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苑,春光明媚,花香鳥語,景色怡人。
慕容雲寫坐在軟椅上,臉色灰白。站在他前麵的是刑部尚書黃寬,“殿下,離昧道長請求見您。”
慕容雲寫掩唇咳嗽,聲音停止時巾帕已染紅,有侍女遞上茶,他漱了口,“何事?”這時節黃寬和侍女僅穿了兩件衣裳,他坐在陽光下還裹著棉衣。
“他未曾說,隻求見殿下。”
慕容雲寫沉吟一陣,“身子不適,不見。”
黃寬偷眼打量他,“先生似有要事告訴殿下。”心裏暗道:不愧是皇家出身,雖然無權無勢,但這一身氣度著實令人佩服,況又這般相貌,令多少女子斷腸,可惜卻是個短命鬼。
慕容雲寫淡淡道:“如此,待身子好些再去。”
畢竟是皇子不能強迫,黃寬悻悻而退。待侍女也退下,南宮楚進來,慕容雲寫問,“他如何了?”
南宮楚遲疑,“……還好……性命無礙,蕭灑還留幾分情麵。爺,你……”想到獄中情景脊背發寒。
“我不能去。”慕容雲寫道,南宮楚見他手已深深地鉗入椅柄,暗自歎息。
“京中動向如何?”
南宮楚稟道:“君上擢升費李為樞密使,封三皇子為兩河節度使,總領河東河北兵馬,春闈即將發榜。前日禦史台彈劾李文昌假公濟私,品行不端,連左相邱回亦對其多有微辭,君上這兩日並未單獨召見他。”
“邱回?”慕容雲寫微訝。
邱回與其子邱略為人圓滑,長袖善舞,對任何一派都是不親不疏,是個典型的中立派,十分得君上寵信,他若對李文昌不滿,那麽李文昌倒台也是遲早的事。但他這般是出於什麽目的?
李文昌查封商號時他便意識到風浪將起,以斷袖之癖打消他們的防備,後麵發生的事情他始料未及,蕭灑他們對離昧了解的更清楚,殺了秦韓嫁禍給離昧,其實是針對自己,此時更不能見他。
一切還需靜觀其變。
獄卒替離昧梳好頭、洗了臉,又清理了手上蠟燭方便一會招供。可等了許久慕容雲寫也沒來,反是蕭灑又來了,“他不願見你。”
離昧期盼的眼眸瞬間黯然。
蕭灑趁熱打鐵,“他從未記掛過你,你何必替他隱瞞?招了吧!他對你無情,你何須對他有義?”
離昧隻是寫了四個字:我要見他!
蕭灑大怒,捏著他的下巴,“他不見你!聽到沒有!他不願見你!他若想來還會來不了嗎?他不願見你,你聽到沒有!”
離昧:我不信!
蕭灑忽然大笑,“阿離啊阿離,我騙你十句八句你都信,唯獨這句沒騙你,你偏不信!”
離昧轉過頭。
蕭灑憤恨扭過他的頭,鼻尖貼著鼻尖,“阿離,他將你掐啞了,你反倒愛上他,我要如何對你,你才會永遠記住我呢?”手指勾挑著他的耳墜,“聾啞聾啞,再聾掉好不好?看他怎麽弄甜言蜜語哄騙你。”又撫上他的眼睛,“或者挖掉眼睛也行。這麽好看的眼睛,挖下來泡在酒裏,一定也很好看。瞧你這鼻子雪一樣,不知割掉了還有沒有這麽好看?”
離昧咬著牙,一副不讓他來就不說的樣子。
蕭灑輕然一笑,“這些你似乎都不喜歡玩,但有一種你一定會喜歡。”一摔袖,“帶段夫人過來!”
離昧猛然睜開眼,蕭灑坐到椅上,獄卒端過茶來,他動作優雅的慢品慢飲。
很快段夫人就被帶了上來,離昧又驚又憤,他受再大的苦都無所謂,卻絕不能看到母親受苦!吱唔地求蕭灑,他笑得無比歡快。
段夫人一看到離昧發瘋般的撲上來,獄卒好不容易製住,她歇斯底裏的吼叫,“凶手!他是凶手!是他燒了段家!是他!”
蕭灑笑道:“夫人可知他是誰?”
段夫人“撲通”一聲跪下,抱著蕭灑的腿,“他是凶手!殺我們段家滿門的凶手!殺了他!求青天大老爺殺了他為段家報仇!求求你了!……”
蕭灑拉起段夫人到離昧麵前,“夫人再好好看看,他叫段閱,閱讀的‘閱’,他還有一個名字,離昧。”
離昧連連搖頭,他不能這樣說!母親會承受不住!
段夫人難以置信,“你說什麽?他是誰?”
蕭灑道:“段閱,您的兒子段閱。”
段夫人嘶聲一吼,“畜生!畜生!”撲過來撕扯離昧,“畜生!禽獸不如的東西!畜生!我打死你!打死你這畜生!”獄卒上來拉她,四五十歲的女人竟掙脫兩個壯男,撲上來一口咬在離昧肩頭上,死死不放,獄卒狠力將她拉開,見她滿嘴血腥,“呸”地一聲吐出一大塊肉和幾顆森森白牙!
“畜生!咬死你!我咬死你!……”滿臉血腥,張牙舞爪,猶如夜叉。
這就是自己敬愛十多年的娘麽?娘?絕望如潮水襲來。被最愛的人仇恨,眾叛親離。沒有人相信他!沒有人!
他忽然仰天而笑,狀如瘋狂,隻笑得淚流滿臉,卻再無人替他拭淚。
蕭灑神思莫名地看著他,待他終於笑完了,“阿離,招了吧。”
離昧點頭。
獄卒忙拿來紙筆,他寫下八字:青青子矜,要銘於心。又於另一張寫道:把這個交給他,我定招。
蕭灑知道他重然諾,咬牙,“去!”
“畜生!畜生!我要殺了這畜生!放開我!放開我!求你們,讓我殺了這畜生……”段夫人被人強押走了。離昧四肢被綁在木柱上,沒有人對他動刑,可每一刻比受刑罰時還難受。
雲寫,你會來麽?那晚那個男子想必就是你要找的梨青要,這八個字你應該知曉吧?你肯定會來,那麽渴望找到他的你,怎麽會不來呢?
又是渴望他來,又不希望他來,竟是從未有過的矛盾。
蕭灑則不住地看著他,有些陌生。他認識的離昧是好說話、沒脾氣,軟弱的近乎沒原則、明知被騙了還甘心替人數錢的笨蛋。而這個人坦然、堅定、無畏,像個勇士,真的是一個人麽?
兩人各懷心事時,門被推開,慕容雲寫氣息不勻,隱帶急切。
離昧看著他,眼神忽明忽滅。——他來了,是為梨青要而來。
蕭灑好聲好色的道:“四殿下也來看阿離?”
雲寫一步步走到離昧麵前,見他好看的唇咬出一個又一個牙印,下鄂脖頸一塊又一塊青紫,肩頭上巴掌大的一塊肉被撕掉,兩隻手血淋淋,還有未清理掉的蠟燭……
眼神如火,額上青筋突跳,拳頭緊緊地握起,猛地一掃獄卒!
殺了他!殺了這些人!
獄卒被雲寫眼神一掃腳下一軟,幾乎站不穩,他們本已凶神惡煞,不想慕容雲寫的眼神比他們還凶惡!
