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棄?怎麽是你?”

對方淡淡回應:“還可以聽得出我來嗎?”

笑話。在非人界的江湖上混,連白棄的聲音都聽不出,不是找死?

理論上,大家都應該貫徹一個原則,最短距離十公裏以外,但凡張到白棄要路過的風聲,就要落荒而逃,無論當時在打劫還是打盹。

這和狐之鬥神的戰鬥力其實還沒有太大相關。若幹年前,誰都知道白棄了不起,同樣,誰都知道白棄脾氣好。不要說你沒惹他,就算真的惹了,大多數時候他也隻是很和氣地把頭轉過來,最多瞪你一眼,若無其事地走掉。

可惜,風水輪流轉,好景不長遠。某一天,人們發現白棄出出入入間,身邊多了一個搭檔,她的名字,叫做狄南美。

她打架程度如何,根本沒有人注意,因為她在惡搞這一項目上的想象力和天才,已經飛躍性地達到了前無古人,來者估計也不會多的境界(詳情請見狐傳)。任何人被她眼光瞄上,就會脊背一寒,預感自己來日大難,口燥舌幹……

由此,非人界新的時代拉開了序幕,這個時代的個人化痕跡如此鮮明,以至於後來有人提起那風雲變幻的若幹年,不約而同都會提到,那是一個個銀狐橫行,無事生非的時候。

因此,當川發現聽筒對麵是白棄的時候,他第一個想起的,並不是多少年前這位紫狐大人單挑異靈川整個殺手組,所向無敵的光榮事跡,而是:“狄南美在嗎?”

那邊隱約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詢問:“誰啊?”

川趕緊叫:“麻煩你不要告訴她是我打來的電話。”

白棄對他很同情:“放心吧。你有什麽事?”

普通人眼中那件粉紅色的睡衣袖子舉起來,在頭顱的那個位置,抹了一把冷汗。

然後用極納悶的語氣說:“我找一個叫朱小破的孩子,看他是不是去了拉斯維加斯生存者遊戲,不知怎麽串線到您那裏去了。”

白棄“哦”了一聲:“你沒串線啊,朱小破的資料是由我提供的,他和我一起。”

川嘴巴張開,哈喇子滴滴答答沒顧上擦,愣了半天,粉紅色的袖子又舉了起來,在空氣中鼻子的位置撓撓,表示很迷惑。不過他在江湖上混了那麽多年,知道凡是和狐族扯上關係的事,都沒有常理可循,因此愣完以後,鼓起勇氣,問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你知道我打電話來做什麽吧?”

白棄顯然非常明了他的擔憂:“是的,你放心,我隻是幫助他提供資料,其他是他自己的事,我們不會幹涉。”

紫狐一言九鼎。說完就掛電話,幹脆利落,但電話一放下,川還是跌坐在沙發上,琢磨了一下什麽叫不會幹涉太多,到底多到哪裏去,接著又躍起,衝去酒櫃倒了一杯威士忌,麥色**在空氣中順著無形的通道緩緩流下,從容進入傳說中的胃部。

狐族。

全麵滲入人類主流社會,勢力越來越龐大的狐族,與異靈川各自在不同領域發展家族生意,除了偶有業務衝突,基本上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一旦異靈川覬覦占據人間版圖,對方會有什麽反應,川此前尚無餘地考慮,誰知道被一個電話逼到眼前。他隱隱覺得,朱小破的出現,恐怕並非是因為他設置在生存者電視廣告中的暗黑信息而來,背後的蹊蹺,深不可測。

他陷入沉思,陷入回憶,回憶裏有一些他不願意觸及的部分,被狄南美的名字撕破了傷疤。

白棄那一頭,狄南美冰雪聰明,一下猜出是誰打的電話,要不是白棄放得快,她就要衝過來大吼一聲:“烏龜川,最近過得怎麽樣?”

為什麽南美要叫人家烏龜川,這是有典故的。這個典故發生在川和南美都還小的時候。

怎麽樣的人,都有小時候

怎麽樣的非人,也都有小時候。

區別隻在時間和狀態的不同。比如拔魯達獸,采用自體分裂的方法繁衍後代,個個一生出來,就可以為所欲為,完全不要麵對撫養期的各種風險,而老鼠天師,養小孩子之辛苦,常常會去到父母為之送命的程度。但是老天怎麽說也是公平的,所以拔魯達獸媽媽兩百年才生一次,一次一隻起,兩隻止,老鼠天師家那口子,就一年忙到頭,比母雞還勤快。

而川呢,就擁有非常特別的一個小時候。

它屬於非人世界中極為罕見的一個種族。異靈。它們的形態是全然的透明,不需要依靠特定成分的空氣和水生活,對一切環境都有天然的適應力。除此而外,它們的能力在非人界並不突出,但是,異靈最特立獨行的一點是,它們是唯一一個不承認自己由神創造的種族,出於某種奇特的信仰,它們的祖先堅持自己來自另外世界,遲早要回去,通俗來說,它們就是非人世界的外星人,時刻希望回到自己的故鄉,但是又找不到合適的辦法。不過到了近代,異靈族成立異靈川大做黑社會生意,賺得像豬頭一樣,漸漸也就不提思鄉之苦了。可見無論人或非人,和資本這種邪惡肮髒的東西一照麵,立刻就要數典忘祖起來。

