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家宴,人心卻不齊,各有各的盤算,各有各的怨憤,但正如傅柔所言,至少能當麵吵架,把心裏憋的話都說出來。
太子要魏王發毒誓,長孫皇後聞言大怒,反問親兄弟之間怎能用這麽狠毒的話來發誓。
太子急忙跪下:“母後息怒。”
魏王嘀咕:“當著母後的麵都這麽放肆,背著母後就更可想而知。”
長孫皇後霍然轉頭,冷凝魏王。
魏王心驚肉跳,趕緊也出來跪下:“兒臣多嘴,母後息怒。”
長孫皇後嚴厲地問:“和大臣們聯名彈劾太子的奏章,有沒有這回事?”
魏王呐呐,“……有。”
長孫皇後再問,“你在上麵簽名了?”
“兒臣……”魏王覺得委屈,“兒臣也是被太子逼得沒辦法,為了保住文學館才……”
長孫皇後將袖子一拂,酒壺擲地有聲,嚇得蘇靈淑和魏王妃都跑上前跪了。
長孫皇後開口:“你們……你們真是好啊——”忽然嗆出一口血!
兩對夫婦難得異口同聲喊“母後”。
傅柔扶住長孫皇後,命宮女送上藥瓶,倒出一顆,要給長孫皇後服下。
長孫皇後卻搖搖頭,用手推開,眼眶濕潤:“玄武門事變,猶曆曆在目。隱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和陛下都是竇太後所生,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啊,到最後勢同水火,手足相殘。這麽多年過去了,至今仍是陛下心頭一道血淋淋的傷口。難道你們也要鬧到這樣的地步嗎?如果要母後看著你們兄弟反目成仇,肝腸寸斷,那母後還不如今日就閉眼撒手,何苦再吃這些藥,苟延殘喘!”奪過傅柔手裏的藥瓶,將它扔遠。
藥瓶的口打開,藥丸滾落一地。
太子跪著前行:“兒臣不孝。母後生氣,隻管打罵兒臣,千萬不要拿自己的萬金之軀撒氣!”
魏王也跪著走,撿起一顆顆藥丸,放回藥瓶裏,雙手奉到長孫皇後麵前。
長孫皇後的臉色慘白,眼中冒火:“連親哥哥都能彈劾,你還管母後的藥幹什麽?你索性取毒藥來,了斷我吧!”
魏王痛心:“母後,兒臣該死!兒臣鬼迷心竅!兒臣……”左右開弓,打自己的巴掌。
太子攔住魏王:“母後都這樣了,不能再受刺激。你要是把自己給打傷了,不是更不孝嗎?”
魏王點頭:“對對!太子說的是。我聽太子的。”
長孫皇後對魏王歎道:“你早有這麽一句,對你哥哥恭順一點,又何來今日?”
“就是,早有這麽一句,何來今日?”太子想到從前,“畢竟是兄弟,有事好商量,別明裏一套暗地一套,要是把事鬧到朝堂,多讓父皇母後傷心啊。”
魏王瞠目:“可那也是因為你……”
太子不再看魏王,轉身對長孫皇後誠懇認錯:“母後,兒臣有錯,也難怪魏王一時氣憤要彈劾兒臣。對文學館的處置是過於苛刻了,兒臣回去就改,母後千萬保重身體,不要為了這些事而動肝火。您要是有什麽事,你要兒臣以後……去孝敬侍奉誰啊?”
魏王也哭:“母後,那奏章兒臣回去就撕!”
