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一拂袖,灑脫不羈,落落大方,“渡者好雅致的曲子!”

離昧張口,才發現出不了聲,橫笛一奏,以示謝意。

水麵上傳來賣早點的聲音,離昧以蕭指了指賣早點的船。

小舟緩緩靠近,買早餐的人還真不少,“伯伯,給我三份粥!”子塵叫道。

“呦,你來得真巧,就剩最後三份了!”船家笑嗬嗬的盛粥,便聽一個清脆的女聲傳來,“船家,來碗粥!”

“呦,姑娘,你來的真不巧,粥剛買完!”船家歉意的道。

“他買就有,偏我買就沒了,又不是不付你銀子!”女子刁鑽的道,船家為難的向她示了示空空的鍋底,“姑娘,是真的沒有了!”

子塵看了看來人,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子,豔紅的衣衫,膚色很白,格外好看,大大的眼清澈靈動,但神情驕傲,顯然是富家小姐。

子塵撇了撇嘴,拿粥付錢,“謝謝老伯!”

船家正要接錢,女子突然襲向子塵,趁他愣怔時將一錠銀子丟給老伯,趾高氣揚的道,“既然還沒有付錢,這交易便不算成功,這是二十兩,買三碗粥!”

老伯看著手中銀錠,不如何是好。

子塵爭勝心起,亦將銅子擲到老伯手中,未料那女子也有一副好身手,出手快如電,一個矯燕旋身便銅子盡數收在手中,丟給子塵,“把粥給我!”

子塵惱了,“做事總有個先來後到,你好不講道理!”

“什麽先來後到?砌牆的磚頭,後來居上,你沒聽過嗎?你一個小屁孩出言不遜,不知長幼尊卑,你家主人是怎麽教導你的!”女子靈牙利齒,倒讓子塵語塞。

“把粥還我!”霸道地來奪粥,子塵那會給她,側身躲過她一招小擒拿。女子一下沒成功,嬌笑道,“好小子,還真有兩下子,難怪如此囂張!再看!”說著一招龍爪手再次襲來!

好凶悍!子塵暗歎一聲,好男不跟女鬥,他隻有連連躲過,女子見他隻守不攻更想激惱他,攻勢漸急,子塵守得頗為堅難,但又決不想將粥給她,被惹火了,“你再不知好歹我可要還手了!”

“我還真怕你不還手呢!”女子傲氣十足。

“哼!敬酒不吃吃罰酒,別怪我了!”左手提粥,右手猛地扣住女子的手腕,用力一番,那女子反應亦是驚人,順勢翻身,變爪為指真指他天靈蓋!

好惡毒!子塵真惱了,也不管他女子不女子,一招“翻天覆地”使將出來,但見一個太極玄清八卦從掌中湧起,似狂風襲卷而來,女子大驚之下發力直逼他天靈蓋,便見一陣清光大盛,排山倒海般的氣勢將女子掀開,落在數丈之外的水裏!

子塵頓了頓,終還是沒有管她回去舟上。

離昧遠遠地看著二人相鬥,隻覺好笑,見子塵提舟過來,寫道:這粥給那姑娘留下吧!

子塵不服氣的嘟噥了一句,卻聽話的沒有動。

隻見那女子在水麵沉浮,似乎在呼救,想既然敢駕舟出來定然會水。等了許久不見她浮上水麵,慌了,“公子,她不會真的不會水吧!都沉下去了!”

離昧見江麵上沒影,推推子塵。然而離得太遠,這樣劃過去女子肯定沒命了!

忽見江岸那男子一提漁竿,透明的絲線直竄水底,纏在女子腰間,然後用力一提漁竿,竟將她提起來!

好力道!好功夫!離昧越發對這男子歎服。驅舟而去上了男子的竹筏,紅衣女子被放在船板上,已昏厥過去。

離昧探了探她鼻息,要趕快搶救。

子塵嚇壞了,“公子怎麽辦?”他可沒有想到會這樣啊!

離昧以手示意子塵將她腹中水壓出來。子塵臉紅。離昧拍拍他的頭:你是小孩子,快點!

禍是他闖下的,子塵隻好咬牙使勁壓她腹部,幾口水吐出來,女子終於醒了過來,立時一掌打來。他本就尷尬,竟沒有反應過來,著著實實挨了一掌!愣了半晌大吼,“你這潑婦!”

