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更好地執行上級任務,管雪鳳向曾擴情反映,要求配備特務連。曾擴情沒有這個能耐,不能從正規軍中調撥人。但是管雪鳳這般要求,說明她遇到困難了,這個困難還需要解決。思去想來,就想到民團。於是,直接給石生財發了一份電報,讓石任商城縣長兼民團總隊長,要求從民團抽調精幹人員百名,組建特務連,交給管雪鳳指揮。
石生財接到電文,十分高興,終於把“代”字去掉,成了正兒八經石縣長了,但是,要自己拿出百十號人給管雪鳳,確實不大放心。因為這個女人雖然是美女,但是做事不靠譜,喜歡瘋狂。萬一做出什麽事來,誰來收拾?正在著急,石虎點撥一句,石生財覺得夠用。
石虎說,吳緒紅在的時候說過,讓管雪鳳帶一個隊,管雪鳳說有規定,就沒有接受。現在要成立特務連,也許隻是個試點,就讓她試試,萬一有問題,也好把責任推到她身上,到那時,就以違反規定為名,捏她一個錯,不死也褪層皮。
管雪鳳不是傻瓜,成立特務連,目的是尋找飛機和飛行員,保護自己,再說了,也是為了樹立威信,至於連長,她不感興趣,於是就把石虎調來,擔任連長職務。
石虎擔任連長之後,管雪鳳立即給石虎下達了任務,要他想方設法尋找飛機和飛行員。石虎接到任務沒有反對,覺得正是自己發揮能耐的好時候,要是找到飛機或飛行員,就可以立大功,到那時,民團團總還不是自己的?於是,也不假思索,就帶領兩個人化裝成算命的,到了河口赤區。
剛走到河口,一眼就被麻子認出來了。不是麻子見過石虎,是石虎一幫人的包裝技術太差,差到什麽程度,連三流就不如,一句話:太假了!把麵粉當牛奶賣,人們嚐不出來嗎?你當人家都是傻子,那你可就傻完了。牛奶與麵粉雖然都是白的,但是麵粉能有牛奶的味道嗎?石虎外觀上裝得倒像算命瞎子,戴著眼鏡,穿著粗布長褂,長褂上還故意補了幾個補丁,兩個五大三粗的人腰裏別著盒子炮,雖沒有露在外麵,但是腰裏鼓蓬蓬的,還穿著皮鞋,打扮成童子,跟在石虎後麵,打著像《封神榜》裏麵招魂幡一樣的算命招牌,哈著腰,賊頭賊腦,到了村口。
一條小河溝,沒有橋,得過水,咋辦?石虎看四下無人,就對兩位說,誰背我過去?
一個叫張國光的隨從說,還是老四背。老四就是張四德,在家排行老四,就喊老四。張四德說,我不會水。張國光說,你眼睛瞎呀,這水隻齊腳背,跟會不會水有啥關係?
張四德沒辦法,把鞋脫了,掂在手裏,蹲著,把石虎背著,慢慢趟過河。過了河,屁股扭過去,對著河岸蹲下,石虎下來,上了岸,站在對岸,查看四周。
張國光也想讓張四德背,張四德就不幹了。還說,你長有腳,咋不過水?這水很好,很清涼,十分舒服呢。張國光說,我也想,隻是我的腳板兒昨天訓練時紮了一個刺,灌膿了,夜裏跳著痛,我一夜都沒有睡著覺呢。
張四德說,你把腳板抬高我看看?
張國光就脫掉鞋,抬起腳給張四德看。雖說隔著河,但河麵窄,迎著陽光,果然腳板有個紅紅的小針眼,就笑笑說,算個屁,老子屁股挨了一槍也沒像你這樣裝。
石虎也生氣了,罵,張禿子你個日娘的,回去跟你算賬。
張國光實際上叫張頂光更合適。張國光不到四十,頂禿了,這樣的人給一個二十多歲的人當童子,像嗎?這個假也做得太大了。還有,他們來到河口,就像做賊一樣四處打量,自己還感覺良好,覺得悄無聲息,就連天空中飛翔的燕子也不叫,認為沒人注意。實際上他們錯了,不僅錯了,而且大錯特錯。其實,有暗哨。麻子已經安排好幾個人包括少先隊兒童團都在山頂上臥著呢,沒人的時候都幹活,要是來人了,該幹啥幹啥,但有專人盯著。這些人都是人精,老遠就看見張國光把腳抬起來,雖不知道幹啥,什麽用意,但是一看那腳板,模糊當中也能辨別,哪像幹活跑江湖的?再看看三個人,鬼頭鬼腦,著裝打扮,不倫不類,還穿著皮鞋。年紀大的侍候年紀輕的,這說明那個年輕的就是頭。
到了村莊,麻子一方麵給周師長送信,一方麵把三個人引進屋,熱情招待,還讓三個人看門向,看老墳。石虎來之前也得到訓練,也就是說,先說好的,再說孬的,看戶主臉色行事。如果戶主很迫切,再說出破解方法,這樣就能讓戶主深信不疑。但是,石虎這次來是偵察飛機下落,找到飛行員住處,伺機下手除掉飛行員,不是被一大群土包子圍著算命的,也不是待為上客來吃飯的,咋辦?在算命的間隙石虎問,廁所在那裏?