長孫皇後伸出手,讓兩個兒子一人握一隻,最終握在一起,含淚道:“好,好!太子,魏王,你們都是母後身上掉下的肉,以後一定要兄弟同心。”
太子和魏王都用力點頭。
過了幾日,長孫皇後身子略好,惦著魏王妃有孕,循例召了道士來問魏王妃懷得是否是世子。
道士以沙盤扶乩占卜,漸漸麵露難色,起初有點支支吾吾不肯說,在長孫皇後的追問下,他才說魏王妃不但不會有子嗣,而且克夫。
長孫皇後認定道士胡說,將人打發出去,然而眉頭不展,又覺胸口發悶,抬手按著。
一旁的傅柔開口:“娘娘何必往心裏去。這道士分明是修煉未精,看不懂上天昭示。浪得虛名的人,靠言辭謀生,最喜歡用虛言恫嚇的伎倆,先讓人驚恐,再獻化解之法,趁機索要錢財。娘娘如果剛才沒有趕他走,接下來他一定會告訴娘娘,給道觀捐若幹香油錢,就能把魏王妃的不祥,改成大大的吉祥。”
長孫皇後笑了:“你幾句話,把我心頭壓著的這點不舒服,都給掃得幹幹淨淨了。你這就讓太醫院那邊,再去給魏王妃把把脈,我等得心急。”
傅柔應聲,走出立政殿,冷冷望著道士和他的弟子交頭接耳地走遠,那神情分明是興高采烈。什麽事,能讓對方被皇後趕出去了,還能保持好心情?貶低了魏王妃,誰能從中取利?她心中有個人選,卻又不想往陰謀論的方向去想,
長孫皇後覺得家宴有些幫助,很快就舉行了第二場家宴。
魏王對太子恢複熱情,因為戶部來消息,文學館的經費照常撥下,還會給一筆額外銀錢,讓文學館購買收集民間藏書,想來是太子在後麵使勁。
太子也和顏悅色,讓魏王不要客氣,頗有前嫌盡釋之感。
然而,魏王妃和蘇靈淑的目光卻無友愛,麵部笑容僵硬。道士對長孫皇後說得那些話,已經傳到了魏王妃耳裏,她認為那是蘇靈淑的小動作,竟買通道士,讓他在母後麵前搬弄。隻是說她克夫無子,可不是小小的教訓,而是很惡毒了!
“太子妃,聽說你有一個妹妹,性格溫柔,知書達理。”長孫皇後沒漏看兩個兒媳婦的表情,忽然問太子妃。
太子妃回神:“稟母後,臣媳的二妹叫靈薇,確實挺乖巧。”
長孫皇後又望魏王妃:“魏王妃,你三個弟弟都還沒有娶妻?”
魏王妃手一抖,筷子夾得一塊肉,掉在了席上。而正在喝水的蘇靈淑,嗆了一口。兩人互看一眼,又立刻調開目光,都明白長孫皇後的意思,隻不過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魏王代魏王妃回答:“稟母後,她三個弟弟確實還沒有娶妻。不過這大弟程處默,母後是知道的,身有隱疾,不宜娶妻。”
“魏王妃的大弟身有隱疾,我也聽說過。”長孫皇後假裝沒看見魏王妃和蘇靈淑的反應,“那二弟和三弟,總不會也有毛病吧?”
“呃……這個……”魏王看看魏王妃,見她那雙又大又圓的眼,就明白了,“二弟程處亮他……他愛喝酒,喝醉就打人,經常把伺候的丫環打得遍體鱗傷。”
蘇靈淑暗中拉拉太子衣袖。
太子也領會到了:“發酒瘋的人分不清好歹,既然會打丫環,那就也會打妻子。靈薇嬌小瘦弱,恐怕挨不住幾拳。”
長孫皇後不放棄:“那還有一個呢?難道也是個喝酒打人的?”
“三弟程處劍……他……他……”魏王額頭冒汗。
“吞吞吐吐得幹什麽?在想著怎麽敷衍我嗎?”長孫皇後比誰都眼亮。
“不是,不是,兒臣怎麽敢敷衍母後?”魏王隻是找不到適合的“毛病”,“魏王妃的三弟程處劍他……”
太子妃插言:“母後,其實臣媳的妹妹靈薇的終身大事,太子殿下已經有所安排。”
太子詫異地看太子妃一眼,想不到輪到他絞盡腦汁。
“是的,母後。”這時候大丈夫必須有擔當,“太子妃就靈薇這麽一個妹妹,她的終身大事,兒臣怎麽會不聞不問?兒臣已經和嶽丈商量過,給她做了安排。”
“哦?安排了哪一個?”長孫皇後不問不休。
“安排了那個……那個……”太子脫口而出,“侯傑!”
“陳國公之子,侯傑?”
太子妃急切點頭:“對,陳國公的兒子,侯傑。”
長孫皇後笑了:“這侯傑在大蒼山倒是表現英勇。說起來,他為了能讓我安全撤走,拚死擋住逆賊洪義德,我還欠他一個人情。”
太子妃立刻推進:“既然母後也賞識他,不如趁這個機會,給他和臣媳二妹賜婚,還他一個人情?”
魏王妃鬆了一口氣,真心笑道:“是啊,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母後何不成全一對小兒女,成就一段佳話?”
