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雲寫抱著南宮楚走後,西辭子塵帶著離昧回北邙山,好在有雲寫的九轉回魂丹護體,長雲道長三天三夜施針,第五日離昧終於醒來。

眼睛閉得太久,睜開時被陽光刺得生痛,分不清自己是在人世還是陰間,隻到子塵哭泣聲傳來才回過神。“公子,你終於醒了!嗚……”眼睛腫得像櫻桃,裏麵布滿的血絲。

離昧張口發不出聲,才記起自己是啞巴,隻能苦笑。

子塵哭得更凶了,西辭拍拍子塵的頭,“怎麽你比屹兒、祁兒還能哭,這樣可不討喜。”

子塵胡亂擦巴眼淚,忍住哭聲。

西辭眼睛也血紅,“前輩說你能醒來就沒事了,他為你施了三天三夜的針,才去休息。段夫人、段祁、秦屹我都按排好了,你安心養病。”

離感激的點頭,手指動了動。

邱略會意,“你中的不是一般的毒,名叫鉤吻,與牽機並稱的劇毒,好在毒下得少,子塵又帶有百草丹。”百草丹是長雲道長專門配製的毒藥,可以解尋常毒藥,雖不解能解鉤吻之毒,也能稍加抑製,否則不容雲寫送藥他就死了!

離昧卻在深思:梨宅中的女子也叫鉤吻,是巧合麽?段家是正經人家,怎麽會有鉤吻這樣的毒藥?

修養了半個月毒解得差不多了,離昧要去看段夫人,西辭說了一番話讓他打消了念頭。

——阿離,你有沒有想過,為何在你回來的時候段家遭滅口了?他們要對付的是你,你留在段夫人身邊隻會給帶來禍端!

或者是因為口不能言,離昧漸漸學會隱藏自己的心事,不將任何事都和盤托出。

這日他在後山漫步,一隻白鶴飛來。鶴是謝堆雪的,離昧從小就幫他養鶴,吹聲口哨鶴就飛了下來。鶴腿上係著竹筒,裏麵有一張紙條,上麵印著一個嫣紅的唇印,看著無比香媚**,下寫兩個字,——鉤吻。

字是謝堆雪的字,可唇印是什麽意思?他了解謝堆雪這人從來與“香媚**”等詞絕緣。他是想告訴自己什麽呢?

不管怎麽樣,找到他問清楚一切總歸沒有錯!

他找到西辭:怎樣跟蹤一隻鶴?

西辭狐疑地看他一眼,“我有兩隻風隼,極有靈性,可以跟蹤。”離昧知道白鶴定然要去找謝堆雪,將它放飛,一隻風隼跟著鶴,另一隻替他和西辭引路。白鶴一路向西南飛行,他們騎馬追行。

慕容雲寫疾馳兩天一夜終於到北邙山,想到離昧在山上所有的疲憊都化成**。跨到山門口卻停下了。

以往告訴自己為了利用他才親近,現下知道是真的愛了,少了遮掩情感的布,竟有些情怯。

子塵帶著祁兒、屹兒到山門前玩,見他詫異不已,“雲叔,你怎麽來了?”

雲寫咳了聲,“他……可在?”

子塵遺憾道:“公子昨天才走。”

“去哪了?”

“我不知道,他們跟著梅鶴居士的鶴走的……”見他幽亮的眼瞬間黯淡,禁不住替他難過,“雲叔……”

慕容雲寫什麽話也沒說,轉身下山,背影頹然。

子塵覺得心裏好難過,張口要叫住他,見他看著路邊石壁,似乎入神了。石上字是離昧走時寫的,他看不懂,雲寫卻似懂了,呐呐念道:

漫搵英雄淚,相離處士家。

謝慈悲剃度在蓮台下,

沒緣法,轉眼間分離乍。

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哪裏討煙蓑雨笠卷單行?

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

嘴裏不停低念,“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越念越大聲,最後竟帶著笑聲,“嗬嗬……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來去無牽掛……”

子塵隻覺得他的笑聲好酸、好苦,聽得他眼淚都流了下來。雲寫一陣大笑後又是一陣大咳,“哈哈……咳……哈哈……咳咳咳……噗……”猛然一彎腰,扶在山石上。

“雲叔!”疾步過去,見他衣袖一掩,長身而去,背影看似瀟灑,實則悲涼,山風送來他隱隱的聲音,“……說什麽……來去無牽掛,……你牽掛的……隻有他……”

子塵不解,卻在看到山石後隱隱有悟。

——那上麵,多了一塊暗紅色的血跡,血順著字跡往下流,十分磣人!

