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四方麵軍轉移了,為紅四方麵軍立下赫赫戰功的“列寧”飛機該怎麽處理呢?這是一個棘手的問題。最好的辦法就是毀掉。但是紅四方麵軍的轉移並不是有計劃的,而是被逼了,所以說,行動時也是倉促的。
那時候,在紅四方麵軍的隊伍裏,不論是最高指揮者還是紅軍戰士,心裏都存在一種思想——到外線隻是暫時的,過不多長時間還會打回來的。這般信念,就出現了動人的一幕,就像《十送紅軍》唱的那樣,群眾自覺排成長龍,站在雨中,熱淚相送,揮手告別,並再三囑咐,一定要打回來。一定要把敵人趕走。在這種思想指導下,你說還能把飛機毀掉嗎?顯然是不可能的。紅軍還指望“列寧號”在他們回到赤區之後再次大顯神威呢。
該咋處理呢?最早想到這個問題的是陳昌浩,因為飛機給他帶來榮耀,飛機給他帶來崇拜。該咋處理,張國燾沒有想到這個問題,因為該問題對於張國燾來說,在決定紅軍命運的天平上隻是一粒沙子而已。一粒沙子是不會使天平傾斜的。張國燾不關心,有人關心。當時的紅軍領導當中,陳昌浩算是一個。除陳昌浩之外,還有一個人關心,此人就是赤衛隊長朱來福。
朱來福雖然被打傷了,在紅軍醫院住了十多個月,如今已康複。他帶領赤衛隊參加了數十次戰鬥。他知道紅軍要轉移了,在路上碰見了飛行局政委錢鈞,他問,紅軍轉移了,飛機帶著嗎?錢鈞說,你傻呀,帶著,咋帶啊?飛機是需要跑道的,再說了,去向都不明確,是拉著還是扛著?朱來福想想也對,也就沒往下問。
任何事情都是偶然,但是也是必然。怎麽處理飛機的事情,經過研究,決定交給七十三師師長王樹聲和飛行局政治委員錢鈞處理。此時,經過去冬今春的兩次“肅反”,紅二師師長周維炯在“肅反”中被殺了,由中央派來的陳賡接替。陳賡在第四次反圍剿中受傷了,準備到外地治療,由紅二師改編成的紅十一師,就由王樹聲接替。在商潢戰役中,王樹聲負傷,到紅軍轉移時,王樹聲任紅二十五軍七十三師師長。
錢鈞已改任飛行局局長,負責拆卸,王樹聲自然要負責掩藏。但是,紅四方麵軍要轉移了,就意味著國軍和當地民團以及土豪劣紳進來,他們進來能找不到嗎?要想敵人找不到,第一是藏的地點讓人意想不到,第二是保密工作要絕對保證,第三是看守人可靠。能夠具備這三個條件的隻有一個人,那就是朱來福。有了這個想法,錢鈞就告訴了王樹聲,王樹聲想了一會兒也覺很妥當,隻是保密問題很重要。
王樹聲說,你覺得這個人咋樣?
錢鈞說,飛機是他發現的,也算是最早的黨員了,政治可靠。當時與國民黨地方民團打了幾仗,還被打傷了,治好後帶著赤衛隊配合紅軍打嶽維峻,到黃安送糧食,趙冠英被活捉,他們都參加了,表現不俗。
還有沒有更合適的人選?王樹聲問。
錢鈞想了想說,王師長,我想,飛機必須拆卸,那是我們的寶貝,也是我們的功臣,我們要善待,不能出爾反爾。我現在覺得,要是嶽維峻不殺,也許對我們紅四方麵軍更有利,再說了,我們對他們許諾過。
別說了,那不是你考慮的事情,現在像亂麻,我們在這裏說事情,一分一秒都十分寶貴,我們的戰士都在流血犧牲,得抓緊時間。但是也不能慌亂,更不能亂中出錯。王樹聲說,你說說,為啥要朱來福?
好,我也不拐彎抹角了。錢鈞說,飛機,不是小東西好藏,這個龐大大物,在房子裏是藏不住的,必須藏在一個隱秘的地方,這個地方隻能一個人知道,這個人還必須可靠,才能安全。同時,這個人還要活下去,要有智慧活下去。再一個就是得找到這麽個秘密的地方,這個地方不僅秘密,還要讓人意想不到。作為朱來福,是土生土長的,對這裏的環境十分熟悉,知道哪地方最隱秘。這是其一。朱來福是赤衛隊長,與民團打交道有好幾年了,他有打遊擊的經驗,還能吃苦,很有毅力,留下來的人中,他的基本素質是最好的。在新集,我們召開大會,對在赤區做出貢獻的同誌進行表彰,那時候就有他,我給他佩戴的大紅花,我問他,你為什麽當英雄?他說,打死多少敵人都不算啥,“列寧”飛機才是我的榮耀。這說明朱來福把“列寧”飛機看得比他性命還重要。這就是可靠的政治條件。還有……
好了,通過了。王樹聲又說,把飛機埋到這裏,你就成了光杆局長,你不感到可惜嗎?
