之事?又是何因讓他追查?他會是誰的人?兩件事來得如此巧合,是同一人主使?這人是誰?

蕭滿當年為登後位,不擇手段對付母妃,倘若查出這些事,她德行有虧,對七皇子亦不利。然而她亦懷疑母妃死是要守住一個秘密,會為這個秘密冒險麽?

不會!在這個關頭,她不會行如此險招。她派蕭灑來,就是為了在動手之前,消滅潛伏的敵人。

那麽,會是太子和三皇兄誰的人?他們是要對付蕭滿,還是對付我?

倘若任由秦韓追查下去,當年母妃之死、我的秘密就會被發現,父皇一定會對我心生芥蒂;倘若阻止,蕭灑的眼線如附骨之蛆,這麽多年的隱忍就白費了,到時不光蕭滿,怕是太子、三皇兄亦會全力打壓自己,成為眾矢之地。

兩相權衡,他勝在知道這一刀下去,會給蕭滿多麽重的傷,而蕭滿不知道會給他多麽重的傷。雖然,他傷得會比蕭滿重。

“讓南宮回去探望佩姨。”佩姨叫鍾子佩,是鍾子矜收養的義妹,隨她一起入宮,鍾子矜去世後,她將雲寫撫養大,鍾妃之事她是最清楚的。南宮楚是佩姨的義女,這事也隻能交給她。

倏然起身,眼眸冷寒如刀,“堅守最後底線,一旦破了,格殺勿論!”想了想又補上一句,“讓她千萬沉住氣!”

秦韓這把刀,抵在蕭滿和他的咽喉上,誰忍不住先動了,就是死期!

洛陽朱雀街,薛府書房。

“老爺,門外有人送請柬來。”

“擱那放著。”薛老板薛識隨口道,他這般富商每日收到的請柬能當柴燒了。

書童有些為難的道:“那人說,老爺若不想被颶風卷走,還是看看的好。”

薛識大奇,見信箋上一個小小的印章,臉色大變,“快去請程先生!”不一刻便有一位青衣書生前來,頭戴逍遙巾,一副讀書人清高自持的神色。

“程先生看看這封信。”

程默接過,“雲公子?”竟是勁敵送來的信!

薛識疑惑,“他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難道是為普查之事?去年商場大動**他都未出現,何至於?”

“此事隻怕沒表象那麽簡單,李文昌背後是誰?普查的目的又是什麽?都很值得推敲。”

薛識撚須沉吟,“去會會他!”

約在洛陽城著名的醉梅酒肆,雖居鬧市,環境極為清雅,古色古香,是王孫公子最喜歡的地方。

薛識第一次來此,由女侍帶到雅閣,房裏很靜,一縷茶香悠然。看到茶案旁的人,泰山崩於麵前不變色的薛識,驚怔住了。

“薛老板,幸會!”

薛識結舌,“……是你?……你是雲公子?”分明隻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孩子,病秧秧還沒他女兒健康,竟自稱是天下商號之首的雲公子?

慕容雲寫頷首,“正是。”不急不徐,不卑不亢。

薛識上下打量了番,這少年雖病弱,但眼神沉穩銳利,不是一般少年可比。忽然大笑,“長江後浪推前浪啊!沒想到我最大的對手竟隻是一個‘乳嗅未幹’的小兒!”話裏全是讚賞之意,“程先生若是知道了,不知是何表情,哈哈……”

“過譽。請茶!”

薛識入座,“如何稱呼?”

“慕容雲寫。”

薛識倏然正色,“四皇子?”

“然。”

薛識暗道:程默猜得果然不錯,這就是隱情!皇子如此富有,怎不令君上忌憚?但瞧李文昌的行動,似乎並沒有十分的把握。躲避普查對他來說小事一樁,請自己來做何?

誠惶誠恐行禮,“草民見過四殿下。”

“不必多禮。”

薛識琢磨不透他的意圖,與他作對這麽多年,深知打太極是他的特長,於是開門見山,“能得見殿下天顏,是草民幾世修來的福氣,隻是不知福因何來?”

慕容雲寫反問,“薛老板可曾聽說過呂不韋?”

薛識謹慎道:“呂相富甲天下,是曆來商人楷模。”見他一臉試探,眼神銳利,越發小心,“可望而不可及也!”