夜深人靜,四皇子府的大門“叩叩”地被敲響,半晌門衛打開門,罵罵咧咧地問,“誰啊?半夜三更的要不要人睡……”未說完一個人倒進門來,就著月光看清來人,嚇了一跳,“爺?您怎麽了?來人,快叫佩姨!快來人!……”

佩姨過來時雲寫已被送到房中,衣衫汙垢,滿麵風塵,那麽愛幹淨的人竟槽蹋的不成樣子,臉色枯黃,佩姨心都碎了!

“雲兒!雲兒!你怎麽了?大醫來了沒有?快宣太醫!”太醫替他把完脈,喂了一碗熱湯,對佩姨道:“憂傷神,思傷心,殿下憂思過甚,勞心勞力,但有所求,滿足他為好,莫使心傷。”

“有勞太醫。”佩姨歎息,瞧他這樣子,怕是此行未能如願。對暗衛道:“把唐證和阿楚叫回來!”

雲寫還未醒唐證和南宮楚已到了,南宮楚頭上傷尚未好,包著白布。

佩姨語重心長道:“你們倆跟著雲兒已近十年了,是他最親近的人,阿楚又叫了我這麽些年的幹娘,有些話我一定要講清楚。”

南宮楚低著頭,做出那樣的事情,被唐證訓了一個月,她也有悔意,隻是礙於情麵沒有講。

“你們追隨他,不僅個人性命,連整個家族都托附,這是一種豪賭,如果保不了性命,拿何去賭?無論是阿楚,還是雲兒,都需保住性命!就像此刻,如果那個人能令雲兒病好轉,無論他是誰都可!”

南宮楚歉然道:“幹娘,我錯了。”

唐證訝然,這女人平日裏比男人都強勢,竟也有服軟的時候?忽聽**人道:“你沒錯。”

“雲兒,你醒了!”佩姨幾乎喜極而泣。雲寫隻說了“餓”,便再無他話。很快丫環又端來一些細粥,雲寫吃完睡去。

第二天起來,全沒昨晚的狼狽。唐證和南宮楚察覺到:以前的爺又回來了!雖病殃殃,但從容不迫、寡言沉穩、手腕淩厲,這才是當朝四皇子慕容雲寫!

逝者如斯,羅嬪壽辰轉眼就至,朝廷命婦攜女入宮祝賀,出現了甚是滑稽的一幕,都聽說四皇子命不久矣,濃妝豔抹,故扮醜陋,而看到慕容雲寫後,紛紛離席,重新著衣畫妝,粉脂水幾乎沒染紅禦花園裏的湖泊。

雲寫覺得無比好笑,“沒想到,我慕容雲寫也要靠容貌來博得歡心。”

“殿下何必妄自菲薄。”清冽的女聲傳來,雲寫抬眼,站在他身前的女子一身淺藍衣裳,十分素淨,臉上也未著粉脂,爽淨利落,原是邱浣。

他把玩著酒盞,閑閑道:“你打扮得太素淨了。”

邱浣雖著女裝,舉止依然帶著男子的不拘,“殿下求得不就要清明素淨麽?”

雲寫一掃滿堂形形色色女子,“白鶴安與雞鴨同流?”

邱浣朗然一笑,“不立雞群,焉知鶴之獨立?”

雲寫自嘲一笑,“邱浣,我倒很想看看你賭輸是什麽樣子。”

邱浣冷定的對視著他的眼睛,“我不允許自己輸,殿下也不會讓我輸,不是嗎?”湊近一些,笑意漸濃,“殿下,我等著你的畫。”說罷步入人群。

席上君上問羅嬪,“那可是丞相的女兒?”

羅嬪適才正看著二人,“君上好眼力,正是丞相家的千金。”

君上道:“猛然一看倒還以為是邱略,神情舉止都頗為相似,倒是配得上老四。”

羅嬪眼神閃了閃,“聽說她與邱公子是孿生,兩人長得像也是情理之中。虎父無犬子,邱丞相那般人物兒女自然也不俗的,無論嫁給哪位皇子,都是一個好內助。”

君上咀嚼著這句話。邱浣嫁給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邱家站到哪一邊!目下,他隻能站在皇帝這邊!

邱浣不喜與那些女子交談,尋了個因由離席,沿湖漫步。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她尋了一個涼快處避暑,竟見慕容雲寫臥睡石上,眉間微蹙,臉被曬得豔勝芙蓉。

她身影輕移,替他擋住陽光。真不知他這樣不警覺的人,怎麽在宮裏生活下來的。

見他臉上忽有痛色,呼吸也急促起來,手握住,呐呐低喚,“青要……你……你別走……”

青要?邱浣記住了。

見一宮女行色匆匆,像是羅嬪宮裏的,她覺有異悄然跟上。宮女懷抱一個包袱,躲過其它人進入羅寢宮,將包袱藏在箱子裏,待宮女走後她閃身進去,包袱裏裝的是男人的衣裳。

明白是怎麽回事,她悄然退出。不一刻聽人叫“有刺客”!侍衛紛紛湧來圍住羅嬪寢居,搜出那包衣裳。

羅嬪臉色煞白,君上臉色鐵青,君後止不住得意,眾人各有興味,唯慕容雲寫不動如山。

君後說:“瞧這衣服不像是給君上的。”對照慕容雲寫身上的衣裳,樣式大小皆一模一樣。

君上怒問:“羅嬪,你說!”