魏王必須錦上添花:“太子看中的,肯定錯不了。母後您就點個頭吧。”
長孫皇後看著他們,目光放柔:“你們如此團結一心,我能不點頭嗎?好,我會跟陛下提的。”
傅柔站在長孫皇後身後,不發一言,看著其樂融融的氛圍,眉頭卻不為人所覺地皺了一皺。東宮和魏王府,分明暗流洶湧。
皇帝從溫泉宮回來了,長孫皇後正高高興興等他下朝後過來,誰知韋鬆先帶來了兩則壞消息。第一則,太醫再次給魏王妃把脈,這回確認,不是喜脈。
長孫皇後失望:“還以為魏王終於有後,沒想到空歡喜一場。看來倒被那吳道人說中了,魏王妃命中無嗣。”
傅柔不禁說道:“道士的話怎麽能全信?魏王和魏王妃還年輕,以後多得是機會。娘娘隻需要一點耐性,必能心願得償。”
長孫皇後看她一眼:“魏王妃昔日在魏王府一定對你不薄,你入宮這麽久了,還不忘處處為她說話。”
傅柔一驚,隻能小心應對:“魏王妃昔日對下官確實不錯,自從入宮,下官更是多次蒙受皇後娘娘大恩。下官隻希望娘娘和娘娘身邊的人,都能吉祥如意,一團和氣。”
長孫皇後搖頭:“天子之家,要人人如意,人人和氣,談何容易?”轉而問韋鬆,“還有什麽消息?”
韋鬆道:“尤建明今日早朝奏本,太子足有疾患,不可治愈,然太子為國之本也,太子有所缺即大唐有所缺。何況從古至今,未嚐聞有身殘而居九五之尊者,讓陛下為大唐的將來,改立魏王為儲君,以安天下之情。”
長孫皇後又驚又怒:“這個尤建明,向天借膽了不成?”
傅柔問韋鬆:“陛下如何應對?”
韋鬆道:“陛下表明了支持太子的立場,還杖責尤建明五十,懲戒他冒犯太子。”
“那就好了。”傅柔對長孫皇後道,“娘娘,隻要陛下不動搖,他人說什麽也是無用的。”
長孫皇後緩緩坐下,神情慘淡:“不,沒這麽簡單。尤建明號稱鐵麵禦史,他的話即便不能影響陛下,隻怕也會影響文武百官。千裏之堤,潰於蟻穴。太子出事至今,你以為大臣心裏沒有疙瘩嗎?不過隱而不發罷了。還有,太子和魏王。我好不容易讓他們兄弟倆的關係稍微緩和了些,如今尤建明這麽一奏,太子可能以為魏王背後搞動作。”
“娘娘莫要多慮,也許太子不會那麽想的。”傅柔勸。
外麵忽然傳報,太子來見。
“傅司言。”長孫皇後望著傅柔坦然的雙眼,笑容泛苦,“人心若都像你那麽澄明,多好啊。”
傅柔不再多言,默然退到一旁。
太子大步入內,眼中充滿憤怒,一撩衣袍,重重跪下:“母後,今日早朝……”
長孫皇後一抬手:“我已知早朝之事,尤建明冒犯太子,被陛下懲戒。”
“魏王呢?”太子壓抑著心怒。
“魏王怎麽了?”長孫皇後神情不動。
太子揚聲:“母後,您說的親兄弟,您說的同心同德,您說的兄友弟恭……兒臣都聽母後的。可是您看看,就在今天的大殿上,魏王怎麽對我這個哥哥?因為這被人暗害而落下的殘疾,他逼著我學吳太伯讓位,逼著父皇廢黜我!難道魏王是母後的骨肉,我就不是母後的骨肉?”
長孫皇後道:“提出廢黜太子的,是尤建明,不是魏王。”
太子不敢置信:“到現在,母後還在為魏王說話?”
長孫皇後蹙眉:“太子……”她哪裏為魏王說話了,是他太過偏激!
“太子?一個瘸了腿的太子?”太子起身,仰天大笑,“哈哈!原以為隻是廢了一條腿,沒想到,廢得不僅僅是一條腿,而是我這個人,是李承乾哪!”
傅柔忍不住:“殿下,娘娘正病著,受不得刺激。”
太子忽然斂笑,神情頹廢而傷感:“兒臣該死,在母後麵前失禮了。兒臣殘破之軀,不應在母後這裏礙眼。母後,兒臣走了。兒臣……這就走……”
長孫皇後望著太子一瘸一拐離去,心中苦悶,發出一串急咳。
傅柔撫著她的背:“殿下隻是一時激憤,他是仁孝之人,等他冷靜了,會回來向娘娘請罪的。”
“他也許會回來向我請罪,但是他永遠也不會放下對魏王的猜忌和仇視了。”長孫皇後長歎一聲,覺得自己無力。
傅柔安慰:“娘娘,事在人為。隻要是謊言,總會拆穿的;隻要是誤會,總會解開的。”
長孫皇後捉緊傅柔的手,露出一抹淡笑,獲得了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