“唔……”離昧忽然痛呼一聲。
雲寫忙收回眼神,見離昧衝他一笑,蒼白無力,像冬日陽光下的雪花。心被撕裂,“青要……”離昧隻是笑,和往日一般溫潤和煦,要把所有的笑容都獻給他。
情不自禁地,雲寫撫上他的脖子,感覺他在自己手下顫抖,心也跟著顫抖,“青要……”
他竟然受了這麽多的折磨!
離昧搖了搖頭,像是告訴他不痛,然後輕輕吻上他的唇。
兩人的唇都帶著血腥,彼此相交融合,癡纏、挑逗、訴說,而後絕決。
雲寫啊!你逼得我不得不相信,你愛的是梨青要,而不是我離昧!無論“梨青要”是不是我的名字,你愛的都不是我!
也罷!我本不該愛上你,這一場禁忌之戀,到此結束!
離昧離開他的唇,最後看了他一眼,閉上眼,別開臉。
慕容雲寫也看著他,半晌,一句話也未說的走了。出了牢門一陣咳嗽,他以手掩唇,緊緊握住拳頭,有血從指縫淋淋浸出。
蕭灑又是妒恨又是不解,他費這麽大力請慕容雲寫來就隻為親吻他?這兩人在搞什麽鬼?
離昧已睜開眼,看著紙筆。
獄卒將鎖鏈打開,離昧的身子幾乎沒柱子粗,這樣一個人,仿佛一根手指頭都能碾死,又怎麽能承受這種酷刑?
他沒有要人扶,蹣跚走到案前,提筆而書。他們從來沒有見過有人滿身血汙,身受重刑,卻氣度從容,好像這裏不是刑部大牢,而是江南山水,他執筆作畫、且聽風吟。
見他灑然作書,蕭灑暴跳如雷,爭吵了半晌,他忽然決絕地一投筆,廣袖一揮,負手昂然而立,視死如歸。
“爺!離先生自盡……”慕容雲寫剛回別苑不久,南宮楚急急奔來。
“什麽?”慕容雲寫驀然驚起,手足俱顫,麵色如死。
“現在生死不明!”南宮楚忙將話說完,見慕容雲寫跌倒在地,渾身抽搐,“來人!叫大夫!快叫大夫!”
大夫給他紮了幾針才緩過來,待人都下去了慕容雲寫將手裏緊攥的紙條遞給南宮楚。上麵隻寫了八個字:夾竹有毒,莫負百姓。
“爺,這……”
“……他……給的……”離昧親吻的時候傳給他一個蠟丸,裏麵就是這張紙條。他費盡心思讓自己去,是想救自己,而自己卻怕被他連累推拖不去!
南宮楚想了想,從懷裏掏出一遝紙,“這是離先生與蕭灑的對話。”
慕容雲寫一把奪過,那些字東倒西歪,連小孩的都不如,可每一個都可看到一種根骨,——正義。
一張一張紙分別寫著:
君乘車,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車輯。君擔簦,我跨馬,他日相逢為君下。
伯隨,莫要兩廂為難了。
你其實討厭這樣的自己。
我不惱你這樣對我,我知道你羨慕我。你渴望純潔,渴望善良,得不到而妒忌,要將我也拉向黑暗,所以讓我誣陷雲寫。
這並非你一個人的心理。每個人的最初都是一張白紙,隨著年齡的增長,有的紙仍然白著,有的紙染色了,染了色的紙麵對潔白的紙,有的妒忌它,也想讓他染上色,有的人羨慕它,願他唯持著潔白。你是前者,雲寫是後者。
伯隨,你也曾有很喜歡做的事情,也曾有很喜歡的人,對嗎?雖然不能一直相伴,但記住他們,莫怨,莫恨,這美好便能永存。你看晚霞,雖然需要仰慕,但一樣美好啊!
我沒有太多原則,隻有一條:堅持心中的美好。
我不怪你,你們都為各自的權利,爭也好,奪也罷,我隻希望到最後,你們別忘了造服蒼生。
放過我娘,我請求你。
她認不認我,我都是她的兒子。
既便她不是我生身父母,也未曾養過我,可他們給我了記憶,讓我以為自己是有父母的孩子,讓我感覺到幸福,這便足夠了。
聽我講個故事吧!有這樣兩個人,姑且叫作甲、乙,一天他們上山,甲腳滑摔下懸崖,乙救了他,甲在石頭上刻:某年某月,甲救了我一命。後來乙打了甲一頓,甲在沙灘上寫:某年某月,甲打了我一頓。旁人問他為何這般,甲說:恩,要刻在石頭上,永遠銘記;怨,要寫在沙灘上,風一吹就忘了。伯隨,我們不能把恩與怨刻反了,這樣會很不快樂。
雲寫若做了,我不會隱瞞,若沒做我絕不會誣陷。
他來或不來,我都不會怨他。就如你有沒有這樣對我,我都感謝你曾經借糧給我,救了黔西百姓。
然後是副簡單勾勒的蓮花,清雅逼人,旁邊寫著: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蓮而不妖,中通外直,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最後一張筆跡零亂而堅定,雲寫知道寫這些字時,他不確定自己愛他,卻堅定他愛自己,他其實也是驕傲的。
我愛他,與他無關。就算他不愛我、傷害我、欺騙我、利用我、把我當成替身,我也不會汙陷他,沒有愛情,怎能再沒了原則與尊嚴?
……
慕容雲寫眼眶一酸,忙仰起頭,淚卻還是溢了出來。
青要啊青要,誰說你笨?誰說你蠢?你都明白,這些權謀利害、爾虞我詐,你都明白,你明白人性的善,明白人性的惡,可你隻固執地看到善,忽略惡。我寧願你不明白,懵懵懂懂,也比這樣清醒的疼痛好!
你啊你,分明那麽柔弱,卻長了那麽硬的骨,而你的善良卻比根骨還硬!
青要,青要,我的青要啊,多謝你愛我,而我,卻愛不起這樣的你!
鳳藻宮。
蕭滿勃然大怒,“沒用的東西!連個道士都擺不平,要這一群飯桶何用!”
蕭李也覺不可思議,但總不能給兒子扯後腿,“想來梨合的孫子也是有幾分骨氣的,不過伯隨來信,慕容雲寫病又發,沒幾日好活了。”
蕭滿恨聲道:“讓他病死太便宜他了!還沒有查出他為何殺秦韓,封秦夫人的口麽?”
蕭李思量一番道:“我覺得此事蹊蹺,倘若是他派的殺手,何必跟過去扔那個茶蓋?怕是有人故意設套讓我們鑽!否則這個關頭邱回怎麽會插手?在還沒有確定他的立場之前,我們不可輕舉妄動,這事還是先放一放,反正慕容雲寫必死,何必計較死法?倒是京中這兩位,如果殺秦韓的人是他們派去的,目的何在?又知道了些什麽?”
蕭滿一驚,這些日子她隻顧著防備慕容雲寫倒忘了帝都這兩位了。
太子宮。
慕容雲書正在檢查慕容洛、慕容渭的功課,聽侍人來報,“太子爺,蔣先生報四殿下那邊有消息了。”
慕容雲書忙丟下慕容洛的課業,“你們先回去。”
慕容洛和慕容渭恭敬的行個禮,“是。”出了門慕容渭悄聲對慕容洛埋怨,“太子父對四皇叔比對我們還好。有時真懷疑我們不是他兒子,四皇叔才……”
慕容洛捂住他的口,神情嚴肅,“不許亂說!”想到那個病弱的少年,他隻比自己大幾個月,長得還沒自己高,看起來那般穩重縝密,十二歲那年他中了狀元,而自己還在和渭兒玩捉迷藏,拉著母妃撒嬌。有媽的孩子像塊寶,沒媽的孩子像根草,四皇叔這根草真是讓人羨,又讓人憐啊。
慕容渭又說:“不過我好喜歡四皇叔,他笑起來好好看呦,我最愛看他笑了。哥哥你說四皇叔什麽時候回來呢?我要怎樣才能將他逗笑呢?”慕容渭已經十二歲了,比十二歲的慕容洛還天真懵懂。
慕容洛摸摸弟弟的頭,“把你的小瓷人送給他,他肯定就笑了。”
慕容渭臉頓時垮了,“可……可我……”
慕容洛知道他愛極了那對小瓷人,不過故意逗他,卻見慕容渭一揚頭,壯士斷腕般道:“好!”
