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王大婚,全長安為之喜慶,侯家也裝點得美輪美奐,放眼望去,一片喜紅的燈海。
侯盈盈獨坐閨房之中,嫁衣襯得她姿容美豔,隻是神色清冷,眼若幽潭,對外麵的喧鬧聲充耳不聞,但從小小的窗縫中望著天空。
天色湛藍,她本來期望過暴雨,小小盼著能晚一天出嫁。她以為她可以麵對,直到出嫁的這一天,她才知道自己多害怕。
父親讓她要盡量順漢王的意,對漢王荒誕不經的生活不要多管,她是皇帝賜婚的漢王妃,隻要生個兒子,從此地位穩固,即便失去寵愛,也難以動搖她的妃位。兄長沒跟她說怎麽當好漢王妃,他隻是給她準備了最好的嫁妝,最好的嫁衣,世上所有新娘都會羨慕的一切。她知道,他們想給她的,是最好的體麵,讓漢王不會輕瞧了侯家,自然也就不會輕慢了她。
她一點都不介意和漢王作名義上的夫妻,可是她也清楚,這樣的想法太天真。今夜,她就要同漢王成為夫妻。她固然已經決定嫁他,但想到要接受他的碰觸,就讓她怕得渾身發抖。她無法想象,被嚴子方之外的男子碰觸。
嚴子方!這個在她腦子裏,心裏,紮了根的,令她思念,痛楚,怨憤,同情,卻無法不愛的男子,時時刻刻煎熬著她。
如今,眼看自己就要嫁另一個男子,她居然萌生背叛感。被自己背叛!
房門一聲響,侯盈盈看過去,來的是傅音。
“你來幹什麽?”她轉移心神,“我和你已無話可說。”
“我隻想告訴你,即便每天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也會心如刀割,痛不欲生,我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麽輕鬆自在,幸福地活著。”傅音也受著煎熬。
侯盈盈隻覺好笑:“知道你不幸福,我就能變得幸福嗎?其實,我希望你能幸福。”
兩個飽受煎熬的女子,彼此不知對方處於同樣的境地,卻都善良。
侯盈盈起身往門口走:“雖然我不喜歡你,但我更不願意看見這世上,再多一個像我這樣不幸的人。所以,音兒,願你和我大哥幸福。”
侯盈盈從傅音身邊走過,離開她的房間,她的娘家,義無反顧上了花轎。忽然,她心有所感,一手悄抬轎窗的珠簾。
嚴子方站在圍觀的人群之外,麵無表情,與她對視。
侯盈盈的心跳不受控製得加快,但又在他冷冷的目光中慢下。她放了手,聽珠簾亂敲,心速漸漸平穩。她真傻,怎麽會以為他來阻止她嫁人呢?怕她不嫁漢王,繼續糾纏他,還差不多!
侯盈盈深吸一口氣,調開視線,望著另一邊朦朧的家門,到了將她所有的情感留下的時候了。既然無法躲過,那麽,她就要在漢王府從頭開始,幸與不幸,勇敢麵對,承擔就好。
黃沙褐土,一條大河分兩界,一騎靜立河岸高坡。馬和人皆披鐵甲,風痕覆過了傷痕,瞧著那般意氣風發。
騎士身後,一大片農田延展,村落嵌在地平線。硝煙縷縷,鮮血未洗,分明剛剛還是戰場,但那些布衣農人的臉上喜氣洋洋。
這是一場正義的勝利。村落遭受馬賊多次洗劫,絕望之時遇到了程處默。
程處默來到邊關之後,自請守最難的關卡,要求必須有仗可打,從通天關,平土穀,水武坡,,九殺鎮,西沙山,一路清掃。原本以為來了一紈絝子弟的守關大將穀興言,沒料到來了一殺神,把他這一帶邊關拾掇得比長安還太平。
這不,到了最後一攤——東正關,經過程處默“鍥而不舍”的追擊,今日正式收尾,幹淨利落,一個馬賊不留。
程處默望著滔滔河水,心中湧起的是——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他已經跑得這麽遠,沒日沒夜打仗,讓自己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為什麽傅柔的影子還在他腦海裏刻著?難道要拿塊石頭,磨平他腦袋殼不成?
“將軍,抓到一個逃兵。”一名士兵跑過來,遞給他名牌,“叫葉秋朗。”
程處默心道,來得正好,又有事可以讓他分心了。結果,他來到村屋一看,抓到的不止葉秋朗一個,還有葉秋朗的心上人燕兒。
“你當逃兵,就是為了一個女人?”話說出來,程處默覺得別扭。
葉秋朗沒注意:“我和燕兒從小一起長大,可朝廷派我兵役,我想著當兵要打仗,打仗就容易死,臨走的時候叮囑她,要她別等我,找個好人家嫁了。沒想到,家鄉到邊城這麽遠的路,她一個弱女子,竟尋到了這裏。”
燕兒哭道:“這不是他的錯,是我要他和我一起走的。”
葉秋朗搶話:“不,下決定的是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混賬!”程處默忽然大怒,“把葉秋朗拖出去,打一百軍棍!”這一對有情人,太刺眼了,不就是當初的他和傅柔?不顧一切,為愛遠走。
燕兒撲上去,護著葉秋朗,不讓士兵拉走:“我千裏迢迢從家鄉找到邊城,不是為了看你被活活打死的。沒有你,我哪也不去!”她猛回頭,目光悲憤,“將軍為什麽這麽殘忍,難道你就沒有喜歡的人嗎?難道你就不想和喜歡的人一輩子在一起嗎?”