數典忘祖,當然要遭到一點報應,其報應就是,異靈為了養大一個小孩子,要付出比什麽種族都更慘重的代價。

首先,異靈的後代,自冥想中誕生。所謂的母親,耗盡全部的精神力,在長時間的靜止中創造靈魂的胚胎,使其在自己的思想中吸取能量而壯大。這個過程看起來風平浪靜,其實每分鍾母體都麵臨一個無可挽回的風險——那就是創造結果的不可預測。

在大功告成的那一刻,會從精神的母體中破殼而出的,是魔鬼還是天使,是神經質還是殺人狂,甚至會不會在第一時間反噬母體,根本沒有人事先知道。唯一的辦法是在母體周圍布下強大的能量結界和守護者,一旦新生兒質量太差,難容於世,即刻格殺之。

川的出生,幾乎拯救了異靈的一整個種族,因其時所有合格的母體都已經精疲力竭,而之前出產的產品,卻每況愈下,慘不忍睹。

他是唯一和最後的希望。而現實是,他既沒有很好的實現這個希望,也沒有徹底讓大家失望……換句話說,川的長輩們遭遇到了絕大多數人類被注定的命運——生出一個平凡的後代。

這個平凡的後代背負著天才都背負不起的種族重任,在人與非人兩界苦苦修煉,隱姓埋名。還沒有功德圓滿的某一天,他遇到了狄南美。

嚴格地說,他並沒有遇到狄南美,是狄南美一腳踩到了他,在一大堆蘑菇中間。彼時他們都在亞馬遜流域四處閑逛,川在致力於把自己身上的雜色全部退掉,達到徹底通透的完美效果,而南美致力於破壞原始叢林生物鏈平衡,希望頂端掠食者可以改成吃素。當他們相遇之後,南美就把自己的短期目標修改為惡整川,其中最有創意的一個項目,就是用青陸出產的永不褪色鳳仙花顏料,把幾乎接近全透明的川,描成一隻大烏龜的形狀,之後帶去人與非人兩界各大繁華場所,包括狐族年度派對,股東酒會之類的地方,招搖過市。若不是後來她越玩越高興,讓異靈族覺得這樣實在有損公司聲譽,終於出頭將川認領回族,天知道最後川的心理狀態會扭曲到一個什麽地步……

結下了這樣的梁子,後來滿世界追殺選命銀狐的時候,異靈川立刻洋溢著無比熱忱投入其中(詳見狐傳),堪稱公報私仇的一個典範。

有了這個梁子,南美也知道,現在說破小破與自己關係密切,再送去參加他們的選拔,簡直就是九死一生。

小破說:“什麽是九死一生?”

南美解釋:“意思就是你死定了,但是稍微表達得委婉一點。”

此時他們剛剛吃完晚飯。不少人。白棄,南美,安,阿落,小破,還有那隻吃完立刻開始轉瞌睡,單腳靠在飯桌旁邊已經沉入夢鄉的狐之睡神,阿展小朋友。

他們的集訓早已結束,等的就是異靈川的正式選拔通知。在豬背嶺事件中,意外的失足驚醒了小**體中沉睡的精神力,將白棄施加的能量鎖自行解除,當達旦的角色意識逐漸開始與少年小破分庭抗禮,一切都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安坐在離阿落稍遠的地方。隻要有可能,他都在凝視那孩子的一舉一動。他已經知道自己在車禍後的經曆——為邪羽羅的近身侍衛妖瞳所掠,準備送去暗黑三界作為人類標本,結果撞上為狐王清道的白棄,安被倉皇的妖瞳丟在荒野。他也知道了阿落失去心髒前後的變化。對於回到從前父慈子孝的生活,安已經不抱希望,但小破對本身能量的控製加強後,偶爾間,阿落似恢複流露一絲半點的溫情,每當那時,安就沉浸在深深的回憶中,狂喜激動交集。

而就算是這樣微小的滿足,轉瞬也要消失。

小破明日就啟程前往拉斯維加斯,生存者遊戲已經開場。

阿落隨行。

隨行,原來就是他的命運。

在相互經驗和記憶的印證中,安已經先於所有人發現了這一點。小破住過的城市,就是阿落住過的城市,小破遷徙的路線,基本上就是阿落遷徙的路線。小破在前,阿落在後。安在無意之中,充當著夜舞天追隨達旦的執行者。

你曉得不曉得,接受不接受,都沒有什麽關係。

事實早已如此。

安歎了一口氣。輕微的一口氣。

這時候,南美和白棄在幫小破打點行李,小破在幫阿展把尿——在不發脾氣的時候,他仍然是那麽nice的一個小孩。而阿落,靜靜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但也隻有他,聽到了這聲歎氣,回過頭來,忽然對安微微笑。