羅嬪驚慌跪地,“君上,臣妾……”

忽然有個紙片掉了出來,君上看罷倒笑了起來,“邱浣何在?”眾人不解,君後看了紙片,麵色不動,眸裏有隱怒。

紙上寫著: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盼君著我衣,時念我心。

這不是關健,關健是後麵的落款,——邱浣。

邱浣進來,看到被抖開的衣裳臉羞紅,“見過君上。”

君上開門見山問,“你是否鍾意四皇子?”

邱浣低垂著頭,手拘促的揉著衣角。羅嬪已經回過神來,“君上這樣直接問,姑娘家怎麽好意思?她原是想借我手將衣服轉送四殿下,我這幾日忙倒把這茬給忘了。”

君後道:“羅嬪,這宮裏私相授受可是大罪!”

羅嬪駁道:“臣妾自是知曉此理,隻是君上命我為四皇子準備此宴,服飾用度等皆由我打點,送買來的衣服也是送,送邱姑娘做的也是送,有何區別?”

邱浣愧疚道:“臣女知罪,隻是……”哀怨地看一眼雲寫,“殿下回京以來一直不得見,隻能……隻能請娘娘幫忙……”

君上說:“難得你有心。老四!”

雲寫道:“父皇,邱姑娘對兒一片深情,兒已知曉,隻是……”

君上厲聲問,“隻是什麽?”

雲寫忽然握住身邊綠裳女子的手,“兒臣對他一見傾心,想選她為妃。”眾人那女子豔若芙蓉,神情嬌憨可愛,雖不及邱浣端莊溫雅,倒格外惹人憐惜,雲寫喜歡她也自有道理。

君上麵色陰沉,“你是怎麽對她一見傾心的?”

慕容雲寫目光溫柔地看著她,“適才兒臣在荷池邊睡覺,她用身子替兒臣擋住陽光,讓兒臣得以安睡。父皇,有哪個女子不愛惜自己的容貌?不怕被曬壞了皮膚?隻有她憐惜兒臣勝過憐惜容貌,此等深情,兒臣如何負之?”

邱浣心裏五味雜陳。

君上問女子,“你是哪家的?”

女子大方道:“家父中書舍人陶涇。”不是什麽大官,威脅不了朝政。

君上鷹眸一掃三人,“既然如此,邱相之女為正室,陶舍人之女為側室,擇吉日大婚。老四你也不小了,成親以後就要定下心來。”

雲寫若有深意地看了眼邱浣,對他歉然一禮,“父皇,兒臣無大願,隻想一妻一室,平淡度日。”君上好不容易壓住太子和君後,平衡了朝中勢力,他若娶邱浣就勝出他們,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君後憐惜地看著邱浣,“委屈你了。”

羅嬪感歎,“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四皇子真是癡情人。”

一直沉默的穆妃道:“君上,四皇子與邱姑娘皆是真性情之人,不如由他們自己商定,兒孫自有兒孫福,何苦為難了孩子?”

眾人不由得看向三人,慕容雲寫還握著陶姑娘,淡淡的看著邱浣,眾人不由在心裏感歎:傳聞四皇子涼薄,果然沒錯。

邱浣忽然向他鄭重一拜,“一切如夢如幻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婚姻娶嫁,順其自然。”眾人不由對她另眼相看。

選妃一事就此結束,接下來就是雲寫成親了,陶姑娘叫陶印兒,原名薛印兒。

離昧、邱略跟隨白鶴一直來到苗疆,這日大雨二人投宿客棧,被雨困得人不少,已沒有客房,隻能在大廳等到雨停。

忽然一陣疾風過,門被吹開,隱隱有鈴聲隨風傳來,“叮叮鐺……”在瓢泊的大雨裏,這聲音又細又幽,直透心裏。

離昧忽覺袖中桃木符墜一燙,醒過神來,邱略兀自沉吟細聽,他回顧四周,這些人都是江湖打扮,十分警覺,此刻皆沉醉於鈴聲中。

他拿起茶壺狠狠地摔在地上,小二驚醒,“客官,怎麽了?”