聽著的人皺眉,說,你說的是茅池吧?
石虎看著女眷,嘿嘿笑,意思是忌諱。
女眷離開,兒童團長小石頭指了指後山,說是那片竹林裏。石虎就去了。
這個時候,周維炯已經派人來了,一下子把二張圍住了。二張見露了馬腳,拔出槍就打,周維炯派來的人都是神槍手,兩槍就把二張撂倒了。問,還有一個人呢?都說到後山屙屎去了。
石虎聽到槍響,嚇得哪還顧上屙屎?提著褲子就跑,順著娘娘廟就下去了。下去了就是一條大溝,叫桃花溪。溝裏滿是桃花。三四月間,這裏能落半尺厚的桃花瓣,漂在水上,順流而下,十分浪漫。桃花溪不長,走半裏路就到了蘭花坡。這地方是蘭草的屬地。每當春天,打草砍柴的人累了,喝一口溪水,坐下來小憩,順著微風吸一吸蘭香,神清氣爽,疲憊頓消。到了蘭花坡再往前走,可就沒有路了,往下看是萬丈懸崖,最為主要的是通向懸崖部位還有許多茅草,地方濕滑,一不小心就會滑落懸崖。
石虎跑到這裏,停住腳步,準備回頭,隻聽人聲已近。石虎仰天長嘯,覺得死在這裏實在窩囊,但是反過來一想,那些落在自己手裏的共匪,下場何等淒慘,就說那個窮棒子教書先生詹穀堂,逮捕後,扒皮抽筋,活活流血而死,要是落在他們手裏,還不一樣?這般想,總覺得死在這裏劃算,比死在共匪手裏強。
石虎幹脆不走了,坐下來捋一捋思路。是哪裏錯了呢?這就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自己以為做得刁隱藏深,就好比皇帝新裝,其實你已經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石虎知道錯了,後悔也來不及了,眼看後麵追兵一到,就要被打死。石虎深呼吸,說道,要是有來生,我石虎再也不做傻事了。說完,就往那荊棘叢生的地方走去。
荊棘在青草旁,趟過去是鬆樹,鬆樹下麵黑壓壓全是草,深不見底,也看不見什麽東西。石虎心想,一定是萬丈懸崖,於是,就閉著眼睛奮力一跳。
這一跳沒想到發生了奇跡——不是懸崖,是一個山洞。山洞裏盤著葛藤,呈網狀。石虎就落在上麵。也算命不該絕。
石虎感覺後背生痛,是被葛藤挎開了,認為沒死,睜開眼睛,往下一看,還有三四丈。石虎就順著葛藤哧溜哧溜下到洞底,仔細看看,這裏有百十平方,能放下十幾張方桌。真是別有洞天。但是,石虎又絕望了。因為這個洞是天洞,也叫天坑,隻有上麵有個出口,下麵沒有出口。石虎覺得命真的很苦,死在這麽個洞裏,還真的不如那個被砍頭的共黨痛快,在這裏慢慢死去,太受罪了,這樣受罪與老鼠毒蛇何異?想到老鼠毒蛇,驚出一身冷汗,要是死了,就是毒蛇的美餐了。看看肚子微挺,心想,就是下腳料,也能給老鼠撐死。咋辦呢?找找,不能等死呀。此時石虎悟出了許多道理——人生,何不是等死呢?隻不過整天忙,沒有覺悟罷了。在石洞裏,石虎覺得自己有點宿命。記得《三國演義》裏麵的龐統,又名鳳雛。在隨劉備取西川時,路過一個叫“落鳳坡”的地方。龐統有才,劉備也有才;一個是龍,一個是鳳。落鳳坡!龐統一聽,知道完了。果然中箭,死於落鳳坡。此時,石虎看看,這是個石洞。石洞,死洞,在商城縣的讀音是一樣的,石虎就沒有讀出“石遁”,所以石虎覺得自己必死於此地。但是,石虎這般奔跑,隻覺得饑腸轆轆,要能有水就好了。石虎立即覺得有了希望,為啥?這些葛藤都還青綠,葛藤的根部一定就是水源。石虎就順著葛藤尋找。撥開藤蔓,又走到裏麵一個石室。再往前找,拐過一道彎,忽然有一絲亮光透出。再撥開藤蔓,原來是穀底。如此這般,石虎長出一口氣,也不忙著走了,喝點水,坐下來休息。
天,慢慢暗了下來,鳳凰山的桃花穀十分沉靜。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石虎接受教訓,要等到天黑。在山穀裏沒事,就是肚子餓得咕咕叫。石虎聽到天上飛機盤旋,知道南京也有所行動,就更加顯示尋找失落飛機的重要性。石虎心想,奇怪,“難道鑽洞了嗎?”這一句大別山的順口溜讓石虎頓開茅塞,冥冥之中命不該絕,冥冥之中有神靈幫助,這是神靈在暗示呀,對,一定是被共匪放進洞裏了。放進洞裏,你飛機不就打瞎了?還找什麽?就是知道也轟炸不了呀?地麵,這些赤區你進不去;天空,你偵察不到。咋辦呢?隻有一個辦法,那就是逮老百姓,讓他們交代,從他們口中尋找飛機和飛行員的下落。
人急躁是思考不了問題的,隻有平靜下來,慢慢思考才有所收獲。打定主意,用手撥開藤蔓,外麵已經黑了下來。好在有月亮。快天亮的時候,也是人們最有瞌睡的時候,就在這個時候,石虎迎著灰灰的月光,偷偷從桃花穀又溜了回去。
管雪鳳起了變化,這次沒有訓斥。聽了石虎的敘述,安慰了一番。管雪鳳說,你為黨國盡力了,你的兄弟為黨國盡忠了。死了的弟兄,每人五十塊大洋,另發二十塊作為慰勞金。你去辦吧。
石虎出去了,石生財故意坐不住了,站起來對管雪鳳說,特派員,你為啥不處分石虎?唵,這個石虎,三個人出去,一個人回來,他說的那些鬼話你相信嗎?