慕容渭失笑,不由也想,他什麽時候回來?又會待多久?不知道身體好些了沒?
書房裏門客蔣逸道:“張太醫來信,四殿下的病又發了,他臥室外的夾竹桃有劇毒,早晚嗅花粉會中毒,嗽疾本就忌諱花粉。”
慕容雲書想了想,“把這消息告訴張虎,傳到佩姨那裏。”張虎是大內侍衛隊長,讓他將消息帶給佩姨,佩姨聽慕容雲寫病必然會設法讓他回來。
蔣逸又道:“隻怕四殿下此時回不來,君後存心嫁禍離昧,想將四殿下拖下水,君上又發了話絕不姑息,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回不來。”
慕容雲書道:“你太小看佩姨了。”
蔣逸問,“倘若殿下不願回來呢?”看了眼慕容雲書,低垂著眉眼道,“他怕是舍不下牢裏的那位。”
慕容雲書沉吟不決,“你說他當真了?”
“若非當真,便是心思太深沉。”可他看前者更可信。
慕容雲書苦惱,“他怎麽會愛上男人?我如何……哎……”
蔣逸道:“依臣看這是好事,正好斷了君後、三皇子的敵對之心,隻是要在君上那裏吃些苦頭。”
“邱回為何插手此事,可知曉?”雲書問。
“邱回之子邱略和離昧是舊交,有他出手倒省了我們的事,以邱回的聰明也不會深挖此事,殿下放心。”
雲書揮揮手,“你去吧!快點讓老四回宮來。”
“臣告退。”
離昧做了一個夢,似乎自己還很小很小的時候,樹上坐著兩個孩子,他在樹下看著其中一個,眉眼並不清晰,可隻是看著,就覺得好歡喜好歡喜,然後那個孩子掉了下來,他張開雙臂接住,緊緊地、緊緊地抱住……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抱著被子。柔軟的床、明亮的燈火……這是在哪裏?
他支起身,頭好痛,渾身都痛,無力的倒在**。
守在外麵的人驚喜的叫,“先生醒了!先生醒了!”一個藍色衣衫的公子進來,“你醒了?”
離昧茫然的看著他,這是哪裏?他是誰?
他道:“這裏還是刑部,我叫邱略。”
還在刑部,原來他還沒有死,還要再受苦刑麽?忽然想到什麽,急急地拉過他的手,寫道:雲寫如何?我娘如何?
邱略眼神變了變,神情悵然,“他們無事。”見他鬆了口氣,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你也不會有事。”
離昧點頭致謝。
“你不問我為何而來?”
離昧想問又如何?總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們都不會告訴他。這個人非親非故何以告訴他?
邱略看著他忽然道:“我見先生天庭飽滿,必為富貴閑人。”
離昧一怔,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笑了起來,緊緊地握住他的手,西辭!他是西辭!
“阿離可信任我?”邱略認真的問。
離昧點頭,見四周無人,將自己對秦韓之死的懷疑、莫名其妙遇到的女鬼之事寫在他掌心。
邱略拍拍他的肩,“你等我。”便回府,正巧邱回在書房,旁邊立一女子,淺色衣衫,麵容沉靜,麵容與他九分相似,是雙胞胎妹妹邱浣。他將事情說了一遍。
當日君上一怒將秦韓之事全權將給刑部尚書黃寬,朝野皆知黃寬是君後的人,各派自危怕他借此事排除異己,偏黃寬辦事不力,君上便讓邱回督察此事。
邱回沉思片刻,“如果秦韓在死之前已經中毒,就說明並非一路人想取他性命。”
邱浣不急不徐地分析,“下毒之舉任何人都不可排除,但刺殺……此行目的並非隱瞞什麽,恰恰相反是要把這件事情鬧大,行此險招必然所圖非小。以目前形勢來看,他似乎得逞了,四皇子幾乎被逼入絕境。關健在於秦夫人,那人封住她的口卻留他性命是為何?她還有什麽價值?”
邱回對邱略道:“把這條消息放出去,找個人易容成離昧。”
“為何我們不自己查?還阿離清白。”邱略疑問。
邱回罵道:“你連你妹妹一半都不如!”
邱略不介意地看向邱浣,聽她道:“我們並不能斷定誰是凶殺,貿然行動得罪任何一方都不行,最危險的是不知道得罪了誰。秦韓中毒之事一經流傳,有人不安,有人想挖出秦韓掌握的信息,離昧便不再是關健。此時我們弄個替身,表明我們隻想救人無意深究。這樣一來他們必會買給父親麵子。”
“如果君後依然想利用他打壓四殿下呢?”邱略問。
邱浣道:“黃寬那樣的人都沒能逼出什麽,到父親手這裏更不可能了。兔子急了還咬人,君後現在還不敢趕盡殺絕。”
邱略大喜,“我這就去。”辦完事又到刑部看離昧,他在睡覺,麵容恬淡安祥,邱略坐在一邊靜靜地看著,忽然想起三年前初見。
那時他參加科舉一路過關斬將,走馬飲酒,何等意氣風發?
一日,與幾個官宦子弟乘著畫舫,載著美酒佳人,遊於秦淮河上。
因前一晚酒喝得多了,一大早渴醒,喝了茶以後睡意全無,便撇了侍女來到畫舫前麵。
前晚下了一場微雨,又兼是在郊外,因此空氣無比清醒,他深吸了口氣,頭腦的昏漲頓時好了幾分。
但見河流兩側皆是翠綠欲滴的蘆葦叢,葦眉子在晨風中瀟然有聲。河麵上時有翠鳥飛過,叼起偶露水麵的小魚,落在岸上歡快清脆的鳴叫。
一陣清氣從蓬茂的蘆葦叢裏溢出,接著是一聲清嘯,溫潤寧和,高遠卻沒張狂之意,讓人不由心升親切。
他欲尋何人長嘯時,見一隻竹筏從蘆葦叢裏緩緩駛出。
筏首一人正縱身起舞,方才那股清氣便是從其身上溢出。手握蘆葦做劍,一身單衣雪白素淨,身段欣長柔韌,身姿清標瀟然,如滿江的蘆葦隨風搖曳。
邱略一時驚歎的忘了自已!
隻見那人雪衣裹著七尺長發,赤足掠水,形影舒豪隨興,劍意坦**寬厚,若非聞其嘯聲,邱略會當其是一個疏狂兒朗。
時而有一縷兩縷縹白的水霧裹著他,像憐他單衣寒涼,又因他滿身清氣而自慚,戀戀不舍地消散在蘆葦叢裏。
河麵並不寬,竹筏從一叢蘆葦駛向另一叢,眼見就要消失在眼前了,邱略才猛然回過神來,“喂,等等!……”疾聲呼叫,然並沒有人回應,竹筏一折便沒入蘆葦叢裏!
他心裏一急,竟什麽也不顧的跳到水裏!
