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看,辟塵已經用把家裏的大大小小行李裝進了若幹個真空旅行箱,從外麵看是普通size,打開一看的容積嚇死人,去住任何酒店,都不敢要侍者提供行李運送服務——咱們壓壞的行李車和大堂地麵,可也不是一個兩個了。

犀牛阿叔今天也穿得精神,button-down襯衣,背帶褲,禮帽一頂,隻有那麽紳士了。一吹口哨,說:“咱們出發。”

豬哥抱了夢夢一下,轉身去拿行李,一麵問:“小米他們一家子呢?”

辟塵左右看看,然後說:“在你的衣服箱子裏。”

豬哥很讚賞老鼠的品位:“那兒最舒服,他可真會選。”

辟塵麵無表情:“不要說我沒通知你,小米老婆又懷上了,隨時會生。”

他們告別夢夢,開著那輛破甲殼蟲瀟灑地走了,小姑娘站在那裏抹眼淚的時候,一共跟她沒說上過三句話的辟塵阿叔忽然跑回來,交了一份非常詳盡的小曲奇餅幹配方給夢夢,說是她最喜歡吃的那一種。車子開出去,在後視鏡裏兩個人看著夢夢,以及夢夢身後重重鎖上的門,豬哥向來多愁善感,簡直就要同聲一哭,幸好辟塵提醒他,別忙著多愁善感了兄弟,閣下現在無證駕駛,而且是第無數個年頭無證駕駛了,最好還是集中一下注意力,要不萬一給警察抓住,是準備玩奇幻,一陣風隱形呢,還是準備玩超能,暴走時速五百公裏跑路呢?

人家狠狠擦了一把眼淚,嘀咕:“就是,我哭什麽哭,小姑娘想小破呢。”

他其實很不服氣:“為什麽小破總是比我受歡迎呢?幼兒園就有小姑娘喜歡,啊?我長得沒我兒子帥嗎?”

這兩位仁兄,昨天晚上接到狄南美的電話。正式通知他們,三個月特訓結束,達旦前生風範初見端倪,小破即將出發前往拉斯維加斯,前途如何,無人了解,作為兩位資深混非人界的,他們當然知道生存者遊戲有多麽變態,結局又是多麽無情,一個霹靂在頭上炸一個天響。辟塵在客廳裏團團亂轉:“生存者選拔?怎麽今年搞到人間來了?安既然沒事,小破還跑去湊這熱鬧幹嗎?”

豬哥哭喪著臉,但還沒有喪失理智:“狐狸說小破自己想去,再說了,不湊一下也不行,不然怎麽進暗黑三界,邪羽羅還不是在唰唰地長。”

這話說得很有理智,完全不是為人父母應該有的風格,因此犀牛懷恨在心,撲過來往死裏扁他,好一場窩裏鬥,完了兩人都癱在沙發上長籲短歎:“快了快了點,快了點快了點。”

頹廢了一陣,豬哥一躍而起:“走。”

辟塵呆頭呆腦地問:“去哪?”

犀牛的臉上明擺是一副受驚過度,智商被嚴重損害的表情。可憐半犀族英明神武的長老,一旦兒女情長,也就凡牛一隻。

豬哥反手脫下自己的睡衣,不錯,我們用特寫聚焦看看,腹肌還是那麽銷魂抵死有六塊,看來天台上經常發出的嗨唷嗨唷聲,也不僅僅是幫辟塵搓衣服。

他快手快腳,換了出門的衣服,眼睛發亮:“辟塵,我們也去拉斯維加斯。”

辟塵精神一振:“砸場子?”

隨即雄心壯誌起來:“要砸就不用砸異靈川的選拔了,不如直接去砸暗黑三界吧。”

他的表情好難得那麽憤怒:“我要去吹死邪羽羅,有覺不好好睡,醒過來找死。”

豬哥搖著手:“no,no,no……”

他笑得賊忒嘻嘻的:“咱們去報名,參加他們的選拔賽,嘿嘿,咱們去臥底。”

轉身就往樓上衝:“生存者選拔通過哪裏報名?我記得暗黑三界有個資料收集網站?獵人聯盟有鏈接對不……。”