女子又一掌打來,“登徒子,竟敢占本姑娘的便宜,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狗咬呂洞賓,我好心救你……”子塵閃過,女子哪聽?抽了根漁竿打去,子塵滿腔怒火,聖人說的對,果然唯女人與小人難養也!得罪什麽人也不要得罪女人!

兩人一打一閃,竹筏搖搖晃晃,幾欲傾覆。

離昧與青衫男子卻極有默契似對視一眼,束手立在一邊,饒有興趣的看著二人纏鬥。慕容雲寫坐在舟上,任兩人在身邊棍來掌往,不動如山。

船上的家當差不多都掉到水裏去了,離昧才擋住子塵。

“你閃開,不然我連你一起打!”女子杏目圓睜,粉白的臉漲滿紅暈。

離昧迎著她的目光,溫柔淺笑。

女子一怔:這個男人隻是看著自己,怎麽竟讓她束手無策?船中坐著的男子也奇怪,瞧他那弱不禁風的樣子,竟不怕被誤傷?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子塵捂著臉氣乎乎的道。

“臭小子,你吃我豆腐還撒野,看我不撕亂你的嘴!”又要打。

子塵嗤笑,“你有豆腐麽?”

“你……”女子的臉比衣衫還紅。

“噗哈哈……”青衫男子猛然大笑出聲。

“閉嘴!”女子惱羞成怒,“你還幫外人!”男子果真不笑了,卻對子塵豎起了大拇指,無聲道:“小鬼,好樣的!”

女子臉色一黑,看向離昧,見他白了眼子塵,總算舒心一點。

離昧看向青衫男子,他的眼睛不大,也不亮,但是你看向他的時候,他似乎也在看你,可他卻分明的看著遠處的某物,讓人捉摸不透他究竟在看什麽。

臉很白,是秋霜般的白,帶著蒼茫的輕盈,神情很奇怪,半是舒心,半是惆悵。頭發隻用一根竹枝挽起,絲絲垂於背後。

這是個有故事的男人!

他語氣是清清淡淡的玩褻不羈,可以聽出了骨子裏的那份清高與疏狂,如蓮般清且直。

“看夠了沒?”冷不防從他唇裏蹦出這麽一句話。離昧倒不尷尬,笑笑的倚在岩石上,搖了搖頭。越看越覺得這張臉似曾相識。

“那繼續。”男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叼著一根草,悠哉遊哉。

離昧坐著看了他一陣,抽了根竹篙寫道:我見施主臉天庭飽滿,必為富貴閑人。

他笑了起來,“哈哈……道長有見過像我這種餐風宿露的富貴閑人?”

離昧又寫:我又見施主麵泛桃花,喜事將近,這一杯喜酒貧道倒是要提前討來。

他再笑,“如我這般閑雲野鶴,漂泊無羈之人會泛桃花?倒不如泛遊魚來得實在。”指了指山岩,“你若要酒時,我那倒還有一些,隨便喝罷了。”

如此貧道便不客氣了!

子塵拿來那酒,離昧倒了杯給女子:清晨寒冷,喝一點暖暖身子。

女子側首看看他,又看看雲寫,臉微紅:這兩人……都很漂亮呢!

離昧打趣:姑娘莫非也想為離昧看相?

女子竟嬌羞起來。大早上掉到水裏還真是有點冷,飲了一口,入口甘醇,挺好喝的,再喝一口,隻覺頭重腳輕,軟軟倒下。

男子接住她,優雅的扇著竹蔑扇,似笑非笑,“美人相邀果然拒不得,好好睡吧!”將女子放在竹筏上。

離昧慎重的坐在他身側:你有什麽事說吧!

他似笑非笑,“你何以知道我有事?”

離昧:因為我和你一樣有事。

男子朗然一笑,“竟然如此我們不妨寫下來,看看是不是為同一事。”

二人各抽一枝燃燒的竹枝,吹熄了火,然後在掌心寫下字,相對展開,看後相視一笑,掌心均是“豈曰”兩字!