然,縱他遊得再快,又怎麽追得上已駛遠的竹筏?何況他跟本不會水。
被人救上岸後,他還覺一切恍如一夢。
自己遇見的果真是一個人嗎?不!也許他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這秦淮河的水神!然,他就像這河麵的水霧一般,消散在自己眼前。
邱略一直在秦淮之畔等了數日,每日一大早便駕竹筏於蘆葦**裏,卻再沒見到那人的身影。
終於複試在即,不得不回帝都,可心卻留在汴水之畔。至此他不喜歡喧鬧,一有時間,便靜靜想著那個人。
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禦……
縱是洛水之神在世,也不過如此!
這樣渾渾噩噩不知過了多久。
這天清晨,他被客棧裏的吵雜驚醒,鬱鬱之下沿著客棧後院的青石階漫步。此時已是初夏,紫薇花相繼開放,或粉、或白、或紫,滿徑落紅零丁。
他分花繞徑,見青階的盡頭,一株芭蕉種在粉牆黛瓦下。蕉下有一人,淺褐色衣衫,身姿削瘦欣長,正抬手欲采蕉葉。
他的心忽地一跳,因為看到那人的長發。——發長七尺,油光可鑒。除了那人,天底下還有誰有如此美的發?
他伸手采下他要采的那片蕉葉。
那人回過頭來。
邱略第一次看見他的容貌,從此相信,於自己,世間再無他物可以稱之為美!
其實他的五官甚至沒自己的好看,但是組合在一起,就給人一種淡如煙水,恬似雲月的感覺,這讓碌碌紅塵中的人,不由被其吸引。
癡愣之後將蕉葉遞給他,他淡然一笑,煙波**漾,“有勞。”
新綠明翠的蕉葉,襯著他若白瓷般的麵容,素淨修長的五指,又豈是“雅致”兩字可擬?
“采這蕉葉做何?”邱略問。
他指指芭蕉樹下,原來那裏置了一個案幾,上麵擺放著筆墨硯台,半張蕉葉鋪放在案上,他竟是以蕉葉為紙,題詩作畫。
好個蘭心秀雅的人!
他執了蕉葉來到案幾前,仰頭欣賞著邱略,象是欣賞一副美景,輕聲詢問,“介意否?”
邱略不知他問何,但無論這人做什麽,自己都不會介意的,“請便。”
他便執筆在嫩綠的蕉葉上作起畫了。
先是輪廓,後是身姿衣衫,再添上眉眼,邱略並沒有仔細看他畫得是何人,隻是看不夠的盯著他。以為那日在汴水之上相遇,他的美好多半是自己的臆測,竟不想見到真人了,比自己臆測的還要雅上三分。
這個人,自己定要結交!
可是又怎麽來結交呢?像尋常人那般酒肉相交他必是不喜的,要投其所好,可作畫自己並不擅長,除此之外他還有什麽愛好?
這時聽他道:“看看畫得如何?”
邱略一看才發現他畫得竟是自己!畫並沒有精勾細描,但寥寥數筆卻畫出自己迷茫愁思的神情,“好畫!……可否留於我作個紀念?”
他頷首,“本來就畫得是你。”
邱略搖頭,“我要的並非這幅畫,而是之前那幅。”自己的畫像留在他那裏,讓他記住自己豈不更好?
“也可。”
之前那張蕉葉上畫得是一個女子,蛾眉淡掃,杏目含情,但隻畫了半邊臉,想是不願唐突了別人。
邱略道:“隻是這畫底並沒有落款。”
他笑了笑,“本也是隨便畫畫,倒不料兄台喜歡。”於是題了兩個字,——離昧。
那時,他何曾想過:題句蕉葉,落字君心。他從此成了他的心結?
“阿離,我終於又找到你了。”他低低的喚,三年啊,好漫長的三年。
離昧醒來,以眼神相詢,邱略對他點點頭,離昧從袖中拿出一張圖紙,是個椅子的樣子,下麵有兩個輪子,十分奇特。
離昧寫道:請幫忙按此圖做一把輪椅送給秦夫人。
“好。你放寬心,秦夫人傷已經好多了,小紅與她情同姐妹,並未因秦家出事而離開,悉心照料他們母子。”
離昧想到秦夫人不禁悲淒,寫道:此圖有許多久巧置,若不懂可來問我。
邱略又寬慰了他幾句離去。
洛陽別苑。
南宮楚勸道:“爺,聖旨已來幾天了,再不回去聖上怪罪下來……”
慕容雲寫渾然未聽,“他如何?”
“太子爺、君上、三皇子都在暗查秦韓死因,給秦大人驗屍的仵作已死,沒有人會在意離先生,他已經沒有危險了。我們該趕快離開,多待一天這毒……”見他不耐的揮手,憂心忡忡地退下。
他要看著他安全的出來。
南宮楚到底忍不住,“爺不在乎自己,也應該想想佩姨,她知曉爺生病已經幾天沒吃飯了。”
慕容雲寫眼裏一痛,半晌,“明日回京。”
南宮楚耳尖忽然一抖,屋頂有人,輕功不俗!看雲寫斟茶慢飲,泰然自若,她亦靜觀其變。
不一刻,一人進入室中,一頂黑色的鬥笠罩的嚴嚴實實,隻看出其身段欣長挺直,辯不出男女。
“閣下好身手!”南宮楚道,見來人竟向她打了個回避手勢,好氣又好笑,“呦?反客為主?”
雲寫道:“先下去。”看著來人。
待南宮楚走了,來人摘下鬥笠,寶藍衣衫、白玉為帶,眉眼有著男子的溫潤,亦有女子清秀,目光睿智深沉。
“邱大人無恙?”雲寫道,這人是君上最為寵愛、朝中最年輕、前途最不可限量的工部侍郎,——邱略,三年前,他與雲寫並居榜首。
“臣有恙,殿下亦有疾,可否為殿下號脈?”聲音十分輕柔,竟與平日沉穩不同。
“你有何恙?”
邱略言辭隱晦,“每當春夏,蛇皆蛻皮,臣有皮難蛻,渾身難受,是為小恙。”
“我有何疾?”
“雨後春筍,難掩其勢,殿下吃多了春筍,苦於無法消化。”
雲寫警惕,“子瑜可有藥方?”子瑜乃是邱略的字。
邱略不急不徐道:“殿下以往藥方皆是名貴藥材,藥力過猛反倒於身子不利,不如舍棄其中幾味,徐徐補之,待身體恢複了,再吃這幾味藥也不遲。”
雲寫早聞過邱略的名聲,卻不知他對自己如此了解。自他經商以來手下商鋪如雨後春筍,想是發展太快引起君上懷疑。其中鹽、鐵兩項猶如名貴藥材,雖有薛識做擋箭牌,亦難消君上和李文昌的戒心。
“子瑜之言正合我意,名貴藥材自要獻給我父皇先享用。”這個邱略不可小覷了!
邱略目光坦然地看著他,“臣了解殿下,不知殿下有無興趣了解臣。”
“自然。”
邱略一笑,竟有嫵媚之色,抽下束發的玉簪,長發披散過肩,眉如籠煙,眼神溫柔,分明是一個女子!
雲寫愣怔,“你……”
“我是邱浣,邱略是我孿生兄長。”聲音有女子的溫婉亦有男子的穩健。
難怪她能混跡官場,此乃欺君之罪,她怎敢隨意告訴自己?“非常之舉,必有非常之圖,姑娘所圖為何?”