那一天是十三號,星期五。

西方世界中最禁忌之日。

如果剛巧你比較唯物,那麽,偶爾就會發生一點信仰上的危機。

比如說,麵對滿世界飛機,無緣無故,紛紛亂掉的時候。

日本羽田機場。

紐約肯尼迪機場。

上海虹橋機場。

墨西哥機場。

下午三點左右。各大國際機場繁忙的航線有條不紊交接中。飛往美國拉斯維加斯的客人總是很多,個個帶著奔向黃金假期的悠閑神情,登機。

很少老人,很少孩子。都是壯年,正在享受人生巔峰期的時候。

飛機助跑,鋼鐵翅膀也似乎有靈性,優雅滑翔,起飛,持續爬高。

到達高空一萬米之處。

沒有氣流,天氣完美,陽光燦爛地照射在看不到的雲層之上。

飛機裏的人放下因為起飛而稍有緊張的心,開始選擇漫長旅途中殺時間的電影。

怎麽會有人預料,接下來的節目以如此突兀的方式上演。

無端端,爆裂。

四點許,小破和阿落到達拉斯維加斯百樂宮酒店房間。

出發之前,白棄給他上了一個小小的補習課,轉達了他應該知道的那些信息。

其他人類參賽者,都是從電視上得到那些信息的,但是小破的好習慣是不看電視。

他對人間的任何事情都很有興趣,但基本上不看電視。因為電視令人愚蠢,遲鈍,以及散失獨立思考能力。

這麽冠冕堂皇的話出自豬哥之口,顯然有詐,真正的原因其實是後者買不起第二部電視,所以他用釜底抽薪的方法保證了自己看肥皂劇的安全。

在金碧輝煌的大堂感歎了一下組委會的大手筆,到了房間再驚歎一下床鋪的柔軟和床頭巧克力的美味,前世貴為暗黑世界的主宰者,對今世沒有見過什麽世麵毫無幫助,小破幾乎忘記了自己到底所為何來,光顧著樂嗬嗬地在房間裏竄來竄去看新鮮了。

打開電視機,看到的第一個節目,是突發新聞實況插播。

自全世界各地不同機場出發的十數個航班。

在飛往拉斯維加斯的途中發生墜毀。

墜毀時間相差不過數分鍾。

事故原因不明。

遇難者以四位數計。

喬瓦尼傳媒集團旗下的直播隊伍最為神通廣大,事故發生後,不到一小時,駐紮全球各個點的分支機構,電視台,電台,門戶網站,雜誌報紙,傾巢出動,如一群服用了興奮劑的狼犬,精確地循著血腥與硝煙味道,準確地撲向航班墜落地點。其效率與精確度甚至超過了應急部隊,衣著光鮮的主持人不可壓抑聲音中的亢奮,在地獄一般悲慘的現場叫喊著:“神秘墜毀事件在全世界同步發生,我們也同步為您報道最新的進展,這是喬氏光明電視網美洲地區報道點,我們的畫麵很快要切換到亞洲東京附近,看看那邊的情況如何。”

不斷的畫麵切換,活生生像一個超級大派對,攝像機和閃光燈似懷春男子熱辣緊盯穿超短裙的女郎,如影隨形。

如果可以忽略那被飛機殘骸製造出的焦黑平地,忽略那拋得滿地都是,甚至甩上樹梢或房頂的斷裂身體,忽略那些血跡傷痕,還有無須閉眼已能想象的死之恐懼,曾滿滿地充溢在每一平方寸裏,抹殺了多少希冀與生機。

真的活生生是一個大派對。

而任何派對都需要一個**。

譬如說,在滿目慘淡裏,忽然有一個人,完好無損的,泰然自若的,太平無事的,爬出來。

阿姆斯特丹附近的飛機墜毀點,醫療人員和事故處理部隊正清理現場,斷開的機艙口,被切成許多塊的殘損肢體悶悶堆積,發出可怕的焦臭氣味,他們仔細地搜尋,試探每一具完整的身體,希圖發現還有任何生存跡象的遇難者。

他們沒有徹底失望。雖然這個驚喜實在來得過於戲劇化了一點。

的確有生存者,而且不需費力尋找,因為他就端端正正地坐在機艙中,一個勉強完好的座位上,麵帶微笑。

白色襯衣,藍色牛仔褲,戴一頂棒球帽,上麵很諷刺地寫著:DROP ANYWAY。

倘若非要比喻,他便像是一個本來在時空隧道中散步的人,聽到吵嚷,過來看看熱鬧,渾身纖塵不染,毫發無傷,眼眸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似嬰兒第一次睜眼看這天殺的世上。

救援人員麵麵相覷。

倘若隻有一個人看到此情此景,必然以為自己受到太大刺激,發起了癔症。

但很走運,現場有四十多人,更龐大的目擊群端坐在全世界的電視機麵前,通過攝像機,活生生見證了這一幕。

見證那怪異的生存者,好整以暇地起身,跳出機艙,信步穿過目瞪口呆的人群,向遠處走去,攝像機一路跟隨,但對方的速度突然加快,極快,快到令人無法置信,眨眼消逝,突如其來。

阿姆斯特丹出現的,並不是唯一的幸運兒,隨著墜毀點現場狀態直播的進行,東京,開羅,墨西哥城附近,墜機造成的悲慘世界裏,又分別出現了相同狀態的人。

一個端莊憂鬱的主婦,一個天真未泯的孩子,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天外來客一般爬出遇難現場,容光煥發,立刻如鬼魅一般消失。以空難受害者的標準來說,其狀態精神得令人發指。