他說:“不要擔心。我會回來的。”

他沒有說我們。他說,我會回來的。回來哪裏,什麽樣的阿落會回來。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希望。

C城。

城市的正常已經恢複三數個月,沒有人覺察到自己身邊發生過什麽樣驚心動魄的事情。富貴者仍然驕人,卑微者仍然被驕,這世上的法則自有一套,至於表象下的波濤洶湧,幸運兒們懵然不知。

絲米國際學校的秩序亦如從前一般,選拔格鬥如期舉行,勝利者的額外福利是和美麗的夢夢公主約會。不再飛翔的甜美女孩端坐在格鬥台的第一排,笑顏如花,全無陰影,但唯有她還記得曾經發生過的事,記得昆蟲樂園的來龍去脈。記得那天翻地覆的一天過後,那位樣子像豬,動作卻比閃電還快的辟塵先生,以一陣氣呼呼的龍卷風把陷入大萬人坑裏的學生們卷將出來,跟曬鹹菜一樣晾在操場上。看了一圈之後,撂下話:“喏,修複你擅長,剩下的活你幹吧。”

瞪著犀牛兄揚長而去的瀟灑身影,豬哥沒奈何,隻好用力地吼了一句:“給我留個掃把。”無比暗藏唏噓。

她當然不會知道,根據豬哥先生以往生活經驗得出結論,幫人擦屁股,乃他的人生快樂之本。就算他本人聽了不是特別樂意,也必須承認這已經接近宿命。

這一切都過去,幾個月中,她對於那個短暫出現,又迅即消失的男孩子小破回憶再三,念念不忘,繁雜離奇都褪去色彩之後,那張臉忽然異常清晰。每個細節和動作都耐人尋味。

越是如此,就越覺得,與迷上的人相聚太短,真是無法挽回的遺憾。

因此她常常在周末下課之後,第一時間跑去朱家。走近那個小小草坪的時候,也總是幻想,也許門打開,小破已經回來,向她上下看看,說:“哎,你來我家做客嗎?”

隻不過都是幻想。

她也從來不知道,雖然自己的蹤跡,在數百米之外,已經被屋子裏的人覺察,但那兩個在等待裏一點一滴耗費希望的倒黴蛋,也偶爾會一廂情願自欺欺人,直到開門才貨真價實地歎口氣,說:“夢夢啊,我以為是小破回來了。”

在朱家做客是很愉快的。總有很好吃的小點心,有很好聽的故事。雖然辟塵阿叔脾氣古怪了一點,臉上從來都沒什麽表情。但豬哥就非常不一樣了。夢夢有時候還很真誠地說:“你從前一定很英俊吧。”

豬哥就露出一種很無可奈何的神情說:“我以為我現在也很不錯。”

夢夢點點頭,往嘴裏填進第八塊曲奇,安慰他:“是啊是啊,保養得很好。”

隻有這個時候,才聽到辟塵在廚房裏忍啊忍啊實在忍不住,發出輕微的笑聲。

今天又是一個星期五,夢夢照樣下課就往朱家跑,無論家裏司機怎麽勸,都置若罔聞。但是她一進門,就發現氣氛不對。

地板上堆了很多行李。打點得有條不紊。辟塵阿叔跟隻地老鼠一樣竄過來竄過去,這都不出奇。

出奇的是,印象中隻穿睡衣,到處走來走去,要是胖一點就十足是隻人版加菲貓的豬哥,忽然換上了精幹貼身的短袖,黑色襯衣,藍色仔褲,看上去幹脆利落的靴子。他的頭發綁在腦後,露出棱角分明的臉孔,眉宇飛揚,神清氣爽。他忽然間一點都不中年,不頹廢,不遲緩,那些潛伏的無限精力與熱望,被什麽驚動了。

看到夢夢,豬哥露出笑容:“小姑娘,來得正好,我準備去找你說再見呢。”

夢夢大為緊張:“你們要去哪裏?”

她冰雪聰明:“是不是去找小破?”

豬哥微微一怔,隨即點點頭:“也算也不算,我們搬去一個離他近點的地方,方便他回家。”

小姑娘很沮喪地靠在門上,呆呆不出聲,豬哥走過來,蹲下,拉拉她的手:“夢夢怎麽了?”

她低聲地說:“我也想去。”

豬哥摸摸自己的鼻子:“拐騙未成年兒童判得可不輕,你不是要這麽害我吧。”

他當然知道夢夢那一點小女兒的心事,於是安慰她:“放心吧,小破一回家,我就叫他來找你,就算你也搬家,出國,移民去外太空,都可以找到你的。”

女孩子眼睛一亮,又一暗,隱隱淚光,不知是羞是惱,囁嚅:“誰要他找我。”

說罷便擔心真的不來,立刻又軟了口氣:“一定要來找我啊。”

豬哥點頭如搗蒜:“是的是的,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