邱浣從袖裏取出一副畫軸,“請殿下收下。”
雲寫打開,是一副邱浣的自描小像,其意不言自明了。“姑娘錯愛了,雲寫福淺命薄,怕耽誤了姑娘。”
任何一個女子求婚遭拒都會難堪不已,邱浣竟神色未變,“四殿下龍子皇孫是我高攀,故家父為我準備了三份嫁妝。”蘸了茶水在桌上寫下十二個字,見雲寫臉色道,“為表誠意,先將前兩份嫁妝送給殿下。”
她束好發冠,拿走小像,溫婉含笑,“此像畫技甚差,入不了殿下的眼,聞殿下丹青妙筆,改日定請殿下為我畫一張,告辭了!”
一振身,來無影,去無蹤。
雲寫訝然:這世間竟有女子狂悖至此?
數日之後,離昧被放了出來,他隻道自己沉冤得雪,卻不知是邱回暗地裏找人做了替罪羊,一切都如邱浣所料,給秦韓驗屍的仵作死了,君後之流並未深究此事,秦韓之死、秦夫人變啞愈發成了一個秘,懸在各勢力心上。
蕭灑雖答應不為難段夫人,離昧並不放心,看到段夫人時他心裏一緊,往日雍雅華貴的夫人,白發蒼蒼、滿臉皺紋、目光渾濁。
離昧“撲通”一聲跪在她麵前,淚如雨下,磕頭連連。段夫人木木地坐著,嘴裏不停的念著“畜生……禽獸……”
“公子。”子塵痛心的扶起他,“你別這樣,不是你的錯。”他的傷都還沒有好啊!看著他受苦,卻救不了他。
“祁兒過來。”呆縮在牆角裏的小孩將身子越縮越緊,子塵善意的招著手,“祁兒,過來,哥哥給你吃的。”
段祁怯怯的走過去,子塵牽著他到段夫人麵前,“祁兒,去哄哄奶奶,哥哥還給你玩具。”
段祁嚅嚅叫:“奶奶,奶奶……”
段夫人終於不罵了,抱住孫子大哭,“祁兒,我的祁兒,我的孫兒啊……”
段祁不知所措,害怕的看著子塵,子塵遞給他一塊糕點,“祁兒喂奶奶吃糕點。”祁兒聽話的將糕點送到段夫人嘴邊,“奶奶吃糕。”
段夫人猛推離昧,“你走!你滾!滾得遠遠的!……”
子塵叫,“不是公子!燒段家的不是公子!……”
“你這掃把星,不要害我祁兒!不要害我段家!段家就這一根獨苗了……”
西辭勸道:“阿離,我們先避一避,讓夫人冷靜一下。”離昧不肯去,“她隻是一時接受不了事實,等過幾日就知道你是絕不會害段家,天下哪有不懂兒子的父母?你也給她點時間。我已派人來照顧他們,斷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吧。”
離昧憂心忡忡地離開。
“輪椅已經做好了,你看看如何?”離昧試了試不錯,正好去看看秦夫人,她手腿上的傷痕已經好了,臉上被燙傷的地方留下痕跡,容毀了。
西辭道:“夫人,這車是阿離親手為你做的。”
小紅慚愧道:“多謝先生,以前是我錯怪先生了,我……”便要跪下謝罪,離昧忙扶住,連連搖頭。
一個小孩子跑來趴在床邊,“娘,外麵的花兒都開了,娘好看嗎?”
秦夫人黯然無波的眼睛終於亮了起來,慈愛的看著小孩,離昧眼睛一酸,別過頭。
“娘,屹兒給你戴在頭上。”秦屹笨拙的將花插在她蓬亂的頭發上。“娘真好看!屹兒最喜歡娘了!”
秦夫人手臂努力的動了下,屹兒馬上握住她的手,她手雪白,無半點瑕疵,“娘還想要什麽?屹兒給您拿。”秦夫人眼睛看著離昧,“哦哦”出聲。
離昧寫道:“夫人有何吩咐,貧道定竭盡全力。”
秦夫人看了看他又看看屹兒,離昧不解,小紅哽咽拭淚,“夫人……夫人是想請先生……收小少爺為徒……”
離昧不解,他與秦夫人隻有數麵之緣,是什麽值得她將愛子相托?
小紅道:“秦家遭此大變,夫人已看破紅塵,不想小少爺再受牽連,先生是世外之人,小主隨了先生了斷塵緣,能活得一命也算造化……”
離昧豈有不依之理?小紅拉著屹兒道:“小少爺,快快給師父磕頭。”
屹兒道:“紅姨,爹爹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不能隨便跪人的。”
小紅急道:“老爺說可以跪天地君親師,他是你的師父是要磕的。”
屹兒又看看秦夫人,得許可才鄭重的磕了頭,“屹兒給師父磕頭。”
離昧扶起他,寫道:夫人放心,貧道必然好生教導他,保其平安。
秦夫人兩眼溢淚,哦哦不止。離昧又讓屹兒給秦夫人磕了頭,小紅送他們出去,離昧想想問:夫人是先被燙啞了嗓子,還是先挑斷手筋?
小紅又恨又傷心,“我到時那人已燙啞了夫人的嗓子……”離昧若有所思。回去時特意買了段夫人他們喜歡吃的菜,親自下廚。
西辭見他滿身虛汗不忍,“你身子還未恢複,何故這般,買些來就好了。”
離昧笑笑,母親這般,不讓他親侍湯藥,隻能做些她愛吃的菜,以表孝心。見八角沒了,讓西辭幫忙買。
西辭一縱身去了,離昧一人在灶下忙碌,聽到腳步聲,是段夫人來了,他跪獻上剛做好的翡翠白玉湯。
段夫人站在灶前,被白發掩蓋的眼,瞬間閃過一絲清醒的疼痛,呐呐喚,“閱兒……你是我的閱兒?”
淚一瞬間溢滿離昧的眼眶,舉著湯竟不如該如何是好。
段夫人自己盛了一碗,“閱兒也喝。”
離昧驚喜不已,囫圇吞棗的喝了,忽覺肚子裏絞一般的痛,不支地倒在灶下,痛苦呻吟。
段夫人瘋般撲上來,“凶手,我要殺了你為段家報仇!我要殺了你!殺了你……”死死地掐住離昧脖子,恨極了猛咬他!離昧腹內如絞,呼吸困難,感覺自己下一刻就要死了,死在最敬愛的母親手下!
他到底造了什麽孽,老天要他眾叛親離!
忽然又覺得解脫,這樣死也就罷了。不必承受禁忌之戀的折磨、想愛不能愛的痛苦!
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腸胃似要被蝕穿,呼吸越來越少,他無力的閉上眼,最後一刻,腦海裏浮現出那個雨天,他執傘柳下、容若梨花,莞爾道“是你”。
是我,也不是我。雲寫……
“……爺……”車廂外,南宮楚吞吞吐吐的叫了一聲,又沒話了。
“說!”雲寫這會兒眼皮一直跳個不停。
南宮楚思量,將離昧中毒之事告訴他,他必然會折返,違了聖旨後果不堪設想,若不告訴,萬一離先生有個三長兩短,以後爺後恨死她!思量半晌,“……離先生……中毒了……”
車廂裏死寂一片,驀地一個黑影跳到馬上,並指如刀揮斷車轅,驅馬如風,“他若有什麽三長兩短,我……”人馬已消失。
南宮楚早料到如此,歎息著跟上去。
終於趕上送離昧回北邙山的馬車,雲寫顫抖地掀開車簾,見離昧嘴唇烏黑、臉色青紫,死氣沉沉,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將他的心撕成兩半!
西辭道:“若非下山時長雲道長給了藥,他已經……要馬上趕回北邙山!”