接著又各在地上寫下兩個字:西辭。離昧。

江湖上有一些人喜歡收集殘卷,離昧也是這個圈子裏的,聽過西辭的大名,直覺告訴他就是此人。他們喜歡收錄如《河圖》、《洛書》、《逍遊遊》這樣的書,也如《豈曰》。

《豈曰》的作者名叫蕭豈,是一個說書先生,平生喜好遊行,見識極廣,因此《豈曰》裏收錄了許多東西,文化、理學、天文、地理、甚至玄學秘笈。

離昧這些年也收錄了不少殘卷,但始終找不到它。

西辭道:“既是如此,我們一起找。”

離昧頷首。

西辭揚袖而去,“來日即墨附處聚首。”

子塵好奇,“咦?他怎麽知道我們認識大酒壇子?”

西辭朗然一笑,“小鬼,我還知道你怕我跟你搶酒喝,哈哈……”又若有深意的道,“記住了,她叫薛印兒。”便一撐竹筏瀟灑而去,過水無痕。

這日離昧上岸買藥,到茶館裏杯喝茶,正有一對祖孫賣唱,老漢的琴聲古樸醇厚,小姑娘聲音清麗,字正腔圓,“西風亂,琵琶聲裏梨花怨。梨花怨,情絲難結,塵緣易散……”

離昧覺此曲萬般熟悉,可腦裏昏昏沉沉就是想不清楚。

“洛陽城裏胡琴斷,紫陌輕塵誤撫弦……”

“誰回眸看?”離昧腦子裏忽然蹦出四個字。難道也是這首詞裏的?可他確定自己並未讀過這首詞。

聽小姑娘唱到,“誤撫弦,伊人別去……”離昧稟氣凝神,後麵是不是那四個字?小姑娘唇輕啟,婉轉低唱,“回眸誰看?”

離昧疑惑,為何知道這四個字?腦中有靈光閃過,卻抓不住。聽人問,“這是什麽曲子?”那人對背著他,從穿著看是江湖人。

老漢道:“這曲子叫《誤撫弦》,據說是梨公子所做。”

西風亂,琵琶聲裏梨花怨。梨花怨,情絲難結,塵緣易散。

洛陽城裏胡琴斷,紫陌輕塵誤撫弦。誤撫弦,伊人別去,回眸誰看?

為何這詞如此熟悉?姓梨?蕭灑說瓷蕭主人也姓梨,頓生好奇。剛才詢問的人掏出些銅子,“講來聽聽。”

“倘是十年前,說到梨公子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隻是如今,哎……梨公子,名映宇,是我朝開國元勳梨合的兒子。”

梨映宇!“三最公子”梨映宇?

“想當年梨家是何等風光,門庭若市,車水馬龍,如今卻成了一座怨宅,事世難料啊!”老漢歎息,離昧心裏也升起一陣悲涼。

“梨家如何變成怨宅了?”

“十多年前就被滅了門,哎,那叫一個慘啊!幾百口人一夜之間全部死亡,七竅流血,麵色烏青……”老漢連連搖頭似乎想到那個場景還心有餘悸。

離昧猛然想起那些惡夢,心壓抑得難以忍受。

“又是一夜之間,那幾百個屍體竟不翼而飛!那麽高的牆,數千名官役圍著,幾百個屍體竟這樣無聲無息的消失了,你說恐不恐怖!”

“人人都說梨合將軍當年跟隨先帝打江山的時候,造得殺孽太多,受到那些冤魂的詛咒,所以那宅子被稱為怨宅。”悲歎的搖頭,“老漢不知道打仗的事,卻知道梨公子和梨夫人是極好的人,行善助人、寬和仁義,老漢亦受其恩惠,感銘終生。梨家那樣好的人怎麽會受到詛咒呢?”

那人又問,“這麽詭異?那梨宅在何處?”

離昧驚訝,那人的問題也是他想問的,是不是太巧了些?

小姑娘手中帕子一落,老漢黑老的臉頓時煞白,“客官千萬不可去啊!從來沒有人能從那裏走出來!”

那人洋洋一笑,“老頭兒可知我名號?從來隻有鬼見愁,未曾聽聞見鬼愁!”

老頭告訴梨家舊址,那人起身,身姿孤拔,如謖謖長鬆。離昧急步上前,他已振衣而去。他是在引自己到梨宅去麽?好!倒真要去看看!