管雪鳳微笑著說,石縣長,你稍安勿躁。石虎與吳緒紅不一樣。吳緒紅是團總,職責大,這是一個方麵;另一個方麵是吳緒紅立了軍令狀。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最主要的是,石虎不僅是特務連的人,也是你石縣長的人,是你民團的隊長,還是你的把兄弟,我隻不過借來用用。能夠逃回來,還給我們送來這麽多可貴的情報,就是功臣。最起碼,我會馬上電告南京,讓他們不要派飛機來了,來了耗費汽油,也不中用,還有危險。最主要的是人家把飛機藏進了山洞,你在天上咋找到?要不是石虎冒死偵查,我們能知道這些嗎?至於如何尋找飛機,我看,石虎的意見值得考慮。
石生財心裏暗笑,知道管雪鳳說的也是心裏話,心想,傻女人,看來也是繡花枕頭,花瓶一個,呆鳥而已。至於吳緒紅,那是繡花枕頭墊住了眼睛,被花瓶的假花迷惑了,以為呆鳥就是鳳凰。凡是被雞屎糊住眼睛的人,死了也活該!不過也好,這樣的人與自己同行,是沒有危險的。想到這兒,石生財看著管雪鳳說,那……剿匪之事?
哦,我已經電告南京了,讓戴老板呈蔣總裁。如今,形勢相當複雜。這樣跟你說吧,就像一個蜘蛛網,誰也不想碰,誰碰了就粘住了,脫不掉幹係。委員長已經給好幾個將軍下達命令,隻有倆人還在努力。一個是衛立煌,委員長讓他到合肥招兵買馬,給了一個師的編製,聽說衛將軍在今年上半年已經招畢,正在巢湖集結整訓,接到命令,指日可來克敵。
停停停。石生財說,你說的是早年追隨孫中山,後又打退孫傳芳的世稱虎將軍的衛立煌嗎?
正是此人。在國民黨軍界威望很高,是軍界元老級人物。管雪鳳又說,還有一位就是劉峙將軍,也是很早就得委員長器重的。其他幾位不是不聽,都被共匪打怕了,接到命令還是畏首畏尾,遲疑不前。在皖西的孫鈁將軍,在湖北的陳繼承將軍,還有在江西的蔣維學將軍,他們都吃過共匪的虧。最近嘛,飛機失事,給南京震動很大,武漢飛行大隊都不敢再到大別山執行任務了。戴老板回電說,讓我抓緊搜集敵情,對於委員長下決心剿匪,十分有用。委員長攜夫人在雞公山度假,說是度假,實際上是在研究如何戡亂剿匪。在對戴老板的電報裏,我已經為你請賞,理由是,目前,光山、麻城、六安,都是匪區,隻有商城還在國軍手裏,原因是商城縣長擁有雄兵上萬,誓死抵抗,這才得以保存彈丸之地。戴老板回電說,在適當機會麵呈委員長,給你嘉獎。
多謝特派員美言,鄙人一定竭盡全力效忠黨國,為商城乃至南五縣境內安定而努力。
石生財作揖打拱表示感謝,同時心裏嘀咕,你害誰呀,你以為我是吳緒紅呀,任你擺布嗎?沒有下旨都是假,或者說都是寫在瓢把子上的,可不能當真,有道是,哄死人不填命。隻有實力可以說話。再說了,就目前形勢,你毛嘴鴿子隻說對了一半,還有一半你還沒有說呢。你認為共匪不會消滅你,不是的,為啥還沒打商城?是因為人家還沒有騰出手。人家一方麵南下攻打麻城、黃安,一方麵東出攻打六安、霍邱,還有共匪三十二師屯兵於白鷺河以西的光山境內攔截薛嶽,圍得水泄不通,哪有力量來打我們?但是,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那些匪區的赤衛隊也不可低估。這般想來,石生財倒有點擔憂,慢慢地在給自己琢磨後路。石生財已經覺察到赤匪的遊擊戰術很好,要是再打商城,還是帶著隊伍鑽黃柏山,就像老鼠鑽進洞裏,讓你等吧,那裏才是最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