邱略警覺不對,狐疑地看了眼窗外。離昧還沒有無事找過碴,尷尬地看向邱略,見他指著茶杯,“茶裏有蒼蠅。”

小二連連道歉,“我這就給您二位重沏一壺好茶。”

窗外風吼雷鳴,卻擋不住那鈴聲越來越響,桃木符墜也越來越燙,小二關上門,才轉身又被風吹開了,“娘的,這什麽鬼天氣!”猛然間,門外赫然出現一個人,高大魁梧,頭戴鬥笠,煞氣森森。

“住宿!”從他喉嚨裏僵硬的吐出兩個字。

“……裏……裏麵……請……”店小二顫顫魏魏地道。

黑衣人踏入,堂中氣氛頓時冷了幾分,不少江湖人已握住家夥。一個戴著鬥笠的人跟著他進入,離昧覺得奇怪,那人走起路來竟似隻有兩條腿在動,甫一跨入,堂中便牆了一份死氣!

兩個、三個、四個……竟一下進來九個。

離昧覺得無比詭異,看向邱略,一慣隨興的他臉色竟也煞白起來。

他一定知道什麽了!

“小二,我們的茶什麽時候上來啊?”邱略出聲打破死寂,江湖人又開始你來我往,飲酒談笑,隻是沒有一人手鬆開兵器。

“就……就來……”小二如蒙大赦地跑開了。

邱略悄悄握住離昧的手,寫了三個字:趕屍匠!

離昧一嚇,他曾聽師父說過苗疆有趕屍匠,專門將一些八字硬的人的屍體,困於洞中練成蠱人。此法十分陰毒,早已失傳,怎麽會被他們遇到?

“何以見得?”

邱略寫道:“如此悶熱天氣,戴著半笠人體燥熱,周身會有一層熱氣,而這隊人除了第一個,皆沒有熱氣,都是死人!”

離昧如遭雷擊!若真是屍體,九為陽數,陰陽相合,這趕屍匠要多深厚的術法?若相安無事便好,否則他們這一屋人……

邱略又寫,“靜觀其變。”

可天不與人願,忽然一陣風起,吹開鄰座行腳僧的行李,一卷經書眼看就要飛到第九個屍人的身上,屍人身上驀地閃出一道黑光,經書化成利劍反向行腳僧射去!

好霸道的內力!

離昧想也未想伸手去拉行腳僧,眼看經書刺來,邱略長劍一揮,破了煞氣,收了經卷還給行腳僧,“大師收好。”

行腳僧驚魂未定,“阿彌陀佛,多謝施主……”他這一念九具屍人俱是一震,黑氣煞煞!

江湖人警覺已明白怎麽回來,暗忖自己是不是對手,讓這個行腳僧在店裏早晚會出事!紛紛叫道:“老和尚念什麽經,聽著討厭!打出去!打出去!……”

離昧訝然,他們難道看不出這些屍人還是忌諱和尚的,把他趕走屍人發起難來更無法對付?

離昧不懂,人對一些事情總是心存僥幸。他們覺得和尚會引起屍人發難,把和尚趕走或許就不會了,雖然這機會隻有十分之一,也要試試。

邱略抱拳一禮,“諸位聽我一言,有道是四海之內皆兄弟,萍水相逢,你不犯我,我不犯你,如此而已。大家不喜師父念經,師父閉口就是,外麵這麽大的雨,讓師父出去也不合江湖道義。”

眾人忖忖鬥笠人沒有發話,自是欣然同意了,“西辭少俠言之有理,過了今晚大家就各奔東西了,相安為好。”

鬥笠人嗓子裏發出“咯咯”地聲音,“和尚留下,道士過來。”

離昧一抖,邱略擋在他前麵,“閣下叫我兄弟不知有何見教?”

離昧隻覺一股陰森森地光芒從鬥笠下射來,渾身似包圍在冰窟裏!他知道這人一旦發難,滿屋人都跑不了。深吸了幾口氣,安撫的拍了拍邱略,謹慎上前,行了個道家禮儀。

一股大力忽然將他拉向鬥笠人,一雙烏青的指甲直探他眉宇,淩厲如劍,離昧想閃開奈何身不由已。

西辭大喝,“住手!”長劍早有防備的向鬥笠人刺來,行腳僧同時念起《般若波蘿蜜多心經》,“南無阿彌陀佛……觀自在菩薩……”

客棧頓時陰氣陣陣,不願被殃及的江湖人紛紛破窗而出,嚇得尖叫,“蛇啊!蠍子!好多蠍子!……”五毒從窗外爬來,整個客棧頓時亂成一鍋粥!

“快用火燒!”不知誰叫了一聲,人們紛紛拿起酒倒在地上點燃。然客棧本就小,五毒沒燒到反而燒到自己人,更是亂上加亂!

“阿彌陀佛!”和尚猛然提聲高念,頭一仰,“喔喔……”一聲雞叫竟壓過雷聲!蛇蠍進攻的動作一止。

鬥笠人搖動鈴鐺,五毒又進宮來,和尚默念《心經》,手敲木魚,長聲高嘯,沉悶如鍾,振耳發饋!