各位主持人都敬業之極,雖然在震驚下基本功大打折扣導致語無倫次,還是盡了最大努力描述現場,而攝影師對機器的精確把持,更是保證了每一個細節的完全傳達。

感謝萬能的傳媒科技,令無數人躬逢其盛,自由地在電視機前張大嘴巴,任憑哈喇子流淌,滴到襯衣下擺,以及腳背。

更微妙的是,其中有一些觀眾,命中注定的,看到了更多東西。身不由己的,走向生活的另一個支流,永遠也不能再回頭。

持續幾乎三小時的突發新聞直播結束。善後工作仍在進行,但已經可以確認沒有任何其他生還者。

生命煙消雲散,猶如一場夢幻。

哭聲在世界的各個角落響起。

多少事情我們無能為力。

這是第一次,小破完整的看完一個電視節目。房間裏一片死寂。

阿落惴惴不安地站在一角,顯得極為不安,他一直望著小破。

坐在**,雙手握拳,身體坐得筆直的小破。他的模樣,極為可怕。

那孩子本來有一張讓人看了就愉快的臉,溫和的,笑眯眯的。他的人越是平凡無奇的時候,就越是可愛——當他在豬哥與辟塵羽翼下,最多是為被怪客騷擾而稍微煩惱一下的時候。

當他沒有親身進入這個世界,猶自天真的時候。

但從離家的第一天起,他的笑容便開始減少。

這一瞬間,仿佛已經到達最高點。

如果知道讓他獨自去闖**是這樣的結果,那二老當時會不會做出其他的選擇。

靜靜坐了十分鍾之後,小破站起來,向房間門走去。

阿落立刻跟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緊張神氣——作為達旦的寵物,感知主人的心情,是他本能中最強大的驅動力之一。

但小破停步,厲聲說:“阿落,站住。”

他頭都沒有回,身形凜然,一字一字,冷冷地說:“不要靠近我,不要影響我。”

阿落迷惑但順從地站住,無所適從地看小破走出去。

門砰一聲關上。

大堂裏,訓練有素的服務生認出小破是之前入住豪華套房的貴客,笑容可掬上前:“您有什麽需要……”

眼光和小破一觸,忍不住渾身打了個寒噤,聲音一滯,再說話時,不由自主地顫抖:“……需要我們幫忙的嗎?”

並非什麽凶神惡煞,手持致命軍火,一個男孩子而已,穿隨便的灰色帆布長褲,白色上衣大了一號,鬆鬆的耷拉著,露出強健的肩膀,但渾身上下,既無刺青,也無刀疤,怎麽也找不到危險的預警。

但服務生就是這麽接受本能的提醒,身體輕微抖起來,抖得自己都不明所以。

簡直不能說他敏感。

小破現在的神色,是雷霆之怒,壓抑在陰雲之下,隨時會伴著一道霹靂爆發。

他看著服務生,一字一頓地說:“是誰幫我定的房間?”

正在此時,服務台邊有人問:“你是我的客人?”

看過去。那優雅的紳士,三件頭套裝一絲不苟,戴著奶灰色巴拿馬帽子,悠然地揮舞著一根純屬裝飾的手杖,正是川。他靠在服務台前,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正好奇地看看小破,再看看手裏的文件,自言自語:“坐的是哪一班機?來得這麽快?”

終於喚出他名字:“朱小破?”

這三個字帶出了另外的聯想,他迫不及待想解開心中一點疑慮:“你認識白棄?”

但小破在此,並不是為了和他寒暄世交,互博好感而來。

他摩擦手指,慢吞吞走過去,看起來很隨意的,伸手拿起了川的手杖。

對方覺察之際,已經來不及搶回,錯愕的臉麵對小破,眼前一花,一道藍色光芒籠罩著那根手杖,猛然劈麵而下,重重擊在他的頭上。

手杖停留在對方頭上,那道藍光卻穿過了一切形體,如滾熱的刀穿過黃油,從頂至踵,瀉落一地,泠泠然流動,逐漸散去。

川愕然地注視自己被藍光擊穿,身體裏傳來一陣透明的疼痛,他嘴角喃喃出兩個外人聽來意義不明的字:“破魂……”

變故一生,滿堂頓時大嘩,保安紛紛上前意在小破,卻被川張手擋住,示意眾人後退,而小破對此視若無睹,他一動不動,凝視著對方,冰藍色流波在眼底不祥的徜徉,一字一頓,他極嚴厲地問:“為什麽?”

川的嘴角露出一絲奇特而曖昧難明的笑意。他伸出手,一寸寸,從小破手裏拿回那手杖,輕柔地說:“等一下。”

這時候他把手杖取回,小破眉毛一挑,就要發作,但是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大堂中正發生的事情吸引。

那些充滿了大堂所有空間,並且還在持續湧入的是什麽。

是人。是記者。傳媒。攝像機。鎂光燈。話筒。

包圍。

川優雅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帽子,手杖點在地上,對外貌他有一種無法克製的在意,接著,他的一隻手繞過來,親密地搭在了小破的肩膀上,覺察到後者強烈的敵意,他心中一冷,但仍有餘地低頭輕語:“冷靜,冷靜。”

小破的手指蘊涵極大力量,但一握即鬆,放棄了立刻攻擊的打算。他絕不笨,麵前的傳媒陣容,保證了全世界的觀眾都能直擊現場,換句話說,他現在置身於全世界眼光的中心。問題是——所為何來?

洶湧起伏的包圍圈形成,又跟紅海在摩西的手臂下一樣分開一條大道,這條大道直接通向酒店門口,從那裏陸續走來了幾個人。

劈裏啪啦的快門聲,簡直可以媲美一場大屠殺的掃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