往梨宅去的時候天色尚早,路上行人匆匆,見他的方向皆是駭然不解,迎麵來一個牽牛的老漢,不忍道:“年輕人,別再往前走了,那裏可去不得啊!”

離昧躬身道謝,老漢歎息地將手中牛繩遞給他,“牛通靈,能看見鬼怪,你牽著他也壯壯膽。”

離昧感念,隻是這牛如何還?老漢指著村子方向,“村頭有個牛棚,你回來了拴在那裏就行了,況這老牛認路,它會記得回家的。”又道,“小老兒聽老輩說人的兩肩、頭頂各有一盞燈,為鬼怪所懼,你若聽到身後有聲響千萬不可回頭,否則吹滅了肩頭的燈,鬼怪便可入侵了!”

離昧再次致謝,牽著牛向鬼宅走去。

老牛時不時吃一口草恍悠悠的走,四個蹄子在沙路上踩出“沙沙”的聲響。眼見天色漸暗,前方灰蒙蒙陰戾戾地一片,離昧心中焦急驅趕水牛,但白天在地裏勞碌了一天,牛也是極累極餓的,任他怎麽驅趕,依然時不時吃一口草,他後悔帶牛來。

到怨宅時天已經半黑了,不過是一座普通的廢宅,隻是草木比別處茂盛。

他拉牛繩,它卻不肯走了,離昧想到老漢說的話有些發怵,深吸了口氣扯緊韁繩,牛不情願的邁開步子,跨過殘垣斷壁,傾塌屋牆。越往裏草木越深,草叢中時有樹枝絆腳,春風一過,三三兩兩鬼火在夜色中飄**。

離昧雖知並非鬼火,是人骨內磷自燃,更加寒磣。

牛的步子越來越慢,任是離昧拉緊韁繩也不願前進。離昧忽然發現這麽茂盛的草,它竟沒吃一口,聯想到鬼火,一個可怕的猜測在腦中突然閃現!

他不自覺地向老牛靠了靠,深吸一口氣,緩緩移開腳……

暮色四合中,離昧看到的不是別的,而是一個骷髏頭!

空洞的眼眶深遂幽冥,嘴大張著,死前似在痛呼!

背後驀地傳來“沙沙”的聲音,似有人靠近!離昧脊背寒涼,一股陰冷之氣自百匯穴溢出,他猛然回頭,隻見荒草萋萋,哪裏有半分人影?

驚疑四顧,原來是牛甩尾巴的聲音。

長舒了口氣,壯膽般自道:真是大驚小怪,離昧,虧你還是道士,傳出去豈不惹人笑話?

解了道袍將骷髏收集齊了,認真的打了個乾坤結,捧土掩埋:前輩,晚生無意打擾,抱歉!您入土為安吧!

念了一章往生咒。雖隻是虛驚一場,他心卻越發忐忑,默念著道訣,越念越沒底。方才草叢裏偶爾還有一兩聲鳥鳴,這時連個小蟲子都沒有,連老牛都垂著尾巴不再甩一下。

離昧想發出一點聲,發現聲音似也被這死寂凝固!好靜!好靜!靜地能聽到心跳聲,靜地能聽到血脈流動的聲音。

“嘰哇!……”一聲淒厲的叫劃死寂!

離昧驚駭回首,荒草廢宅,重歸死寂。

而他已經是第二次回首,一左!一右!

夜色如墨。鬼火飄忽。老牛的尾巴僵垂如死。百匯穴處寒氣四溢。

忽然有草無風自動了,是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

離昧的手指幾乎掐入掌心,一個骨白的、橢圓的東西從草叢中升起來。

“啪!啪!……”牛尾巴又甩了起來,一下一下急切而恐慌,四蹄不停地往後退,幾乎沒將牛鼻子上的栓拉斷!

離昧死攥著牛繩像攥著最後一分膽氣!

那個骨白的東西終於露出草叢了,不是別的,隻是一隻白兔。潔白如雪,肥肥懶懶地一隻白兔,任誰看了都想要抱一抱。

倒在白兔爪下的是一隻貓。一隻被撒開五髒、鮮血淋漓地黑貓!白兔鮮紅的眼如黑貓的血,幽幽地盯著他,似黑夜裏兩道無根之火,幽魅妖冶,竟似帶有魔力,令你退無可退!