雲寫隨口道:“富甲天下自不必說,謀財何如謀國?一本萬利。”

薛識茶杯落地,臉色變幻不定。慕容雲寫端坐如儀,優雅品茶。

一盞茶過,雲寫放下杯盞,含笑望著他,“這筆生意,薛老板可願做?”

薛識聲沉如鍾,“這是要拿命去做的買賣!”

慕容雲寫成竹於胸,“輸,不過一命;贏,我許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薛識動容,本朝商人被稱為賤業,地位尚不如名伎,像這醉梅酒肆,任他再有錢,也進不來。倘若成功,別說這酒樓,就是朝堂也可隨意出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是何等**!

“敢為一搏!”薛識拍案道,“然,我要你一紙婚書!”薛識有一兒一女,兒名薛斐然,女名薛印兒。

慕容雲寫眉一軒。

“父母所謀,不過為子女。我有一女薛印兒,與殿下年紀相仿。來日殿下若為帝,立薛印兒為後!”見他麵有難色,“我女雖不是傾國傾城,在帝都也頗有佳評。”

再美又怎麽能比得上他?雲寫暗歎,終是趕走猶豫,“可!”立婚書。

薛識收起,“殿下有何吩咐?”

慕容雲寫鄭重道:“李文昌意在鹽鐵,我要你將此罪擔下來,極力斡旋。”

薛識驚詫,原來幾乎壟斷鹽鐵行業的大賈也是他!這個少年,怎會有這樣的手腕?

“是!”有命陪他謀國,不知有沒有福氣享受成果。薛識一向善於識人,看他非池中之物,一朝騰雲而起,天下俯首。為敵這麽多年,知他是重諾之人,倘若印兒為後,斐然亦能顯貴一生,值得一搏!

離昧半晌才回到客棧,沒有穿道袍,換了一件素雅立領春衫,臉色蒼白,眼下有青黑的眼圈。

“公子,你怎麽了?”子塵驚訝地問。

離昧搖了搖頭。

“你怎麽不說話?”

離昧在他掌心寫道:我昨晚喝酒喝多了,傷了嗓子。你去告訴雲施主,我們這便去北邙山,請師父為他治病。

“哦。”子塵努了努嘴,“喝酒也能喝得說不出話來嗎?沒聽說過!”去了慕容雲寫房裏。

離昧也去收拾行李,聽子塵叫,“公子,雲叔請你過去一趟。”手一抖,包袱掉了,衣裳散一地,他怔了半晌,頹然一歎,過去。

慕容雲寫正在煮茶,動作如行雲流水。

離昧在門口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話說,也說不出話。

“你不怕我殺你?”輕柔溫和,像在說“我想吃桃花粥”。

離昧未作任何表示,目光坦然地看著他。

慕容雲寫竟沒有追問下去的勇氣,“忘了它吧?”又命令,“忘了它!”

他們順著洛水去北邙山,蕭灑在渡口送別,離昧說不出話,隻能在地上寫道:就此別過,珍重!

蕭灑目光幽異地看達慕容雲寫,雙手環胸,“我前日看了這樣一句詩:君乘車,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車輯。”

離昧莞爾,認認真真寫道:君擔簦,我跨馬,他日相逢為君下。

此為《古越謠歌》,意在表達友情不會因貧窮富貴而改變。

蕭灑衝他瀟灑一笑,揮揮手揚長而去。

這日渡舟至邊城,恰是清晨,炊煙嫋嫋,看著遠近山水,不禁神清氣爽。興之所致,取來瓷蕭吹奏,纏綿清越又婉轉悵惆,似江畔翠鳥的鳴叫。

聽人吟道:“白鷗問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時,何事鎖眉頭?風拍小簾燈暈舞,對閑影,冷清清,憶舊遊。”

“舊遊舊遊今在否?花外樓,柳下舟。夢也夢也,夢不到,寒水空流。漠漠黃雲,濕透木綿裘。都道無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好詩!他曲調一轉,以聲喝彩,水路回轉,便見山岩湘妃竹畔,一條竹筏正傍岩而立,岩邊楚竹正燃,融於晨霧中。

竹筏之上,一個青襟廣袖的男子持竹蒿而立,山澗雲霧縈繞,更襯得他一身清氣,幾於碧水青山融於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