他這邊與五毒作鬥,邱略那邊並不輕鬆,像有無形的鬼控製著離昧,怎麽也搶不回,鬥笠人的五指又黑又長,如一把把淬毒的匕首,但凡被它劃到便是一陣黑印!

那是屍毒!

他知道憑自己的本事萬難救出離昧,急道:“阿離,你還清醒麽?快念《道德經》!”

離昧剛被控製住了神誌,被他一喚清醒,念道:“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前後相隨,恒也。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而弗始,……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如果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為美,那麽醜的觀念就產生了。都知道善之所以為善,那麽惡的觀念就產生了。所以說有和無相互依賴而產生,難和易相互對立而促成……前與後相互依伴,這是永恒不變的道理。因此,聖人排除一切人為的努力而從事“無為”的事業;聖人超越一切言語施行“不言”的教化;他任由世間萬物振興卻不加以幹涉……功成名就也不居功自傲,正因為他不居功自傲,所以他的功績永恒不滅……

離昧雖不然術法,然他有一顆至善之心,這種善念便是邪魔歪道最害怕的。因此鬥笠人壓力驟然增大,屍人也震動起來。

邱略見此大喜,“大家跟著道長一起念!”一時客棧內全是念咒的聲音,和尚又長吼幾聲嚇走五毒,震毀鬥笠人鈴鐺。

眾人長舒一口氣,卻見鬥笠人猛然站起,殺氣山嶽般壓來,喉間冷笑,“自不量力!”從鬥笠下拿出一個銅鏡。客棧中燈光甚暗,他銅鏡一拿出,竟如滿月般皎然生輝!

好神奇的鏡子!聽他疾喝,“起!”九個屍人竟忽然蹦了起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詐……詐屍了……”

邱略厲喝,“大家不要自亂陣腳!我們掩護,你們尋一個突破口殺出去!”這些人不通術法,留著也幫不了什麽忙,隻會白白送死。

離昧、和尚、邱略各守一方與屍人僵持。

雨越發大了,破舊的客棧時有木頭“吱咯”斷掉,搖搖欲倒!最後一點火苗被水澆滅,隻有那鏡子的光,皎潔而詭煞!

邱略忽然說:“阿離,我在這兒。”無論生或死,我都在這兒,在你身邊。

離昧“嗯”了聲。

和尚念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施主,人既已死,讓其魂魄安息吧!”

鬥笠人銅鏡一掃,屍人猛然發動攻擊,邱略憑巧妙的輕功與屍人周旋,和尚口念《心經》,手亦變幻著印法,阻住功擊。隻有離昧躲避三個屍人躲得甚是狼狽,被逼到牆角,眼看屍人烏黑的指甲就要刺來,倉促閃躲,頸上銅鏡滑出,屍人手指在他眉間堪堪停住!

好險!好險!離昧深深吸呼,輕輕的爬走,他們為什麽突然停住了呢?咦,自己的銅鏡怎麽也發起光來了?

鬥笠人猛然飄來,一把抓向他胸前,離昧驚魂未定,狼狽轉身,竟撞著一個屍人摔倒在地,就此躲開鬥笠人的攻擊。邱略撇開圍著他的屍人,護在他前麵,“阿離,你沒事吧!”

未說完鬥笠人又攻來,不與邱略鬥隻是攻離昧。

離昧猛然想到鬥笠人趕屍用的是銅鏡,是否與自己這塊也有關係?在他又攻來時解下鏡子扔與邱略,果然他突改方向。

兩枚銅鏡光芒閃爍,變幻不定,那些屍人竟不知該如何攻擊。忽然鬥笠人念了聲陰咒,九個屍人守住門窗。

客棧裏再度死寂下來,江湖人已受傷過半,或是被蟲咬,或是被屍人抓傷,或是被同伴誤傷,沒有解毒的藥也是死。他們三人亦元氣大傷,根本不是對手。

鬥笠人冷冷地指著離昧,“用你,換他們。”

離昧看了看眾人,點頭。

“離昧!”邱略跺腳。

和尚道:“阿彌陀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貧僧與願,願替道友。”

鬥笠人冷哼一聲,離昧向和尚施了一禮,便要去鬥笠人身邊,邱略拉住他,“既然我們已是你掌中物,你先放了他們。”

鬥笠人低“哦”一聲,屍人散開,邱略道:“大師帶大家快走吧!”

和尚想外麵或許還有五毒,跟他們出去。離昧推邱略走,他溫柔一笑,堅定道:“我在這兒。”對鬥笠人,“他不會說話,閣下不介意我替他翻譯吧?”

兩個屍人上來,尖長的指甲掐住二人脖子,離昧聞到他身後屍人的味道,猛然一震!

鬥笠人拿過銅鏡,“你是什麽人?”