程處默強壓心緒起伏,冷然道:“你的問題,我無法回答,不過有人可以回答。”
他大步走出屋子,讓士兵將葉秋朗和燕兒推了出來,指著不遠處遇害的婦人和孩童:“男兒頂天立地,保家衛國是每個人的責任。如果都像你一樣,為了一己私情,就忘了自己的責任,隻想過自己的好日子而當逃兵,這些村莊會變成什麽樣子?大唐,會變成什麽樣子?你說,你們有沒有錯?”原來,當初傅柔的勸並沒有錯,換個立場,才知他那時多麽自私!
葉秋朗愧疚而跪:“葉秋朗有錯,甘願領罰。”
燕兒的神情也不好看:“將軍,一百軍棍,我願領一半。”
葉秋朗急了:“將軍別聽她的,此事與她無關。
程處默神情不動:“打葉秋朗一百軍棍。”
葉秋朗鬆口氣,自覺走到一旁,趴下。
結結實實一百棍,打得葉秋朗沒了動靜,打得燕兒淚水漣漣,打得程處默捏緊拳頭。軍中最忌諱逃兵,動搖軍心,而他是領軍之人,哪怕他也曾經和葉秋朗一樣傻,軍法不容徇私。
士兵來報,打完了。
程處默問:“人呢?活著嗎?”隻能求老天爺幫忙。
“還活著,暈了。”
士兵的回答讓程處默鬆了口氣,才想起來似的,看向燕兒:“不對,我懲罰了葉秋朗,還沒懲罰你呢。營裏正缺一個漿洗做雜事的婦人,你就給我的士兵們漿洗衣物,照顧病患,算是將功折罪吧。”
燕兒喜出望外:“多謝將軍!我這就去照顧病患。多謝將軍!”
程處默不再說話,轉身就走。葉秋朗比他幸運,遇到的是真心相待的女子。可他,遇到的是冷情冷血,比柳絮還輕浮的傅柔,縱然為她放棄所有,也換不到她洗手做羹湯,死心塌地!
黎明前的最暗時分,漢王府的喜房亮起了明燈,猶如白晝。漢王站在榻旁,麵色鐵青,死死盯著榻上那片白絹,仿佛如此,白絹就會變色一樣。
侯盈盈抓著喜被,坐如泥塑。絹上沒有落紅,她已知會有什麽後果,並未抱有僥幸心理,也沒有想過要動手腳來騙他。
“說,是誰?”漢王終於爆發。
侯盈盈當然不會說。
漢王一巴掌扇來:“那個奸夫到底是誰?”不等她反應,抓著她的頭發拽下榻,“殘花敗柳之身,也敢覬覦我漢王妃位?你們侯家把我當成了傻子!”
侯盈盈終於開口:“我父兄並不知情,殿下不要遷怒他人。”
她的話卻隻讓他怒火中燒,拿起腰帶一通猛打:“你的處子之身給了誰?你說!你說!你說不說?”
侯盈盈調過頭去,既不躲,也不掙紮,任那腰帶一次次抽打在身上,疼痛漸漸麻木,隻是一聲也不吭。
漢王打到手酸乏力,恨恨把腰帶一扔,砸了喜房所有能砸的東西,抬腳踹門,走了出去。
第二日,漢王帶侯盈盈入宮,拜見皇帝皇後。想他經手多少美人,正妃居然不是處子,這份羞辱前所未有,恨不得手刃了她。然而父王已去,錯雖在侯盈盈那個賤人,可她畢竟是正妃,又是國公之女,皇兄下旨賜得婚,他要鬧大了,誰的麵子都掛不住。更何況,父王臨終前曾那麽欣慰,他不能讓父王也遭到羞辱。所以,他決定,在人前裝作一對夫妻。
拜禮之後,漢王話不多,侯盈盈很沉靜,帝後皆未覺得不妥,還以為一個是成家立業了,終於沉穩,一個是新嫁娘,有些害羞。
長孫皇後送了一尊送子觀音給侯盈盈:“漢王妃,這送子觀音是我當年嫁入秦王府時,太上皇所賜。你如今嫁入漢王府,太上皇在天之靈,必然欣慰。今天我就把這送子觀音轉贈給你,願你夫妻琴瑟和鳴,早生貴子。”
侯盈盈看著送子觀音發呆,也不伸手接。
長孫微微詫異:“漢王妃?”
漢王無聲磨牙,隨後笑道:“父皇在天之靈,皇嫂一片苦心,我皆不會辜負。”一拽看侯盈盈的袖子,低聲掩蓋了情緒,“還不快接過來?”