我是黨員,是為黨的事業奮鬥的,飛機隻是工具,等將來打回來,我們不就能再擁有飛機了嗎?隻是,我建議,掩埋工作就不必找群眾了,最好是即將轉移的戰士,因為轉移了,也就把秘密帶走了。這樣對朱來福、對飛機都有好處,對我們的保密工作也有好處。再說了,找群眾,一旦混入特務,我們就會功虧一簣。如今又是非常時期,我們沒有時間搞政治審查。
王樹聲說,這個我知道,我已經挑選一百名戰士,這些人不知道幹啥。幹完了,隨我轉移。再說了,你看看天氣,雖說已經秋冬時節,但是好像還要下暴雨。
錢鈞抬頭,烏雲密布,四周刮起了風。錢鈞說,王師長,就在今天晚上,怎麽樣?
好時間。你考慮得很對。我看呀,將來,即使沒了飛機,你也可以到保密局,幹保密工作。王樹聲說。子時吧,子時好。
娘娘廟與鳳凰山之間隔著一條脊,南北向,東西坡度很大。那地方土質肥沃,適合種茶。那座山屬於老管家的。管雲龍就把那塊茶園交給朱來福打理。施肥、中耕、除草、補苗、間苗等,朱來福也幹了不少。到了春天,找人采摘,朱來福不會炒,采下來的鮮葉也不晾幹就放在鍋裏炒。山裏柴禾多,就用柴禾當燃料,自然一會兒火大一會兒火小,炒出來的顏色青黑不均,有的呈條狀,有的支楞著,像懷孕的婦女,兩頭尖中間粗,用水衝泡,不是泡不出湯水就是有一股梅幹菜味兒。蔣孝智是個有心人,第一次到管家就知道管家雖然有一大塊茶園,但是不懂炒茶技術,更不知道茶道。
炒茶是一項要求很高的技術,特別是信陽毛尖,載入陸羽的《茶經》,雖屬茶中上品,但是要是不懂茶,炒出來的就是下品,甚至不入品。蔣孝智就把《茶經》拿來研究,不多時就掌握了信陽毛尖的炒製技術。
說起來,信陽毛尖的炒製也不是高科技,與造原子彈沒法比。有道是隔行如隔山,你要是不會,那就是窗戶欞上的一層紙,不入洞房,就永遠無法戳破。蔣孝智利用課餘時間,居然研究出了一整套信陽茶炒製方法,而且還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管雲龍知道後,感到詫異,對蔣孝智更加刮目相看。
蔣孝智住的娘娘廟是在鳳凰山上麵,離鳳凰山頂端還有十多裏路。在鳳凰山的對麵就是孤山,有一座寺廟叫孤山寺。孤山寺很出名,聽說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曾經去過,不僅在那裏參禪悟道,最主要的是能吃上飯,長身體。朱元璋說,他在孤山寺最大的收獲就是廉政,最大的失敗也是廉政,而且“廉政”這倆字始終困擾著朱元璋,致死也沒有破解。這是為啥呢?那時候比現在更難,不說一粒糧食沒有,到處都是餓殍。化緣,隻有找大山了。朱元璋就在大山裏尋找,打野兔,逮昆蟲,挖野菜,飲山泉,過著野人的生活。實在過不下去了才走出大山。走出大山,才知道元朝江山已經風雨飄搖。
朱元璋出道了。
實際上,朱元璋在說瞎話,他真正在孤山寺得到的經驗就是如何讓自己活下去。孤山寺是一座僧尼合住的寺廟。也沒辦法,誰讓釋迦摩尼要普度眾生呢?作為女人,在這個鏈條中是弱者,但也是人,也需要普度。孤山寺廟的尼姑很安分,她們縫縫補補,到處挖野菜,刮樹皮,尋找能填飽肚子的東西。作為正長身體的朱元璋,一定到孤山寺尼姑庵化過緣,所以有人說,要不,朱元璋最後娶了馬大腳,對女人已經分不出美醜了。
