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舊是那個如同玉石雕琢而成的房間之中，陶正陽再次慢慢睜開了眼睛。

自己被關押在這裏已經很長時間了——陶正陽並不知道具體的時間，但憑感覺來算的話，至少也有了一年以上——那時間漫長到自己似乎已經在這裏度過了數千數萬年的時間。

每當睡去的時候，那或者恐怖，或者悲傷，或者溫馨或者喜悅的夢境總會不期而至，雖然明知道這是暗影的陰謀，但陶正陽仍舊不可抑製地陷入到了某種奇特的情緒之中，整個人也進入到了一種恍惚的狀態。

在他的腦海之中無時無刻不有兩種激烈的念頭在相互交鋒，同時還有一團雖然微弱，但從沒有熄滅過的名為希望的火苗在靜靜燃燒。麵對這無窮無盡的折磨，正是這團火苗的存在才讓他支撐了下來。

房間牆壁之上那塊石板再次探了出來，帶來了陶正陽這一餐所需的食物。陶正陽有些蹣跚地走過去，如同機械一般將那些食物與飲水送入了口中。

便在這個時候，那個已經許久沒有出現過的聲音再度出現在了房間之中。

“守護者，你的意誌力令我驚歎。你是我所遇到過的人類之中精神最為堅韌的一個。”

陶正陽平靜地將口中食物咽下，淡淡回應道：“像我這樣的人還有很多，隻是你沒有遇見罷了。”

那個聲音輕笑道：“你是否想說，那些人也同樣擁有與你一樣堅韌的，為了人類文明甘願付出一切，誓死也要守護文明的理想與信念，為了正義而奮鬥終生，不惜一切的精神？”

“正是如此。正因為有這些人存在，你們這些外星人的陰謀永遠不可能得逞。”

“多麽偉大的情懷，多麽感人的犧牲。不過守護者，今天我並不是想要說服你服從我，而隻是想與你探討一個問題。”

陶正陽放下食物，將背部靠在了牆壁上：“你說。”

“何為正義？”

陶正陽眉頭微微一皺。他沒有想到暗影竟然會問出這個問題。

暗影繼續說道：“是否在你眼中，我們這些陰謀對付你們人類文明的外星生命體是邪惡的，帶領著戰友們奮起反抗，寧死不屈的你則是正義的？”

陶正陽眉毛挑了挑：“這有什麽疑問嗎？”

“我知道你們人類文明的原始星球上有一種名為虎的猛獸，在你們文明的早期，你們的祖先曾經深受這種猛獸的困擾。那麽，如果一頭虎不吃人就會被餓死，所以它吃了人，這頭虎是正義還是邪惡的？”

陶正陽不屑道：“我們不會將價值評判放到沒有智慧的物種之上。”

暗影輕笑道：“如此說來，所謂正義，所謂道德，隻限於你們人類自身。隻要有益於人類的，就是正義的，有害於人類的，就是邪惡的。一切道德體係和評判體係的架構，都要以人類為中心，是不是？”

陶正陽雖然感覺這句話語有些令自己不舒服，但也不得不承認確實如此。

“那麽……就算我們外星人不主動對你們人類出手，你們人類最終就會滅絕我們，所以我們不得不提前做出謀劃，這種行為也是邪惡的，是不是這樣？”

陶正陽沉聲道：“這不可能。我們人類隻想和平發展，從沒有想過要去滅絕什麽外星文明，也沒有這個動機。”

暗影並未回答陶正陽的這句話語，而是問出了另一個問題：“你是否認為，我們外星文明天生是強勢的，是主動的一方，而你們人類文明則是弱勢的，是被動的一方？”

陶正陽微微一怔，反問道：“難道不是麽？自人類文明出現以來，我們何曾壓迫過另外的文明？”

“那是因為你們的科技尚不夠發達，還沒有遇到過其餘的文明。”

“這種以惡意為基礎的預判沒有意義，也不能成為你們外星生命害死無數普通民眾的理由。”

暗影笑道：“好吧，我們暫且不討論這個問題。我們不做預判，隻以事實為依據來討論。話說回來，守護者，你應該已經知道，流浪者，拉塔尼亞，唔，也即你所說的銀殼，以及我，都屬於同一個聯盟，是麽？”

陶正陽沉聲道：“黑洞聯盟。”

“錯。我們的名字並不是黑洞聯盟。翻譯成你們人類的語言，我們的名字是‘反對人類破壞河係秩序，守護銀河中央黑洞’聯盟。發音大概是‘羅斯塔’，對，我們的名字是羅斯塔聯盟。正是因為我們成千上萬個文明立下誓言，要誓死守衛中央黑洞，所以才會以黑洞作為我們聯盟的標誌。”