荒草。廢宅。一隻白兔,撕碎一條黑貓!

詭異之氣讓離昧忍不住卻步。

忽然一陣悠揚的笛聲傳來,離昧擅長曲樂知道這是骨笛的聲音。白兔鮮紅的眼一眯,離昧頓覺腦中一清,見它撥腿便跑了,迅猛如狼!

反倒激起了他的探索之心,放了牛繩追白兔。見他跟來白兔放慢了速度,似在引導他去某處。

清明時節,一彎新月如鉤,寂寥浸在水裏。

一女子側坐臨溪,水發滴墨,用一支骨笛別起,鬢角斜簪一朵蘭花,雪顏凝月,連唇都是雲色,玉琢般的手執著胭脂浸染的紅箋,雲唇一抿,染上桃色。

她就水一照,莞然淺笑,素手輕揮,胭脂紅箋便落於溪中,泛起一縷縷嫣紅隨水而散。

女子款款起身,雪玉般的嬌軀,隻披了一件淺褐色的紗衣,素月之下可見她身段玲瓏纖巧,妙不可言。

離昧羞慚的低下頭,一陣幽香襲來,傾刻間女子竟已來到他身前,他更拘促不已。

女子在他麵前盈盈一拜,“妾身見過夫君。”

“……”離昧愣怔。

“世人皆言前世埋你之人,必將是來世相伴一生之人。得君施衣掩埋,魂有所居,大恩大德,實難報達。如今就要往生,人海茫茫,不知來世能否相見,故願以身相許,以償一二。”她言語殷殷,頗是動情。

離昧隻能連連作揖。

女子向他揮揮手,離昧覺得有什麽控製著他的腿,隨著她一步一步來到河邊,“今夜良辰美景,便請天地為證,結為夫妻,妾身替夫君梳發。”

離昧身子被蹲坐在河邊,臨水照影,忽然驚豔了!

女子身邊還有一人,膚若白瓷,眉如遠山,唇極是誘人,像沾水桃花,最為動人的是他的眼睛,迷離多情,如籠了江南煙雨。

這個男子該是從畫卷裏走出來的吧?竟有些似曾相似。是誰呢?

“夫君怎麽連自己都不認識了?”女子似能聽出他的心聲。

自己?離昧訝然。

女子指指天上的月,又指指地上的泉,“夫君啊,當上弦月投到這個泉的時候,他就叫照魂泉,能照到人的本質,你看!”她手一揮,波光微漾,男子還是男子,而女子……

她一塊一塊撕下自己的臉皮,像撕下糊窗戶的紙,沒有血,沒有肉,隻露出森森白骨,空洞的眼眶悲涼而怨毒,“夫君啊……”

離昧想呼,呼不出,想叫,叫不出!眼看那骷髏越靠越緊,聲音越發柔膩,“我也曾美如春花,也曾柔情似水。”手骨撫上自己的臉,“可如今,我的臉像一層紙,而你的臉呢?又糊了一層怎樣的紙?”

骷髏蹲下身,平視著離昧,森冷的手骨撫到他脖頸後,猛然一扯!離昧隻覺臉皮被撕扯掉,痛苦地睜開眼,見骷髏手裏拿著塊臉皮。

“夫君啊,贈我以衣裳,不如賜我以皮囊。”將臉皮蒙在骷髏頭上。

離昧目眥欲裂!那張臉……一字的眉,不大不小的眼,淡紅的唇,五官極是普通,組合在一起卻很舒服。

——那是他的臉!屬於離昧的臉,看了十幾年的臉!

然後骷髏的脖子開始長肉,到肩骨,到胸部,一直到腳跟,一點一點長滿血肉。而那每一寸血肉,都是離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他的血肉!

接著那個“離昧”站到他麵前,溫潤一笑,“妾身,見過夫君。”連聲音,都是他的!

“唔……唔哦……”離昧急切想要表達什麽,隻能發出含糊不清的音節,“啊啊……”

“春宵一刻值千金……”眼見“離昧”向他俯下身來,越靠越近,額貼著額,鼻貼著貼,唇貼上唇……

異香如夢,醺然欲醉。

離昧驚醒過來,天光大亮,猛然坐起身,汗濕重衣。忽見身邊之人玄黑衣衫,負手而立,背影清冷。

是雲寫?他怎麽會在這裏?