在蔣孝智住進娘娘廟的時候,孤山寺也住著不少人,其中就有許多女人,還有一個小男孩叫宋二丹。當時廟裏的人都以為他是女孩,因為頭發很長,又小,就在尼姑庵那邊住下來了。這個人沒爹沒媽,也沒有地方住,於是就到了孤山寺。在這裏有許多姐姐,就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除了驚訝還是驚訝,時不時鬧出一通笑話,叫逗樂子。不過劉姥姥從來沒有自卑過。這個宋二丹不行,很自卑,感覺自己就是天底下的可憐蟲,於是他看到誰有實力就跟誰。
當初,他在寺廟裏跟一位叫宋丹丹的,因為宋丹丹運氣不好,不光是吃不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過完,她家的人都死光了。她有一個兒子起名叫“家狗”,表示賤,容易養活,沒想到這般賤的家狗還是死了。
三伏天,小家狗爬到樹上掏鳥蛋,說是給他媽補身子,沒想到鳥窩裏沒有鳥蛋,卻睡了一條大毒蛇,伸出頭就給了他一口,當時從樹上摔下來,掉到懸崖下麵死了。死時,手腫了,像個豬腿,青青的,更像被霜打的菜瓜。還有那臉,眼睛快爆出來了,十分嚇人。
兒子死了,一家人哭得死去活來。丈夫本來就有病,一根救命稻草沒了,不到半年也死了。婆婆更是不要命的哭,舍不得那根稻草,還說白發人送黑發人,說著說著,一歪,也死了。一家子就剩宋丹丹。她難過呀,後悔呀,心痛呀。
你說她咋不心痛?宋丹丹說,要不是自己總說腰痛,冒虛汗,兒子也不會爬到樹上掏鳥蛋;要不上樹,哪能碰到毒蛇;要不碰到毒蛇,咋能摔到懸崖下麵。這都是自己惹的禍,她不能想到懸崖,一想到懸崖心就痛,就難過,就得在地上打滾。也不能想到兒子那腿,想到了就感到毒蛇咬她的心口窩。
宅子裏有個老奶奶,不知道姓名,都喊王老奶奶,她來了,對宋丹丹說,這都是命呀。佛經裏說,人該怎麽樣就怎麽樣,那是上輩修行的,不怨你。王老奶奶的話很刺耳,第一次聽到了,就感到是在嘲笑,宋丹丹看在王老奶奶年歲大沒有說啥。都這樣了,還能說啥呢?但是王老奶奶還是不知趣,還在勸,還是那句話。宋丹丹想發火。一看,王老奶奶一卷卷隨風飄散的白發,心就軟了,忍了。
宋丹丹想起來了,王老奶奶也是孤苦伶仃一個人。王老奶奶不是沒生育,而是多子,一連生了六個兒子,人們說王老奶奶命好,生兒子就能生出“六六大順”。誰知道,沒過一年,村裏大旱,六十多天無雨,就是這麽六十多天惹的禍。王老奶奶的六個兒子都餓死了。村裏人死的還多,死絕種的都有。王老奶奶這個時候才知道命中無子,直到現在這個樣子。
宋丹丹聽了王老奶奶說的,聽多了,也就耳順了。想到是上輩子修行的,就到了孤山。宋丹丹不是為自己修行,而是為兒子修行。宋丹丹說,看兒子下輩子投胎到好家,有吃有喝,當大官,出人頭地,要是能實現,自己死了下地獄也值得;要是有下輩子,下輩子給兒子當兒子也願意。
宋丹丹到了孤山,人很勤快,也能吃苦,又是當過媽的人,什麽粗活都不在話下,什麽粗話都能說,心腸好,也結人緣,姐妹們都給她起了個外號叫“宋二娘”,比照著《水滸》裏麵的孫二娘喊的。其實,她們的意思也搞錯了,她們說的宋丹丹,隻是把她當娘看待。宋丹丹也不認識孫二娘,覺得大家喊得親切,想起自己的小家狗,喊一句宋二娘,心裏暖和。更讓宋丹丹心裏暖和的還在後麵。過了一段時間,住持讓宋丹丹到吳玉龍家收捐銀。那天下著大雨,在回來的路上水溝旁邊撿到一個小要飯的,也沒有名字,見別人都給宋丹丹喊宋二娘,就覺得親切,於是也喊宋丹丹為宋二娘,喊著喊著,覺得不過癮,也不喊宋二娘了,就直接喊“娘”。宋丹丹見那孩子眉宇間活像自己的家狗,立即想到修行,認為是活佛讓他兒子又回來了,擱現在就是借屍還魂,於是,大家夥建議,就給撿來的小孩起了個名字叫“宋二丹”,算是正式名字。