邱略道:“他俗家姓段,名閱。道號離昧,是長雲道長的徒弟。”

“不對!”鬥笠人道。

“有何不對?”邱略問,離昧亦是急切的看著他。

鬥笠人手指探到他眉心,語氣竟大是喜悅,“好煞氣!好煞氣!”

邱略愕然,離昧這種人身上會有煞氣?身子忽然一木,僵立難動,他是如何讓自己難以動彈的?

鬥笠人搖著鈴鐺出門,屍人攜著離昧出客棧,邱略急得心都跳出來了,吱唔難言,忽見離昧向他打了個手勢,消失在雨夜裏。

與願和尚回來,邱略才能動。鬥笠人給他設了一個障,若非他及時喝醒,後果堪虞。邱略呼喝風隼,久不得回應,許是被與願的聲音驚嚇著了。

邱略比劃了離昧走時的手勢問與願,“大師可知道這個手勢是什麽意思?”

與願想想,“道家合掌是致謝,這一指是……”兩人琢磨半晌不得要領。

邱略焦急,“怎麽找他們?”

與願道:“十個鬥笠人和一個道士很引人注目,沿途打聽就可。”然他們問了方圓十裏也未打聽出什麽消息,邱略又急又沮喪。

這日中午,他們在涼棚裏買水喝,涼棚建在半山腰裏,主人是個七八十歲的老大爺,邱略看他像是個有見識的人,問:“大爺,最近您可看到有九個戴鬥笠的人和一個年輕道長?”

老人倒茶的手一顫,“客人打聽這個做什麽?”

邱略見能問出些什麽,殷殷道:“那個道長是我朋友,我們已經尋找數日了,老人家若知道請一定相告!”

老人家低聲道:“你說的那隊人我沒見過,不過十五年倒是見過一隊,怕是苗疆有史以來趕屍最多的一次,足有兩百多人,五毒橫行,苗人幾個月不敢出門!那東西極凶,若不小心撞見會折壽的!你那朋友既被趕屍匠拘去,怕是凶多吉少,你們還是不要找了。”

邱略堅定道:“我一定要找到他!”

老人歎息,“我聽老輩人說,趕屍匠都是夜間行走,有專門的趕屍道,直通大山深處的孵屍洞,陰氣甚重,順著那條路走或許能找到。”

“老人家可知趕屍道在哪?”

老人搖頭,“尋常人哪能知道?這是苗族人的秘密,隻有族裏的祭司知曉。”

邱略將一錠黃金放在桌上,“如何能讓祭司開口,老人家可否告訴我們一個方法?晚輩感激不盡!”

“苗人崇拜新月,每月新月初升祭司都會祭祀月神,月神祠就在十萬裏大山裏麵,那裏是陰氣最盛的地方,孵屍洞也在那附近,你們若有本事跟著祭司,隻是千萬別被發現,祭司法術高深,被他發現任何人都活不了的。”

今日是農曆二十九,這個月月大,後天就是初一,新月升起的時候。兩人問了祭司所在處,辭別了老人。

邱略道:“大師,此事危險……”

與願道:“離昧道友於危難之中救貧僧,如今他有難,貧僧如何能袖手旁觀?”

還有兩天時間,二人不能按兵不動,邱略輕功好,偷偷打探好祭祀的事情,買了夜行衣穿上。

這晚果然有十數個侍女抬著祭司的肩輿,向十萬裏大山中走去,雪白的衣衫,身姿飄若幽靈,邱略都為這輕功歎服,帶著與願遠遠的跟著。

這條路果然十分幽冷,陰風陣陣,連個蟲鳥鳴叫聲都沒有。

他們跟蹤了約模一兩個時辰,肩輿終於停下來了。隱隱可見一個祭祠,地方不大,燈光幽晦。

祭司從肩輿上走下來,一身雪白的道袍像用月色裁成,烏發如絛,眉心佩戴藍色寶石,襯得眼睛幽光熠熠,麵容清俊,竟是一個風華絕代的人物!

侍女毫無表情的聲音叫道:“各宮獻祭品!”

邱略這才發現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竟人頭簇動,這次祭祀規模不小,他們能順利的找到孵屍洞麽?悄聲對與願說:“我去別處探探。”

與願拉住他,“有屍氣!”

他們隱藏在樹後,俯觀下方,有的送豬羊做祭品,有的送五毒,……竟還有人送方出生的嬰兒!

與願隻念阿彌陀佛,邱略看得心裏發寒,祭祀尚且這般,不知孵屍洞又是怎麽一副殘忍景像?

侍女忽念:“遷屍宮送屍蠱九具,活牲一頭。”

“叮叮鐺……”熟悉的聲音讓邱略與願一震。見鬥笠人搖著鈴鐺,後麵跟著九具屍人,最後是一個穿白色道袍的道士,走路時隻有雙腿動!