慕容雲寫冷哼一聲,手一甩一物落在離昧的懷裏,竟是一方素絹裹著一支骨笛,素絹上用胭脂寫著字:

春風雖過,青草猶碧。

留骨作笛,纏綿須記!

骨笛是用一根鎖骨做成的,隱隱約約的憶起昨晚,偷眼看看身邊人,心如冰糖拌黃蓮,全然不是滋味。

慕容雲寫臉烏黑如墨,憤然摔袖。

離昧悵然,在怨宅裏尋找一番,白天的怨宅草木青蔥,鳥飛蟲鳴,一派生機勃勃,哪有半分詭煞之氣?

找了半天未見異常,又回到昨晚埋骨的地方,遲疑了下向那個土堆行了個禮,刨開土。

道衣完好的包裹著骨頭,連那乾坤節都還是自己打的,離昧頓了下解開衣節,翻了翻包裹裏的骨頭,隻找到一根鎖骨。

他分明記得埋骨的時收齊了兩根鎖骨!

將骨笛比了一下,確定是同一個骨架上的,並且骨笛上刻痕尚新的,顯然是新削成的。

他追著白兔到溪邊不過傾刻之間,誰能在這麽短的時候解開乾坤節,將鎖骨削成笛並刻上字?如果是在自己追白兔這段時間,她是用什麽吹的曲子?不是這支骨笛?

想試試音質與那支是否一樣,手被狠狠一拍,冰玉的手奪過骨笛,慕容雲寫麵色陰寒,夾槍帶棒的嗬斥,“想死?”

取出銀針測試,笛上沒有毒,他沒有將笛子還回去,怕是銀針試不出的毒。

離昧凝思:乾坤節不是普通的節,是根據道家陰陽八封結成的,尋常人根本解不開,便是行內人沒有半個時辰也斷不可能打開。她是如何做到的?

指指那條溪問雲寫:從這裏到溪邊,江湖絕頂輕功的人需多久?

“十個數。”

離昧回憶了一下自己昨晚走的腳程,如此就算不是這笛,她也隻有十個數的時間,如何刨土解節取骨削笛的?根本不是人能完成的,難道真是女鬼?

他又用道袍裹住骷髏,風吹過道衣輕揚,一股極淡極淡的香味傳來,昨晚似乎也聞過!離昧不由深嗅了嗅,辯出其中香料,暗暗銘記。

尋了個山明水淨的地方把骨葬了,立了塊木碑,卻不知道該寫什麽,愣怔。

慕容雲寫冷酸道:“都春風一度了,還不給人個名份麽?”

離昧目光複雜的看著他。雲寫負氣地扭過頭。

離昧暗傷,忽瞥見牆角一物,撥開草挖走泥土,是一把斷了的古琴。琴有七弦,上雕梅圖,古樸雅致。

好生熟悉,翻過琴,撥去土,上刻八字: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離昧疑惑:咦?怎麽和梅鶴居士琴上的字一樣?又看那字清持端秀,優雅有格。這……這分明就是梅鶴居士的字!

他的琴怎麽會在梨家?琴簧生繡,琴身腐蝕,埋了非一年兩年。難道他也和這家人有關係?

走到木碑前鄭重行幾個禮:姑娘,你若真是鬼,托夢給我到底想告訴我什麽呢?

慕容雲寫見他這樣,臉上青白交錯,拳鬆了又握,握了又鬆,終於冷哼一聲摔袖而去。

南宮楚迎來,“爺您可算出來了!”被無視,“奇怪!”看看他背影又看看離昧,眼神漸轉曖昧,閃到離昧麵前,折扇一挑他衣衿,“你沒從他?厲害!厲害!天下竟然有人能抗拒爺的魅力!離昧,我看好你喲!”見他恍恍惚惚,驚奇地指著他脖子,“這是別人留下的?”

離昧不明所以。

南宮楚無語,拿出一麵銅鏡遞給他。

離昧一看大窘,雪白的頸上幾個吻痕如梅映霜雪,脂染白玉。難道昨晚一切都是真的?那一場夢幻般的春宵,也是真的?腳步一踉蹌,幾乎沒摔倒!