他買了八角回來,離昧已經昏過去了,用內力逼出毒藥,那毒十分霸道,加上子塵的藥也隻能暫緩毒發,群醫皆辯不出是何毒,隻能回北邙找長雲道長,倘若他也不知……
慕容雲寫向南宮楚伸出手,南宮楚驚訝,“爺,不可!”
“拿來!”慕容雲寫怒吼,雷霆當空!
南宮楚跟了他近十年,何曾見他粗聲說過一句話?知他鐵了心,但事關他的性命,決然道:“隻有最後一粒九轉還魂丹,它能保爺的性命,卻不能保離先生的,不對等的……”
慕容雲寫猛然掐住她的脖子,“拿出來!”
“爺縱殺了我,我也不能拿爺的性命來賭!”視死如歸的與他對視。
雲寫被她眼神震住,鬆開手,垂下頭,語聲顫抖,“阿楚……我……我求你……”
“爺!”南宮楚猛然跪下,淚落如雨!
他慕容雲寫七歲喪母,在黑暗齷齪的皇宮裏艱難求生,躲過無數次的陷害、謀殺、詭計,何曾有半分軟弱?便是在君上麵前也未曾低過頭。今日竟為了一個男人對她這個下屬說“求”!
“爺!爺!……”南宮楚聲聲泣血。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她追隨的主啊!
“轟轟……”頭上方才還晴空萬裏,忽然烏雲層層,雷霆當空。南宮楚的哭聲隱不可聞。
忽然,慕容雲寫扯掉束發的鎏金小冠,用力摜在石頭上,珠玉迸濺!“我不要了!我什麽都不要了!我隻要他活著!……”一聲嘶吼,驚得雷霆都不敢出聲。
南宮楚驚慌地揀起發冠,已然碎成兩半再也不能戴了!她跌坐在地,肩膀簌簌發抖。豆大的雨劈哩啪啦的打下來,她雪白的衣衫沾滿了泥垢。
象征皇室子弟的發冠被他摔了!
“阿楚。”他扶著她的肩,“給我!”語氣堅定、不容置疑。
最後的希望湮滅,南宮楚仰天長笑,“慕容雲寫,我南宮楚跟錯了人!跟錯了人!”身子急迅飛起,一頭向石上撞去!
“不!”慕容雲寫撕心裂肺!子塵迅捷閃身,扯住她的腿,卻止不住撞勢,“彭”地一聲撞在石頭上,血流滿麵!
慕容雲寫驚呆了,西辭探了探她的鼻息,隻是昏迷過去,好在子塵一扯卸去幾分力道,否則後果堪虞!
“還活著!”西辭對雲寫道,將她抱到車廂裏,上了藥包紮好傷口。
慕容雲寫一直呆立在車外,暴雨打濕了他的衣衫,煢煢獨立,銷瘦如竹。
子塵心裏過意不去,“雲叔,師公一定會救活公子的!”
慕容雲寫聲音沙啞,“藥……在她脖上的金鎖裏……”
“……”子塵不知該不該拿,見西辭點頭才打開金鎖,一顆流光溢彩的藥丸,香溢車廂。
慕容雲寫抱起南宮楚,轉身而去,“救他,是為還他嗓音和救命之恩,從此與他……再無瓜葛!”骨瘦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雨簾。
慕容雲寫召來唐證照顧南宮楚,單騎回帝都。
帝都的花開正好,姹紫嫣紅。慕容雲寫沒有心情去欣賞,兩鬢風塵、發髻蓬亂,從未有過的消沉狼狽。
門外迎接他的佩姨見了,心酸落淚,“雲兒,我的雲兒,你怎麽弄成這個樣子啊!”
雲寫覺得自己像個負傷的獸,沒有人安慰還能忍著,一旦被安慰就再也受不了!可是,他不能讓佩姨知道藥丸沒了。
笑了笑,“……我沒事。”終於明白離昧為何不想笑的時候也要笑。
佩姨拉著他進屋,“餓了嗎?姨娘做了你最愛吃的菜,熱水也燒好了,吃完飯泡個澡……”往日念想的菜肴索然無味,他稍吃了些,換了官袍進宮。
定陶帝在禦書房批改奏章,年過五十,威儀棣棣。
“兒臣叩見父皇。”
“怎麽才回來?”定陶帝頭也沒抬,冷漠地問。
慕容雲寫覺得心裏無比煩噪,強壓著道:“兒臣有事耽擱,望父皇恕罪。”
“什麽事?”
“阿楚受傷。”
君上拍案而起,“是她受傷還是你去追男人了!”
慕容雲寫倏然對視著他,“父皇既知,兒臣不想隱瞞,兒臣愛上了那個男人!”
“荒唐!”定陶帝拿起鎮紙向他砸起,慕容雲寫也不躲,鎮紙砸在眉角,血沿著臉頰一直流下,染紅了雪白的官袍。慕容雲寫渾身一抖,死咬著牙不吭聲。
君上麵容漲紅,拍案驚雷,“你不要臉皇家還要臉!來人!殺了那人!”
“父皇!”慕容雲寫匍匐在地,嘶聲哽咽,“父皇……父皇……兒臣知道命不久矣,此生未有所求,唯乞全他性命,兒死也瞑目……”泣不成聲。
定陶帝怔立難言,見他白衣染血,形銷骨立,猛然想起鍾子矜逝世前,也是一身白衣匍匐在地,哀哀乞求,“夫君,妾身知道命不久矣,你我夫妻一場,那麽多孩兒皆未保住,隻雲寫一個孩子,妾已不能再照顧他,求夫君一定要保住他,妾不求他君天下、封王侯,隻要他好好的活著,好好的活著……妾死也瞑目……”
子矜,他和子矜唯一的孩子!悲涼長歎,“朕,不殺他。”
雲寫欣喜不已,“謝父皇!”
“你已經成年了,也該娶親了,下月羅嬪壽日,朝中誥命夫人皆帶女兒參加,你挑幾個。”
“父皇,何苦害了……”
“下去吧!”
太醫替他包紮了額頭,又去鳳藻宮拜見君後,她雍容優雅的坐在正位,“四皇子免禮,這頭是怎麽了?”
雲寫平靜道:“惹怒父皇,請母後美言。”
“父子之間誰還沒犯擰的時候?你父皇向來最疼你,一時生氣,氣過也就消了。這傷可要仔細了,留下疤痕就不好了。玉兒,去把玉蛤膏拿來。”
侍女玉兒拿來個玲瓏的小盒子,君後親手遞給他,似無限憐愛,“前幾日你七弟不小心傷了手,禦醫特配了這玉蛤膏,擦了兩日便好了,你也試試。”
雲寫恭敬收下,“謝母後。”
七皇子慕容雲育過來,“兒臣參見母後。四皇兄安。”
君後慈愛道:“我兒免禮。”
七皇子道:“謝母後。兒臣知道四皇兄在母後這兒,就先辭了先生。”極是誠懇地看著雲寫,“幾個月未見皇兄,極是想念。”
雲寫和善地笑笑,“皇弟長高了。”將一副暖玉棋子送給他,“皇弟喜歡下棋,四哥特意讓人打造這副棋,看看可喜歡。”
慕容雲育掂過,觸手溫潤,甚是舒服。“多謝皇兄,臣弟來得匆忙,未帶禮物,改日送到皇兄府上。”
“皇弟哪裏的話,母後所賜傷藥比這棋子珍貴千倍。”
“皇兄陪我下一盤如何?”