邱略心裏“咯噔”一下,難道離昧也……又想到方才念的是“活牲”,說明離昧還是活著的。

鬥笠人僵硬的聲音道:“祭司大人,此九人皆是陰年陰月出生,正好孵化蠱蟲。這一人竟也有趕屍鏡,身份甚是奇特,屬下特意帶來獻給大人。”

祭司聲音清朗,“過來。”

離昧兩條腿機械的抬動,走到祭司麵前,祭司手指印在離昧額心,散發出月華般的光輝,片刻收回,“命格不凡,大有用途。”

邱略和與願正商量著如何營救離昧,忽覺一股疾風卷來,緊緊抱住樹,見祭司衣袖一揮,樹枝“哢嚓”一聲斷了,二人摔在祭壇上!

“這是誰獻的祭品?”祭司問,無人作答。

邱略摔得骨頭都要散架了,“阿離,你還好麽?”見離昧眼珠子左右移動,不知想說什麽。

祭司清冷道:“烹了。”

邱略與願還未反應過來,被送到祭壇頂,一隻大鼎裏裝滿沸騰的油。竟是要將他們二人油煎了!

眼見就要將二人投入油鍋裏,離昧半分也動不了,急得吱唔叫,猛然,最後一個屍人縱身上了壇頂,兩掌打飛侍人,攜著邱略、與願落在離昧身邊,解了他的障,掀開鬥笠。

離昧見了他,喜極涕零!

果然是謝堆雪!雨夜聞到他身上的香味時,就疑心是他,可這些天一直被障困住,想問也問不得。

謝堆雪臉無表情道:“雪涯祭司,你還是這麽殘忍。”

雪涯負手而立,長身如玉,“謝堆雪,我還替你保留著他的屍體,隻是你來得也太晚了些,他馬上就要被蠱蟲吃完了。”

離昧疑惑:“他”是指誰?堆雪為何裝成屍人?又為何來到這裏?銅鏡與梨家有什麽關係?那封信又是什麽意思?急切的想問又開不了口。

謝堆雪道:“放他們走,我告訴你一切。”

雪涯冷笑,“你若知道一切,會來這裏麽?”

謝堆雪道:“你知道的,加上我知道的,就是一切。”

雪涯道:“謝堆雪,你是個精明的人。他們可走。”指著離昧,“他不可以!”

謝堆雪冷冷道:“他必須走。”

雪涯朗然一笑,“二十年,不知你功夫精進幾何了?”

眼見二人要交手,離昧拉住謝堆雪走向雪涯。方才雪涯以指探他眉心的時候,他腦子一瞬清明。他果真不是段家人,那些記憶都是師父灌輸給他的。他俗家姓梨,名雋,小字青要,梨家滅門時被師父帶上山。

離昧在掌心寫下兩個字:淮國。

當年淮國兵敗,被斌朝逼到苗疆十萬裏大山,梨合三征苗疆,曆時八年,終於敗了這個詭異的國度,梨宅的井底有狼圖騰雕像。身為苗疆祭司定然與淮國有所往來。

雪涯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離昧又大膽的寫了兩個字:複國。

雪涯寶藍色的眼波轉了轉,手指一彈,一個黑色的東西進入離昧口中,瞬間似有無數隻蟲子在喉中爬動,奇癢無比,毛骨竦然!

他捂著脖子猛咳,忽然吐出一條綠色的肉蟲來,瞬間鑽到祭壇裏去!

離昧怔忡片刻,“嗚……”大吐起來。

“阿離,你怎樣?”饒是邱略見多識廣也被嚇住了。

離昧吐無可吐,搖頭,聽風涯問,“你還知道什麽?說來。”

謝堆雪詰問,“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麽?去孵屍洞。”

“你們可以走了。”侍女請邱略和與願離開,離昧對邱略使了個眼色,對手太強大,他們在這裏隻會成為累贅,不如先行離開。

謝堆雪問,“你來這裏做什麽?”離昧又要寫,他說,“你可以說話了。”那條蠱蟲不是尋常蠱,可以修複一切破損的東西。

離昧試著張口,“我……”果然能出聲了,又激動的發不出聲來,許久,零亂道:“我……不放心……你,……到底……怎麽了?”

謝堆雪深深地看著他,“我無事。”

離昧問,“你是來找我父親麽?”

“慕容雲寫告訴你的?”

離昧嚅嚅道:“嗯。”

謝堆雪轉過頭去,“是的。”半晌又問,“你喜歡他?”

離昧口吃,“……喜歡。”

謝堆雪沉默,直到要進入孵屍洞才道:“既然喜歡,就不要卷入這事。放下,才能拿起。”加重語氣,“聽我的話!”