雲寫,我……我……

離昧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子塵道:“公子,我看你印堂發黑,邪氣外侵,要招女鬼!”

離昧厲色地瞪他一眼,子塵一愣。

離昧心裏越發沒底,骨笛他已試了,音質與女子吹的相同,顯然是同一支笛。

這世間真有人能在十個數內解開乾坤節,並做出一支骨笛?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就是自己師父也做不到!除非是女鬼!

他支開子塵仔細回想,將她的容貌與香味,一一記錄下來。

“公子一天都沒出門了,也不讓我進去,不知道怎麽了?難道真的是被女鬼纏住了?好邪乎!”飯桌上子塵蔫蔫地低噥。

雲寫沉默,然後端了飯菜去他房裏,推開門見離昧正站在書桌前觀賞什麽,連他進來都沒有聽見,不悅。看到畫卷裏的人臉色瞬間陰寒。

離昧察覺回首,四目相對,慕容雲寫眼裏冰火交織,猛然一摔飯菜,“你真是瘋魔了!”摔門而去!

離昧愣愣地看著滿地狼藉,無盡地痛苦絕望襲來:我是瘋魔了,我早已對你入魔了……雲寫,……如果你知道我昨晚的夢……

那個可恥又令人沉淪的夢!

又行幾日到了北邙山。

它在洛陽城北,黃河南岸,是秦嶺餘脈,崤山支脈,東西橫旦數百裏,山勢雄偉。伊水、洛水自西而東貫洛陽城而過,立墓於此,圓了古人“枕山蹬河”的心願,因此有“生在蘇杭,葬在北邙”之說。

玉清觀位於北邙山主峰翠雲峰上,其峰樹木鬱鬱蔥蔥,蒼翠若雲。

離昧的師父長雲道長是杏林高手,能夠妙手回春,素有“醫聖”之稱,望、聞、問、切之後臉色也沉了下來。

“道長不妨直說。”慕容雲寫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你這病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到現在已經……”長雲道長歎息,“若長住北邙山,貧道倒有幾分把握能……多延幾年……”

雲寫淡然一笑,“不敢打擾清修。”

長雲道長連連搖頭。離昧張張口,卻什麽也說不出。

醫者父母心,長雲道長勸,“施主暫在這裏小住一陣,三個月內貧道若想不出方法,再作打算不遲,便看得再開,也需爭取一把。”

慕容雲寫沉吟一下,點點頭。

待他們都出去了,長雲道長問,“你嗓子怎麽了?”

離昧知瞞不住,乖乖寫道:我不小心撞破別人的秘密,被掐的。

長雲道長又氣又心痛,“是誰這麽狠心?若非你用丹藥護住嗓子,今生再別想說話!”

離昧慌忙拉著他的手。

長雲道長歎息,“隻是你這輩子都不能唱歌了……你若當即回來還好,拖得時間太長,受損的音帶已經無法恢複……”

離昧兩目一空,手無力的垂下。心緒混亂,隻想離開玉清觀,茫然而行,不覺到了黛眉山,但見峰巒迭翠、深穀清幽、碧水長流,是個絕佳隱居之地。

這裏住著一位梅鶴居士,是離昧最好的朋友。

離昧有些迫不急待想要見到他,小跑著過去,看到那個茅廬,聽到迎客曲,他忽然停住了,有些近鄉情更怯。

琴聲清雅高潔,如深穀幽蘭。

離昧愣了半晌,忽又撥足而奔,一氣衝到茅廬下,隻見那人一襲黑白衣衫,神情疏落清遠,鶴般優雅自許,梅般冰潔清持。其人風姿,離昧雖自小便看,此時仍覺敬慕不已。

琴案邊放著一壺酒,是為他準備的,可他卻不能喝。

深吸了口氣,走到他身後,倚背而坐,頭枕在他的後腦上,無聲無息的喚,“阿鶴。”

“有憂?”他並沒有抬頭看離昧,單從腳步聽出。

離昧更緊地靠著他。

“小離?”梅鶴居士疑喚。

他一聲一澀啞:“我……再也……不能……為你……和歌……”