陶正陽默默念著這個名字，暗影則歎息道：“在銀河係之中，我們是弱勢者，你們人類文明才是強勢者啊……”

陶正陽忽然間想起了那個曾經存在著的，締造了如今的人類文明，以及留下了可能不止一個超級科技造物的遠古人類文明。

他隱隱感覺到，暗影此刻所講述的話語，可能已經涉及到了那些已經深埋在光陰長河之中的秘辛。

恍惚之間，陶正陽麵前景色忽然間變化，一刹那，他就已經置身於浩瀚的宇宙星河之中。他看到遠方有一片純淨到近乎虛無的黑暗，看到了縈繞在這片黑暗周圍那無數急速運轉的閃亮星辰，看到了在這片黑暗之前的數以億萬計算的各種不同類型的飛船。

那些飛船的造型千奇百怪，大小各異，看起來就像是一群難民拚湊成的艦隊。而在距離那支艦隊億萬公裏的前方還有另一支艦隊。

這一支艦隊就齊整了許多，飛船大小，造型等都趨於統一，並且，陶正陽隱隱從那些造型之上察覺到了一點熟悉的意味。

此刻的陶正陽很清醒，可以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處於夢境之中，並且思維邏輯等全都可以正常運轉。

便在這個時候，暗影的聲音幽幽出現在了陶正陽耳中：“這是遠古人類與羅斯塔聯盟的最終一戰。那時的遠古人類是銀河之中最強大的一個文明，其科技體係先進到任何一個文明都無法比擬的地步。在成千上萬年的戰爭之後，遠古人類發起了最後一次戰役，而苟延殘喘的羅斯塔聯盟也集結起來，準備做最後一次抗爭。”

此刻，呈現在陶正陽麵前的畫麵忽然之間開始變化。他看到了無數光怪陸離的景象，看到無數火光在黑暗的宇宙空間之中閃現，看到無數戰艦輕而易舉，毫無預兆的被撕成碎片，看到無數星辰寂滅，看到無數星辰爆發。

那圍繞著最純淨黑暗運轉的恒星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忽然間向著中央墜落，於是陶正陽看到了那些恒星由圓變扁，似乎在一種強大到無可抗拒的吸引力的拉扯之下，它們變成了長條狀被吸引到了那片純淨黑暗的周圍，化身成了一條璀璨的腰帶。

他看到兩條明亮的光柱從那片純淨黑暗的兩段噴射而出，直直穿透虛空，刺向了遙遠的深空，他看到空間破碎，看到能量與光芒在一同動**，看到了無數根本無法想象的畫麵。

似乎這兩支艦隊正在發生猛烈的戰鬥。當然，僅僅是似乎而已，因為陶正陽無法確定這一點。事實上，他根本就看不懂這兩支艦隊的戰鬥方式，也不知道它們在采取什麽樣的手段試圖消滅敵人並護衛自己。他看到的僅僅是一副混亂卻又奇特的畫麵而已。

這樣的景象，讓陶正陽心神搖曳，幾乎不能自己。

“遠古人類……為什麽要對中央黑洞下手？”

“為了謀求科技的進一步提升，真正突破河係限製，遨遊宇宙，就必須以河係中央黑洞為實驗基地。可是這會造成中央黑洞動**，影響整個銀河係，並導致除遠古人類之外的所有文明遭受嚴重影響，甚至因此滅絕。畢竟，不是每個文明都如同人類這般強大。”

“戰爭……戰爭的結果是什麽？”

“時間太過久遠，戰爭的具體過程已經不可考證。我唯一知道的是，那次戰爭之後，遠古人類在銀河係的某個隱秘角落播撒下文明的種子後銷聲匿跡，羅斯塔聯盟則喪失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成員，剩下的也在苟延殘喘。但我們始終謹記，千萬不能讓遠古人類播撒下的種子成長起來，因為，羅斯塔聯盟已經沒有再一次阻擋人類文明的能力了。”

“遠古人類播撒下的文明種子最終發育成了如今的人類文明，而你們則一直在尋找，並最終在近期找到了我們……對不對？”

“確實如此。”

陶正陽勉力閉上眼睛，又再度睜開：“可是，如今的人類文明並不是遠古人類，它隻是一個普通的文明而已，它隻想和平的發展下去。”

暗影淡淡笑道：“你知道為什麽遠古人類會成長為銀河係內最強大的文明，甚至可以以一敵萬，以一個文明的力量抗衡其餘所有文明麽？你知道為什麽除了人類之外的其餘文明全都無法成長到如此強大的地步麽？”