離昧想不明白為什麽,“堆雪,我以為,我們之間無話不可說。這世間如果還有最後一個人我可以相信,定然是你。”

謝堆雪終於又正眼看他,越來越像多年前的那個人,雪涯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們。侍女一個個魚貫進入孵屍洞,謝堆雪突然發難,長劍一刺,如驚電交錯,他一掌推開離昧,劍氣飛渡,將雪涯逼入孵屍洞,掌如雷霆,擊打著山石!

雪涯大怒,趁勢一掌擊來,離昧眼見謝堆雪被掌風擊飛,撞在堅硬的石壁上,肝膽欲裂,“謝堆雪!”猛然衝上去!

山石蹦裂,堵住洞口!

“謝堆雪!”離昧哭喊,為什麽又這樣拋下他!到底是什麽事讓他以死遮掩!“謝堆雪!”

摧枯拉朽的倒塌聲中,隻聽他如往日般喟然淺歎,“小離,聽話,回去!我要你……幸福。”

“你這樣成全的幸福,我不要!我不要!……”離昧歇斯底裏的吼叫,未及奔到,洞口被完完全全被封住,再看不到裏麵半點情形!

他頹然坐地,忽然有人拉著他衝破祭祀弟子強行帶走。

新月教的弟子挖開了山石,進洞裏的人大多都找到了,唯獨沒有謝堆雪和雪涯祭司。離昧每等一日心焦一分。

邱略勸道:“沒有消息,其實是最好的消息。孵屍洞是雪涯祭司的地方,謝前輩和他在一起不會有太多的危險,我們不能在這裏空等。”

“可該怎麽辦?”離昧半分主意也無。

邱略道:“阿離,有時候隱瞞一些事情,是為了保護一個人。你莫要辜負了謝前輩的苦心。”

離昧豈會不明白,可是事情已經到這個地方,那些懸念像腳氣,癢得你不得不去撓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未將一係列的事情羅列細想過!

“讓我靜靜。”

尋了張紙將這幾個月的事情一一寫下來,黔西遇到慕容雲寫,借稻種遇蕭灑,慕容雲寫見到銅鏡,誤見雲寫殺人,蕭灑贈瓷蕭,梨宅遇鉤吻見到真實的臉,謝堆雪的琴,神秘麵孔的人,謝堆雪見瓷蕭出山,井底“複國”二字,再遇鉤吻,段家滅門,秦韓、秦夫人封口,被陷害入獄,中鉤吻之毒,謝堆雪的信,趕屍銅鏡,神秘的雪涯祭司。

可以肯定蕭灑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故意以瓷蕭引謝堆雪出來。那麽慕容雲寫呢?他又知道多少?

從雪涯祭司的表情看來,井底的“複國”是指複淮國,梨家是被苗疆人所害,後被趕屍匠趕走?這塊銅鏡難道就是當年趕屍用的?是師父放在自己身上的嗎?其它部分是在別的兄弟姐妹身上麽?秦韓認識銅鏡是不是也是自己的親人?為何會被刺殺?

無論是人還是毒,“鉤吻”貫穿始終,還有何深意?她顯然也知道自己真實身份,與那個神秘人又是什麽關係?

這樣一分析,離昧覺得要弄清一切,必須回一趟帝都!打定主意,和與願辭別後,立刻出發,五六日就到了。帝都處處張燈結彩,原來是四皇子慕容雲寫即將大婚。

離昧一笑,百無聊耐地在街頭漫步,走過菜攤,看過泥人,買了草編,聽到身後吵鬧聲,好奇回首。

夕陽西下,燦然如金。數步之外的人黑色衣袍沾滿灰塵,頭上甚至還頂著菜葉。在人流湧動的大街上,像一座黑石般凝望著他。

他含笑,“是你。”

他莞爾,“是你。”

恍然,回到初春煙雨再見。

到此再度無話,良久,離昧走過去,揀下他頭上的菜葉子,彈去灰塵,“怎麽弄成這個樣子?”他不知道雲寫在樓上喝酒,看到他直接從窗戶跳下來,打翻了菜攤、撞倒了茅棚,追了整整兩條街才追上他。

“能說話了?”雲寫聲音輕顫。

“能了。”離昧笑笑。

“……找到他了嗎?”聲音澀啞。

“找到,又離開了。”

“……還要再找?”

“嗯。”

雲寫別開眼,看天際夕陽絢麗如火。過不了多少,就要消散了。如果注定這樣,不如不絢爛。“……望你……早日如願。”

“會的。”

街道上人聲如沸,越發襯得兩人冷寂的尷尬。半晌,雲寫道:“我回去了。”

離昧笑容如舊,“再會。”

雲寫深深看了他一眼,竟也笑了,夕陽照得他眼光熠熠,像水麵反光,一揚衣袖,長身而去。離昧想叫住他,看著滿街喜慶,到底沒有開口。

——他要,成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