君後笑著打趣,“還是你們兄弟感情好,四皇子見我半晌說的話,不如和你說一句多。”
雲育道:“母後您是長尊,與您說話自然要恭敬守禮。我們如兄如友,言語自然隨興些。”
君後笑斥,“就你會說!瞧午膳時間也到了,你們在這裏吃了午飯再回去吧!”
雲寫笑道:“母後留飯願不應辭,隻是才回宮,太子兄、三皇兄那裏也要去拜訪一下,改日再陪母後皇弟用膳下棋。”在宮裏,他永遠不能不想說話的時候,就不說話;不想笑的時候,就不笑。
“也罷,你去吧。”
“兒臣告退。”
“我送送四皇兄。”出了殿門,雲育問,“皇兄,你怎麽瘦成這樣?”
“皮囊而已,胖瘦何異?”
雲育一片赤誠,“皮囊無存,魂魄何寄?皇兄要保重自己。”
雲寫怔忡地看著他,忽然伸手摸摸他的頭,“你長大了。”
雲育很享受地在他掌下蹭了蹭,“因為我長大了,所以四哥才疏遠我。”
雲寫沉默。長大了,就明白權勢了。就像太子,在他沒長大前曾拚死保護他,如今他長大了,兩人也疏遠了。
雲育定定地看著他,全然不像十二歲的小孩,“我知道四皇兄恨母後,依然拿我當兄弟。所以,今後無論立場如何,我都拿四皇兄當兄弟!”說罷長身而去。
慕容雲寫看著他的背影,一時竟有些恍惚。
不是拿他當兄弟,隻是人都喜歡一些無害的東西,比如未成爪牙的小貓小狗,比如無害的離昧。一旦爪牙長成了,就會不由自主地防備。
慕容雲育能說出這話,顯然爪牙也長成了。
到太子府時,慕容雲書正在等他,“傷得重不重?”
“太醫瞧過,無妨。”
“何故惹父皇發如此大的火?”
慕容雲寫沉默。
慕容雲書無奈,“你不願與我說便也算了,我也曾愛過,明白你的心情,可是,如果命都沒了,拿什麽去愛呢?”
半晌,雲寫頹唐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愛也愛不起,忘也忘不掉……”
慕容雲書想到自己的過往,心裏一酸,“……我對不起……”後半句哽咽在喉,那是禁忌,死也不能說出口!半晌,無奈長歎,“……一切……順其自然。”
雲寫想到那日離昧寫給他的話: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青要,我對你隻能如此,不爭、不求、不渴、不盼……
雲寫回府接到消息,春闈發榜,舉人鬧事,言考試不公正,胸無點墨之人竟中了會元,因此砸了驛館。君上得知令禁衛軍拘押鬧事人。
慕容雲寫嗅到颶風到來的味道。
第二日大朝,朝臣皆至,參拜完畢,君上道:“丞相,說說你對於鹽鐵的策略?”
邱回出列,“鹽鐵關乎國家命脈,民不食鹽,則疾病眾生;國無兵戈,如刀下魚肉。至春秋以來,齊國管仲、秦國商鞅、漢朝桑弘羊,無不建議壟鹽鐵,不僅握住國家命脈,亦可增加財政收入。臣建議壟斷鹽鐵,將鹽鐵的經營收歸官府,實行專賣。在產鹽和產鐵的地方,分設鹽官和鐵官進行管理。鹽專賣采取在官府的監督下由鹽民生產,官府定價收購,並由官府運輸和銷售。鐵專賣采取官府統管鐵礦采掘、鋼鐵冶煉、鐵器鑄造和銷售等一切環節。”
“眾卿以為如何?”
朝臣紛喝,“丞相所言甚是,每個人都必須吃鹽,不吃會生病。”
“如果允許私鹽,則奸商就會抬高鹽價,截取利潤。百姓買不起鹽了。就會民不聊生,國勢日下,會造成政局動**,威脅政權……”
君上道:“既無異議,此事就交由丞相處理。眾卿還有何事稟報?”
朝野一片寂靜,都知君上所問必是貢生鬧事一事,然春闈監考是太子,誰敢做出頭鳥?
開封令顫顫魏魏地跪下,“臣未能約束好學子,驚動了君上,臣罪該萬死!”
君上陰沉道:“太子,你有何話?”
慕容雲書沉痛道:“父皇將監考春闈重任交給兒臣,兒臣夙興夜寐、未敢大意,為朝廷選撥棟梁,為天子選門生,未料到昨日之變,兒臣誠惶誠恐。”
君上忽然愉悅起來,“今日大朝,正好殿試,速去準備。”
眾臣皆愣,春闈才發榜就殿試,與往常規矩不合,禮部尚書道:“君上,殿試才罷,貢生們還需準備準備。”
君上道:“朝廷大事可不容準備。”
經昨日一鬧,學子們都候在驛館,一召便至。今年規矩與往常不同,朝中文武大臣旁聽,禁衛軍把守不容任何人泄露。考生按抽簽序號進殿,答題時間為一柱香,答完到偏殿等候。偏殿與正殿隻一牆之隔,可聽見後來人答題。
君上當堂擬定四題,其一,以“冷、香”兩個字,寫兩句詩;其二,解說筆試文章;其三,論黔西旱災;其四,鹽鐵之治。並派十多名畫師當堂將考生樣貌畫下來。
朝臣皆捏了一把汗,許多官宦富家子弟不務正業,又圖功名,多找人代考,留得畫像在,以後在朝在野做官都大是不利。
慕容雲寫心裏明白,君上此舉看似整肅考風,其意在太子!無論這回殿試如何,太子勢力都會大大消減。
他四下一掃,太子緊張,蕭李得意,眾臣或喜或憂,隻有身旁的慕容雲繹一副事不關已,高高掛起之態,不由多看了幾眼。
沉毅俊朗、矯健英武,這個三皇兄不像皇室子弟,倒像將門之後。
覺察到他的注視,慕容雲繹回頭,眼中如有驚電交錯,一閃即逝,麵容堅毅如山,“四皇弟不舒服?”雖極力壓低聲音,依然聲震朝堂,眾人目光齊聚雲寫身上。
“臣弟尚好。”
君上道:“太子、三皇子、四皇子一起參評學子。”
“兒臣遵旨。”
殿試開始,考生見這陣勢大多緊張,答得好壞不一,慕容雲寫聽得索然無味,百無聊耐地寫著評語。
忽然“聽會元張海生進殿”,來了精神。
見一個胖子一步三顫地進殿來,滿臉虛汗,結結巴巴道:“……草民……張……張海生……參見……見君上……”
君上不悅地皺眉,內侍讀了題目,張海生顫顫發抖地想了半天,“冷……冷……跪叩殿前……膝蓋冷……香……香……”
“噗……”有禁不住的大臣低笑出聲。
君上臉一寒,內侍識趣道:“張會元,解說筆試文章。”
張海生頭上青筋都憋出來了,忽然跪到太子麵前,“太子殿下,您答應讓我做官的!您收了我家兩箱珠寶……”
慕容雲書臉色青白,朝臣竊竊私語,君上勃然大怒,“太子,到底怎麽回事?”
朝臣齊齊跪地,慕容雲書顫聲道:“兒臣冤枉,絕無收受賄賂之事,望父皇明查。張海生文章確實極好,兒臣與幾位大人一致評為第一。”
張海生道:“你收了我家錢,告訴我試題專門請人寫文章,讓我高中之後做你的門生。我給你錢是想做官,官做不成了你要把錢還給我。”
君上喝問,“太子,你如何解釋!”這已不是賄賂的問題。前朝有監考官泄題給考生,約定高中後做其門生,結黨營私,把持朝政,幾乎將國家傾覆!