侯盈盈一顫,才伸手接過。
一瞬間,傅柔瞧見侯盈盈手腕上方的淤青,蹙了眉。雖說漢王生性乖戾,但和侯君集父子向來交好,何至於新婚就對侯盈盈下狠手。
長孫皇後完全沒留意,隻是笑得欣慰:“陛下你看,成了親就是不同。漢王一夜之間,就老成穩重多了,漢王妃也不是頭一次入宮,今天也特別害羞矜持。可是,漢王一開口,她就乖巧地聽了。這不就是夫唱婦隨嗎?”
皇帝笑道:“知道漢王妃害羞矜持,皇後你就別笑話她了。”
漢王幹笑,隨便閑聊了一會兒,便向帝後告退了。
漢王見四下無人,才冷了臉:“要不是因為這婚事用了父皇的名義,不能讓父皇之名被羞辱,我昨晚就會殺了你。以後,你在外麵是漢王王妃,回到漢王府,就隻是一個連宮婢也不如的賤人。”。
侯盈盈看漢王拂袖而去,也不在意,獨自慢吞吞走著。
“漢王妃。”傅柔快步趕來,“適才瞧你臉色不好,是不是漢王他……”
侯盈盈垂眼打斷:“出嫁事多,免不了勞累。”
傅柔壓低聲音:“那天在大蒼山,你把我放走了,嚴子方他對你……”
“傅司言!”侯盈盈的眼神陡然淩厲,“見到王妃,你應該行禮,沒我吩咐,誰給你的膽子開口說話。”
傅柔靜望侯盈盈一眼,屈膝行禮:“王妃娘娘。”
侯盈盈卻沒再說一個字,從傅柔身旁走了過去。
傅柔起身抬頭,隻覺那道背影羸弱無比,好似秋風中的落葉,經受摧殘。然而,寥寥數次的接觸,她知道,那是個很堅韌的女子,敢愛敢恨,心有智慧,無論眼前的路多坎坷,一定能平安撐過去。
三日後,侯盈盈回門,漢王自是不願陪同,她也無所謂。麵對父兄的殷殷關切,隻說一切都好,絕口不提自己被漢王虐打。傍晚回到漢王府,也無人迎接。王侯之家的仆從們向來會看主人眼色,這三日聽漢王對她大呼小叫,稍不如意就動上手,誰能當她正經女主人。
經過花廳,聽絲竹笙簫,隱約可見漢王和他寵愛的如姬飲酒作樂,侯盈盈麵不改色,繼續向前走,一直走到王府最冷僻的角落。她的住所已經換到這裏,一間結了蛛網的亭子,一間荒用已久的屋子,一張床,一張桌,所有日常物品加起來,大概不過一簍筐。
侯盈盈換了衣物,進了涼亭,自己動手,生火,熱爐,烹茶。王府的司徒媽媽卻帶著兩名侍女走進院子,昂著頭,眼睛盯著鼻尖,鄙睨她。
“漢王殿下說了,王妃從娘家回來,首飾衣裳都要收好。”
侯盈盈朝屋子的方向一指,翻書喝茶。
司徒媽媽進屋一看,首飾衣裳早就放在了托盤裏,她讓侍女拿了,走出來,神情仍是輕蔑。
“娘娘識時務,那是最好不過。對了,殿下還等著娘娘伺候呢,哪兒能喝茶讀書這麽悠閑。”
侯盈盈歎口氣,片刻消停都沒有,重新來到剛剛經過的花廳。
樂聲停了,笑聲未歇,如姬坐在漢王腿上,以嘴哺食,酥胸半露,旖旎風情。
漢王瞥侯盈盈一眼,不安分的手將如姬的腰摟得更緊:“像木頭一樣,還要我一個字一個字說,快斟酒。”
侯盈盈對眼前的曖昧視而不見,上前斟酒。
漢王拿起酒杯一抿,忽然推開如姬,將杯子往侯盈盈身上一扔,同時起身把她踹到在地。
“竟敢拿冷酒給我喝,毒婦!”
侯盈盈狼狽爬起,語氣清冷:“上次殿下喝酒,說不喜歡喝溫過的。”無論她怎麽做,都是錯的,因為他深深厭惡她。
“還敢頂嘴!”漢王隨手拿起鞭子,抽打她身上。他不會傷她的臉,但會讓她遍體鱗傷。
如姬都看不下去了,勸道:“殿下息怒,要是把王妃娘娘打傷了……”
漢王朝侯盈盈啐一口唾沫:“呸!我沒看見什麽王妃,隻看見一個不要臉的賤人!”
侯盈盈默默忍受鞭打。
她越如此,漢王心火越旺,手下不停,直至那身布衣被鞭子撕爛,映出道道血痕,才罷了手。
他咆哮:“還不滾下去!明日我要去東宮赴宴,到時會問問侯傑,他若知你的醜事,我就整死你們一家子!”
“一人做事一人當,我父兄並不知情。若是真知情,豈容我嫁入漢王府?哪怕我隻想完成當日對漢王之諾,報答你對我父兄的相助之情。”她麵無表情說完了,蜷抱著雙臂,蹣跚而去。
漢王怔忡,她真有報恩之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