梅鶴居士琴弦一叩,鏗然驚心。

他忽然仰首一吼,嗓音沙啞如破鑼,嚇得鳥雀撲騰驚逃!這麽恐怖的聲音也隻能叫一聲,嗓子便喑啞下去。離昧悲憤不已,無聲悲吼,頭一下一下撞在梅鶴居士的後腦,似能將自己的悲哀撞盡。

“咚!咚!咚!……”

梅鶴居士骨瘦的指叩著琴弦,越來越緊,越來越緊,隻至繃如刀刃,刺出一滴一滴血來。

“咚!……咚!……”

一聲聲如擂鼓,沉悶而雄渾,像他的痛。

直到撞聲稍停,才聽梅鶴居士低低地喚,“小離……”

從梅鶴居士那裏回來已經很晚了,想一個人靜一靜,爬到山崖的樹椏上,見月白風清,群山層疊,胸中塊壘也消了。

忽然聽,“你這老東西,這些年躲在山裏倒快活!”

這是……即墨拊的聲音?離昧心裏一喜。又聽人道:“我怎能與你比?有嬌妻相伴。”是長雲道長的聲音。原來師父和拊兄也相識?童心忽起,正好嚇他們一跳!

即墨拊道:“你那徒弟豈不比我嬌妻可心?”

長雲道長氣憤道:“別提了!下一趟山弄成那個樣子,哎……”

離昧慚愧,師父教養自己這麽多年,無以為報反而處處讓他操心。

即墨拊關懷,“怎麽了?”

長雲道長道:“差點被慕容雲寫那小子掐死!我千辛萬苦教出的徒弟,怎麽會在那小子麵前如此不堪一擊?以後拿什麽較量!”

離昧覺著這話有點不對勁,較量什麽?他需要和雲寫較量什麽?

即墨拊歎,“離弟他並不適合權謀。”

長雲道長道:“我何嚐不知道,可他身世注定他要為權利謀爭一生!不這般如何引出那些人,將其一網打盡?當初他心地善良,才選了他,不想如今卻成了婦人之仁。”

“哎,所有人都知道他身邊是一群狼,唯獨他以為所有人都是羊。”拍拍長雲道長,“世事難兩全。”

兩人一時無語,離昧已然僵硬如石。

什麽身世?把誰一網打盡?選他做什麽?他想衝下去逼問兩人,又忽升懼意。

他怕!怕他們,怕所有的人。

躲在樹上,一動不動,大氣也不敢出一口,直到兩個人消失在黑暗中,直接從樹椏上掉下去。

他,該相信誰?誰還有事沒瞞著他?

不!至少還有一個人可以相信!

他猛然起身,向梅鶴居士處奔去,隻有這個人,永遠不會對自己隱瞞什麽!隻有他可信!

山路崎嶇,一個黑衣人擋著去路,“把蕭交出來!”

離昧苦笑,原來自己真的到了這個漩渦的中心。

黑衣人眼神如狼,長刀向他胸口挑去,他仗著平日劍舞身法躲避,刀風如附骨之蛆,避無可避心生絕望,閉上眼。

致命的一刀久久沒有落下來,睜眼,竟有人背對他而立,白衣如月,身姿孤拔,寒劍冷凝,一滴血沿著劍鋒劃過。

這身影?是那日茶館代他提問的人!

“隻有懦夫,才等死。”他聲音比劍還冷,衣袂無風自揚。腳下黑衣人喉間血湧,死不瞑目。

離昧心想,我能夠戰勝你麽?

“不能。”白衣人冷嗤。

連看都沒看自己,何以就知道自己在想什麽?莫非也是鬼?反倒坦然一笑:既然如此,何必掙紮?你想要什麽盡管拿去,隻除了這瓷蕭。

白衣人譏嘲,“命都沒了,要它何用?”

離昧:這世間總有東西比命長,如情份。它是我這一生最後的情份,會一直陪伴著我,隻到死。

“哈哈……世間竟有你這等愚笨之人?情份?可笑!甚是可笑!”

離昧正色:你可以嘲弄我,卻不可以嘲弄它!

白衣人擦拭著劍上血跡,“好!好!我們便來賭一賭你這‘情份’,如何?”

離昧問:怎麽賭?

他一遍一遍擦拭著劍身,待劍上血跡沒了,聲音也輕柔起來了,“你不是要將這瓷蕭送人麽?就賭那人收到這蕭後,——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