慕容雲書聲淚俱下,“兒臣對父皇忠心可昭日月,必是有人用此等無用之人陷害兒臣,兒臣受冤無所謂,唯乞父皇息怒,保重龍體。”
有人道:“君上息怒,太子必不會約此等無用之人做門生,定是有人陷害……”
此話如火上澆油,君上憤然摔硯,“無用之人不約,約有用之人?太子,你想做何?”
“兒臣誠慌誠恐!”
滿堂死寂,內侍輕輕進來,尖細的嗓音道:“君上,殿外又來了一位學子,也叫張海生。”
“帶進來!”
一陣從容有力的腳步進殿,聲音清朗:“學生張海生參見君上,君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內侍出題,張海生不加思索寫道:“拂石坐來衣帶冷,踏花歸去馬蹄香。”其字清新秀雅,甚是悅目。其後三題皆侃侃而談,見解獨到,滿堂稱讚。
君上看了看試卷道:“此字與前日不同,為何?”
“學生前些日子手患小傷,書寫不便,有礙觀瞻,望君上恕罪。”
君上揮手讓他去了偏殿,其它學子殿試完,君上道:“邱卿,此事交由你查清,太子你好好反省反省。退朝!”
走出殿外,夕陽西下,眾朝齊舒了口氣,暗歎,伴君如伴虎。
坐了一天甚是疲乏,慕容雲寫漫步回府,見慕容雲繹一騎輕馳而過,心想:舉人鬧事是蕭滿策劃的還是他策劃的?張海生之事看似憋腳,實則高明,他們看清君上忌諱太子勢力,出這麽一計,既給君上整治太子的由頭,又顯拙,使君上不忌諱。豈料聰明反被聰明誤,君上將此事交給邱回,是想平等的壓製各方勢力。
帝王最忌諱的是兒子權利過大,有哪個帝王希望被兒子趕下台,七老八十了被拉出去砍頭?
果如雲寫所料,此後太子被禁足一個月,朝中不少大臣被罷官,各方勢力皆有。君上提撥官居員,親指殿試傑出人才入朝為官,是真正的天子門生,集中皇權。
接下來的事令雲寫大是尷尬,君上並沒有忘記替他選妃一事。君後、羅嬪很是熱心,每日著丫環過來問這種想法、那種建議,弄得他煩噪莫明,好在有佩姨替他擋著。他素來身體不好,太醫整日出出進進,又是要注意這,又是要注意那,不耐他們囉嗦,隻能百無聊奈地躺在**。
人一旦靜下來就會回憶,他害怕回憶,於是讀《詩經》,看到“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想到他素手折桃花,滿園桃花比不上他一笑的風采;看到“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想他卸下麵具時,雖滿身狼狽,卻清皎如月;看到“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幻想他一身紅裝,嫁給他……
慕容雲寫忽然呆住了,慌恐地扔掉,換本書,翻開第一行是這樣的字: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猛然就愣住了。半晌,難自禁得鋪卷作畫,下筆如神。畫中人眉眼含情、唇角帶笑,栩栩如生,他畫了一幅又一幅,筆意流暢,畫技嫻熟。
學畫這麽多年,從來沒有體會過靈感泉湧、酣暢淋漓的感覺。似乎隻要有筆墨在,整個天下都在他的掌握中!
一氣畫了十多幅,抒盡胸臆時,才發現手腕酸痛,渾身疲憊,有一雙手輕輕替他揉捏肩頸,力道不輕不重,他舒服的歎息,“……青要……”
身後人輕笑,“我們雲兒真的長大了呢!”
雲寫嚇了一跳,看到佩姨,臉頓時漲紅,拘促得像被母親撞破戀情的少女。
佩姨笑意溫婉又帶調侃,“我家雲兒害羞時也好看。”
雲寫別過臉,耳根都紅了。
佩姨知他麵薄沒再打趣,執起畫讚歎,“清逸出塵、溫潤含蓄,倒像天上的仙子,瞧著性子也好,這姑娘是哪家的?”
“不是……”
“瞧他衣著是個道者?”
雲寫悵然點頭。
佩姨又問,“你回來後心思重重,都是因為他?”
雲寫痛苦問,“我……不知……怎麽辦?”
佩姨笑笑的撫開他緊皺的眉,“看來是真的遇到愛情了,否則這麽聰明的雲兒怎麽也變成傻瓜了呢?”
雲寫一臉茫然。
佩姨說:“愛了,就努力爭取。陪你過一輩子的不是我,不是阿楚,不是君上,是你愛的人啊!若真心相愛,定會理解你、等你。”唐證早將一切都告訴她了。
撥雲見月,慕容雲寫心血沸騰,恨不得馬上飛到北邙山,看他毒解了沒有?對他掏心掏肺的訴說一番,讓他等他!
佩姨笑,“你要走也把京中的事情擺平啊!”
雲寫略一沉思,計上心頭。
幾日後大朝,四皇子慕容雲寫當堂吐血半碗,昏死過去!
茶館酒肆裏流言紛紛,有人說:“昨兒樓下一輛馬車被撞了,一車的布都撒了下來,你看到了嗎?”
“怎麽沒看到?是四皇子府的車,聖上要替四皇子選妃,當然要大肆買布,隻是……”壓低聲音,“車裏不光有紅布,還有白布和黑布!”
“大婚買白布、黑布做什麽?”
“誰不知道四皇子天生是個病殃子,前幾日上朝還吐血了,據說把朝堂都染紅了!看來命也不長了,選妃肯定是為了衝喜,弄不好就要紅事白事一起辦了!”
“這不苦了選中姑娘,可惜大家閨秀,要守活寡。”
“或者能衝好呢!”
“就算衝好了,也活不過十八歲,我內人的弟弟是禦醫,這在宮裏不是秘密!”
“可惜可惜,聽說那四皇子是個絕色的人物呢!”
“是啊!所以,人啊,不能長得太漂亮,不然會折壽的!”
“……”
“……”
四皇子府,君上大發雷霆,“庸醫,一群庸醫!治不好他你們提頭來見!”
禦醫們驚若寒蟬,佩姨勸道:“君上,殿下隻是困了,想多睡一會,很快就會醒來的。”
君上憤然道:“都滾!”問佩姨,“怎麽突然病發得這麽厲害?”
佩姨拭淚,“太醫說他的病最怕傷神,回宮以來他一直悶悶不樂、憂思重重,很多次天要亮了,我還聽到他在歎氣,不知是什麽原因,我問他也不說。”
君上沉默。
“前兒我在他書桌上看到一幅畫,就想他是不是喜歡上了什麽人?”
君上問,“畫在哪裏?”佩姨拿來畫,見畫中人素白道衣,飄逸瀟灑,風骨清雋,眉眼並不精致,但看起來很舒服。
“原來是他?”君上恍惚低訥,又自道,“不是他。”
佩姨莫名其妙,君上難道認識此人?聽他問,“子佩,此人是誰?”她略一思量,“雲兒未曾說起。”
君上歎息,“也罷!是他也罷,不是他也罷,劫數在此。”
佩姨聽到“劫數”二字心裏一沉,聽君上道:“下回別再讓他傷害自己,朕不會每次都由著他!”起駕回宮。
佩姨莫名其妙的回到雲寫房中,他已經坐身來,若有所思。“雲兒,君上的話……”
雲寫道:“佩姨,我這就去北邙山。”他不顧身子弱,穿好衣衫出門。
佩姨憂心忡忡,“雲兒,路上小心。”
雲寫對佩姨點點頭,輕騎簡行,直奔北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