宋二丹嘴特甜,開始隻是見宋丹丹喊娘,時間久了,見誰都喊娘,宋丹丹就有點難過,被喊的人也不太舒服,於是這群女尼在開玩笑的時候又給宋二丹起了一個小名叫“二蛋”,再加一個“宋”姓,就是“宋二蛋”,實際上,大家都明白,意思就是“順二蛋”,也就是“扛二蛋”的意思。
那天也沒有烏鴉,也沒有喜鵲,隻刮了一點風。在平原上是一級風,到了山裏就會變成三級;在平原上是三級,在山裏就會變成九級。九級,那就是台風了。這天風還真的很大。蔣孝智在山裏逮住了一隻野雞,走過孤山寺想到朱元璋,自然也想到朱元璋的一些趣聞。
朱元璋偷了牛吃了,把牛皮埋到泥巴裏,地主老財知道了,那還得了,不光找朱元璋賠,還要找到原因。朱元璋那是一窮二白的,拿什麽東西賠?隻能耍賴。
中國人耍賴也是很有文化的,要帶一點鬼神的色彩來唬人。朱元璋就說是牛累了,鑽到泥巴裏去了。這時,朱元璋隻是個孩子,想出這麽個蠢蛋的辦法也不能說他就是笨蛋。地主沒來,地主兒子來了,因為地主兒子好奇——牛還能鑽到泥巴裏?那真是太牛逼了!非要瞧個究竟不可。地主說,好好好,你去吧,可不能當真。小家夥也就去了。去了一看,真的有一條尾巴在外麵。小家夥說,咋還沒有全部鑽進去呢?朱元璋說,要是全部鑽進去了,就沒有證據了,我就被冤枉了。為了不讓你家陰謀得逞,我把牛鼻棬拴在地下石頭上了。那孩子也是一個二百五,也就信了,還問,咋知道?朱元璋說,你拽尾巴,它就叫喚。
朱元璋提前做了手腳,埋伏一個夥伴叫徐達,頭上蓋著草,臥在田坎,隻要是那個“二百五”拽牛尾巴,他就捏著鼻子“漭——”。地主兒子膽小,聽到牛叫,趕緊嚇得跑回家,對他爹說,是真的,真是真的,說一千道一萬,還是真的。
地主看看兒子說,真的,蒸的那是饃饃。還真的,煮的呢。但是,地主害怕這種笑話傳到江湖,會影響名聲,到時候兒子討老婆也難。於是,為了掩人耳目,不讓人家說他兒子是二百五,也就說,好好好,是真的,是真的。哎,啥世道,牛都能鑽到泥巴裏。
沒辦法,吃了一個啞巴虧,也沒有找朱元璋的麻煩。最後,朱元璋還是“下崗”了。
這個故事,隻能說明朱元璋狡猾,除此之外,恐怕不能說明別的什麽問題了。
還有一個故事,就不僅僅說明朱元璋狡猾了。
朱元璋餓,經常偷地主家的雞吃,但是朱元璋沒有鍋,也沒有碗。一隻老母雞,要是燉出來,那是很香的一盆菜,讓人想著就流口水。沒有這些炊具,咋辦呢?朱元璋就把雞宰了,心肺腸肚扒掉,肚子裏放上鹽,用泥巴把雞身糊住,放在火裏燒,泥巴幹了,雞也熟了。揭掉泥巴,雞毛也跟著拔下來了,還十分光堂。特好吃。因為朱元璋當過乞丐,於是就把這種雞叫“叫花雞”。朱元璋由此得出一句口頭禪,即“活人還能被尿憋死!”
後來當了皇帝,國家富裕了,貪官卻多了,貪官多得像天上的麻雀,一陣陣飛來。咋辦?還是那句老話,“活人還能被尿逼死”!於是就把貪官的皮扒了,用藥水浸泡,裏麵裝上稻草,是什麽官就放在那個官位上,繼任者,隻要是來到辦公地點,抬頭就可以看見前任。朝夕相處,警鍾長鳴。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朱元璋到死也沒有把貪官殺完,貪官就像地裏的韭菜,割一茬又長一茬。朱元璋真的是被尿逼死的,臨死,歎口氣說,我這樣懲治貪官,為啥還杜絕不了呢?都不知道,也就沒有人回答。朱元璋隻能銜恨而去。陰曹地府是否有人與之交流,這個誰也不知道了;我想,就是有,估計也不會說出來,因為這麽好的致富項目,留著自己用,哪還能說出來給大家分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